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自述

 

因為賬號突然莫名其妙被封。我現在隻能借朋友的賬號把故事一次性發上來。免得讓您等結局,或者太麻煩朋友。內容有點多,水平也有限,有些地方寫不出來。您就將就著看吧。

感謝您閱讀。如果您覺得還可以,請幫忙轉發。謝謝。

 

媽媽說,她花園裏的花都開了,唯獨剩下我。

 

*

 

很久以前,有一個國王,他有一把神奇的魔杖,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從來都不肯使用它。鄰國的國王總是對他的王國和魔杖虎視眈眈,邊境上一直戰火連連。有一天,一個大臣請求他使用魔杖,救濟難民,可是國王拒絕了。大臣集結了民眾一同請願,可他卻下令把大臣打入了死牢。遊街示眾的時候,一陣妖風吹過,囚車裏空空如也。大臣不見了,國王的魔杖失靈了,國王也從此失去了真心的快樂。國王到處尋找法師,在全國張貼布告,懸賞捉拿犯人,破解他身上的魔咒。但一切全是徒勞。

 

幾年過去了,王後生下了一個美麗可愛的小公主,然後就去世了。失去愛妻的國王唯一的慰藉就是他的女兒。他非常疼愛他的小公主,認為她的眼睛清澈得像天上的湖水。可即使他看著她的眼睛,他依然感到悶悶不樂。

 

漸漸地,小公主長大了。這時,全城都在談論天國裏的法師。據說天上有一位法師,可以治愈國王的魔咒,讓國王恢複快樂。小公主聽說以後,決心要到天上去看一看。於是她遍訪名師,走遍了全國大山名川,造訪世外高人,學習駕馭大風飛翔的技巧。小公主學習的很刻苦,她花了十年的時間,終於有一天,她抓住了一陣大風的風頭,飛身跳到了風背上,雙腳穩穩的站在風脊上。然後她用一根綾羅攬住大風的風頭,把它聚合在一起,雙手緊緊的抓著綾羅,牽扯著它引導風頭,向天空飛去。過了沒多久,大風穿過一層又一層的雲朵,來到了傳說中的天國。

 

*

 

我認識他的時候,是在荷蘭讀博。那天教授說什麽也非要帶我去聽一個外係的報告。我本來並不想去,可教授實在是太堅持了,我推托不掉。當我隨著教授進到報告廳的時候,他就站在那裏,在講台上,旁邊是一張碩大的屏幕,打著關於風能驅動的幻燈片。

 

我走進去的時候,他緊緊的盯著我看,直到我正眼看回去的時候,他才匆忙把目光收拾起來。下麵已經坐了很多人,我跟著教授,匆匆穿過講台前麵的空隙,找了個位子坐下來。他還在偷偷的朝我看。我突然覺得他在哪裏見過,我們並不在一個係,也不在一個辦公樓,我沒有理由見過他。但是……那雙眼睛……等等,我想起來了……那還是大約在一個多月前。我照常去附近的超市買東西。哦,對了,當時有一個男孩,棕黃色的卷發,帶著一頂破舊不堪的黑色棒球帽。他低著頭在挑蘋果。當我走過去一同挑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手中的蘋果掉在地上了。當我看回去的時候,他飛也似得走開了。

 

難道是他?這也太巧了吧?但是,我還記得他那雙眼睛,有如湖水一樣碧藍清澈的眼睛……這簡直是太搞了。我從來都不相信這種事情,什麽一見鍾情,什麽命中注定,這簡直是太唬人了。上中學教《致橡樹》的時候,老師讓每人回去寫一篇討論自己愛情觀的作文,我甚至連寫都不願意寫。相反,我交了一篇討論博愛的作文,我想老師也沒理由說我什麽吧?說真的,愛情什麽的,真是太膚淺了。

 

當然啦,我也不是天生就這麽深刻的,我也有幼稚膚淺的階段。我記得上小學的時候,我也跟著班裏其他的女生們一起,瘋狂追隨過一個長得很帥、卻讓老師十分頭疼的男生。我還記得他爸爸在校園裏,舉著大棍子,繞著乒乓球台子追著他打。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女孩們才對他如此瘋狂的吧?人們都說,他不僅帥,而且壞,還總有一種酷酷的勁頭。不過他並不知道我,他甚至都沒怎麽跟我說過話。唯一一次他對我說話是在一次上課鈴響的時候。我跑的太著急了,腳被桌子腿絆了一下,摔了一跤,他正好跑在我後麵,一跤撲倒在我身上。我本來以為可以跟他說句對不起,可是他一骨碌爬起來,衝著我惡狠狠的咒罵道,“臭*****!看下課我收拾你!”他比我年長,身材也比我高大許多。他不是說著玩的,我以前就親眼見過他和一群男生在校門口打群架。還有一次,我被一群壞男孩壓在教室地板狹窄的過道上,連身子都扭轉不開,其中就有他。我當時害怕極了,以為真的要被他們脫光了衣服羞辱。可是他突然站起來,嬉笑著走開了,那情景揮之不去,當我多年後,和他第一次做愛的時候,我依然會情不自禁的想起這些,想起他們壓在我身上,試圖解我身上的鈕扣。

 

所以當他說要收拾我的時候,我知道他是當真的,我嚇的一句話也不敢說,看著他那副凶神惡煞般的表情,乖乖的坐回座位上,一下午都沒有敢去廁所。追他的人太多了,而我又太普通,他眼裏根本就看不見我。他唯一一次提到我的名字是在我學習成績好了以後,那時我們已經快畢業了。我聽見他和別人說,“我知道那個喬安,最近總考一百分的那個。”在這之前,他恐怕連我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他心裏裝著的隻有班長。她的學習是全班第一,雖然相貌平平,可老師和同學都喜歡她,他也喜歡她。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後來上了中學,我也成了年級第一。可是不知道怎麽回事,我變得邋遢起來,不修邊幅,人也不好看了。和從小玩到大的表妹站在一起,我漸漸覺得自慚形穢。本來先天不足的她很快追了上來,出落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整天又是體操又是芭蕾。而我卻戴上了眼鏡,整天埋在書本裏,隻知道死磕題庫,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書呆子。母親逢人就說我越長越醜。父親總是嘲笑我的睫毛短的像兩排小刷子,笑我的鼻子塌得連眼鏡都支撐不起來。他說它唯一的好處就是斜著眼睛向外眼角看的時候,鼻梁骨的地方一覽無餘,一點遮擋也沒有。這算什麽好處?畢竟沒有這點遮擋也不會讓視野開闊到哪裏去。我知道他是在拿我開玩笑,可是不管我怎麽自我安慰,我都特別羨慕人家高挺秀美的通天鼻。我的頭發剪得像個假小子,這樣我連理發店都不用去,隻是在家裏讓我媽隨便剪剪,早上起來用梳子隨便梳兩下就可以出門了。我沒用過洗麵奶,不知道那聞起來會是個什麽味道。我也沒錢沒閑逛商場。我的發型和著裝永遠都是同學們的笑料……可是這又有什麽呢?我學習好就行了。那些以貌取人的膚淺家夥們,怎麽會知道我的好呢?

 

然後,當然了,萬事都有個例外。這一次心生動搖是在高中畢業那年……老師把一個學習很差的男生調到我的同桌,讓我平時多幫助他。他也是一個很帥的男生,個子高高的,濃眉大眼,高聳的鼻梁,和別人說話的時候會微微彎著點腰,加上一副憨憨的笑容,給人一種很好欺負的感覺。不過班裏幾乎沒有人會欺負他,因為聽說他和黑道上的人關係都不一般。他穿的衣服總是肥肥大大,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頭發還漂染成了不太明顯的深棕色,上麵又戴了一頂漂亮的白色棒球帽。每次從廁所回來的時候,身上都會散發著香煙和香水混合的味道。我倒是不介意幫助他,可是他從來不像別人那樣問過我。上課也不聽講,無聊了,就在課本上畫各種各樣的漫畫。他好像很喜歡畫畫。課本上,書桌上,黑壓壓的一片。課桌裏也總能翻出幾本漫畫書,就算被老師沒收了,過一會也照樣能變出新的來。他隻有在考試的時候才真正尋求我的幫助。他會滿不在乎又惴惴不安似的,讓我把卷子給他拿過去一點。他的視力也很好,可是他難道不知道,高考的時候,視力再好也白搭嗎?不過,我還是照他說的做了。雖然這不是我的本意。我隻是覺得,他趁著老師轉過身的那一刻,雙手合十,低頭哈腰求我的樣子,實在是太搞笑、太好玩了,我實在不忍心拒絕他。更何況他又是一個知恩圖報的人。每次下課的時候,他都會幫我擦黑板,老師不在的時候,他也會幫我維持班裏的秩序。可能是因為他身上的煙味吧?當他晃著高高的個子走到講台上,在黑板上寫上一個大大的“靜”字時,班裏確實就會安靜下來片刻,然後就是竊竊私語和嘲笑聲。我懷疑他們串通一氣,故意耍我,好讓我在全班同學的麵前出醜。所以我從來都不領他這個人情。隻要他上來幫我擦黑板,我就下去。隻要他在黑板上寫上“靜”字,我就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嫌他的外套把我的大衣汙染了,拒絕和他的衣服並排掛在教室後麵。每次他掛到我衣服旁邊來,我就把衣服取回來,彈彈上麵的灰,再放到自己的椅背上。起初,他還是自嘲似得一邊笑一邊指著我,說我刻薄,後來在我的一再堅持下,他終於停止了這種傻瓜似得行徑。

 

可能是因為那是《灌籃高手》的年代吧,他也喜歡打籃球,我每次路過籃球場的時候都知道在一群熱烈的小姑娘的包圍圈裏有他的身影,可是我從來都沒有向那裏瞥過一眼。因為我每次從那裏經過,都能夠強烈的感受到空氣中有某種脈搏一樣的東西在跳動。有一次,他打完籃球,大汗淋漓的回到我旁邊的座位上,雙臂架在膝蓋上。我坐在旁邊,不小心瞥了一眼,窗外的陽光照射進來,他肩頭的汗珠一閃一閃的,晶瑩剔透。一滴汗珠滑落下來,沿著肌肉的線條,啪的一下落在地上,碎成幾瓣。那手臂堅實飽滿,富有力道,他雙臂拄膝,微微喘著粗氣,整個人都像鍍了一層金邊一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身上的線條鏗鏘有力,堅實流暢。我突然想起了大衛,一尊會呼吸的意大利雕塑。 突然,他抓起桌上的塑料瓶,汗水和礦泉水沿著他的短發,臉頰,脖頸,傾瀉而下。他一飲而盡,塑料瓶“哐”的一聲磕在課桌上。周圍傳來起哄的笑聲和口哨聲,他抓起空瓶子追著他們打,我這時才如夢方醒,回過神來。

 

我必須要再次鄭重的聲明一下,我當時一點男女之情的想法都沒有,我完完全全,純純粹粹,隻是出於美學的角度在觀察!可是班裏的同學都不這麽認為。他們非說我對他有意思,並且不停的拿我們開玩笑。起初,我還麵紅耳赤的跟他們爭論,但是後來我就聽之任之了,我覺得沒有那個必要。他隻不過是在耍我玩,根本就不喜歡我。我在他的課本上看到一張畫像,那是一個美麗女人的畫像,介於漫畫和素描之間,大眼睛,高鼻梁,長頭發,他不停的畫著那個女人。突然,我知道了,他是在畫班花。班花是我的好朋友,有著混血兒一樣大大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卷曲的長發,清新入時的著裝,最主要的,她有著西方人一樣秀麗大氣的通天鼻,怎麽看都像是一個精雕細琢、巧奪天工的洋娃娃。她是我的好朋友,她開朗大方,從來不跟我比較成績,也不會隻為了讓我給她講題才跟我說話。她拿我就當她的替補男友。 因為我平時不僅要忍受她的撒嬌賣萌,還得時常陪她去回絕男生的告白。我清楚那些男生都對我恨之入骨,可是我能怎麽辦呢?誰叫她是我的好朋友呢?而且她是我唯一的好朋友。我不能因為一個男人而葬送了我們的友誼。我是覺得有些傷心,但是我假裝沒有看見,畢竟這也說明不了什麽,這一切都說明不了什麽,他從來沒有說過喜歡我。也許他對每一個女生都這樣,也許他是一個很隨便的人,也許他私底下有一百個女人,我太喜歡自作多情,像他這麽帥的人,我根本就沒有勝算。說到底,男人終究就隻是以貌取人的笨蛋,我不該為了他們分心,更不該為了這些撲風捉影的事情分神。我開始一心一意的準備高考,我不想再理他了,也不再在考試時幫他。他很快也知趣似得不跟我說話了。

 

就這樣,高考來了,又去了。我又是年級第一。

 

拿完成績,我和班花一起推著車走出校門。應該再也不會見麵了,我想。可就在這時,他推著車從後麵追了上來,然後肩並肩的走在我旁邊。天啊,我的心髒都快要跳出來了!上帝保佑他不要跟我說話。好在,他隻是在和班花說話,雖然中間隔著一個我。我別別扭扭的聽著他們談話,接著,奇妙的一幕上演了。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這一幕……

 

*

 

他開始他的個人秀了,在教授和我前麵的講台上。他有著一頭深褐色的卷發,俏皮的在頭上打出一個一個的小圈。他那雙碧藍的大眼睛,清澈明亮,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那藍色的碧波裏一閃一爍,激動的馬上就要跳躍出來了似得。他狂熱的像個莫紮特。 我甚至有些不敢看他那雙藍色的眼睛。這個show boy,他做的太明顯了!我都替他擔心,他怎麽敢當著這麽多教授和同事的麵,這麽明目張膽呢? 那根本就不是什麽報告,那就是一場絢麗的告白。他看著我,從屏幕的一端從容瀟灑的踱到屏幕的另一端,像個話劇裏的亞曆山大大帝一樣,揮舞著手臂,指點江山,氣宇軒昂,字正腔圓,鏗鏘有力。他是天生的男一號,聚光燈下的男主角。其他的事物都黯然失色。全場的目光都被他虜獲了,他這個人,他本身,才是報告的焦點,而不是什麽風能驅動。虧他在超市裏還那麽低落憂鬱。他目光如炬,卻聚焦在我這裏。我感到自己的臉有些發燒,我開始擔心自己的頭發。天哪,我都忘了自己早上有沒有好好洗臉了!瞧我這身衣服,我怎麽穿著這種肥大的格子衫就出門了呢?我開始祈求他早點說完,結束,散場。我想我真應該早點回家了。

 

所謂的家,是一個不到十平米的小閣樓。坐落在一座年久失修,即將被拆除的二層小樓上。你不知道在代爾夫特找一間價格正常的房間有多麽的不容易。先前,因為找不到房租,我打包了行李,在辦公室裏的地板上,睡了將近半個月。而這間閣樓還是幾經輾轉,憑著中六合彩的運氣,從一個好心的男生手裏轉租過來的。樓梯和地板都是古香古色木頭製的,踩在上麵,吱吱呀呀作響。小樓的一層是廚房和樓梯,二層是衛生間和臥室,有著暖氣和暖爐。頂層是一大一小,兩間閣樓,中間用隔板隔開。大間堆著撿來的舊家具和雜物。小間的則給我住。能住的麵積本來就不大,其中的大部分還被一張破舊的鏽跡斑斑的鐵寫字台占去了,就是以前國內經常能見到的那種鐵辦公桌,上麵因為生滿了鏽,鋪了一層舊報紙。寫字台上麵是一扇木質小窗,用力往外推,可以勉強吱吱呀呀的打開,但是關就關不上了。插銷已經鏽得不能用了。窗框上拉了一根電線,上麵掛了一小塊用抹布拚湊成的布頭,算是窗簾。房間太小,除了床和桌子,就勉強還能再放一個小櫃子和一把椅子。 閣樓的一麵是傾斜的,挨著牆壁的地方,隻有膝蓋那麽高,勉強可以放下一張小的行軍床。床的兩頭都有窗,通風良好。到了冬天的時候,更是如此,北風呼嘯,四下透風。我穿著羽絨服,坐在床上,也會凍得手腳發僵。房東是一個上了些年紀的未婚女人,在一家不知道在哪裏的中餐館裏打工,她早年來到這裏,排到了這座廉租房,然後轉租給中國學生,貼補家用。可能是因為工作不容易,她節儉到了摳門的地步。為了節省燃氣,她規定每天隻有晚上下班後的6點到8點,兩個小時,可以開暖氣。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必須蓋著被子,壓著羽絨服,戴上帽子,把手壓在屁股底下,才勉強不被凍醒。帽子是必須的,不然頭發會凍的打結,耳朵會凍傷。早上起來的時候,我都可以感覺到周身的血液在血管裏凝固了一樣,流動不開。另外,她還有些挑剔。她總是嫌我走路的時候把地板踩得吱呀作響。嫌我洗漱完畢,地板上會留有水滴。嫌我在走廊上掉下來的頭發。以及做飯時用的水太多。不過,我和她的話也不多,這是我們關係冷漠的主要原因。這不是她的錯,這主要是我的錯。可我就是這麽不善交際。

 

*

 

終於隨著掌聲,他優雅的欠身,說了謝謝。提問環節,我本想糊弄著跟老教授坐一會就出去,可偏偏這個時候,教授點了我的名字,“喬安,你對這個題目有什麽想法?”人們的目光瞬時聚焦了過來。他的目光炙熱的像兩束藍色的火焰激光槍,投射過來,我一下子覺得渾身發燙,喉嚨發幹,眼看就要被燒死了。教授洋洋得意的盯著我,一麵勝利的旗幟在他臉上徐徐升起。

 

他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胖老頭,大大的鼻頭,下巴和兩頰都留著濃密的白胡茬。身上總是穿著一件紅白相間的襯衫,如果再帶上一頂紅色的尖帽子,那活脫就是一個聖誕老人。他表麵上看起來和藹可親,可實際上綿裏藏針。

 

我剛來荷蘭讀博的時候,有一段倦怠期,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什麽也不做,隻是不停的看漫畫。這樣看了兩個月,老教授終於按捺不住了,他打電話把我叫到實驗室。

 

“這兩個月,你都在幹什麽?”

 

“學習……”我心顫巍巍的回答,腦子裏拚命的搜羅可以回答他學了些什麽的答案。

 

“學習?”果然,他並不相信,可是他點了點頭,眼神尖銳的盯著我,“我想你可以把你的學習先放一放。有一個題目,我想讓你研究一下,”他說著,拿起了一張紙,在上麵寫了起來。“這種矩陣的性質可否延伸到三維上。”他把紙遞給我,然後笑著說,“我知道它八成不能,這些性質推廣到多維上就不適用了。但是你得證明它。還是兩個月的時間,”他擠了擠眼睛,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怎麽樣?繼續學習吧!”一麵勝利的旗幟在他臉上徐徐升起……

 

“可以適用?”當我第二天拿著證明結果給他看時,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不,不,喬安,你一定是哪裏算錯了,再試一次吧!”他微笑著把結果還給我,那麵旗幟仍然在他臉上迎風飄揚著。“麻煩請您再看一遍。”我請求到。我這麽說是因為,你要知道,這麽多年來,你可以說我不漂亮,可以說我不聰明,但唯獨學習,我想我應該是不會錯的。他一連看了三遍,“哦……我想……你可能是對的……”他一邊搓著下巴上的白胡子,一邊緩緩的降下了那麵旗幟。

 

從那以後,他就對我縱容起來。像慣著家裏的小女兒那樣,任我為所欲為,再也沒有找過我的麻煩。

 

這會,他眯起眼睛,“怎麽啦?我們全知全能的喬安也有答不上來的時候?”他又在挑釁。可是我能說什麽呢?我壓根就不知道風能驅動跟我有什麽關係!那把激光槍剛才都突突了些啥?我本能的掃向屏幕上的幻燈片,可是屏幕上除了“謝謝”兩個大字,再無其他。這回,我可真的是糗大了。

 

“我覺得……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題目,”我說,“……我有很多的問題想要問,”這完全就是胡扯,我腦袋裏被那兩把藍光照的空空如也!“但是我現在很難整理好我的思路……我想我能不能留一下他們組的聯係方式,等到會後再單獨請教他們?”說完這番話,我真是對自己佩服得五體投地。你以為姐這麽多年都是吃閑飯的嗎?姐當然也練就了一身泡帥哥的技巧啊!我沒有徑直向他走去,而是采取了迂回戰術,找了他們組裏一個叫漢斯的博士生,留了他們的聯係方式還有MSN。我彈了彈身上的塵土,站起身,準備pass。當下之際,唯有速速走為上策。

 

可是這時,老教授也不慌不忙的站起來,用他龐大的身軀,不早不晚的,正巧把我前麵的路堵了個嚴嚴實實。他從容的踱著步子,緩緩來到講台前。“講的真好!”教授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我跟在後麵,小心翼翼的繞過桌椅的邊邊角角,盡量不碰到分毫。然後也被迫跟著伸出手去說,“講的真棒!”他現在看起來卻像一隻泄了氣的皮球,蔫頭耷腦的,“一般般吧。”我愣了一下,他難道沒有領會到我的用意嗎?我一時也語塞了,找不出什麽合適的話來安慰他,我總不能說我喜歡你吧?那簡直就是自殺!再說,要告白也得男生先來吧?可我要怎樣才能讓他先向我告白呢?

