我父親(名段立慶,字梅江)去年以九九高齡辭世,比我母親晚走五年。今春回滬和兄妹一起,將父母合葬後,整理他們的遺物,發現一本簿子,打開一看,是父親的詩稿。我幼時就知道我父母曾有一本手稿,裏麵收有他們年輕時寫的詩文。我在那手稿中曾讀過母親一篇散文《對菊》,深深為母親文筆的清秀而驕傲。但那本詩文稿在文革中被父母親忍痛燒毀了。我知道後曾感到十分惋惜,但細想又覺得燒了好,不然文革中被紅衛兵抄家抄出,對父母的“罪名”無疑是雪上加霜。那是一個因言治罪的叫人膽寒的瘋狂時代。
現在發現的這本詩稿是新的,裏麵留下的是改革開放後父親的作品。八十年代後,父親心情舒暢,又開始詩腸發癢,寫了不少詩詞,最多的是紀遊詩,因為那時父母曾以古稀之年,在中國南北西東暢遊,也曾遠飛瑞典和美國。但現在通讀這本詩集,最令我珍惜的是其中六首七律,那是父親一九四九年三月寫給我母親的。那時父親不到三十歲,隻身從故鄉溱潼鎮來到上海,謀求發展。可惜適逢戰亂,生計維艱,再加異鄉孤旅,情思綿綿,就寫了這六首七律給在故鄉的母親。讀後,我深切地體會到父親當年的才氣、孤寂和情懷。我記得母親曾有兩句詩: “離亂但期人共聚,不教夫婿覓封侯”,想來就是對父親第六首最後一句的回答和安慰。
詩最後有父親的自注:詩作於1949年3月,中間數度遺毀。77年苦思追憶錄成。未經修改,以保留原始思想情懷也。
旅滬書懷寄妻 (1949年3月)
一.
樓台起伏競爭妍,滿眼燈紅不夜天。誰識江淮桴鼓急,我留滬瀆病愁兼。
笙歌勝地無心賞,風月良宵自意牽。憔悴不堪懷往事,相思有淚亦徒然。
二.
碧天望斷彩雲空,款步洋台不厭重。菽水難承千裏路,鄉園有夢五更鍾。
依閭似見慈親影,閉目凝成稚子容。何日渡江歸去也,相期玉帛解兵戎。
三.
葭莩托附客初安,輾轉思量亦自慚。機已失時餘憾惜,才無用處且清閑。
旅途縱好家難比,夢境雖佳醒不堪。料得閨人春睡起,也從江北憶江南。
四.
命騫時乖多坎坷,一波未已又生波。分飛已誤前盟誓,破涕真難引笑歌。
急盼一家同聚會,相期二月共廝磨。大江又報傳封鎖,事不由人可奈何。
五.
兆豐春色換淒涼,二月江南草競芳。高樹枝搖千疊影,名花風送一園香。
輕煙嫋嫋升霄漢,紫燕雙雙繞畫樑。觸目傷離多懊惱,妒拋石子打鴛鴦。
六.
別來一日一春秋,似水韶華去不留。豪爽我憐紅葉女,風流誰識白江州。
恩酬結髮千重愛,路待青雲百尺樓。羞見陌頭新柳綠,阿儂夫婿未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