 

老教授還是沉著冷靜並厚顏無恥的站在我前麵,擋著我的去路,隔著我,向著八丈遠的另一個教授喊話。要知道,在這個時候,一旦你選擇了沉默,你就很難再開口了。於是,我就這樣在他們倆之間尷尬的站著,等了足足有十分鍾。就在我打算放棄,回到座位上去的時候,教授終於把身子挪了挪,露出一條縫隙,放了我一條生路。

 

*

 

我問我媽相不相信一見鍾情,她笑我太過幼稚。她不像我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是自己找的婆家。這是她引以為豪的地方。她是個情場高手。當我媽帶著我爸回到家裏時,全家的人,包括我姥姥,全都瞠目結舌。沒有人認為這個醜丫頭能帶回這麽耀眼的一個姑爺回來。他英俊高大,有能力有才華。要知道,我姨要比她漂亮多啦!他們本來是要把我媽下嫁給村裏的一個老農民的。 說到經驗,我媽總是津津樂道的提起往事。說當年,我爸是怎樣的找借口經常往她醫院跑,怎麽隔三差五的就得一些無關緊要的小病。可是我爸每次都是氣急敗壞的矢口否認,“我從來就沒有追過你媽!”我隻當他是害羞,並不知道他話裏的含義。 我向我媽保證會在一年內帶回一個男友給她看的。讓她把心放在肚子裏,別整天提心吊膽的愁我嫁不出去。結婚對於我來說,現在已經是易如反掌、探囊取物一般了。我隻要想辦法讓他在一年內向我求婚就萬事大吉了。

 

代爾夫特的冬天就是這樣,又是風又是雨,陰冷的海風夾雜著雨點,斜挎裏掃過來,又猛的調轉一個方向,向一頭發了狂的野獸一樣,再次朝你撲來。雨傘是沒有用處的,它們枝枝叉叉的,很快就會被刮折。雨衣也無濟於事,它被風戲弄著,掀起,扭曲,折疊,落下,再掀起……狂風像一個頑皮的孩子,一會躡手躡腳,一會瘋狂暴躁。它鑽到雨衣下麵,搗起一陣旋風來,讓雨從四麵八方潑到臉上腿上,沿著脖子往下灌,不一會,全身就濕透了。這種惡作劇似得暴風雨,擾的人心煩意亂,狼狽不堪。隻有在河麵上空盤旋的海鷗們得意洋洋,自在逍遙的乘著風雨打鬧嬉戲,兜著圈子滑翔。

 

我騎著車,艱難的穿過代爾夫特狹窄的街道,下半身已經完全濕透了,視野被雨水洗刷得模模糊糊。就在我正要轉彎的時候。他突然出現在雨幕後麵,黑色的棒球帽下,一雙憂鬱、落魄的藍眼睛,哀怨、近乎仇視的瞪著我看。雨水將他澆得狼狽不堪……他陰暗得像個徘徊不散的幽靈……唰,車子擦肩而過。我和他都消失在難以捉摸的雨霧之中。

 

我想我應該想辦法跟他解釋一下,理由不能太明顯也不能太嚴肅。我本可以借著討論問題的借口去見他一麵。可是我的論文遲遲沒有進展,我實在拿不出像樣的東西給他看。很快,聖誕節到了,我試著給每一個認識的人發了一張電子賀卡,這樣也能理所當然的發給他一張。可是杳無音信,他八成當垃圾郵件刪掉了吧?我正想著要找機會當麵跟他說說清楚,可離奇古怪的事情卻好像被觸動的齒輪一樣,一件接著一件的發生了。

 

首先,老教授要退休了,他計劃的為期四天的退休大會,不僅邀請了我,還邀請了藍眼睛。隨後,房東突然下了逐客令,她說她的朋友要搬進來,讓我盡快搬走。天啊!她難道不知道在代爾夫特找房子比登天還難嗎?我到處貼廣告,天天參加征房麵試。但是做為一個外國人,困難重重。而電腦裏也禍不單行似的冒出來許多病毒。就在我一籌莫展,準備在實驗室再次打地鋪的時候,一個陌生人聯係到我,他急著要把一間space box低價轉租出去。這真是奇怪。聞所未聞。從來沒聽過有人這麽低價的轉租space box的。

 

所謂的space box是學校提供給國外碩士生的臨時宿舍,其實就是三層由鐵架和彩鋼搭成的簡易鴿子窩。也就是所謂的開間,中間由彩鋼板相隔,隔音效果極差,差到哪怕在屋裏打個哈欠,隔壁都能聽到。屋子的一側是一麵寬敞的落地窗,另一麵是門。門對門是另一排鴿子窩。而落地窗對麵則有一塊十平米大小的空地,鋪滿了碎石子,踩在上麵吱吱作響。樓道和樓梯都是露天的,每到下雨,雨水就滴滴答答的沿著鋼板上的小洞滴落下來,打的鋼板叮當作響。在屋裏,你就可以憑窗觀雨,感覺像住在野外宿營的帳篷裏一樣。每次有人走過的時候,鋼板也會噹噹作響,這時,待在box裏,都會感覺像坐著轎子裏似得,顫悠顫悠的。更有甚者,路旁有卡車經過的時候,整片box都會跟著顫抖起來,像是在太空艙裏一樣。這也是它為什麽叫space box的緣故。

 

他的房間在一層,在一排box的緊邊上,隻有一側有鄰居,這樣比較安靜。另一側是一大片寬闊的法國梧桐林。林子裏有一間紅色的小木屋,是供學生們燒烤開派對用的。那裏經常是載歌載舞,不過當然啦,也有懶得外出,在房間裏直接開的派對。這裏沒有明確規定不許放音樂,隻要你的鄰居不踹牆,你想怎麽折騰,那是你的事。緊挨著落地窗,有兩塊齊膝高的木板,上麵放上厚床墊就是一張舒適的床。我鋪上褥子和床單,仰麵躺在上麵,剛好可以望見空地上空的繁星。稍稍側過臉,則是那片寂靜的闊葉林。晚風吹過的時候,樹葉沙沙作響,就好像有人在耳邊呢喃細語。隻是,因為對麵還有另一排的落地窗,所以需要長年掛著百葉窗。打開窗,隨著徐徐的清風,各家各戶的說話聲,音樂聲,甚至耳語聲,都會輕輕的飄進來。

 

我感覺這一切就好像是專程為我預備的一樣,星空,樹林,溫暖,無可挑剔,而且這時間讓我別無選擇。我就好像被阿拉丁神燈暗中引導著,順理成章的住了進來。

 

搬家後的第一天夜晚,隔壁就人聲嘈雜,歌聲大噪。我一邊擦拭家具,把行李裏的物品一件件的擺放出來,一邊聽著女人們的歡笑聲和男人們肆無忌憚的歌聲。門打開了,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笑聲,“你終於來了!”她那迷人的聲音像琴弦一樣撩動心扉。

 

“噓——小聲點……”是他!我仿佛又看到了黑色帽簷下那閃動雀躍的一雙藍色音符。

 

“得了,”女人笑著說,“這下滿意了吧?”

 

“是的,非常……”門關上了。隔壁傳來一陣歡笑聲。我側耳傾聽,卻再沒有聽到他的聲音……

 

……

你知道我在想你嗎?

你知道我愛著你嗎?

……

 

樂聲依舊溫柔熱烈,歌詞大膽直白。讓人在初春的夜晚感到發燒。也可能我還未適應新環境,徹夜難眠。……星星在天上一閃一爍,像是在衝著你微笑眨眼……闊葉林靜悄悄的,好像也在傾聽動人的樂聲。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那一夜,我失眠了。

 

*

 

幾天以後,我鼓起勇氣給他發了一封邀請函,請他周末一起到附近的公園去遊園。其實那時候,天氣才剛剛有點轉暖,太陽還懶散的發著慘淡的光。冬天還沒有善罷甘休的意思。但是我實在不想再等下去了。既然他讓我搬到他的隔壁,結婚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可是過了好幾天,他都沒有回信……他為什麽沒有回信呢?難道他還在猶豫不決嗎?我禁不住在MSN的簽名檔上寫道,

 

“花兒明了陽光的溫暖,才敢盡情開放。

鳥兒明了空氣的清新,才敢大聲歌唱。

但是怎樣,才能明了你的心情?“

 

很快,他在簽名檔上回複到,“Coupling, nice!”,同時,一個朋友的簽名檔寫道,“你讓我去哪都行,隻要讓我睡好覺。”……開心,暗號對上了!誰讓他半夜不睡覺開派對唱歌的?

 

第二天起床,一行行的文字在腦海中翻騰,我寫了一首小詩。

 

Like those eyes,

At first sight,

Like the sun shine sailing on the lake,

Like the moonlight dancing on the wave.

Like those eyes,

At first sight,

Though the lightning didn’t shown,

The time went slow.

And in the flash of peace,

I could only see,

You and me…

 

喜歡那一雙眸,

好似平湖上風戲水,

又如清泉中月梳妝。

喜歡那一雙眸,

承蒙命運的恩賜,

感受傳說的真實。

初次相遇,

晴空下雖未現霹靂,

四目相對,

靜謐中卻隻見你我。

喜歡那一雙眸,

瞥一眼也會是奢望,

大洋大川,尋之千百度,

驀然回首,卻依然冷月寒風故……

喜歡那一雙眸,

入耳者不知所雲,

入目者銘刻於心。

企圖牢記卻無可追憶,

嚐試遺忘又欲罷不能,

記不住,

也忘不掉的,

原來如此。

 

當晚,一群人在我窗下有說有笑。“THERE!”有人大叫了一聲,把我嚇了一跳。我坐直身子,豎起耳朵仔細聽。外麵什麽響動也沒有,隻有風吹過樹梢時呼呼的嗚咽聲……“…ing there!”突然,那聲音又響了起來,隱隱約約,像是耳語。我站了起來,尋著呼聲的方向,往門口走。“Being there!”那聲音又從牆壁那頭傳了過來。我沿著牆壁往回摸,果然,那撕心裂肺一般的叫聲就是從牆壁那頭傳過來的。難道他現在就在牆壁那一邊嗎?——狂喜。

 

我輕輕的敲了敲牆,他突然停下來了,周圍一片寂靜,我剛想離開,牆那邊又傳來他的聲音,“Being there!”他象是在命令我,我直起身,站在原地沒有說話,那邊也安靜了下來。

 

“你是誰?”

 

“Being There!”那邊的聲音更大了,想是在生死線上焦急的命令,我吃了一驚,心裏有些擔心,趕忙問,“是你嗎?”。他不再吭聲了。過了好一會,那邊才有突然有了反應,“Being there!”聲音更加響亮起來,那完全是聲嘶力竭的請求和不容反駁的命令。我的心都跟著顫抖起來了,那不是命令,簡直就是撕心裂肺的哀求,痛苦,絕望,好像是從墳墓裏伸出來的一隻手……我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到底是誰啊?是什麽讓他變成這樣?緊張,恐懼,我站在原地無所適從。

 

“……Please!……”他的聲音那樣焦灼,象是在懇求,煎熬著我的心,“……”我情不自禁的將手扶在牆上,中指輕輕在牆上劃過,似乎觸碰到了他的唇。“Being there!”誰知他又突然發作到,語氣堅定武斷,不容分說。“Being there! Being there!”他一遍一遍的重複著,簡短有力,讓我臉上發燒。我一方麵替他難為情,另一方麵又覺得他很可憐。我必須盡快打斷他這種無休止的神經質行為。可是There是指哪裏啊?

 

“好的……好的。”我喃喃自語道。過了一會,他的音量漸漸降低下去,變成了輕輕的耳語,然後消失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他的門口貼了一張紙條,上麵告訴他,我很樂意去他指定的地點,但是請他告訴我具體的見麵時間。然後我就放下心來,溜溜噠噠的,去了實驗室,直到傍晚時分,才拖著一身疲憊回到家。他的大門依舊緊閉著,門上的字條紋絲未動,完好無損。他沒有收到?我有點驚慌了,天啊!他沒有看到我的字條!他不可能一天都沒有出門吧?或者說他比我起的更早?早早就出門去了那裏?天啊!他不會是在那裏等了我一天吧?我顧不上吃飯,餓著肚子,抓起大衣,風塵仆仆的就往那裏跑。我顧不上風吹亂了我的頭發,顧不上勞累了一天憔悴的麵容,顧不上幹裂的嘴唇,我必須盡快趕過去。如果他真的在那裏等了我一天……我不能再讓他等一個冬天了!我絕對不能再讓他失望!

 

我就要見到他了,他會不會感動得向我求婚?我幾乎都能夠看到他西裝革履,手捧鮮花,惴惴不安的站在那裏等我。而現在,八成他已經垂頭喪氣,手中的花也蔫頭耷腦的了。我仰頭看看天上已經微微顯露的月牙,天已經不早了,夕陽懶洋洋的播撒著最後一點餘暉。他會送我一朵玫瑰花嗎?他會在那裏的過道上用蠟燭擺成一個心形的圖案嗎?我感覺自己就像是準備拆開聖誕禮物包裝一樣,激動不已。車子依舊往前滑行,離那裏越來越近了。門口的廣告牌已經醒目的近在眼前了,門前人流如織。我停好車,忐忑不安的往裏走。

 

“喔!”突然超市的房簷上有人大叫了一聲,那聲音那麽熟悉,分明就是他!我忙抬頭,兩個人影靠在夕陽下晃了一下,還沒等我來得及注意,他們便迅速的低下身子,躲到房簷後麵去了。我顧不上那麽多,急匆匆的進了超市,他沒準會在那裏再次出現。對,他等不急在裏麵等我,所以跑到門口的房簷上守望。我整理了一下衣服,開始四下尋找他的身影,但是什麽也沒有。我慢慢的在貨架之間遊走,仔細的檢查每一個過道,審視著每一件商品,最後我拿了一個蘋果。排隊交錢的時候,我不停的左顧右盼,盼望象那個秋天那樣,一抬頭碰巧看見了他。但是什麽也沒有。一見鍾情的聖地上空無一人。拿著蘋果往外走,出了門口才發覺肚子餓得咕咕直叫。這不公平!It is not fair! You need to be seen to see! 你讓我相信你的時候,我來了,可你幹嘛要跟我捉迷藏?這個膽小鬼!他簡直滑的像一條泥鰍。我滿心以為他會來迎接我,我甚至連見麵後的台詞都想好了。他真是太過分了。他是膽怯,還是別有用心,抑或是在耍我?算了,或許他隻是還沒有準備好,或許他還沒有完全信任我。或許等他明白了我的心意之後就可以坦然的麵對我了。看來我還有較長的一段路要走。我騎上車,堅定的騎回了box。打開電腦,卻突然收到了他的回信。說他的女朋友周末要來荷蘭……天一下子就塌了。

 

*

 

我根本都不敢看他具體寫了些什麽,囫圇的掃了一遍,臨了,他祝我玩的愉快。

 

寒冬。

 

仿佛一刹那間,天陰下來了。屋子裏變得像冰窖一樣寒冷,天花板上探出了一把把冰刀,一把一把的往下落,刺得我的頭皮、胸口鮮血淋漓。我大腦凍得僵硬,不清楚自己做了些什麽,隻是想盡快把它處理掉,盡快刪除掉,盡快忘掉,於是下意識的回複習慣性禮節,然後刪除,關機,逃離冰窖。我需要找個溫暖安全的地方透透氣。

 

我在大街上遊走,身上什麽也沒有帶,天漸漸昏暗了下來,路邊的燈火已經一盞盞的亮起來的。難道這就是他躲避我的原因嗎?把他忘記,這對我來講並非一件難事。這樣也好,至少不會再有路人對我指指點點,說三道四的了。但是他為什麽要這樣做?是為了好玩嗎?還是為了耍弄我?報複?好吧,遊戲結束了。

 

可是,報告怎麽說?還有在路邊的那些偶遇,難道那些都是偶然的嗎?難道這就是你的答複嗎?先生?!這就是你給我的結局嗎?想著他和他女朋友歡聚一堂,自己竟然是一個蹩腳無恥、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如果這就是你所能想到的結尾,那麽對不起,我可不能奉陪了。

 

我漫無目的的走啊走啊,不知不覺的走到了代爾夫特市中心的大教堂。這是一座古老的教堂。塔尖高聳入雲,像一把把長著倒刺的長矛一樣,佇立在廣場正中央。塔尖下麵是一座斜頂的大房子,這是教堂的主體。對麵是市政廳。它們就坐落在代爾夫特市的老城區,周圍是一大片老房子,和紀念品商店裏擺放的瓷器房屋一模一樣。中間,彎彎曲曲的穿插著一條一條的窄巷子,和一小塊一小塊隱秘的私人花園。這座教堂是代爾夫特的名勝古跡了,可是我隻進去過一次。是在聖誕夜,在無處可去的情況下,我進去聽了一場布道。布道是用荷蘭語講的,我一句也聽不懂,不過我不敢擅自離開,隻好畢恭畢敬的從頭聽到尾。裏麵好像很寬敞,雕梁畫棟,燈火輝煌。可惜我印象不太清楚了。隻記得聽說這裏躺著一位被刺殺的老國王。

 

廣場上,路人絡繹不絕,腳下的方磚路,已經被曆朝曆代的各色人等磨得曾明瓦亮,沒有了棱角。

 

我環顧四周,廣場上還有遊人在閑逛。角落裏幾家酒吧,把太陽傘收起,早早的點燃了燭火。一盞盞燭燈在風中恍恍惚惚,搖搖曳曳。夜色已經輕垂了,太陽用她最後一點餘暉勉強投射在教堂的尖頂上,像給她染了一層橘黃色的光暈,襯著深藍色的天空,顯得莊嚴肅穆。周圍五顏六色的古式小樓上也鑲上了一層橘紅色的輕紗,像聖誕卡片上的彩繪一樣,與古樸的尖頂教堂相得益彰。

 

風雨中,上天偶爾也會撒下一縷陽光,美的虛幻。借機燦爛一下,也不失是一件值得感激的事情呢。更何況,暴雨後,彩虹一定更加絢麗吧?我想。

 

沒關係,是他讓我看到這麽燦爛的夢,我也學到了許多東西,我再也不會暗笑那些說一見鍾情的人了,因為這個世界遠比我想象的要美麗的多。其實,對我而言,最大的損失是怎麽也憶不起那雙眼睛了。但是也許三十年後,我攜夫帶子在湖邊散步的時候,望見湖中跳躍的月光,會忽然想起什麽吧?

 

捫心自問,好像還是有一點點奢望——想和他在一起。我並不是非要一個愛我的人,隻是想找一個不願意傷害我的人,難道這樣也算貪婪嗎?

 

忽然想起報告會上他熱情洋溢的演講,想起我窗下眾人的甜言蜜語,還有那些火辣的情歌……他為什麽要這樣耍弄我?

 

當你說“相信我”的時候,我不再懷疑,因為我相信,你最終會寫一個漂亮的結尾。可惜啊,還是沒有辦法讓你相信我嗎?是我嚐試的不夠嗎?是我的肚量太狹窄嗎?抑或是我對傷痛過於敏感?我以前不小心做過什麽傷害到你們的事嗎?為什麽要這麽花力氣愚弄我?哼!拿善良當愚蠢的人才是真正的愚蠢!我不在乎做個傻瓜,聽從別人的安排,隻是似乎你們設計的結尾並不愉快。忽然覺得沒人可以相信,真是糟糕。讓我難免心生懷疑,難道一見鍾情、命中注定、the one、真愛,這些都是騙人的嗎?總覺得人生這道題目雖然不是很難,但是好像哪裏計算錯了。不斷想證明的,卻是沒人在意的結論。越是努力,越是掙紮,似乎束縛得越緊。

 

“我也能找到自己的真愛嗎?”我望著教堂的尖頂,悄悄的說。

 

一群鴿子呼啦啦的飛過,似乎對我的存在熟視無睹。

 

我也能找到自己的青鳥!我想。一定有一個真誠的人在哪裏等著我,就像我等著他一樣。我隻需要把他找到就可以了!要我承認浪漫終須對現實低頭,還太早,我絕不甘心!但是親,你在哪裏啊?你到底何時才肯現身啊?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如果現在有人告訴我,“你太幼稚了。”我想我大概一定會屈服了吧?我也想要一個男朋友。我下次一定不會再任性,不會輕易鬧脾氣。我從來都沒有奢望過要別人來保護我,我隻是想,有個人一起吃飯喝茶看電影。有人願意品嚐我媽的手藝,有人願意陪我爸喝兩盅。他什麽都不需要有,他隻要懂得感情的珍貴,隻要不會故意去傷害我,我一定也會珍惜他。可是我是這樣的笨拙,不懂得躲避傷害。我不知道這樣的我還能堅持多久,我不知道我這輛破單車還能翻越多少高山,我不知道,我這疲憊的雙翼,還能掠過多少浪尖……我不懂得躲避傷害,總是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但是無論你在何方,我一定會把你找到的!車子壞了我就用跑的,翅膀斷了我就用走的。我一定,一定也可以找到我的幸福!千萬別對現實低頭!千萬別認理想的錯啊!我的坐騎是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的老單車,我們經過多少坎坷,從學車時起,我把她撞壞了多少次呀!這樣的曆經磨難的老朋友,怎麽可能會散架?我要相信她!要騎著她翻過高山,看高山的巍峨!而我的翅膀,從學飛到現在,感受過和風細雨,也領略過大雨滂沱,這樣經過千錘百煉的羽翼怎麽會輕易折斷?我還要乘著她飛過大洋,聽暴風雨在耳邊呼嘯,觸摸雨點的鞭撻,領略大海的溫柔與寬廣,狂躁與力量!

 

“這一次,我一定會成功的!我不會再逃跑了。”我默默的說。身後響起了掌聲,我回頭一看,廣場上一群人正圍著一個老藝人。一位上了年紀的黑人,他瘦瘦的,幹幹的,身上穿著一件單薄的長袍,衣衫襤褸。他手裏拿著兩隻火把,正在玩火。他時而把火把輪流擲到空中,時而將火把放到口中,時而將火把從背後拋起來,再從前麵接住。篝火影影綽綽的在跳動,火光越過他的肩頭,在薄薄的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美麗的亮紅色圓弧。我信步走過去,透過人群站在後麵一同觀看。忽然,火光一閃,一雙藍色的眼睛在人群的縫隙裏晃了一下,關切、惆悵、憂鬱、哀怨,好像有千言萬語,卻無從說起,一字都說不出來。是他!那雙藍色的眼睛!他怎麽會在這裏?難道他一直跟蹤我?!他看著我,在人影中緩緩移動,時隱時現。忽然他轉過身。等等!我連忙加快腳步,撥開人群擠向對麵。他卻一側身,一頂黑色的棒球帽,匆匆忙忙的,再次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隻剩下我獨自站在街道中央,周圍是熙熙攘攘的路人和圍著篝火、連連喝彩的看客。

 

*

 

第二天,我莫名其妙的收到學校的通知,說周末要組織去附近的公園裏遊園,希望我一同參加。這是他幹的嗎?他有權力可以命令學校組織活動?真不可思議。可他簡直是個白癡!我幾乎都能看到他在我身後,捂著肚子,哈哈大笑的樣子。於是我也果斷的回信拒絕了。

 

幾天以後,我也有了一個男朋友。

 

“幹嘛呢?”一個陌生號碼突然蹦出來問。

 

“沒事,您哪位?”

 

“租房子啊,忘了?就是靠近超市的那間。”

 

怎麽可能會有印象啊?在找房子那段南征北戰,千錘百煉,血肉橫飛,屍橫遍野的血淚史中?

 

“不記得了吧?你一會兒有事麽?”他問,聽口氣是無聊透頂了。

 

“沒事。”

 

“那一會兒一起吃個飯吧?”

 

“可是我沒錢。”我說。

 

“沒事,我請客。比薩,行嗎?” 雖然他隻是MSN上突然蹦出來的一個陌生號碼。但我想我或許可以利用他氣一氣那個藍眼睛。

 

我推著自行車在學校門口等,一個小個子中國男生哆哆嗦嗦的站在風裏,梳著寸頭,雙手縮在一身家裏織的棕色毛衣裏,帶著副眼鏡,一幅文鄒鄒,窮酸酸的樣子。不仔細尋找,一不小心就被忽略進灰蒙蒙的背景裏去了。“咱們走吧!”可能是凍的,他表情顯得很不自然,笑得很為難的樣子。

 

“騎車?”我問。

 

“你騎車,我跑著。”他尷尬的笑笑,真就原地小跑起來。

 

“那樣不好吧?要不你也去騎車吧?遠嗎?”

 

“沒事,跑跑暖和,吃得多!”我扶著車看著他原地顛著,又尷尬又為難得有些不知所措。

 

“別,那我也不騎車了,跟你一起跑吧?”我把車鎖上,跟著他一起顛起來。

 

“別別,你別跑。”他趕緊停下來,伸手把我按住。他八成覺得我一個女孩家顛起來太不雅觀。

 

“那咱們一起走過去吧?”最後他說。

 

他說他也是皇城根長大的,而且越說京腔越濃。他似乎有意打破剛見麵時的嚴肅氣氛,但都被我有禮有節的平息了。

 

“你不象北京人啊?”他京腔裏充滿著戲虐的口吻。

 

“是的。因為家父是天津人。”我沉穩得象個將軍,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結果到了飯館的時候,我倆還象初識一樣,並肩隔著十萬八千裏。

 

他挑的飯館可能確實不錯。我倆在門口等了半個多小時,才等到兩個座位。位置好極了,對著牆角,桌子象快餐廳裏的長板凳,從一頭拉到另一頭,我倆坐把角。麵對這樣一個雅座,他很不滿意。我卻不以為然,”沒關係,我們可以看牆上的燈影。”我坐下,一邊盯著牆上那些奇形怪狀的影子,一邊說。可是他隻在板凳上沾了一下,就像坐到針尖似的,利馬就站了起來。“要不,咱們再等等?他們一會兒就吃完了。”不知道他幹嘛那麽認真,就好像在勉為其難的完成任務似的,讓人覺得出來吃飯並非他的本意。結果等我們被領到下麵一張小圓桌處坐好的時候,我倆都餓得前心貼後心了。

 

“所以……老教授要退休了?”他努力不看剛端上來,熱氣騰騰的比薩,強忍著,持續剛才的對話,可是很顯然,他已經快到極限了。薄脆上烘烤起來那香濃四溢的芝士,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嗯……”我嘴裏的口水也在不斷的分泌。“……是。”我忍不住拿餘光瞥了一眼下麵五光十色的比薩餅,卻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握好了刀叉。

 

“吃、吃吧。”我正在為這種失態感到左右為難的時候,他就坡下驢的抬了抬手。好像顯得挺紳士,可惜他身上那件粗線織的棕毛衣出賣了他。

 

我看著他紅著眼盯著比薩,餓狼似的抄起刀叉,下手前,又猛的一個大刹車,抬頭看著我,極克製的衝我抬抬下巴,“你先,你先。”我怪不好意思的,因為我真的餓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說著把刀放在餅下麵,上麵用叉子扶好,端起一塊迅速的放入自己的盤中。

 

“沒關係沒關係。”他搖著頭,眼睛卻盯著比薩。我剛移走,他立即就把刀伸了過來。撮在另一角下麵。可他怎麽就那麽倒黴,剛好夾到粘連的兩塊。刀子一歪,這角啪唧滑到一邊。我趕緊遞過刀來想幫他切,“不用不用。”結果他看起來更緊張了,一著急幹脆把兩塊都叉了過去。可憐的人,他幾乎還不會用刀叉呢。

 

我看著他笨拙的吃相,說,“咱們下手吧?”他卻一個勁的搖手,“不用不用,正好練練。”吃下去兩角以後,他又端起斯文人架子來了。他往後挪了挪,把兩手交叉,放在嘴邊,支在桌麵上盯著我看。

 

“幹嘛?”他的動作太過做作,想來是填飽了肚子以後,突然又想起什麽重要的事來了。讓我真的很懷疑他是在演一出別人交給他的戲。

 

“沒事,看看。”

 

“看什麽呀?”我擦擦嘴,不再吃。心裏合計著他有什麽陰謀詭計。

 

他一笑,“你平時都幹嘛呀?”

 

“呃……加班。”

 

“沒事的時候呢?”

 

“加班,……聊天。”

 

“嗯。”他很認同似的點點頭,隨即又老生常談似的語重心長的說,“多出來轉轉,別老聊天了。”

 

“嗯,謝謝你,我沒事的……你呢?你都幹什麽?”

 

“我也沒事。”他又叉了一塊,看看我,“……你吃你吃。”

 

“呃……”我搖搖頭。“我吃飽了,你都吃了吧。”

 

“才吃這麽少?”

 

“不少了。吃了兩塊了。你吃吧。”

 

他把另一塊也叉走了。“我原來也是悶得不行。”他說話聲音很小,似乎做科研的人都是這樣,一個人呆的時間太長了,連聲音都隻是輕飄飄的徘徊在嗓子眼,象是在自言自語一樣。“……就知道聊天,呆在家裏,但是荷蘭冬天這爛天氣……”我點點頭,這應該是他今晚的主要任務了。他已經很盡力了。他看起來並非演技派,更談不上enjoy,他總想掩蓋那種憂心忡忡的生疏感。

 

“……後來我就跑步,每天沿著河跑,……”我懷疑他是費了好大的勁才將不正經的假近乎語氣和矜持的紳士風度混雜在一起的。“……我覺得挺好的。以後一起跑吧?”

 

“不,不了。”我說,“我對跑步不太感興趣。”

 

“那你喜歡什麽運動?”

 

“呃……籃球吧?”

 

吃完飯,我倆氣氛緩和了許多。他從書包裏掏出來一朵鬱金香,就像交作業似的遞給我。

 

“我覺得玫瑰太俗氣了,咱倆又沒確定關係……所以我選了個別的……”

 

我看了看花,說,“你是不知道這花什麽意思吧?”

 

他怔了一下,“什麽意思?”

 

“博愛。”我把花還給他。

 

“不要嗎?……也是,就一朵破花。”

 

“沒有啊,”我又把花搶回來,“我覺得挺好看的,第一次收到花耶,雖然是鬱金香……我要拿回家把它插到花瓶裏。”我垂著眼皮,歪著頭,回憶著班花的樣子說。 可惜我沒有花瓶,隻能找個塑料瓶子什麽的了。不過反正我也不會照顧花,不像我媽。我拿著花莖,像使用一支魔法棒一樣的到處亂指,“我要一道彩虹……”我在天上畫了一道弧,“再要一個花園……對了,”我突然想起來,“我媽說,她花園裏的花都開了,唯獨剩下,你!”花蕾重重的打到他的頭上,折了。花苞蔫頭耷腦的歪著。

 

“啊!……我的花……”我沮喪著臉,擺弄著花苞,想把它擺回到原位,指望它重新長回去。

 

“唉,沒事的,扔了吧,就一朵破花。”

 

他說的我很不開心,好像他隨隨便便,滿不在乎的就施舍了我一朵似得。

 

“不要,”我說,“這是第一朵花耶!”

 

他苦笑了笑,“你喜歡,我下次再送你。”

 

“真的嗎?可是,這仍然是第一次。意義重大。我要拿回去供著。”

 

“什麽供著?說的那麽難聽。”

 

“好好,我要把它拿回家……”

 

我把它拿回家,用透明膠條粘在一起,泡在了礦泉水瓶裏,可是它還是耷拉個腦袋,沒兩天,就枯萎了。

 

*

 

《一無所有》

《一無所有》

《一無所有》

 

這首歌在隔壁循環往複,周而複始。一連放了三天三夜。無聊透頂!沒想到他也會聽中文歌。是他的哪個狐朋狗友幫了他吧?如果他覺得這樣的惡作劇幽默詼諧,妙趣橫生,那他就錯了!因為我覺得那玩笑開大了!我再也不會邀請他了!而且我也不會向他表白!向男生表白這種事情,一輩子幹一次也就足夠了。而且我也不敢……我怕他會再拒我於千裏之外,怕他真有個女朋友……

 

他MSN上的簽名檔換成了丹的一句話,“人們花在逃避恐懼的心力,遠比花在爭取自己所要的東西的心力還要多。——丹•布朗”。

 

誰搭理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如果他真的一無所有,又何必把我推得遠遠的?我氣哼哼的扣上電腦,仰麵躺在床上,準備睡覺。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喧雜的摩托車聲,那噪聲由遠及近,漸漸的變成一片轟鳴聲,絞在一起。在box旁邊的闊葉林裏低聲的哼著,吼著,分不清有多少。馬達的聲音攙雜在人們的說笑聲中,漸漸的完全被歡聲笑語打斷了。我聽見人們象是在說什麽笑話一樣,還意猶未盡的討論著,回味著,不時傳來男人和女人爽朗的笑聲,好像是嘲笑誰當著他人的麵做了什麽滑稽事。我聽見人們放置瓶子和酒杯的聲音。男人們相互叫喊著名字擺弄設備的聲音……女人們銀鈴一樣的聲音,然後,我聽到了琴弦躊躇嗚咽,幾聲深沉而動情的吉他伴奏。接著是那熟悉而略帶沙啞的男聲,“You took my hand, and then you slip away……”我的心猛的一縮,臉一下子就紅了。

 

他這是在幹什麽?找這麽多人來?是想打群架嗎?想想他那封冷冰冰的回信。想想她的女朋友。想想他的朋友們在我窗下的那些甜言蜜語……哼!還想再來嗎?諸位做的好啊,精誠團結,眾誌成城,一致欺負一個弱女子,真是壯舉啊壯舉,讓人領教了團隊精神,欽佩啊欽佩!想到剛認識時的情景,連教授都參與進來,實在令人發指!不知道是應該感歎西方觀念的開放呢?還是該質疑西方教育的普及!

 

“Does it go away……”我的心砰砰的跳著,坐在床邊低著頭靜靜的聽。那劇烈的鼓點和貝斯聲象濤水一樣,在樓宇中一浪高過一浪。拍打著我的牆壁,衝擊著闊葉林沙沙作響。“I hope you……”那真誠沙啞的聲音象在向全世界宣讀他的告白。

 

衝動的電吉他弦波動著空中的月影,在我的心中撩起陣陣漣漪。那真誠沙啞的歌聲、震撼的鼓點和沙錘像電影銀幕一樣敲擊著我的記憶,我腦海中像放電影剪輯一樣,一張一張的回想起他的一幕幕。在超市,在雨中,在講台,在電梯……

 

“I got a long long way to go…… I got a long……”我心底湧起一股衝動,覺得有些不可思議。“I wish you all……”男歌手的聲音在循環往複中漸漸的飄散開去,消失在桐樹林那沙沙的浪濤聲中了。我這時才意識到窗外的人群在高聲的笑著鬧著。

 

我剛想站起來。外麵又傳來輕柔的小提琴聲,映著月光一樣潔白的鋼琴聲,踏著優雅的步伐,款款而來。“Wherever you go, whatever you do, I will be right here waiting. ”月光似乎更加柔和皎潔,照在屋子裏好像一潭白色的湖水。而我好像變成了一隻蝴蝶,悄悄的在湖水中翩翩起舞。

 

我跪起身,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偷偷向外張望,心中忐忑不安。就像是天上那個忍不住偷看了禁地的小天使,掩藏不住染成了金色的手指。隱隱約約,樹林裏小木屋裏燈火通明,燈光下有人影晃動,我努力分辨,試圖從眾多模糊的人影中,尋找那雙清澈的眸子。

 

深沉的鋼琴聲再次響起,點綴出階梯般的節奏。“Baby, would you tell me why there’s sadness in your eyes. I don’t want to say goodbye to you.”鋼琴在背景鏗鏘有力的劃著節拍。哦,我又看到了那雙憂鬱的藍眼睛,在雨絲後,帽簷下,憂傷而關切的注視著。“I won’t forget……”熱烈的責備和悠揚的旋律在box上空久久的盤旋,好像整個世界都為之動容。“I know that’s why you go away.” Go away? 我當時哪裏是走開了?分明是逃開了。是你太仁慈,那麽冰冷的話,讓人無法思考。

 

歌聲還在繼續,樹林裏人聲鼎沸,時而爆發出嘲笑般的嘈雜聲。裏麵似乎還摻雜著老教授爽朗的笑聲。一個男聲起哄似的大聲嚷了一句,“I love you!”,下麵引起一片笑聲和歡呼聲。讓他們笑去吧,我想。我打開MSN,他的簽名還是丹的那句話。

 

是的,我害怕,害怕自己自作多情,害怕自己隻是個玩物,我不敢去爭,因為我害怕我搶不過。

 

不知道歌聲持續了多久,才漸漸的飄渺起來,變成曖昧的耳語,在我枕邊呢喃著,輕下去,輕下去,慢慢融化在風中……

 

突然,我一個人站在一個寬敞的大舞台上,舞台上鋪著紅地毯,掛著紅色帷幕。舞台下,空無一人。我站在正中央,四下環顧。這時,他走來了。旁邊手牽著手,領著一個女人。他們走到我跟前,停下來,擁抱接吻。周圍笑聲一片,台下,男人和女人們笑的前仰後合……我呆若木雞的站在舞台上,一動也不能動,看著對麵他熱烈的親吻他的女友,聚光燈亮了,打在我身上,刺的我睜不開眼睛,他們停下來了,相擁著衝我哈哈大笑,他告訴我他是在耍我玩,有人付錢讓他這麽做。觀眾席上笑聲一片。我尷尬窘迫的醒過來,眼角噙著一滴淚水。

 

唉,夢到他了,可惜是個噩夢。這也許是他對我的最後一個善舉,真相大白,這一切都是假的。我想我必須向每個人就我所說的道歉。我知道大家並不是有意的。我隻是太痛了,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希望沒有人受到傷害。我真是不明智,大家明明對我這麽好。但是,如果這是我必須麵對的現實,請不要再對我這麽溫柔了,因為現在上癮對我來講,是件很危險的事。

 

天還沒有亮,天色還早。皎白的月光照射在百葉窗上象一潭寧靜的湖水,外麵一片寂靜。悲憤退去之後,我感到胸口隱隱作痛,是心還在滴血。突然窗下的石子路突然象是被人輕輕踩過似的,咯吱吱的作響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在我窗下停了下來。我心裏起疑,坐直身子,等了一會。“I’m sorry……”是他!我吃了一驚,是他在窗外呢喃輕語,這個時間他在這裏做什麽?我將耳朵湊近窗邊的落地窗,“I’m sorry, forgive me……”他繼續說道,聲音輕的象是在自言自語。他到底想要說什麽?“我從來沒有這麽……”他那耳語般的默念在風中時有時無,斷斷續續,辨別不清。象是教堂裏的禱告聲。我把耳朵湊在窗口仔細聽。“抱歉……你會相信嗎?……愚蠢的遊戲……這是個愚蠢的世界!……愚蠢的退休大會……”他為什麽要這麽說?他不想參加教授的退休大會了嗎?

 

我坐在床上,臉靠著窗子,悄悄的伸出手來,輕輕的掀了一下百葉窗,我想要看一看,那到底是不是他。腳下的石子亂做一團,一個黑色的影子晃動了一下,他要走。我連忙把手抽回來。百葉窗依舊含蓄的垂著,外麵又是一片寂靜。風輕輕的吹過,他還站在那裏。“……別擔心,”我沉默了一會,喃喃的對著窗子細語道,“……我很好,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你的友誼的……快回去吧……你的女朋友會傷心的……”外麵沉默了,沒有反應,我也沉默了,不再說話。突然,他狠狠的說了一句,“該死的退休大會!”我被嚇了一跳,“為什麽?”我覺得象是受到了責備一樣倍感委屈。他不吱聲。“嘿,”我沉默了半天,終於說,“我隻是想說,高興點,別擔心……你擔心的話,我也會擔心你,這樣,我們就陷入死循環了……”他沒有回答,過了一會,他才緩緩的問,“……你是想說……”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像颶風一樣,在耳邊輕柔的歎息,“……你還在愛著我嗎?”我的心猛的一悸,感覺整個人都被推入了愛河中,“……!”我心髒撲通撲通的跳著,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我想說,是的,一直都是,但是我權利這麽說嗎?如果有的話,我想喊出來,我愛你,我一直都愛著你!如果你在做什麽事,那就去做吧,如果你不能說給我聽,那就做給我看吧!可惜我沒有!你已經有女朋友了!我伸手去觸碰百葉窗的時候,窗外石子一片雜亂,我飛速的扒下百葉窗,一頂黑色棒球帽化作風,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隻剩下桐樹葉黑漆漆的,在風中左右搖曳……

 

*

 

一切都隻好在曖昧,隱晦,偷偷摸摸中進行。到現在為止,他說他一無所有,這樣就足夠了。至於他有沒有,讓他自己去決定吧!我並不急於聽一個解釋,雖然我們都已經偷看了證明。

 

奇怪的事,接二連三的發生。先是我寫信給母親,問今年她種的花都開了沒有,說我也很想回去看看。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竟然在門口看到一支玫瑰花,隻是花蕾好像很不自然的被人踩了一腳,一幅垂頭喪氣的樣子,不知道還能不能救活。我照常在家裏吃麵包加黃瓜當午飯,他讓人站到我窗下,假裝大聲的講電話,“我覺得你應該多吃點,吃點好的……”我溫暖得差點沒哭出來。還有,我每次洗完澡,都會有兩個女生從我窗下走過,一邊走一邊大聲的強調,洗澡的時候要先洗頭發,最後洗臉。說這樣對我的皮膚好。還有什麽牌子的洗發水好,什麽牌子的潔麵乳好用。我真是羞愧的無話可說。我在這方麵確實不拘小節,可是,他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幾天之後,有人敲隔壁的門,我鼓起勇氣過去開門,想理直氣壯的抓他個正著。可是開門的是一個圍著頭巾,畏首畏尾的南亞女人。她說話細聲細氣,舉止謹慎小心,根本不象會做出出格事情的人。那個說“Being there”的人又是誰呢?他又是哪裏找來這麽多朋友幫助他的呢?

 

難道他是個離家出走的少爺?到歐洲來躲避家族裏為他定的終身?因為父母不同意,為了我的安全,所以不得不偷偷摸摸的掩人耳目?

 

不過我不得不承認,如果他果真有難言之隱,在這種情況下,貿然來見我確實不是一件明智之舉。

 

不過我希望他終有一天,能向我坦白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至少我得想辦法讓他在教授的退休大會結束之前,向我告白。而這一天,我相信,在耐心的等待之後,終會到來。

 

*

 

清晨的心情是多麽明媚啊,想著今天就能夠見到他,我換上了一身七分袖的越南金絲小坎和一條寶石綠的筒裙。小坎上麵用祖母綠和橄欖綠繡滿了枝枝蔓蔓的小花,筒裙上則紋著梅竹。再套上一隻玉手鐲,我看起來還真是珠光寶氣呢。我踏上一雙靈巧的高跟鞋,沿階梯一階一階小心的探下來,惹得迎麵而來的侍者都停下來伸手扶我。我欠欠身,感謝的笑笑,點了一下他的指尖,就竄下樓梯,滑到走廊上溜走了。

 

我做報告的時候,往台上一站,下麵就安靜了。我偷偷向他的方位望去,他正專心致誌的看著我,欣賞著我考究的一舉一動,每一個手勢,每一個眼神,儼然在看著班花。他終於看到我的好了吧?他是否也會立即向我告白?我再一轉身,突然發現門口,副教授正倚著牆壁站著,臉色陰沉得象塊抹布,我心頭莫名的掠過一絲不安。他也是老教授的弟子。隻是聽說,副教授答辯的時候,老教授有些刁難。而今,老教授的弟子徒孫們都在各大高校獨領風騷,隻有他還隻是一個副教授。他一個人默默的站在幽暗的角落裏,兩腮的肌肉一緊一緊的,往日那荷蘭田園般無所謂的表情中終於滲透出無奈和怨恨。

 

晚上我輾轉反側,眼前還晃動著他溫柔的笑顏,我興奮的把被單蒙在頭上。正在這時,我當真聽見了窗外他的聲音,“拜托,別鬧了!桑德,……把窗子打開!”

 

“是呀,該死的仲夏夜怎麽這麽悶呀?”天啊,不是吧?他的房間就在我樓下!

 

我躺在床上不敢做聲,生怕在哪裏被攝像頭逮個正著。我豎起耳朵仔細聽窗外的動靜,沒一會兒,輕柔的鋼琴聲漸漸響起,歌聲如遠處的海濤一樣,由遠及近,由弱漸強,一陣一陣,叩擊著我的窗。

 

“該死!她的窗子關著呢!”漢斯的聲音。

 

“告訴她,羅密歐爬上來了,讓她把窗戶開開!哈哈哈哈……”另一個人的聲音。

 

“別笑了,桑德,謝謝!”

 

我悄悄的爬起來躡手躡腳的點到窗戶邊,輕輕的把窗栓拉起,把窗子推開。

 

動聽的音樂隨著清新的海風迎麵撲來,我感覺自己的發絲如同思緒一樣輕輕的飄揚起來,隨風飄舞,心頭好像有什麽東西正在生根發芽……

 

“很好。”他們依靠著窗子輕輕的聊著天。

 

他的聲音壓的很低,時而從激蕩的音符中浮現出來,時而又被澎湃的心潮鋪天蓋地般的吞噬下去了。我回到床上,讓被單蒙上雙眼,任由那美妙的聲音沿著敞開的窗子潺潺的流淌進我的心房。

 

*

 

到海邊時,已經是第三天的傍晚了,夕陽西垂,遠處已經亮起了點點燈火,身體也有些疲倦了。但是當我把鞋子脫掉,雙腳踏在那柔軟的沙灘上的時候,心突然想要奔跑。雖然沙土下陷,拖拽著雙腿,但我跳躍著,內心歡笑著,一路狂奔。越過好幾個人,一直衝到海岸線。後麵的人都驚呆了吧?我心中暗笑。望著那一望無際的海麵,遠方隱約的燈火,我好想大聲喊叫,但又礙於周圍人的眼光,心中猶豫不定。猛回頭,忽然看見不遠處,歇腳的海鳥,一個個安靜的浮在海岸線上。於是我悄悄的向它們靠近,有一些警覺的海鳥開始往海水裏一拐一拐的踱過去。我於是奔跑。它們開始警惕,不安的踏著步子。我於是加速。相距大約十米,它們開始伸展翅膀。我於是飛奔,還差五米,它們終於振翅高飛了。我衝刺,踏在它們剛剛歇腳的那片淺灘上。海水飛濺起來,打濕了我的褲腳。我的心情卻高漲起來,似乎沒有什麽值得顧及的。我抬起右臂,深吸一口氣,朝著廣闊的海麵,向著遠方的燈火,大聲喊道,“哎!!!”濤聲陣陣,我的聲音大概隻有我聽得真切。什麽時候,我才能拋棄那些條條框框,那些所謂的顧及,真正盡情的高歌呢?什麽時候,我才能有足夠的力量,足夠的勇氣,可以讓全世界都聽到我的聲音呢?成長吧!成長吧!總有一天,我也可以奮力高飛的!

 

一回頭,卻發現他一個人,離開眾人,背著手孤零零的站在海岸上,茫然若失的望著依然耀眼的落日,那糾結的背影讓人覺得他好不孤單。我猶豫著離開其他人,慢慢的往他身邊走。他似乎察覺到我,回頭看了看。他沒有昨日那種欣喜和興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頹唐和疲憊。是遊戲出了什麽差錯嗎?

 

我一時找不到話,於是指著大海問他,“……你不想下海去玩嗎?”

 

他眼睛一亮,一種激動的勁頭猛的湧動上來,“不不,太冷了。”他搖著頭笑到。

 

我卻逞著強,彎腰把褲腿挽了挽,“沒那麽冷。”迎著波浪蹣跚的一步步向深水進發。

 

“哦,天啊!”我聽見他在後麵笑道。氣氛馬上就要跳躍起來了。……我迎著海浪衝了幾步,猛然回頭尋找他。但見他一手捂著額頭,一副大難臨頭的樣子,弓著身,將我一個人留在冰冷的海水裏,獨自倉皇離去了。我一個人尷尬的站在空曠的海邊,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如果我這時依然兀自個歡天喜地的追波逐浪也沒有任何意義,反而讓遠處的路人看起來象是個傻瓜。我看著他的背影,他低著頭,雙手插在兜裏,一步一步的往岸上爬去。身後夕陽熔化成橘紅色,給遠處的建築蒙上了一層夢幻似的紅紗。隨後,它漸漸化為粉紅色,流進了那深藍色的一片汪洋中了。

 

*

 

他躲避著我,不肯和我再見麵。但是卻每天都派不同的人過來和我打招呼,他們毫無來由的親熱讓我覺得無所適從。 他抱怨我吃的太差,穿得太破,屋子裏東西太少。他對我的一舉一動都明察秋毫。我無法不懷疑是他在時刻偷窺著我。有一天,他派一個中東的男孩持著濃重的口音,站在我辦公室的門口,不停的講著電話,我根本沒有心思工作。同屋的同事不停的打趣歎氣,拿我們開玩笑。快要下班的時候,我實在忍耐不住了。我在MSN的簽名檔上寫到,“你難道時刻監視著我嗎?”突然,他迅速的在簽名檔上回應道,“Oh, you shit!”我連忙把簽名檔清空了。我害怕壞了他的好事。他的家族知道了我們的事?他還能來找我嗎?過了一會兒,外麵講電話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一個男孩在門口用極低的聲音,碎碎叨叨的念著一張稿子。我聽不清他具體念的什麽。他好像感激涕零似的,不停的解釋說,“……是個遊戲……有好處的,對我們都……一大筆錢……你也許可以……”

 

錢?我突然靈光一閃,有點恍然大悟。我看過那種偷拍類的惡搞節目,也看過那種拍攝當事人24小時現實生活類的真人秀。楚門的世界是此類節目的極致闡釋。我突然想到這些,不知道是不是一樣的節目。但我想,這應該沒有那麽殘忍。他們竟然不經過我的同意就偷拍我?不過如果這是個偷拍的節目,自然不可能先征求我的意見,可是他們那麽偷拍別人難道不犯法嗎?是的,這樣就解釋通了。我說也不會有人有這麽大的影響力嘛。難怪大家都要幫他,原來是節目組的人啊!或者是節目的一部分。但是我不確定,我也沒有證據,況且,我也非常需要錢。 他MSN上的簽名檔變成,“This is the best you can get.” 但是這個最好的結果是多少呢?我矜持了兩天,暗示他不要為了一點臭錢,就忽略我們的神聖的隱私和感情。 第三天吃過晚飯,窗外突然有人高聲叫喊著,“One million dollars!”我嚇了一跳,心裏忙換算,換成人民幣大概有多少。“…and more…”他的音量降下來,像是考試作弊時的竊竊私語,“…depends…performance…”我一下來了精神。我必須得承認,我是個地地道道的守財奴,血管裏流著銅臭的血液,我很財迷。上學的時候,除了學費,多一分錢我都不肯花,老師經常來找我,讓我申請貧困生助學金,可其實我家遠沒到申請資格。我這樣不是為了我自己,我要錢是因為我得買房!

 

我出國留學是花的爸媽的錢,這是我一生的汙點,一輩子的奇恥大辱。我本來是可以拿著獎學金去美國留學的。可誰知我倒黴催的,正巧碰上了911。被美國大使館嚴重摧殘了一頓之後,我又被母校給擺了一道。他們以交換為名,說幫我們申請歐洲的學校。可誰知他們不僅收了我們高昂的手續費,還把獎學金名額全部留給了關係戶。這是我出國以後才知道的,我就納悶為什麽優異的成績卻拿不到獎學金。但是不管怎麽說,我動用了家裏買房的錢,不然也不至於我家後來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唉,不管怎麽說,還是我不爭氣,沒本事,所以我必須還家裏這筆錢。

 

但是我們很快就會有錢了。他告訴我遊戲馬上就要結束了。他會來找我,在約定的日子。

 

第二章 一無所有

 

*

 

小公主來到天宮。她發現到處都是金光閃閃的大道和樓閣,周圍圍繞著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彩虹和潔白如玉的雲朵。小公主簡直看呆了。她到處閑逛,流連忘返,直到她看到了天湖……那簡直是太美了,你無法用地麵上的任何語言來形容它。它莊嚴寂靜,在金色的光輝下,閃閃發光,無法比擬。小公主愣在那裏,過了不知道多久,這時她才發覺自己又累又渴,她走到湖邊,彎下腰想去捧口水喝。這時,她看到了水中的倒影,那雙眼睛在湖水的映襯下,真是美極了,她都有些不忍心去捧水中的倒影了。就在這時,水裏的倒影竟然動了起來,一雙纖細潔白,泛著微微藍光雙手從湖水中猛地伸了出來,一把摟住了小公主的脖子。一瞬間就把她拉進了湖裏。

 

湖水很深,小公主感到一雙手在緊緊的抱著她。她拚命的掙紮,可是無論如何也掙脫不開。她越是努力掙紮,那雙手就抱的越緊。她無法呼吸,漸漸的失去意識。她感到自己被放在了一張小床上,就像她兒時那樣,沒有人肯來抱抱她,她無助的哭啼著。她感到有一雙手伸了過來,伸進了她的眼睛裏。然後就是不停的下墜。她被扔了下來,從高聳入雲的天宮上。

 

當她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王宮的床上了。可是她眼前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她失明了,她的眼睛被挖走了。

 

*

 

終於到了約定的日子,一切都將水落石出,他要來找我了。他會向我求婚嗎?我早早的起床梳妝,穿上那條印有百合花圖案的連衣裙,老老實實的坐在辦公室裏等待著。辦公室裏百合花香氣四溢,同屋的同事顯得有些不自在。我根本看不下去書,索性拿出信紙,想著我有太多想要問他的問題,便一一羅列起想要問他的問題來了。

 

終於可以知道謎底了,他會都告訴我的吧?攝像頭會都被拆除吧?真是個笨蛋!有哪個白癡會在自己女朋友的浴室裏裝攝像頭的啊?總結一下,遊戲是怎樣的?是什麽時候開始的?我的電腦是何時被監視的?攝像頭在哪裏?首要任務要先把它們給拆除!我在哪裏都不敢做自己的事,什麽事也不敢做,它們束縛著我的手腳,我什麽也做不了!我需要一點自由的時間和空間。他們到底是誰?我周圍的人都有誰參與其中?是誰在測試我們?除了監視,他們還做了什麽?遊戲裏都發生了些什麽?他為什麽要說他有女朋友?他為什麽總是拒我於千裏?

 

我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他,結果寫了滿滿三四頁紙。從節目的規劃,到他的日常生活,從他的過去一直到我們的未來,我就這樣一直的寫一直的等。

 

門外有維修工人在修理地板,一邊修一邊放著高音喇叭。熱辣直白的情歌響徹雲霄,“……long long way to go……long long way to go……”,整個電子樓都跟著臉紅發燒。可他卻運籌帷幄,泰然自若,矜持著,一直到下班也沒有出現。熱情漸漸冷卻下去,百合花凋零了一地。

 

打開MSN,上麵沒有什麽異常,隻是有一個同學的簽名檔上寫著,“Escape, 回國!”我開著MSN等他的解釋,但是沒有任何解釋。

 

幾天後,他告知我說,導演覺得我的表現不錯,打算留我再拍一季。但是幾個月過去了,他果然還是沒有來。 我決定退出遊戲,可是他不肯。我四下尋找,猜測攝像裝置可能安裝的位置。可是針孔攝像頭非常隱蔽,我不知道他們用了什麽高科技,我怎麽也找不到。我又到網上去搜索現在的電視和網絡節目,同樣一無所獲。我又試著試探那些知情的人,可他們都偽裝的惟妙惟肖,不露出一絲把柄給我。

 

為了不讓他們繼續偷拍我,我蹲在櫃櫥裏,一動不動。我漸漸感覺自己麻木無情,絲毫感情也沒有,除了沉重,仿佛一切都遠去了一樣。窗外隱隱的聽到他播放的什麽曲子,還有樹枝上幾隻烏鴉在哇哇的吵鬧著。我突然覺得自己象是置身於墳墓中一般,外麵靜的可怕,除了他的樂聲和烏鴉,再無其他響動。那樂聲簡直有如喪樂,這世界似乎真的就隻剩下他和死亡了……他們什麽時候才能放我出去? 更讓人發指的是,他們竟然挑釁似的,在我樓下的布告欄上貼了一張海報。一個帶著高禮帽的美國男人用手粗魯的指著你,上麵用粗體寫著,

 

YOU CANNOT AVOID IT,

HIDING IS USELESS,

THERE IS NO SAFE PLACE,

DON’T EVEN TRY TO ESCAPE,

SO YOU BETTER

PREPARE:

 

下麵是三行像螞蟻一樣的小字,

 

International student activity

More details coming up

Keep your agenda free

 

我氣憤的一把抓下來,看看左右沒人,撕個粉碎。

 

*

 

既然他不仁就不能怪我不義了!我決定拒絕合作,開始反抗。他不是勸我好好表現嗎?那我就反其道而行之。

 

第二天,我來到辦公室,一臉的不高興,我見誰都不滿意,成心找茬。有人跟我打招呼,我連理都不理,一仰頭,白著眼睛就橫過去了。等電梯時,我也不好好按按鈕,我用拳頭砸。一邊砸,還一邊罵,“這他媽的破電梯,怎麽都按不動!”有人上來了,我也不讓位,我仰著頭望著天。誰我都不放在眼裏。我進辦公室,開門,拉椅子也不好好拉。平常,我在辦公室裏動作都輕手輕腳,生怕驚擾了同事哪怕一根神經。現在,我比誰都手重,放個杯子都叮當五四的。嚇的同事都抬著眼睛盯著我發呆。可是,誰叫他們出賣朋友,將我一個人蒙在鼓裏不告訴我的呢?!但是他們根本不以為然,叉著手幸災樂禍的在一旁看我的笑話。什麽人性呀?你以為我是調皮搗蛋,跟你們開玩笑嗎?我知道這種程度對他們來講不算什麽,我必須冒險來點真格的。於是,我趁晚上沒人的時候,用口香糖堵住鄰居的鎖眼。又拿大頭釘,在飲水機的水桶上,紮了三個眼。很快,水滴滴答答的流下來,漸漸的流了一地。起初,人們很吃驚,但是玩家們都四處傳播說這些隻是個惡作劇。人們相信了,對我置之不理。可是我沒有在惡作劇!我是在抗議!放我出去!告訴我真相!我不想在這樣了!可我也想不出什麽再惡劣的事來。我又不敢殺人放火、搶劫偷盜。我隻敢把家裏的音響開到最大,讓他的那些甜言蜜語徹底被淹沒掉。可是他沒有那麽容易善罷甘休,他不斷的讓人在我門口騷擾我,讓人跟蹤我,規勸我,似乎是一位勸我迷途知返的傳教士,他在扮演一個癡心的好丈夫。但是在背地裏,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他開始找人威脅我恐嚇我。

 

我不停的在紙上寫著,“Shit! Shit! Let me out! Let me out!”一遍又一遍,一頁一頁,當淚水把稿紙打濕的時候,我已經手指酸痛,筋疲力盡了。可窗外依然象例行公事一樣機械的放著音樂和甜言蜜語,像是在嘲諷我過去的癡心。

 

“這什麽破爛遊戲,這麽砸也砸不爛!真是又不合理,又沒人性,還破皮實!你們這些玩家,都鬼迷心竅了吧?照你講,你早該輸了吧?還記得這麽做的初衷嗎?還是我一開始就誤會了?如果你還想跟我玩這個遊戲,我會盡全力拯救你的,親,我會盡最大可能幫你把這個枷鎖砸個稀巴爛!”

 

我擦幹了眼淚,穿上大衣,偷偷的往兜裏揣了一樣東西,就往實驗室走。夜已經很深了。辦公樓很快就要鎖門了。因為天氣冷,人們都不來上夜班,大樓裏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沒有。在進到攝像區域前,我裹緊大衣,把帽子往下壓了壓,把臉埋在大衣豎起來的領子裏。我低著頭,悄悄的溜進大廳,若無其事的站在電梯門前等電梯下來。樓門馬上就要關了。我按了實驗室所在的樓層,電梯門關上,隻有我一個人在電梯裏,我立即拿出揣在兜裏的東西,將它牢牢的握在了手心裏,耐心的等待電梯到達。我盡量繞過每一個攝像頭,我知道這可能是徒然的,可是他們應該不能這麽快就做出反應。這一次,我要好好的大幹一場。

 

到了13層,我把兩隻手藏在兜裏,輕輕的走到樓梯口,探頭四下看了看。還好,周圍沒有人。我正要走出去,突然,一扇門哐的一聲響了一下,一個推著清潔車的保潔員從一個房間裏走了出來。我忙向後撤身,她懶散的拖著步子,還什麽都不知道呢!過一會兒她就知道了。我該怎麽辦?直接走出去嗎?我倒是可以說自己是來加班的,可那樣他們就贏了一分,不能讓她看見我。我又退回到電梯裏,電梯門關上了,還“鈴”的響了一聲,嚇了我一身冷汗。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注意到。如果這時她看見我,我隻能說自己是來取東西的了。我在裏麵悶著頭等著,手指一直按著13層的按鍵,大概過了幾秒鍾,我揣摩她大概已經進到另外一個房間了,於是我鬆開手,電梯門又“咚”的一聲打開了。我向外探了探頭,保潔車在樓道裏放著,人進了另外一間屋子。我趕忙趁機從電梯裏溜出來,我必須在關樓門之前把事情幹完。我壯著膽子向她的手推車走去。我聽見她在裏麵叮叮當當的倒垃圾,隻消一會她就會從房間裏走出來了。果然她的頭巾露出來了,我趕緊一轉身,拐進了廁所。樓宇的喇叭開始廣播,告訴人們樓門馬上就要關閉了。她應該要走了吧?再不快點就出不去了。我探頭向外看看,果然她推著手推車向這邊走來,按了一下電梯鍵,就推著車子進了電梯。這下四周都沒有人了。我迅速的從廁所裏走出來,走到實驗室門前……諸位,抱歉了!我從兜裏掏出碳素筆,在門上刷刷點點,畫了一張流著眼淚,咧著大嘴痛哭的人臉。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非要畫這麽一個圖案,但那是我當時在腦海中浮現的唯一畫麵。我在自己的門上畫完了,又在副教授和幾個中國留學生的門上畫了同樣的圖案,一張流著眼淚,傷心的咧著嘴哭的臉。我要讓他們知道,我對他們每日的玩笑和嘲弄到底是怎麽看的。畫完以後,我覺得自己象是幹完一件驚天動地的偉業了一樣,理直氣壯的走進電梯,下樓回去了。我已經豁出去了,以後愛怎麽著怎麽著吧!親,我一定要讓你知道我的疼。

 

*

 

第二天一早,副教授就打電話叫我去辦公室一趟。我知道來者不善,但這是早晚的事,所以我直接拿了東西就去了實驗室。

 

他的辦公室裏堆滿了大大小小的書,除了一張桌子,四壁,角落,書櫥上全都是書。桌子上也七零八落的堆著一摞摞的書。顯得雜亂無章。

 

他們還是老一套,他問我最近怎麽樣,問得不緊不慢,他打算一張一張慢慢的出他手裏的牌。

 

“還可以。”我說。

 

“還可以?”他看看我,指著他門上的我畫的人臉說,“那這是什麽?”我不說話,一臉不解的表情,我已經想好不能讓他拿到主動權。“還有紮水桶,堵鎖眼,放音樂,……”

 

“我沒有。”我想先矢口否認。他們總不能承認他們偷拍我吧?但是一點用處也沒有。他疲憊的指了指屋角。

 

“別狡辯了。我們有錄像。”他們竟然明目張膽的承認了這一點!真是無恥!不過也對,好像這樣對他們也沒有什麽不利,我早該想到的。那他們還會承認些什麽呢?

 

“好吧,那是我畫的。”我說,“可是你不覺得我畫的很好嗎?給你的辦公室添加了新色彩,不是嗎?”

 

“好了,喬安,別耍小聰明了。”他不耐煩了,“告訴我最近發生了什麽。有什麽我可以幫助你的?為什麽你不肯再好好的合作?”他虛偽的笑著,像一隻老狐狸,他明明什麽都知道。想要我好好合作,簡直就是白日做夢!

 

“我沒有什麽事情呀。”我想繼續裝傻試試看,但是他看起來勝券在握,步步緊逼。

 

“好吧,”他歎了口氣,亮出了他的王牌。“如果你不想和我談,可以和精神病醫生談。今天下午你要去海牙的精神病診所。”精神病診所?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們竟然這麽狠。

 

“我拒絕。”我很生氣,他們不僅荒唐,而且侮辱到了我的人格!

 

“我駁回。”他立即說,“你無權拒絕,今天下午,你必須去。我會陪著你。”

 

“呃,”我猶豫了一下,緩兵之計最好還是先答應他,“我想我自己也可以去。”

 

“不,不,”他看起來很不耐煩,“我陪你。如果你不去,我會通知你的父母。”哦!什麽?請家長嗎?我從來沒有讓老師請過家長!他原來還有更大王牌!我要怎麽向父母解釋這些惡作劇?他們會相信我嗎?他當然還會小題大做,添油加醋。

 

“你無權把我父母扯進來!他們年紀已經大了!”他這招真毒!他怎麽敢忍心把老頭老太太扯進來?他們還以為我在這裏過的一切都好呢!他怎麽敢讓老人操心?他真沒人性!

 

“不不不,我當然有。”他一臉的輕蔑和權威,好像從我手中奪下了一個玩具一樣輕而易舉,不容置疑。“我們有他們的電話。”這一次是他贏了。

 

下午的時候,天陰的如同入夜一般,厚重的雲層緊貼著地麵,壓得人透不過氣來,海風夾著雨絲,撲在身上,寒冷而又潮濕。副教授輕蔑的說,“冒雨騎車,這是荷蘭人的習慣。”他堅持騎車前往精神病醫院。

 

“那地方遠嗎?”我推著車在樓口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不遠,差不多兩個小時。”他笑道。他們打算給我些顏色看了,我的反抗一定讓他們很難堪。隨便吧,我早都做好了遭受他報複的心理準備了,他有什麽本事就盡管使出來吧。這八成也是遊戲的任務嗎?耍弄我以資懲戒?這是玩家的要求嗎。

 

荷蘭的冬天寒冷徹骨,雨絲迎麵撲來,一會兒就把眼鏡打濕了,上麵水珠一片,前麵的路也變的霧蒙蒙的看不清晰。我屏著氣,眯著眼,一副灰溜溜的狼狽相。副教授在我一旁沉默不語,看起來也很不開心。我忽然覺得有些可憐他,便找了各種各樣的話題來逗他開心。他也挺難的,這麽大歲數了卻毫無建樹。他本來就沒有做科研這方麵的才能。所以他們才安排他來做這種事情。可他幹嘛還非要騎車去呢?做班車不好嗎?看著他陪著我一起冒風冒雨的往前騎,凍的鼻子發紅,雨水滿臉,一臉的倒黴相。果然這不能怪他,這八成是玩家的主意,不然,誰會閑到願意花往返四個小時冒雨騎車呢?我真是有些可憐他了。可他卻一點都不領情,冷的象塊冰,始終不愛搭理我,於是我隻好緘默不語的跟隨他一直騎到了一所白色的小樓前麵。

 

快到海牙的時候,天上竟然飄起了小雪花。

 

“多美呀!”停好車,我仰著頭,接了幾片雪花在手心。

 

“進去吧!”副教授卻好像怕我逃跑一樣喝令我進去。

 

和印象中的精神病人集中營不同,這裏所謂的精神病院是一家小型診所。“請進吧。”他略帶嘲諷的伸出一隻手示意我進去。我低著頭,跟著他。“我們約好的,對對,史密斯女士。”一進門,他就象立即解了凍似的,雄赳赳的對門口的秘書熱乎起來,他總算是到了他們的地盤上了。他昂首挺胸走在前麵,像一隻走進了自己地盤的公雞。“過來!”他趾高氣揚的衝我叫到。走廊裏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雖然燈光柔和,把腳放著植物。我遲疑的跟在後麵,想著一會兒應該如何應對。我不想讓觀眾再看我什麽表演,也不敢冒險再做什麽出格的事,於是我隻好低著頭默不作聲,象是個犯了錯的小孩子一樣,希望博取別人的同情,我不知道一會兒麵對我的是什麽。他帶我來到一扇門前,指著地板對我說,“在這等。”然後就推門進去了。我不知道那扇門後麵有什麽,但是顯然,他先去接頭匯報這一路的情況了。我從來沒到過這種地方,它讓我想起了《飛越瘋人院》,還有那些目光呆滯的病人們。這地方讓人緊張。我不得不裝得楚楚可憐,我不想莽撞行事。“過來。”門開了,副教授從裏麵點點頭。我挪著步子走進去。裏麵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白牆,白桌子,白窗子,白門,一切都顯得很幹淨。一個穿著白上衣的女人迎上來,臉上掛著親切極了的笑容,“你就是喬安咯?”我過去和她握了手,她的眉頭一跳一跳的,手顯得有些硬。之後她突然轉過頭去衝著副教授說起了荷蘭語,讓我吃驚的是,那笑容立即就消失了,我甚至覺得有點好笑,這麽大的一個疏漏,我不得不抓住。

 

“抱歉,”我打斷他們的談話說。她似乎也吃了一驚,趕忙轉過臉衝著我,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親切極了的笑容,這看起來真是好笑極了。

 

“也許,”我說,“也許我有權知道你們說的是否與我有關。”

 

“呃……不。”她眯著眼睛,睫毛膏眯成了一條縫。微微的弓著身子,象是在應付一個小孩子。“我隻是在問你的副教授一些問題。”

 

“但是,如果這些問題與我有關,我想,我有權知道。”結果我說的真象一個小孩子了。

 

她收起那幅虛偽的表情,直起腰,看了看副教授。他輕蔑的聳聳肩,表示無所謂。

 

“我在問他,你平時的反應也是這樣的嗎?”她又彎下腰,象變臉一樣攢起一臉的笑紋,衝著我。我真希望她沒這麽費事,這簡直就在侮辱她自己的智商,我都不忍心告訴她。

 

我點點頭,“那麽,他是怎麽說的呢?如果我可以問的話。”和她對話,我的智商都降低了。

 

“當然了。”她笑道,“他說他並不知情。”她皺了一下眉,“他說他不是你的直接教授。”

 

“對。”我說,“我還有一個教授。”

 

“哦。”她轉過頭問副教授,“我可以和他談談嗎?”

 

他輕蔑的抬了抬眉毛,回了句荷蘭語。他們又在耍花招了,我不知道他們還打算密謀什麽。

 

“如果你不介意。”我再次打斷他們,“如果你們不介意,我想也許我們可以用英語談話,這樣我們都可以更好的交流。”

 

他們倆相互看了一下,好像這個提議很幼稚,她又眯起眼睛,自以為是的衝我親熱到,“當然了!你不會說荷蘭語是嗎?”

 

“是的。”我表現得很謹慎。

 

副教授站在一旁不屑一顧的看著我笑。

 

“那麽你想說什麽語呢?”她說。

 

“英語。當然了。”

 

“是的是的,當然了。這是世界通用的語言對吧?我們總不能說中文,是吧?”她看著副教授誇張的笑起來。他陪著她冷笑了兩下,而我都懶得搭理她。

 

“好了。”她突然收斂起來,嚇了我一跳,她坐直身子,很認真似的問,“你能告訴我你的教授是誰嗎?”

 

“xx.”我看了一眼副教授,他看起來又疲倦又無聊,好像在看一場無聊的鬼把戲一樣,帶著嘲諷的看著我。

 

“那我能和他聊聊嗎?”她又裝出那副讓人作嘔的樣子。

 

“不,我恐怕不能。”我不知道他們打算做什麽,把老教授拉下水?

 

“為什麽?”她問。

 

“因為他已經退休了,人不在荷蘭。”

 

“但是我想我們可以安排。”副教授終於開口了,他就象是嗅到了什麽線索的獵狗一樣,突然變得靈敏起來。

 

“我不認為有這個必要。”我說,“他平時的工作很忙。我不想為了這麽一點小事給他添麻煩。”

 

“不不不不。”副教授頭搖的象撥浪鼓一樣,“我不認為這有什麽好添麻煩的。我可以給你們安排。”

 

“好的。我會和他聯係的。”那個女人立即拍了板。這個虛偽的女人。顯然,她不是站在中立的立場上的。

 

於是我默不作聲,不想再多說什麽了。

 

他們商量好時間,那女人又轉向我,笑容可掬的問,“你覺得最近有什麽問題嗎?”

 

“問題?你是指哪方麵?”

 

“呃……任何方麵。”

 

“任何方麵?”我說,“呃……我不覺得有什麽問題。”我不能先把事情說穿,這是他們的圈套。他們會把我送到瘋人院去的。我不能讓他們抓到我的小辮子。

 

“你有沒有聽到過一些奇怪的聲響?”

 

“奇怪的聲響?”

 

“比如像有人在和你說話?”

 

“像你這樣?”

 

“不,像不存在的聲響?”

 

“不,沒有。”

 

“不,你有!”副教授插進話來。“如果你沒有問題,你為什麽要在我門上畫哭臉?”

 

“哭臉?!”那女人故意顯得很驚訝,“什麽樣的哭臉?”

 

“哭泣的臉。”副教授說,他倆一唱一和的在我麵前演戲。

 

“哭泣的臉?!”那女人驚訝萬分的望著我,好像誰辦了什麽非常嚴重的錯誤。“你為什麽要畫這個在門上?”

 

“我沒有畫哭臉。”

 

“不,你畫了!”副教授立馬就急了。“我們還得在這個問題上…”

 

“不,我沒畫,我畫的是流著眼淚的臉。”他們可真會給我的畫起名字。

 

“哭臉。”副教授堅持他的名字。

 

“讓我們暫且叫他哭臉,好嗎?”那女人打圓場。“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我不知道。”我聳聳肩。

 

“你不能說不知道。”副教授顯得很累很生氣。那你要我怎麽說?我總不能說是因為你們用攝像頭拍我吧?你們這樣裝模作樣要到什麽時候?你們都快要把我逼瘋了,你們這群糊塗蟲!我說的已經夠多的了。你們還要我怎麽說?我真是有口難辯呀。

 

“是的。”那女人打偏場,“你不能說你不知道。”

 

“那我應該怎麽說?”我一臉清白無辜的樣子看著她。

 

“你總得有個原因,為什麽你要在門上畫哭泣的臉呢?這很過分,這是不能容忍的,大家都非常討厭這樣,這非常不好!”

 

“這非常不好?”我心想,我隻是在你們的門上畫了幾筆而已,可是你們在我的家裏都做了什麽?

 

“非常非常的不好。”她努著嘴,搖著頭,開始訓起孩子來了,“今天早上我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我非常的震驚,這真的是太不好了。”

 

“好吧,那我以後不再幹了。”我隻能服軟認輸,和他們爭執會被送到瘋人院的。

 

“不,我不相信你!”副教授一副厭煩的樣子。

 

“這沒有什麽好不相信的,我說不幹就不幹,我可以保證,拿我的名譽,我一向說到做到。”我確實不打算再這麽幹了。這種做法太魯莽,我沒想到他們會這麽毒辣。

 

“不,我不相信你。”他把眼睛移開轉向那個女人。那女人一邊聽一邊低頭寫著什麽,然後她抬起頭,裝作認真的樣子津津有味的看著我倆說話,那副賣力的勁頭就好像有別人在看似的。也許這屋子裏也安裝了攝像頭。當然了,這一點我怎麽沒想到?這麽簡單的對話,她需要這麽賣力嗎?

 

“哦……你不相信我……”我說,既然大家都演戲嘛,我想,就讓觀眾看看你們是怎麽對待我的!我低下頭,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是的。”副教授竟然還白癡似的轉過頭看著我,點了下頭,肯定了這一點。

 

“好了,如果你不肯說的話,”那女人把笑容收起來,露出一副管家婆的摸樣,“我隻能把你送往另一家診所了。”哦,這個女人。她的話分量不重,可她的眼神已經在暗示我那將是一家怎樣的診所了。

 

“另一家診所?”

 

“是的。”哦,她的嘴角往上翹,笑的多得意。

 

“可我不想去。”

 

“那你就得告訴我們你到底為什麽畫那些臉?”

 

“呃……為什麽……好吧。”我點頭同意。

 

“是的,你必須盡快告訴我們,因為你們約的時間快到了,而我還有下一個病人。”

 

我也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太久。“好吧。”我說,“我不喜歡你們這樣聯合起來對付我。”我說。

 

“聯合?”副教授笑笑,“我們沒有聯合。”我看了他一眼,又轉過去問那個女的,“你們之前認識嗎?”我問。

 

“不,我們不認識。我們隻是剛剛才認識的。”

 

“剛才進門的時候?”

 

“是的,怎麽了?”沒怎麽,你們看起來很親密。

 

“可是如果你們是那個時候才認識的,你怎麽會事先就知道我的事情呢?”

 

“不,我不知道。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她露出馬腳了,你們的節目要露出破綻了。

 

“可是你剛剛說‘你早上知道這件事的時候’……”

 

那女人的眼珠轉了轉,勉強笑著說,“不,我沒有。”

 

“不,你有。如果你們這裏有攝像的話……”我抬頭望了望牆角,快點承認吧!你們在偷拍我!“也許你可以向前倒一下看看……”這麽破綻百出的破節目還是趕快停播吧!我為自己的勝利感到自豪。看你還裝到什麽時候,是遊戲今天早上事先告訴你的,你看了遊戲的視頻!

 

“呃……或許我是說錯了……”那女人遲疑了一下,開始耍賴,“你們約的時間快到了,不如我們再約時間?”

 

“不不不不。我不想再來了。”副教授很不耐煩,“我想就這次把事情說清楚吧!喬安,你這樣給我們添了很多麻煩,我非常頭疼,你怎麽不象以前那樣了?”因為心已經傷了。“直說吧,你對哪裏不滿意?你是對我有意見是嗎?”他似乎是在暗示我,難道副教授是在幫我?

 

“……”我無言以對。

 

“你是想自己再來一次嗎?”

 

“如果可以,我當然不想再來。”

 

“那就告訴我們,為什麽要畫那些畫?”

 

“……可能是因為好玩吧?我很抱歉。”

 

“不不,這不好玩。你畫的是哭臉。”

 

“呃……那麽因為……我太生氣了。”

 

副教授搖了搖頭,看起來很不耐煩,“你是說你太累了嗎?”

 

“呃……是,是的,我太累的。……你們隻是一味的向我索求,沒人理解我……”

 

“哦,這很有意思,你能再詳細說說嗎?”那女人又開始在筆記本上記筆記。

 

“呃……我覺得有些迷茫……”可是我完全就是在胡說八道。真正的原因他們比誰都明白,大家跟這裝什麽蒜呢?

 

“是不是因為老教授去了慕尼黑?”副教授又在幫我圓謊。

 

“對,我是說老教授,我不太喜歡讓副教授來管我,老教授離開代爾夫特之後,我就覺得自己的工作變得無所適從,問題太複雜了,我感到很迷茫,覺得畢業遙遙無期……”我簡直就是在胡說八道,信口雌黃,但奇怪的是他們聽得卻好像挺滿意。我總算是說中了他們的心思了,這些節目中的套話,全部都隻是說給玩家們聽的。真話、事實根本無人在乎。

 

“我能理解。”那女人點點頭。副教授也點點頭。他對這個回答似乎也比較滿意。“好吧,如果老教授再來指導你,你能保證象以前那樣好好表現嗎?”

 

“當然。”他們還想讓我替他們賺分,想的美!

 

“我怎麽能相信?”

 

“隨時把我送進瘋人院。”

 

“不不,我們當然不會把你送進瘋人院。”那女人的笑容總算放鬆自然下來,好像她對這樣的結果還挺滿意,畢竟她今天總算是完成了他們的遊戲任務。他們就是想替我的違規行為圓個謊,再讓我以後好好表現。

 

他們開始用荷蘭語交談起來,將我置之一邊。

 

“我們可以說英語嗎?”我提醒他們。

 

“不,我們在說一些別的事情,跟你沒有關係。”副教授還是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那女人反倒看著我微笑緘默不語了。

 

“現在你們不趕時間了。”或許遊戲已經不在錄製了,可我的攻擊卻還不能停止。但他倆現在誰也不願意再搭我的茬了,隻是站在一旁,一邊竊竊私語,一邊時不時的瞥我一眼。我又變得孤立起來,百無聊賴的站在屋子中間,有些不知所措。窗外還在下著雪,在這麽正規正矩的屋子外麵,大片大片的雪花零零散散的飄落下來,在黃昏烏雲的映襯下,舞的那麽輕,那麽柔弱,象一根根羽毛一樣,鑲在牆上的玻璃後麵,活象一副會動的壁畫。它們那麽輕輕的落下去,一片接著一片,默默的,悄無聲息。我突然很想奔到外麵去,離開這股死板的消毒水味。我隻是不想和他們一起再做這個遊戲了。這遊戲太無聊了。“咱們走吧。”我對副教授說,“我還有工作要做。”那個女醫生留了我的聯係方式。我懷疑她幹嘛還要費這道手續,她剛剛從副教授那裏已經對我有了足夠的了解,但我還是給了她,我不想再跟他們糾纏廢話了,我隻想趕快回去。

 

回去的路上,雪越下越大,她不再象是鑲在牆壁上唯美的壁畫了,而更象是要把人一口吞噬下去的白色野獸。鋪天蓋地的,要把一切掩埋起來似的。雪片乘著旋風,在空中紛紛擾擾,橫衝直闖,瘋了一樣,象受了驚的小鹿,直往臉上撲掃過來。我戴著眼鏡,眯縫著眼睛,卻依然看不清前麵的路。“荷蘭不經常下雪對嗎?”我想在沒有攝像頭跟蹤的情況下和他說上幾句話,可他卻好像沒有聽見我的話似的,根本不理睬我,隻顧著埋頭往前蹬。兩個小時的車程,我漸漸感到冷了。我的手套根本不夠暖和。我出門的時候準備太不充分,大衣也不夠搪風。我漸漸覺得自己的手指和腳趾都凍僵了。我眯起眼睛,雪花落在臉上,溶化了,變成一道道小溪往下流。副教授臉上睫毛上也粘滿了雪花。可誰要他非要堅持騎車來的呢?

 

快到代爾夫特城區的時候,道路突然擁堵起來,一些路段竟然被封鎖了。副教授的表情變得更加嚴峻了,他不停的勒令我要跟緊他往前騎。有警察在路邊維持秩序,他們揮舞著警棒,把行人往路兩邊推,路兩側擠滿了行人,有人舉著牌子在寒風中大聲的叫嚷著,“讓她出去!”“讓她出去!”一個牌子上打著大大的紅叉,下麵寫著“愛”。“讓她走!”有人高聲喊喝著。我簡直驚呆了,感動得不知所措。

 

“快點走!”副教授眯著眼衝我喊道。

 

“可是……”我回頭看看兩旁遊行的群眾,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麽好。

 

“快走!”他又命令道,看起來有些著急。

 

“動起來!動起來!”兩個警察跑過來,張開手臂,把我從遊行隊伍中推了出去。

 

到了辦公室,我已然全身濕透。頭發一縷縷貼在額頭上,兩隻手凍得象胡蘿卜一樣,幾乎沒有知覺。衣服上全是雪水,鞋子也濕了大半。“哦,真可憐。”有同事努著嘴看著我一個勁的搖頭。我隻是低著頭顫抖,別在這裏裝好人了,我現在誰也懶得搭理。

 

還沒等我晾幹頭發,披薩先生就在MSN上跳了出來。

 

*

 

“走吧,出去吃飯!”他在MSN上說。

 

“為什麽我一定要去呢?”

 

“你當然可以不去,”他說,“但是我請你呀。怎麽不敢來了?”

 

“我今天心情不好,我不太想去。”

 

“去吧,有什麽事情咱們當麵聊,這麽打字太麻煩。”

 

“我已經說的夠多了。”

 

“不多。你害怕見麵說嗎?”

 

“怕,見麵說我說不清楚。”

 

“見麵說方便,出來吧!我請客。”

 

“不,不用。”

 

“沒事的,你怕什麽呀?”

 

“我怕說錯話,怕被人當猴耍,怕被人當動物園裏的動物盯著看。”

 

“沒事的,你就隨便說,想怎麽說怎麽說,沒人耍你,我也不盯著你看了。”騙人,你和他們是一夥的,。

 

“不,大家都不理解我。不管我怎麽說。”

 

“跟我說說,我理解你。”

 

“你更不理解我,你最不理解我。無論我跟你說多少。”

 

“咱們見麵說,出來吧。見麵嗎?”

 

“……”見麵?難道他想見我啦?不是披薩先生,而是他?

 

快入夜了,雪不知何時悄無聲息的住了。地麵上沒留下多少積雪,隻是星星點點的,一塊白一塊白的,一片片的泥濘。在樓下寒風中佇立的,依然是披薩先生。

 

一路上,他都在試圖逗起我的興致,讓我笑。但我一句也聽不進去。我還能讓他們哄騙我嗎?

 

他帶著我繞了幾家館子,始終找不到滿意的地方,不是食物不好就是人滿為患,我知道他們是在使壞,故意累我,惹我發作,等我思維混亂的時候再趁虛而入,打我個措手不及。我耐著性子跟著,並不多話。他可能也覺得討不到便宜,終於帶我進了一家排骨店。一會兒,服務生端來了幾根烤得紅通通的大肋條骨頭,一尺來長,紅紅的,裹著醬汁,聞起來讓人垂涎三尺。

 

“吃吧吃吧,”他已經迫不及待了。可我卻不想動。我靠在椅子上,神情麻木的看著他。“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他看我不動,自己抓起一根排骨的兩端,大口啃起來。看樣子那真的很香,辣椒、羅勒和醬汁的香氣彌漫了整張桌子。我等了一會兒,他看起來沒什麽惡意,不象副教授那樣咄咄逼人。他隻是埋著頭吃。我心裏一沉,懶懶的拿起一根,送到嘴邊,那香氣真的很誘人。

 

“吃吧,不限量啊。自助排骨,想吃幾根吃幾根。”說著他已經拿起了第二根。我覺得有點好笑,但我懶得笑。我沉著臉咬了一小口,味道不錯。如果沒有攝像頭在屋角監視著,味道就更好了。嗯,等以後從節目裏逃出去以後,我也許會和他來這裏好好吃一頓……

 

熱氣騰騰的肉塊到了肚子裏,立即化成了無窮的熱量和能量。我身上感覺好多了。

 

“謝謝你們的排骨。”我放下精光的骨頭,坐直身子對他說。

 

“別拘束,再要一根吧!”他手裏還拿著一根,吃得津津有味,這已經是他的第5根了。“多吃點,補鈣的。”

 

“不用了。”我搖搖頭,“如果有機會從這裏出去,我希望能再來這裏,和你真正的麵對麵。”

 

“當然,沒問題。”

 

“不過,”我聲音沉了下去,“最後,我還是那個要求。”

 

“什麽要求?”

 

“這樣的生活,我受不了了。我沒辦法再容忍你們這樣對我。我想出去。”

 

“哦。”他說,“這樣的生活是挺悶的,我理解。”

 

“你理解?”

 

“理解。”他啃著骨頭點點頭。

 

“……”我愣了一會兒,冷冷的看著他,“那我能出去了?”

 

“去哪?”

 

“這種生活。”

 

“能啊。”他打著飽嗝抄起第7根。

 

“別吃了,小心撐到。”

 

“嗯,”他歇了一會兒,歎口氣說,“唉,老了,吃不動了。以前能吃十多根呢。”我沒答話,皺著眉看著他。桌子上點著小燭台,火光一晃一晃的,象幻影一樣,飄忽不定。

 

“這一切都會過去的把?”我拿著放燭火的小玻璃盞在眼前轉著玩。

 

“嗯,當然了。”

 

“人也都會死的吧?”

 

“……別說什麽死不死的……現在這樣不挺好嗎?”

 

“哼,”我冷笑了一聲,“你們以為一頓飯就可以讓我回心轉意嗎?你們以為幾根排骨就能讓我心滿意足?你們以為幾句‘嗯啊是’就能代表你理解我嗎?”

 

他好象是嚇了一跳,“沒,沒有……我又沒說……”他聲音那麽柔弱,讓我覺得好笑,尤其是他那張驚慌失措,尷尬為難的臉。

 

“哎?”我坐直身子,把身體向他探過去,看著他的臉,離得很近。“你談過戀愛嗎?”

 

他又嚇了一跳,身體象被燙到一樣猛的彈了回去,“問這幹嘛?”

 

我覺得更好笑了,他們幹嘛非派他來當出氣筒?他簡直懦弱得象隻小羔羊!

 

“給你玩個好玩的!”我突然來了興致。

 

“別。”他看起來有些不知所措,努力掛著微笑,“不用了,我覺得咱們就是社會活動太少了……生活就是這樣,象這樣一起吃吃飯,看看電影的,挺好的……我上次那天,就是在網上偶然看見你的。你說神不神,當時我MSN上,其他認識的人都黑著,就你在線,亮著,所以我才問你的,你說巧不巧?”巧?哼,我真覺得好笑,這隻能說明你很隨便。我就象沒聽見一樣,我低著頭專注的玩自己手中的餐巾紙。我把它卷成一個紙卷,然後慢慢的靠近燭台,一點一點的向火焰伸去。他尷尬的笑了笑,極力表現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繼續說“……我覺得真挺巧的……也沒人介紹,也沒人安排……我見到你的時候,就……就是……你別玩了……”他終於忍不住稍稍皺了下眉,他看起來真的很不安。這也難怪,這房子從上到下都是木頭做的,紙卷在火苗上移來移去,在這個木製的飯館裏,好幾次都差點就點燃了。可我並不以為然,看他終於有了反應,反而更加起勁的將紙卷在火苗上停一陣,讓它燃起一點才離開。其實我看著他那副故作鎮定卻如坐針氈,想攔又不敢攔,還得努力背著玩家安排的台詞的樣子非常娛樂。

 

“這有什麽好玩的?”他不屑一顧地笑著說,可聲音都有些顫抖。

 

“你來試試?”我笑眯眯的把紙遞給他。

 

“不不,”他搖搖頭,“別鬧了。”

 

“你害怕了?”我笑眯眯的看著他。

 

“沒有,我不怕。”

 

“那你幹嘛不敢點?……咱們試試把它點著了,然後扔到人群裏,怎麽樣?”

 

“別,我跟你說個事。”

 

“你說吧,我聽著呢。”我盯著火焰,火苗沿著紙邊往上快速的蔓延,在紙上鍍上了一層紅通通的火光,燒焦了,變成黑色的灰燼。

 

“我跟你說,我覺得咱倆有緣……我那天在網上就是特偶然見到你的。”

 

“切!”我嗤之以鼻,連頭都沒抬。你說和誰有緣就和誰有緣嗎?別把我說給他的話再反過來侮辱我!

 

“真的,我那天在家特無聊,悶得慌,想找……”就他那半純不正的北京話,聽著怎麽都那麽虛情假意的。

 

“啊呀!”我一個不小心,火苗一下子沿著紙卷竄上來差點燒到我的手。我嚇了一跳,可是驚嚇讓我興奮得不得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紙卷插到飲料杯裏,火熄滅了。杯子裏冒出一縷青煙。”哈哈!”我嚇得咯咯直樂。他卻坐在對麵像驚呆了似的無所適從,愣了一會,終於也忍不住笑了笑。說話不再那麽緊張,“我說的是真的……”可語調依然那麽軟綿綿輕飄飄的,根本飄不到我的耳朵。好像飛到一半就掉落下來的箭頭一樣。我把紙巾拎出來放在火苗上烘烤。“……”他沉默的看了我一會,“你以前談過幾個?”他問。

 

“我?那得看怎麽叫談過。”

 

“怎麽樣?就在一起就叫談過。”

 

“吃飯?拉手?接吻?”

 

“嗯,對。”

 

“這麽說吧,”紙越烤越幹,“吃飯的好幾個,接吻的沒有。”

 

我倆盯著那團皺巴巴的紙,盯了一陣,紙已經烤得幹透了。

 

“那就是沒談過?我也是。”他說。這是我聽到過的最侮辱人的回答了。你還不如直接說我不信呢。

 

“真的啊!?”我故意加重語氣,好像很驚訝的樣子。

 

“真的啊。”他又露出一種玩世不恭的樣子。“不信你可以問我媽呀!”

 

“免了。”我才不信呢,騙誰呀?北京男孩的這套路我早就煩了。“這麽說我是你初戀咯?”

 

“是啊。”他漫不經心的忽悠我,“我以前連女生的手都沒拉過,我見到你的時候就有一種心動的感覺,我一看到你就喜歡上你了,我對你是一見鍾情……”情字說出來的時候,火呼的一下就燒上來了,我注意到什麽的時候,火已經蔓延到紙的一半了。火舌一下子把整張紙吞了下去,而我還沒有反應過來,手就已經覺得疼了。“鬆手啊!”他猛的打了一下我的手,火團應聲而下,掉在桌布上。整張桌布也著起火來了。我倆趕緊抽身往後退,服務員和顧客們都驚叫起來,有人抱著滅火器衝過來,屋子裏亂做一團。

 

“你要是覺得累了就回國休息兩天吧。”出來的時候,他終於莫名其妙的說,好像是發自內心的同情我,而違背了遊戲的規則了一樣為難的說。

 

回國有什麽用?白花錢。“……不想回去。”我說。

 

“回去吧,回國就好了。”

 

“……”我望著他愣住了,“什麽叫‘回國就好了’?”

 

“回去換個環境啊!”

 

“……”哦,我以前怎麽沒有想到呢?我恍然大悟。猛然想起MSN上,他說過,“Escape, 回國!”也許這正是關鍵!這個遊戲一定隻在歐洲或者美國有,在社會主義國家是肯定沒有的。他們沒有辦法拍攝自然就退出去了。“謝謝你啊。”看他說的如此摯誠,我反倒覺得很對不住他了。哪天應該好好謝謝他才是。

 

當天晚上一到家,我就訂了機票,以最快的速度悄悄的收拾好東西,第二天就乘飛機回國了。

 

*

 

我下了飛機,拖著沉重的行李往家走,一路上,不斷的有人勸說我回心轉意,甚至到了北京仍然有人糾纏著,和我扯上瓜葛,暗示我盡快回去參加節目。我依舊不理不睬,一言不發,不和任何人有目光的接觸,他們不敢做的太露骨。阻攔我就意味著穿幫。因為我回國的事,誰也沒有告知,教授同事沒一個人知道,他們不應該知道,如果知道,那就是嚴重作弊。

 

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我剛出龍潭又入虎穴,我千裏迢迢趕到的,早已不是我那個溫暖的家了。

 

*

 

“回,回來啦?”一進門,我爸就這麽問。他們老倆口都遠遠的看著我,即不敢接近我又不敢得罪我。象是看一隻怪物,一個了不起的危險人物,或者一個吸了毒的明星,顯得有些手足無措。是因為我參加了這個遊戲受歡迎的緣故嗎?

 

“啊,爸媽我回來啦!”我還是象以往那樣規規矩矩的把行李放好。

 

“吃了沒?”我爸又虛張聲勢似的擠出了這麽一句。

 

“嗯,吃了。飛機上吃了。”

 

“再吃點?”我爸象摸地雷一樣拿眼睛向上瞟著我問。

 

“行。”

 

“別嫌飯薄啊。我們以為你不回來呢,就熱的剩飯。”

 

“哪能啊?我就惦記著我媽的飯呢。”

 

等我坐好了,我媽終於神神叨叨的往前一探身,“安安,我問你……”

 

“哎!”我爸一瞪眼,立即把她攔下了。“讓她先吃,吃完了再說。”

 

我一看這裏麵有事,趕忙把筷子放下了。“沒事,你們說吧,我不餓。”

 

“別介!”我爸一轉調門,又跟我開起玩笑來了。

 

“沒事,您說吧,不然我也吃不下去。”

 

他倆互相看了看,我爸先開了口,他麵帶微笑的,似乎有點調侃的意味。“那咱爺倆聊聊,你說你在荷蘭都幹什麽了?”

 

我一愣,“我什麽也沒幹啊?”

 

“你沒堵人家鎖眼?沒在牆上畫小人?”

 

“沒有啊。這誰告訴你們的?”

 

“安安!”我媽急得直搓手,“人家都有錄像!”

 

“什麽錄像?這誰告訴你們的?”

 

“你們副教授,還有個學生,叫x……”

 

“xx?”

 

“對,對,xx。”

 

這他媽兩個王八蛋!副教授這混蛋*****養的!他答應不告訴我爸媽的!這他媽王八蛋!說話不算數,跟他媽放屁似的!

 

“不!”我爸一揮手,“安安,幹什麽了不要緊的。敢做得敢當,你就說你幹沒幹?”

 

“我幹了!”大丈夫敢作敢當,我怕這個?

 

“好!……那不就結了?”我爸一挑大拇指,“那你跟我說說,你幹嘛幹這個啊?”他的表情還在掌控之中,可我媽在一旁卻急得都要哭了。“是啊安安,你怎麽幹這些事啊?這都是小孩幹的事,你怎麽越活越回去啊?”這個*****的副教授!瞧把老人嚇的!我媽白發蒼蒼,都快六十的人了!

 

我平靜下來,讓他們別著急,別輕信一群惡人先告狀。自己先吃完飯。收拾停當之後,我才把他們叫到我屋裏,一五一十的詳細給他們講解遊戲的事。

 

“……荷蘭有個電視節目,具體是電視上的還是網絡上的,我也不確定。但是那是個真人秀節目。就是……你有沒有看過國內一些搞怪的節目,他們會瞞著被拍攝者,紀錄她的生活……這個也是,他們節目組會同時跟蹤錄製幾個玩家的日常生活,尤其是戀愛曆程,然後交給別人打分,選出最佳的玩家,頒發大獎。這些都是我猜的啊,具體規則我也不清楚,當然也不是胡猜的,也是根據一些線索……”

 

“你還猜出什麽來了?”我爸的眼神不大對勁,他有點太嚴肅太緊張了。好像我捅了大簍子了,我不得不謹慎一點。

 

“呃……沒什麽了。”我說。

 

“然後你就覺得你是這節目裏的女嘉賓?”

 

“嗯。”我臉一紅,點了點頭,“玩家,玩家。”說是女嘉賓顯得有些自作多情。

 

“可是你憑什麽就說你是節目裏的玩家呢?有誰邀請你了?什麽時候拍攝你了?這節目在哪呢,你找來給我看看。……”

 

“沒有,他們都是偷拍的。”

 

“那節目呢?你在電視上看見你啦?還是在網上看見你啦?”

 

“……這倒沒有。”

 

“還是的。那你還有什麽證據?”

 

“沒有了。”我搖搖頭。我爸歎了口氣。

 

“那你現在還覺得自己是在那個節目裏嗎?”這苗頭不對。這是我爸慣用的拷問計量。我真沒想到他們會來這一手。剛才我也沒注意,他們是怎麽知道我今天回國的?我誰也沒有告訴呀!副教授是怎麽知道的?

 

但是我不敢頂撞他們,隻好說,”不覺得了。”

 

我媽哭了。她每天象母雞護著小雞一樣,天天攥著我的手。可是MSN上的簽名檔顯示,節目組的人還是清清楚楚的知道我的一舉一動。難道他們在我的家裏也安了攝像頭嗎?我真是恨死了!那個藍眼睛!你們把我害得還不夠苦嗎?你們知道早上起來剛一睜開眼睛,就看見你媽淚流滿麵的望著你,是什麽感覺嗎?你們以為錄製這些節目很搞笑是嗎?表現人間親情嗎?我坐在爸媽旁邊,明明知道自己和他們在被人娛樂,我卻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說不了,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象小醜一樣被他人嘲弄,我什麽感覺,你們知道嗎?他們被別人嘲弄被別人指責,隻是因為聚光燈打在我身上,而他們是我父母。他們是我的父母呀!

 

我本以為堅持一陣子,很快他們就會放我出去,因為跨國錄製的開銷應該會很大。結果,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除了父母軟磨硬泡的勸說,讓我盡快回學校,沒有任何人再來聯係我。甚至連其他玩家也安靜下去了。他們勸我盡早回去,痛改前非,接著給教授他們好好幹。啊!我明白了。他們利用了我的孝心。他們是在通過我父母對我施壓,逼我就範!我父母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員!他們甚至幫著節目組大肆宣傳,誇我孝順,結果我非降反升,大家都認為我早晚還是會回來好好工作的。 我上當了!我怎麽也沒想到,我父母這兩個守財迷,竟然會為了一點獎金,把我這個親生女兒給賣出去了!沒錯,既然副教授能夠聯係到他們,節目組也無可厚非的可以同化他們!

 

他們早就有準備,我早該想到,他們和他是一夥的。

 

瞧他們裝的多象啊!那話語,那眼神!這兩個財迷心竅的老糊塗!竟為了一點獎金就出賣我?!虧的我還千裏迢迢的擔心他們、惦記他們。

 

好,既然玩家們這麽想讓我回去,我就偏不能回去!我得讓他們死了這條心。唯一的麻煩是我還留了一些東西在荷蘭,房子也沒有退,這明擺著我還是準備回去。我隻能假裝我不要它們了。可玩家們不相信,連我父母也不拿我當真,認為我隻是耍手段,最終還是要回去拿獎金的。

 

我真不敢相信他們演技之嫻熟,手段之老辣。他們卸下了老實忠厚的裝束,換上了另一套陰險老道的行頭,在節目中前後周旋,遊刃有餘。簡直就是在賣弄炫耀自己的演技。弄得所有人都認為我搖擺不定。

 

*

 

眼看我的假期全用完了。他們假惺惺的幫我開了健康證明,打發我回荷蘭繼續做遊戲。沒辦法,我又打開MSN。我需要知道,節目那邊進展怎麽樣了。

 

“在?”我一上線,披薩先生就彈了出來。

 

“在。”我不冷不熱的說。

 

“你幹嘛去了?找你不在。”

 

他這是故意。“你不知道嗎?”我說。

 

“我哪知道啊,你在哪呢?”

 

等了這麽久就得到這樣的答案,我都懶得理他了。“猜。”

 

“別告訴我你在北京呢,你是回國了嗎?”

 

“明知故問。”

 

“什麽時候回去的?”看來這是例行的明知故問。

 

“上禮拜。”

 

“夠神速的,機票多少錢?”他在挖苦我。

 

“…4800。”

 

“哦,那還行。你什麽時候回來?”

 

“你知道的,我不回去了。”

 

“別開玩笑了,說真的,你幾號的機票?”

 

“我是說真的,我不打算回去了,除非讓我出去。”

 

“說什麽呢?你真不回來了?”

 

“我真不回去了。”

 

“那你辭職了?”

 

“……我想不回去就不回去了。不用辭職。”

 

“嗬嗬,”他笑了,“你不辭職就是還回來唄。”

 

我沒說話。

 

“回來以後告訴我一聲,我請你吃飯。”

 

他說的對,我不辭職就沒有說服力。他是個好人,還是讓我請他吧,等我逃出來以後。

 

我一直猶豫了好幾天,始終下不了這個手。我當然不想辭職,但是為了退出遊戲,我不得不下這個決心,我心疼得都不知道怎麽恨好了。他們把我逼到這個地步,我決不能原諒他們。

 

好,要是非得辭職才能退出的話,那好吧!但是你們要給我記住,我並不是自願辭職的。我是沒有辦法,我是被你們逼的。這是我最後能做的了,這是我的底線,辭了職我就什麽都不在乎了。這是我最最在意的事情!我隻有工作。是你們把我最在乎的東西奪走了,我會記住的。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們了,即使把我放出去也是一樣!我本以為我可以和你們好好說,好好解決。可你們偏要把我逼到這個地步。我真的傷到心了。

 

我打開郵箱,咬牙切齒的給副教授寫了一封辭職信,信寫的很簡單,我說我不願意繼續做我不喜歡的事情。I quit thanks to what you’ve done to me!

 

副教授就象早有準備,專等著我的來信一樣,立即就給我回了信。幾乎是頃刻間,他好像是怕我再反悔似的,敲定我問,“你確定嗎?喬安?”我也立即就回複了他,“非常確定,我辭職!”

 

“好的。”他立即就回答了我。

 

收完信以後,就安靜了,我坐在自己的屋子裏,聽著外麵的動靜。果然沒過一會,節目組就通知我爸了。他假裝轉到我這屋,問我怎麽樣了?我直截了當的告訴他說,“我辭職了。”他一聽就急了,眼睛一下睜得溜圓。

 

“你真辭職了?!”

 

“啊。”

 

“唉,”我爸氣的一跺腳,“你這就把我們倆給坑了你知道嗎?!”我看著他慌慌張張的樣子,不知道他是真的還是裝的,我麻木不仁,麵無表情。“你這是給學校解了套,把我們倆給套上了呀!”我爸咬著後槽牙,指著我的鼻子罵,我覺得他恨不得撲上來咬死我。他們就那麽想要那一百萬美金嗎?我坐在那裏沒吭聲,我已經非常厭倦他們這種虛情假意的大呼小叫了。反應劇烈反而讓我覺得可憎。他轉身出去叫來我媽,兩個人跟凶神惡煞一樣,跺著腳攥著拳頭,劈頭蓋臉,鋪天蓋地的嚷起來,“安安,你辭職了?你怎麽不跟我們商量一聲……?”

 

“……你這是自毀前程!……”

 

“……你把我們倆給坑了!……”

 

“……快給人家教授寫信說你發錯了!”這怎麽可能呢?我根本不搭理他們。我知道這場戲早晚是要演的,所以我低著頭默不作聲,硬著頭皮聽著。隻等著有人出來找我把真相一五一十的告訴我。

 

我任由他們對著我指指點點,拉拉扯扯,“你趕緊給人家寫信,說你現在神誌不清,這個不算,你沒有判斷能力!”我低著頭,毫無反應。要寫你們自己寫去吧!“你這孩子!聽到沒有?”我爸媽是真急了,他們看說了半天沒有效果,跺著腳、搓著手回大屋去了。我是早已經鐵了心,他們不放我出去,我就不回去!

 

這樣過了兩天,算是相安無事,除了二老的歎息和爭吵,一點動靜也沒有。他倆開始為一點小事摔摔打打,家裏變得烏煙瘴氣。但我知道這是暫時的,假裝的,一切又都會過去,煙消雲散、恢複正常的。等我出去了,等待我的將是鮮花和掌聲,我當然還要重新回去做我心愛的工作。我任由他倆對我擺布、呼來喚去,隻要別動手打我,怎樣裝,我都不在意。但我心裏也十分著急,自己什麽時候才能夠再回去工作?我的工作又落下多少了?但是沒有人來恭喜我,甚至沒人敲我家的門。

 

第三天,他們說帶我散心,把我誆到了安定門,先開始說是去散心,等中午吃過飯,他倆把我拉到街邊的樹叢裏,開始露出了真麵目。“安安,你跟我們說實話,你到底有沒有病?”

 

我一愣,“沒病啊。”

 

“沒病你往回跑什麽勁啊!”我被她給訓得一愣,“安安,你要有病的話,咱們就去醫院看看。”

 

“我沒有病啊。”

 

“不,你就跟我們說,你現在還覺得有沒有那個節目?”我爸說。

 

“對,安安,你跟我們說實話,你連父母都信不過嗎?”

 

“你跟他們不是一起的?”我問。

 

“我們跟誰是一夥的啊?你有什麽還不能跟父母說嘛?你要是連父母都信不過了……”

 

我抬起頭來仔細端詳他們的臉,我覺得他的臉是嚴肅真誠的,不像是在演戲,沒準他們打算現在就要把我放出去了。我終於熬到頭了!他們還想試我最後一把,看我是不是堅定,如果我一口咬定要退出,他們就會被說動的,畢竟他們是我的親生父母。而且這裏也沒有攝像頭,沒有節目組和其他玩家的幹擾,我隻能賭上一把了。

 

“有。”我點點頭。

 

“有什麽?”

 

“節目。”

 

“你還覺得你現在在節目裏嗎?”

 

我點點頭。

 

“所有人都在演戲,你們也在演戲。”我試探著看著他們說。

 

“喲,”我媽竟然笑了,“我們演什麽戲了?”她笑得象動畫片裏的老妖精,她可能覺得這樣逼我,我就會就範。

 

“瞧,你笑了。”我說。

 

“我笑怎麽了?”

 

“……”我沒法跟她辯駁,我並沒有證據。

 

“安安,你可別自己困在裏麵出不來……你教授說了,要不行就帶你去醫院!”他們還想反撲,卻露出了狐狸尾巴,我怎麽能不抓住?

 

“你又聯係不到他,他怎麽跟你說的?”

 

“……上次你回來啊……你還覺得自己在節目裏嗎?”

 

“……”我遲疑了,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我不敢說了。

 

“那不行就去醫院。”我媽可是抓到我的把柄了。

 

“那就去醫院!”我爸瞪著眼睛,斬釘截鐵。他們已經穩操勝券了。

 

他們做的太過分了,就因為玩家們不放我出去,他們就要配合到這種地步,這兩個財迷心竅的守財奴!

 

但是我哭不出聲,我甚至連眼淚都流不下來,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到這種醫院來,而且送我來的是我的親生父母。他們拉我,吼我,撕扯我,但我克製著自己,極力保持淑女形象,隻是身體努力向後墜,我不想去。我不想像一個真正的瘋子一樣,衣冠不整,披頭散發,雙眼迷離,鬼哭狼嚎一般的讓路邊的人撿樂子。我不是個瘋子!我沒有瘋!但是他們,我的父母,他們依然一邊一個,生生的架住我的雙臂,象拖著一挑死狗一樣強拉硬拽的把我拖過馬路。“不想去也得去!你們教授也說讓你去……別的我管不了,現在我至少對得起你們教授!”教授是你什麽人?你憑什麽要對得起他?那個狗屁混賬副教授!我不知道他們怎麽突然變得身強力壯、鬥誌昂揚。他們根本就不象我眼中那對衰老慈祥的老人。

 

尤其那個酒鬼,當他最初握住我手腕的時候,我喝令他鬆開,可是他不。他不僅不,而且他挑釁似的握得更緊,臉上掛著輕蔑的笑。這個酒鬼!他根本就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麽。我立即覺得渾身無力,虛弱不堪。我打不過他。更別提他們兩個。

 

我不得不蹲在地上,任由身邊的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人們投來異樣的眼光。我好想哭出眼淚來,但眼睛就是幹澀的,除了痛苦和害怕,我隻能皺著眉頭求他們鬆開手。可他倆不信任我,他們害怕我在馬路上丟人現眼,不停的責罵我,讓我快走,我的肩膀扭得感覺快要脫臼了。“放開我……”我說,聲音小的連自己都聽不見,“我……”我想說我自己能走,可不知道為什麽我發不出聲,憤怒的話語就象滾滾熱浪一樣一浪浪往胸口上撞,但剛剛用到嗓子眼就突然間化為空氣,蒸發了,消失了,什麽也吐不出來了。

 

我用力一掙,我媽的手滑了,“哎!抓住她!”她沒留神,“她還挺有勁……”她象肘子一樣短粗的手腕再次死死的鉗住了我,“還齜歪!?”我爸使勁晃了兩下手臂,我的身體就象麵條一樣沒有力氣了,隨之而去的還有反抗的勇氣,取而帶之的是一種機械的無力,虛弱和絕望。我聽不到一點聲響,隻看到馬路上的車輛從我眼前嗖嗖的飛過。

 

我忽然覺得自己又回到了5歲的時候,惶恐,無奈,氣憤。我早都已經長大了!我不用再經曆這一切了!為什麽我還要再次經曆這一切?!可是我覺得無力,身體裏麵就象泄了氣一樣,癱軟下來,我不再做任何反抗了,一切都聽之任之了。

 

我在電視上見過他們的廣告,安定醫院的。裏麵的人全穿著白藍大褂,表情木訥,身體僵硬,走路時旁邊還有兩個白衣天使攙扶。

 

但是安定裏人頭攢動,熙熙攘攘,一片混亂,我不知道北京哪來的這麽多瘋子。我左手的這個老婦人,擠啊擠,擠到了掛號的窗口詢問。我迷迷糊糊的看著她後麵散亂的白發,心中掠過一絲不忍,但我又覺得這是應該的,瘋子理應如此。我爸則站在我身邊一隻手象手銬一樣牢牢的抓住我不敢放鬆一下。他緊張的找尋著我媽的背影,又時不時回頭來看我一眼,滿眼的厭惡。

 

等我媽回來,他倆又一邊一個,架著我穿過走廊,穿過一群瘋瘋癲癲的人。我使勁低下頭,與他們避開視線。我跟他們可不是同類。

 

我媽把號遞進一扇門裏,我聽見裏麵喊,“買本了嗎?!”我媽又唯唯諾諾的退出來,我又好笑又好氣,真想衝進去把那個護士揪出來揍一頓,她憑什麽對我媽這麽說話?我媽補了醫療手冊出來,醫生看都沒看我一眼就告訴她要先去做心電圖。

 

我被帶到一間小屋子裏,他們讓我躺在一張鋪了白布的小床上,護士不耐煩的讓我把衣服掀起來,然後把一些小夾子夾在我的身上。我以為是怎樣的檢查,可夾子涼絲絲的,夾到我癢癢肉上,加上生氣,我撲哧一聲笑了。我媽象個文盲一樣驚呼到,“快看快看!她笑了!”可護士根本不理她,我更加冷笑了,而她就更不舒服了,“你,你笑什麽呀?”我怒不可遏,瞥了她一眼,“我笑你。”“我,我有什麽好笑的?”我輕蔑的轉過頭,她就是這般豬頭。

 

等他們被這些檢查搞得暈頭轉向之後,他們又把我帶到了一排小凳子上坐下,讓我等,我們等了好長時間,中途有人來打擾我們,可我都不理睬。我把帽子拉下來,弓下身子低著頭,讓衣服把身體整個遮住。我什麽也不想聽,我跟這裏怎麽會扯上關係。簡直是格格不入嘛!可父母依然在不停的談論我。我母親一會兒猜測出現最糟糕的結果,一會兒又懷疑我是耍脾氣,裝著玩。父親則是一味的內疚,因為他家一個遠房親戚也有這個病,他覺得他有必要為他的基因負責任。我閉著眼生氣,為他倆的荒唐和愚昧感到惱火。

 

這時遊戲派來一個小夥子和我爸媽攀談起來。他說他經常來看心理醫生,說我還能治好,還能繼續玩遊戲、掙獎金,讓他們不要擔心。他說的太積極向上了,就好象是小學時的少先隊員。“我以前有抑鬱症,可我現在好啦,有醫生幫我開導,我就學好啦。”他匯報完畢就對我爸媽說,“叔叔阿姨,我能跟他聊聊嗎?”我就聽見我爸說,“好啊,我們正歡迎呢。”我聽見前麵有腳步聲,然後又立住。

 

“你好。”他聲音愉快的想個八音盒。我不理他。

 

“你好。”他又說了一遍,我還是不理他。然後突然,我覺得頭上的帽子被人給掀掉了,“你好。”我猛的抬起頭,怒目而視。他吃了一驚,可他還是說“你好。”他簡直就是隻八哥!我瞪了他一眼,戴上帽子又低下頭睡覺。我爸媽急了,“安安!”他們要訓我,然後忙著給那個小夥子道歉,“對不起啊,對不起啊,她心情不好。”

 

“沒關係,”那男的嗬嗬笑著,“她得的是什麽病啊?”

 

“喬安!”還沒等父母答言,診室門一開,叫到我的名字。“來了!”我爸像店小二一樣吆喝著,拉著我進去。

 

掛的是專家號。裏麵坐著個女大夫,胖胖的,戴副沒框邊的眼鏡,燙得一腦袋顫悠悠、幹巴巴的小卷,年紀看起來上些歲數了,一副沉穩木訥的樣子。

 

“說吧,怎麽了?”她拿著筆,看著我。我連正眼都不看她一眼。我見過的知識分子多了,我能像我爸媽那樣把她放在頭上供著?我都懶得鳥她。

 

我媽上來把我的帽子拽下去了。“跟大夫說說,你怎麽了。”我把頭扭過去。

 

“能跟我說說嗎?你怎麽不好啊?”我怎麽不好?是你不好吧?你們才都不好!你們全都有病!

 

我爸耐不住了,替我說到,“她就是自打一回來,就說她上了什麽節目,……”

 

“老讓我們告訴她真相……什麽真相……”

 

“還說家裏有攝像頭,可是我們家裏哪有攝像頭啊!那牆是我拿油漆自己一點一點的抹的……!”

 

“行了行了,讓她自己說。”醫生打斷他倆的話,看著我問,“他們說的對嗎?”

 

我白了她一眼,就光她那副趾高氣揚,自以為是的樣子,我就來氣。

 

“我問你呢。”她以為她是誰呀?你讓我說話,我就得說話嗎?我不說話,抬著眼睛瞪著她,我要用眼睛殺死她。可是我媽說,“您看她那眼神,她眼睛怎麽不動呢?”我氣得想笑,醫生一揮手,責令我媽退下。

 

我想起荷蘭那個虛偽的精神病醫生,她自己就應該先照照鏡子。而這個人如出一轍,好在她連笑都不笑一下,隻是一副一本正經的蠢樣。“你不回答我,我怎麽給你看病呀?”我覺得好笑,她可真是無能,別人不說話,她就沒辦法看病了嗎?這算哪門子心理醫生?我媽在一旁急了,“人家問你話呢!”他們在知識分子麵前就是這副低頭哈腰的樣子。我白了她一眼,把臉轉過去。

 

“你什麽時候有這種症狀的?”

 

“你能告訴我你是幹什麽的嗎?”

 

“你多大了?”

 

“這兩個人是你什麽人呀?”我覺得她簡直荒唐得可笑,你連你媽都不認識嗎?我用眼睛瞪著她,看她還打算說什麽。她一點反映都沒有,一連問了幾個這樣的問題,最後說,“那我沒辦法了。”她低下頭在手冊上草草的寫了兩行。“她現在拒絕說話,我也沒辦法診斷。”

 

我本以為就此解脫,總算可以回家了,沒想到她想都沒想就接著說,“那先開點藥回去讓她吃吧。”這是哪門子道理?沒法診斷開什麽藥啊?“按照說明吃啊,別吃多了,對大腦有副作用。”有副作用你還開?我還要仗著大腦做研究呢!可我爸媽不敢有絲毫的異義,點頭哈腰,唯唯諾諾。比起馬路上那威風勁,判若兩人。

 

我媽湊到跟前,哈著腰問,“大夫,她剛回國,還沒有醫保呢,您先給少開點吧?”

 

“都這麽多啊。一個療程的。”大夫不溫不火,漫不經心的大筆一揮。

 

我猛的站起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瞧她那眼神!她竟然那樣跟我媽說話!我站起來,朝著她那張自以為是的蠢臉,上去狠狠的啐了一口,著著實實啐了她滿臉。她嚇了一跳,一邊摘著眼鏡子,從椅子上滑了下來。你們不是說我有精神病嗎?我就病一個給你看看!可緊跟著,門哐當一聲就撞開了。“怎麽了怎麽了?”一個個頭高猛,穿著白大褂的男白衣天使,像張飛一樣哇哇叫著就衝進來了。我爸媽連忙象孫子一樣跪在地上給人家賠不是,我媽從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躬手哈腰的幫那個女的擦口水,她卻一臉的厭煩,低著頭,擺著手,一個勁的往後躲。

 

“不用不用,你們出去吧!”

 

“對不起啊,對不起啊!”我爸媽哈著腰點著頭,拉著我溜出了診室。

 

回到家,他倆就開始看著我吃藥。我把藥片扔到嘴裏,喝了一口水,“吃完了。”扭頭就走。

 

“等等!”我爸喝住我,“張嘴讓我看看。”他嚴詞厲色。我白他一眼,張了一下嘴,甩手就走。回到我的房間再把藥片吐出來,扔到馬桶裏衝掉。這樣成功了兩次。第三次,我爸突然要檢查舌頭下麵,我慌了,我是他閨女,招數都是他以前教的。我心裏害怕了。白了他一眼,張了張嘴,一甩手走了。“回來!”他從後麵追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這孩子!你知道這一盒多少錢?好幾百塊錢的東西,你都給我扔了!”他怒氣衝衝的,象是要衝上來打我,我心裏又怕又氣,是你的錢重要,還是你女兒的大腦重要?我以後還要回去做研究呢!我平時連酒都不喝,你讓我吃這藥?!我怎麽能隨便吃你們連確診就沒有確診就開的破藥?!他拿我沒辦法,說要捏著我的鼻子往下灌。我很害怕,可他們終究還是沒敢,把剩下的藥收起來,沒再喂我吃。

 

*

 

第二天,我爸媽拿來一封信,寫給副教授的,中文的,責令我翻譯好了發過去。我開始不樂意,但是我爸媽哄來喝去,我害怕了。“我們就這麽眼睜睜的看著你自己往下跌!你這麽年輕!大好的前程!可你就……!你這是自毀前程啊孩子你知道嗎!!我們求求你了行嗎?是我們錯了,你給人家寫一個吧行嗎?我給你跪下了行嗎?”眼看著我爸就要往下跪,我心一疼,眼淚差一點就掉出來了。但是我轉念又一想,反正這都是演戲,他們都裝的罷了,心一橫,伸手拉住他,“別。”我說,拿起他們寫的信看了看,措辭及其卑微,在外國人麵前,他們簡直就拿自己當一條殷勤的狗!

 

“尊敬的教授,

 

我的女兒今年回國,給您和學校帶來了很多的麻煩,我們做父母的確實感到非常的抱歉。這都是我們教育失敗,請您多多海涵。

 

……聽到了您的電話,我們十分擔心。回家幾天,她一直把自己關在房中,對誰都不理不睬,沒有辦法,昨天我們夫婦硬帶她到北京安定醫院去看醫生,掛了專家號,由於她不說話,不能和醫生很好的交流,醫生看後認為她的狀態不是屬於正常的狀態,但是現在還不能確診是什麽樣的疾患,給出了一個診斷證明,給出了一個休假一個月的建議。

 

我們也認為她的語言有點不太對勁兒,因為她總在黑燈屋裏坐著,她還懷疑我家與荷蘭的住所一樣安有攝像頭,而我家確實沒有攝像頭。我們想她這樣一個情況,說話有時對勁有時不對勁,我們不會放她回荷蘭的,會一直給她看病,現在幾天在吃藥,藥名是“芮達牌”的帕利呱酮緩釋片,直至醫生認為她正常了,再做決定她與學校的去留問題。

 

                                                                      此致敬禮!

 

                                                                 喬安的父母。“

 

我真替這兩個文盲難為情。但我還是照實翻譯了。我爸正顏厲色的,還有點哆嗦著訓道,“翻完了再翻回來我聽聽,看你翻的對不對?”我白了他一眼,他一瞪眼,“別給我瞎翻!”我垂著腦袋,疲疲塌塌的說知道,我還不想瞎翻呢,我犯不著。於是我又原封不動的翻譯了一遍,又口譯回來給他們聽。我爸狐疑的看著我,膽戰心驚的點點頭,“給人家發過去吧。”我打開郵箱,把信複製粘貼了上去,一按發送鍵,給自己的郵箱也發了一份。“發過去了。”我給他看,他狐疑的看看我,點了點頭,鬆了口氣。之後,他每天都來問我教授有沒有什麽回音了,我若無其事的查一查,“沒有啊。”這樣過了幾天,我爸終於放棄了,他歎了口氣說到,“人家不要你了。”我聽了有些莫名的難過,但是想到這意味著我很快就要出去了,還是很欣慰。我在家裏整日渾渾噩噩,忍氣吞聲的等待著,聽著他倆每日照舊唉聲歎氣,摔摔打打,叫苦不迭。

 

我媽深謀遠慮,一直惦記著我在荷蘭的存款,她旁敲側擊的勸我把錢取回來,交由她保管,說是怕我一糊塗把錢給了別人。我倒不是不想給,隻是在遊戲中,我不能再有半點好的表現了。但我媽還是不放棄,兩個人夾在我兩邊一起勸,我爸苦笑著問,“瞧瞧,這就開始跟我們分家過啦?”我沒想和你們分家,也沒想讓你們傷心,本來這錢也是要給你們買房的,可是你們這樣對待我!最後我心一橫,答應了。我媽遞過來一張寫著她名字的存折。

 

我接過來說,“行,”誰叫我是孫子,他們是老子呢?“可是我這就算是報答了你們的養育之恩了,你們這樣利用我,之後咱們誰也不欠誰的了!”我媽一聽就笑了,“喲,我養你二十多年,這麽點錢就報答完了嗎?”我說,“那你說多少?”“你得給我們養老送終!”我心想,我本來是想給你們養老送終的,可是你們這麽對待我!現在我什麽都給了你們了,還拿什麽給你們養老送終?要不行,你把我命拿去算了。但我沒有說,說了也沒用,隻是爭吵罷了。

 

我媽終於拿到我的所有積蓄之後,對我和顏悅色了一個下午,到了晚上她又變本加厲的現出了本色,現在我對她真是一點利用價值也沒有了。

 

他們的心情糟透了,家裏烏煙瘴氣,每天早上都是在不安與煩亂中醒來,聽著怨聲不絕於耳。經常就有什麽東西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然後就是我父親的指責和謾罵,還有母親零星的頂撞。

 

*

 

我小的時候最害怕的就是他們倆吵架,我一度十分擔心他們倆會離婚,還偷偷的抹過眼淚。我爸曾經惡狠狠的對我媽說,“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你!”我雖然並不相信,可是我也覺得我爸沒有我媽喜歡他那樣喜歡我媽。他從來不像我媽那樣津津樂道的談起他倆當初相識的情景,平時也不像我媽對他似得那麽好脾氣。有一次,我們去山澗邊玩,過淺灘的時候,我媽被腳下的石頭一絆,跌倒在水中。我爸不僅不過去扶她,還大發雷霆,罵她不小心,給他丟了人。或許他真的沒那麽喜歡過我媽。

 

他年輕的時候長的很帥,可我媽卻相貌平平。我姥爺是市長的秘書,根紅苗正,而他家則是反動資本家。其實我爺爺定性很冤,他隻是做點小本買賣,而且解放後就幾乎輟手不幹了。可是誰知道他當初是怎麽想的?竟然買了個進口小收音機,還是可以收到美國之音之類節目的那種。收也就收了,您倒是低調一點啊!要命的是,他還拿出去給別人顯擺。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出於顯擺的心理,不過我實在想不通他當時幹嘛要告訴別人。

 

紅衛兵第二天就把他給抓起來了。駕著飛機,戴著高帽子,沿街遊行,家也抄了,東西也砸了,我奶奶連嚇帶氣,一病不起,沒多久就去世了。你說這不是自找嗎?我爸從來沒有說過他的感受,他總是喝醉的時候,拿來當笑話說的。他還說他也不想去插隊,他不像我媽似的熱情高漲,唱著東方紅,戴著紅袖標,興高采烈,自動請纓去了祖國最需要她的地方。他是迫不得已的。他說他家鄰居小孩也不想去插隊,鄰居大叔還發話,就是讓兒子死也不讓他去插隊。結果有一天晚上,紅衛兵到他家裏做動員,先是說了幾句,八成是鄰居大叔不同意,然後突然一下子,電燈就滅了,電閘被拉了。屋子裏一團漆黑,接著就是叮叮當當一通亂響。等再開燈的時候,玻璃也砸了,臉盆也翻了,暖瓶碎在了爐灶裏,屎尿撒的滿床都是。鄰居大娘捂著臉嗚嗚的哭。大叔低著頭答應送兒子盡快去插隊。

 

“他也是太軸!你送他去不就完了嗎?誰知道第二天拉著兒子跳了海河了。”我爸喝了口酒,津津有味的說。他去了,他順從的就去了。我猜他八成是不敢不去。他被分配挖河泥,餓著肚子,趁著冬天河水幹涸的時候,光著雙腳,站在冰冷的河床上,用鏟子一下一下的挖。河不是很寬,站得下五個人,他們三人一排,比著賽似得往前挖,倒不是他有多積極,主要是你稍微慢一點,你那邊的淤泥就會塌下去,攤成一大片。直到現在,他的膝蓋還隱隱作痛,腿已經做過兩次手術了。

 

我媽的運氣就好多了。她去了延安。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姥爺當時的身份,她被安排做了赤腳醫生,不需要下地幹活。她還憑著自己的熱情和膽識,醫好了村長兒子的跛腳。從此立誌作一名醫生,並在插隊後被調到我爸單位旁邊的醫院工作。其實我爸也是個積極上進的好同誌。他愛唱樣板戲,喜歡背毛主席詩詞,他到如今仍然可以把毛主席語錄背得滾瓜爛熟,倒背如流。據說他還經常寫文章歌頌黨和祖國,努力向工人前輩學習科學技術。不過像入黨這種事,他還是沒戲。

 

*

 

如今,他又開始讓我憶苦思甜。他每天都吆喝著讓我洗碗做飯,說是幹點活鍛煉鍛煉,讓我不要再以為自己還是香餑餑了,說別人都討厭我,見到我都煩,說我把學校解了扣,反而把他們倆給拴住了。他從此還限製我出門,說是要對我負責。別說出門,我現在連一點個人的空間都沒有了,我房間的門根本都不允許關,稍微掩上一點,他們立即就會破門而入。每天吃完晚飯,兩個人沒有事情就守在我床邊,輪流衝我大呼小叫,從兒時的事情開始說起,讓我自己說自己錯在哪裏了,以後怎樣吸取教訓。這樣的批鬥大會開了一輪又一輪,可他們就象過不夠這個癮似的。我開始隻是坐在床上閉著眼睛不理他們。他們不讓我閉著眼睛,我媽急了,“不行就揍她一頓,沒準揍她一頓就好了!”我氣得瞪著眼睛盯著她看,又驚又怒。我媽嚇的停了手,我爸卻好像看到希望似的衝我叫,“對!吼吧!有什麽不痛快的都吼出來!”可我根本不想吼。我不想跟他們一樣,象個瘋子似的,我沒有瘋。可我媽哪管什麽青紅皂白,上來先杵了我兩拳。“幹什麽!?”我使足了全身力氣瞪著她,她杵得我很疼。別看她年近60,整天擀麵條那胳膊,光手腕就有肘子那麽粗。攥起拳頭來,那小手,簡直就象鎬一樣,硬邦邦,結結實實的。我以前在國外時怎麽沒發現?我還以為她真是我心中那位年邁蒼蒼的老母親呢!“怎麽啦?”我媽停下拳頭,又伸過來一根鐵條一樣粗細的手指頭,“疼!”我說。“喲!”我媽笑了,可能是看到我說話,她覺得管用了,“就這麽著就疼啦?這哪疼呀?”說著,她朝我的腋下和肋骨一個勁的杵。她難道以為她在開玩笑嗎?這個混蛋老東西!我用手搪她,可是我使不出一點勁。真奇了怪了。自打被拖進了精神病院,我身上就一直軟綿綿的使不出力氣。我真擔心這兩個老糊塗真會一起衝上來揍我一頓。可我爸嚇唬了我幾句,沒真的動手,他隻是鉗著我的胳膊,不讓我亂動。我真後悔當初回家來了。我也想再跑出去,可我爸哪裏肯呐,他倆看得我緊緊的,我家大門一直鎖著,白天,房間的門也要一直開著,總有一個人在看著我,晚上我媽搬了沙發床進來陪我一起睡,我根本出不得家門半步,他們說是要對我負責。

 

除了對我的監管,他們更多的時候是在憤憤不平,鏗鏘有力的指責姥爺家的幾個親戚。尤其是我姨他們。他們也有他們的煩心事。

 

我媽仍然耐著性子給我介紹對象,她托親戚找熟人,可誰都是冷眼看她的哈哈笑。她急得不行,逼著我在網上相親找對象。她不停的勸我工作相親,我雖然沒有一點心情,可她至少還沒有對我放棄希望。可我父親徹底放棄我了。他對我視而不見,每次都低著頭假裝沒有看見我,要是不小心撞了個對頭,他就瞪下眼睛,惡狠狠的盯著我,打牆邊繞過去。他嫌惡我,而我害怕他。他們嫌我丟人,讓我不要把生病的事告訴任何人,連未來的老公也不要說。說他倆會替我保守秘密,幫我趕快嫁出去。而我覺得他倆在坑人。如果我以後嫁人了,我發誓,我一定把這一切都原原本本的告訴他。

 

可是對於在網上相親,那簡直就象遣詞造句的練習一樣,談論感情卻沒有真實的感情,談論愛卻沒有真正的愛,每天重複著一些毫無意義的噓寒問暖的話,按照我媽的指示,發送給她指定的人。她選了幾張我醜爆了的照片放到網上,替我寫了內心獨白。我不想陪她玩這個遊戲,可我父親總對我怒目而視,說我這麽大了,整天在家裏晃,看著就討人厭。我不是怕他,可我覺得倍受恥辱,誰願意賴在你家了?我媽很會磨人,她給我看一些人的來信,說那些都是她以前替我聯係的。背著我用我的名義嗎?我應該感謝她嗎?她讓我看郵箱裏有多少來信,鼓勵我說我有多麽受歡迎。可那根本就不是我!那是假的,是她編的,連內心獨白我看著都很假。我期望的條件裏,第一條填的竟是孝敬父母,尊敬老人!我根本就不在乎這個!誰願意跟個一天到晚就知道裝慫的孫子住在一起?!

 

她讓我看了來信然後按照她的樣子給他們回信。開始我還以為按照她的話早晚就會出去了,可是根本不是那麽回事!尤其從醫院回來,我算是看透了。這根本遙遙無期。

 

那天,等她一走,我便開始按照自己的意思給這些油嘴滑舌的公子哥們回信了。

 

我說,你白癡啊?!這是女孩還是老太太你都分不出來,你長眼睛沒有啊?!跑這泡妞來啦?

 

要是我碰見比較順眼點的,看著正派點的,我就直接告訴他,這不是我,這是我媽的賬號。我不想聊,你想聊找她聊去吧!

 

要是讓我看到有那些出言不遜的就直接罵,但這樣的信並不多,有一封上麵寫到,“你好乖哦^_^”。看著就惡心。我一想到我媽在和這些油嘴滑舌的小年輕往來應付,我心裏就惡心!把他罵個狗血噴頭,讓他還“^_^”!後來怕我媽發現,我就改用英文罵。

 

我正罵的起勁,相親網突然來了一封告知信,說我的賬號被封了。我覺得這他媽是個好辦法,遊戲總算是對我表示遺憾了。於是我又在相親網上注冊了一個,接著罵。看網上哪個不順眼的照片就罵,但是我又覺得不解恨,因為我不想無故傷害無辜。那些人我都不認識。於是我把MSN上上了。一個朋友的簽名檔上竟然寫著“加油!誓要取那靠譜的真經!”還讓我往上爬呢!想讓我再找個男友,繼續偷拍我監視我嗎?那才不是我的什麽真經呢!我心裏一陣氣。我當初對你們都怎麽不好了?這麽背叛我無視我?!我閃了她一下,以前我們是室友,在一塊住過。我說,“你好呀,最近怎麽樣了?”她不冷不熱的說還行,問,“你呢?”我說我現在好極了,high著呢。她問怎麽high了。我說,你還不知道嗎?她不說話了,畢竟是理虧。我接著說,“哎,親愛的,還記得咱倆一起住的時候嗎?……深更半夜躺在床上臥談……外麵冰天雪地的,漫天的大雪呀……咱倆出不去門,窩在地毯上看老友記……”

 

“過去好久了啊……”她說。

 

“不久。”我說,“我還記得清清的!”

 

“你還記得呐?”

 

“我當然記得!我還記得切土豆片,打掃衛生。”

 

“我早忘了。”

 

“我還記得,我還記得!我還記得你那時候愁嫁,跟我說男人沒他媽一個好東西!”

 

“我說了嗎?”

 

“你說了,你說了……現在你嫁了?”

 

“嫁了。”

 

“我就說麽!你丫就他媽夠朋友!……他哪的?”

 

“什麽?”

 

“別誤會,我關心關心你,就象你們關心我一樣!”

 

她不理我了。

 

“他們給了你多少錢啊?我以前有對不住你的地方嗎?如果有我道歉。你把真相告訴我!哎,他們給了你多少錢啊?讓你這麽欺騙朋友?哎,說實話,你丫良心到底值多少錢呐?你現在還看黃片嗎?”

 

她把我拉黑了。

 

我又找了兩個出氣筒,沒說兩句,他們就把我拉黑了。

 

這樣太費事,我索性群發,“放我出去!你們他媽的混蛋!*****養的!王八蛋!窩囊廢!”我把自己能想到的髒話全都寫上去了,覺得詞匯量不夠,又在網上搜了許多髒話抄上去。自己的聯係人發完了,又發給學校的人,荷蘭的人,一些我根本就不認識的人。

 

過了一會,披薩先生在下麵閃起來了。“你怎麽了?你吃錯藥啦?”他問。

 

“你個窩囊廢!你來幹嘛?滾!”我罵得眼睛都紅了。

 

“我找你呢!一直找你。你在哪呢?”

 

“你找我幹嘛?一邊呆著去!”

 

“還在北京呐?快回來呀傻子!”

 

“我說了,我不回去了!”

 

“別傻了,這麽鬧沒用。……我聽說你辭職了,真的假的?”

 

“真的。”

 

“怎麽回事?為什麽辭職?”

 

“感情受傷了。”

 

“怎麽了?被人甩啦?”

 

我一下子想不出該怎麽回答他。

 

“那也不能為這個就不幹了啊?快回來!我喜歡你!”

 

“……不用了,謝謝你,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我說。

 

“別傻了,我是好東西。我愛你。”我愣了一下,這是第一個對我說出這話的人,但是我知道他在演戲。他隻不過是節目給我找的下一個真經。

 

“可是我不愛你。”我說,“我討厭你,看見就煩,你也不照鏡子看看自己什麽德行!你有什麽權力說愛我?滾!給我滾遠點!”

 

他沉默了一會,然後說,“那我走了啊,你以後可不要後悔。”

 

如果我知道後來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情,我一定不會這麽做,可是我當時罵他是個沒人要的虛偽的窩囊廢,然後把他拉黑了。一會兒他朋友彈了出來,“你丫有病啊?你瘋啦?”

 

我說,“你誰呀?”

 

“xx,披薩的朋友。你剛才跟他說什麽了?”他聽起來來勢洶洶。

 

“你是他朋友,那你問他去呀。”

 

“我不問他,我就問你。”

 

“我無可奉告!”

 

“你丫就是個瘋子!看來傳言說的一點都不假。你就是精神病,他們沒送你去精神病院?”

 

“你丫才瘋了呢!”我心裏猛的縮了一下。“你們一群瘋子!快放我出去!”

 

“我們就不放你出去!就把你一直關著!看你丫怎麽耍,拿你丫當猴耍著呢!”

 

“窩囊廢!*****養的!”

 

“你丫嘴最好放幹淨點,不然人肉你!跑哪都能找著你!快下去拿根黃瓜自個插著玩吧!”

 

我媽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說,“讓你回的信,你給人家回了嗎?”我沒心思理她,一個荷蘭人蹦出來,他問我,“你是喬安吧?我沒準見過你,你是不是在xxx會上那個女孩?我聽說你了,你是不是得精神病了?我真的很好奇,真的。什麽時候咱們約出來見見麵吧,喝一杯之類的……”我都快氣炸了!根本沒辦法好好讀。

 

我媽搶過鼠標,發現相親網的賬號被注銷了。他們開始喋喋不休的數落我,問我幹了什麽,為什麽會被注銷。我爸媽在耳邊喋喋不休,狂轟爛炸一樣搶著問我出什麽事了,說我不能這樣不該那樣。我耳膜都麻木了。腦子裏嗡嗡的,沒辦法思考。我根本都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胸口都快要炸開了,心裏塞的滿滿的。

 

我站起來,離開座位,象行屍走肉一般麻木不仁。我媽拉了我一把,“幹嘛去?”我不理她。“安安!”她又喊。

 

我爸一揮手,“別管她,讓她去!”

 

“不行!”我媽急得直跺腳,“回頭出點什麽事!”

 

我爸垂著腦袋擺了擺手,“……,咱們管不了她,她愛怎麽地怎麽地吧!”或許他已經知道我要做的事情了,或許他已經知道我不這麽做就永遠也出不去。

 

我一個人來到衛生間,把門反鎖上。是時候給你們點血的教訓了!我看了看我爸放在鏡子旁邊的刮胡刀,

 

拿起了刀片……我比劃了幾下。腿軟,身體變得很虛弱,力量迅速的墜落下去,我根本都站不穩。於是我隻好找了個板凳坐了下來。說老實話,我並不害怕,我當時很清醒,我認為自己是不怕死的,我向來都不是一個貪生怕死的人,應該就是在手腕上疼一下,應該沒什麽的。我這樣告訴自己。然後我把刀片放在手腕上。雖然神誌是不怕,但是身體反應很劇烈。

 

幾乎就在兩秒鍾內,我渾身發冷,手腳冰涼,進而作嘔,想吐,呼吸變得困難 ,胃部向外開始發散性的顫抖,有點胃痙攣,一陣陣涼氣從尾椎往上衝……心底似乎有個強烈的願望,想活下來……我看了一會兒自己這德行,覺得十分好笑……,我不知道自己原來這麽怕死。我看著自己的窘相,等了可能有半分鍾……

 

我想像著我父母終於破門而入,但那時我已倒在血泊當中,氣息微弱,救護車閃爍著紅藍燈,呼鳴著喇叭,呼嘯而至。我爸抱著我痛哭流涕,但這時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我把衛生間的門鎖上了。他們打開需要時間……然後,我覺得,用這麽一種方法教訓那麽一群混蛋,不值得。但是我又不肯就這樣放過自己,我要給自己一點教訓,讓我這麽不爭氣。於是我就在中指和食指上劃了兩下,我能感到身體的恐懼,我從頭到腳都在顫抖。於是我隻好抱著胳膊坐在板凳上緩了緩……我把刀片放回去,開了衛生間的門,回臥室,他們竟然把我的房門關上了,在裏麵不知做些什麽,我有點害怕他們,但是我連死都不怕。

 

他們什麽也沒有說我,我爸隻是不斷的唉聲歎氣,我媽看我愣愣的樣子,幫我把床鋪上,讓我躺下睡覺。

 

我躺下以後渾身還是在泛冷氣。半夜我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夢見一個妖精趴在自己的身上,但又覺得那就是我:上麵是我的骨,下麵是我的肉,抑或是兩個妖精,他們都赤身裸體,他們在幹那事。一場春夢。

 

*

 

第二天醒來,我覺得暖和多了,——活下來了。但是氣還沒有消,我不能善罷甘休。我還得再嚐試下去。這種方式太激烈太決絕,我決定選擇一種有談判餘地的方式:絕食。

 

第一天還可以。我不吃東西也不喝水,隻是覺得餓,我權當減肥。第二天就有點頭暈,身上沒勁,但是可以忍受,心慌那勁餓過了,也就不覺得什麽了。隻是覺得沒勁。我爸氣得沒招,索性不管我了:“她不吃,咱們吃!”我媽就想方設法的做好吃的讒我,但我心意已決,哪是那麽容易動搖的?可是到了第三天我就有點熬不住了,我爸叫我,我也不動。隻是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我必須節省體力,熬到他們放我出去。我現在餓倒不怎麽餓,主要是渴。每次去洗手間的時候,我都想捧起水來喝一口,但我都忍住了。有一次,我沒忍住,洗手的時候,偷偷的在自來水龍頭那裏咽了兩口,主要是渴極了,喝什麽水都是好喝的。我之前還覺得自來水髒,有一股消毒水加鐵鏽味,但現在喝起來,也一樣清涼甘甜,我對著水龍頭,咕咚咕咚咽了兩口,又怕衛生間裏也有監視器攝像頭,我就沒敢多喝,用手擋著偷喝了兩口。再往後就不行了,第四天,我連起床都懶得趴起來了,為了不上廁所,我什麽也不能喝。我爸媽害怕了,晚上拿來糖水,捏著我的鼻子給我灌。我不是不想喝。我好想喝啊。當甘甜的蜜汁一到嘴裏就覺得好喝了。但我的理智很強硬,我緊咬牙關,使勁閉著嘴。我爸捏著我的鼻子,按住我的頭,撬開牙齒往裏灌,我雖然咬著牙往外吐,但胃裏卻特別想喝,我知道它很甜,到肚子裏身體馬上就暖和一些。我假裝著不喝,舌頭卻在貪婪的吸吮著從牙縫裏露下來的蜜汁。我太想喝水了,我原本光滑的肌膚啊,我手上都開裂起倒刺了!我媽坐在我床邊,看著我,看著看著,她突然哭起來了。我心裏也猛然一揪。我猜我當時臉色八成是不大好看。她眼淚撲簌簌的往下掉,一邊撫摸著我,一邊說我都長皺紋了。我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她是在激我嗎?鱷魚的眼淚!我現在哪裏還顧得上那些?我命都不要了!我把臉轉過去,不讓她撫摸,可她還是撫摸我另一側的臉頰。我心裏好難受!閉著眼睛任由眼淚一顆顆的沿著眼角往下滾。第五天,我爸終於火了,“送安定!”

 

我爸象是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似的,偷偷摸摸的給我一個表姐打了電話,她在一個公司當主管,做事靠譜,父母很信任她,覺得她一定口風緊。他吞吞吐吐的問她能不能幫個忙,今天請一天假。他覺得難以啟齒。他不敢叫救護車,也不敢問出租車,他說因為怕丟人,讓街坊鄰居們知道,以後還怎麽跟這住。我不明白他怎麽就這麽要麵子。

 

表姐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開了車過來,看我這樣想安慰我幾句,我沒理她。然後他們三個就悄悄的把我架上我表姐的車,送往安定。她不時的透過後視鏡看我,可我沒有力氣理她。到了安定,我表姐幫他們掛了號,便離開了。我父母則又迷茫起來,站在大廳裏四下張望。他們扶我坐在一張沙發上,我仰著頭閉著眼睛,周圍人一片好奇,我媽則熱心的給他們解釋我到底是怎麽了。她簡直就是在編故事,可我沒有力氣和心思爭辯,隨她說吧。我爸跑去找大夫了,過了好半天,他才回來,架著我通過一連串混亂的走廊,進到一個診室。我迷迷糊糊的聽他們說了些什麽,然後就聽見那大夫不耐煩的說,“她這樣我們沒法診斷!”“那我們怎麽辦呀大夫?”我爸極力讓自己振作起來,你能聽見他聲音都在顫抖。

 

“先讓她吃飯。”那大夫聽起來已經是見多識廣了。她早都不拿人命當回事了。

 

“可她就是不吃呀!”

 

“打葡萄糖唄。”她輕蔑的連眼皮都不抬,站起來走到門口洗手去了。

 

“嘿!就是!”我媽倒覺得人家挺高。“我都給忙糊塗了!怎麽沒想到呢?嘿,你看看……大夫,去哪打呀?”

 

“哪都能打!”

 

“在咱麽這能打嗎?”

 

“能。先住院……門診開住院條去,看看現在還有床位嗎。估計沒床。”

 

兩個人喏喏的出來,站在醫院門口直猶豫。我累得都站不住了,恨不得一屁股坐地上。我聽見我媽說,“讓她住這行嗎?別回頭沒病再給染上點病?”這時,正好有兩個護士架著一個目光呆板,形同木偶的病人在門口散步。“他們也不拿你當人看。”我媽接著說。

 

“……”我爸點了點頭,沒說什麽,“那咱們上別地去打。”

 

“大興醫院行嗎?”我站在那腿開始打起晃來,頭暈沉沉的。

 

“哪都行吧?”我爸終於明白過來了,指著我說,“就問她能不能撐的住!”

 

我媽仰著頭問我,“安安,你還能再撐一會嗎?咱們回大興去!”

 

我點點頭,我實在撐不住啦!

 

*

 

國王發出布告,遍訪名醫,以半壁江山來醫好公主的眼睛。但是公主的傷口太詭異了。無論用什麽藥,她的雙眼都會不停的流血。所有人都一籌莫展。人們都說她是被魔法障住了。國王的脾氣更加暴躁了,他開始不理朝政,整天把自己關起來,喝得酩酊大醉。很快,王國衰退了。鄰國攻打進來,國王和公主被團團包圍。深夜裏,敵軍放火燒毀了宮殿,國王匆忙帶著公主從王宮的後門逃了出來。匆忙中,他們什麽也沒有來得及帶,隻有公主緊緊的抱著國王的那柄魔杖。她用牙咬著魔杖,沿著藤條,從王宮後麵的懸崖往下爬。突然,藤條斷了,公主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暈了過去。老國王心痛不已,他抱著自己的小女兒痛哭流涕,老淚縱橫,“我的孩子啊,你這是怎麽了啊?!”一滴眼淚滴落在小公主的眼睛裏,血止住了。

 

*

 

當天下午,我父母打了一輛出租車來到大興醫院,我坐在車後麵,意識恍恍惚惚,一會清醒,一會又昏沉沉的睡去。我隱約聽見父母和司機交談,那音調就好像多年前,母親站在院子裏向親戚們炫耀我的成績單一樣。我仿佛又坐在飛機裏,看著窗外有如奶昔一樣濃白色的一朵朵浮雲,我好像又回到荷蘭那細雨蒙蒙籠罩下的小屋,外麵笑聲此起彼伏,音樂聲喧鬧聲不絕於耳……

 

我軟綿綿的被父親架下車,聽見老爸不知所措似得遲疑的問我媽,“是不是得先去掛個號。”

 

“給孩子掛!給孩子掛!”我聽見母親扯著嗓子,急赤白臉的隔著一層厚厚的人牆往掛號窗口擠。父親把我扶到走廊一邊的長椅上坐下。我依在椅子上閉著眼睛。忽然覺得有人扶著我的兩頰用前額抵住我的額頭,“孩子,你這是怎麽了啊?”我微微睜開眼睛,父親臉漲的通紅,眉頭緊鎖,兩隻眼眯起來,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有兩行眼淚唰唰的往下流——我隻在爺爺的葬禮上見過他這個樣子。他哭的象一個小男孩,象一個受了委屈而不知所措的小男孩。“爸爸……”我心裏一陣酸楚,我想說聲對不起,可是我心裏好難過,張了張口,卻什麽也說不出來。我想抬起手幫他擦去眼淚,但是我抬不起來。我隻好就讓他捧著我的臉,用兩隻長滿老繭的手,用額頭抵著我的額頭。我真的讓他傷心了。

 

這時,我媽風風火火的跑上來,“掛上號了!”

 

“掛的什麽號?”我爸問。

 

“……”我媽一低頭,“兒科!……哎喲!……我找他去,他怎麽?”

 

我和我爸跟著她望過去,就看見我媽撥開人群,急赤白臉的衝裏麵嚷,“我說‘給我的孩子掛’,誰說掛兒科了?!”

 

對方也不客氣,“你不是說給孩子掛嗎?!”

 

一陣忙亂之後,葡萄糖水終於順著我的胳膊流淌下來,散布我的全身,我覺得一股生命的暖流立即在全身擴散開來。一種放鬆舒展的感覺。象又迎來了春光,身體變得輕快,心情也一下子明朗了。我忽然覺得生命真不是鬧著玩的。活著還是挺好的。我真得好好珍惜生命,因為這是我的。我決定開始吃飯,吃飽了肚子才能繼續和他們鬥爭。我爸象以前吵完架剛跟我和好了似的,站在我床邊,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一陣,說,“都脫相了!讓你不吃!……下次再不吃,直接去醫院打葡萄糖!咱們也甭廢話!”我低著頭,心裏喜滋滋的,好象撿了多大的便宜似的,偷偷的直想笑,活著真好。

 

到了吃飯的時候,我媽做了一桌的好菜,還煮了一大鍋香噴噴的白米粥。“先喝點粥!”我爸板著麵孔想教官一樣吼我。我點點頭。“剛開始吃,別吃太多了,稍微吃點就得啊!等明天再吃,下頓還有呢!”我媽還以為我多沒出息呢。結果,我隻喝了一碗粥,扒了兩口鹹菜。

 

這樣,我家算是緩和了兩天。我們關係好象也親近些了。但是節目依然還在,我的鬥誌也依舊昂揚。抗爭還要繼續。我拒絕說話,拒絕發表任何言論,連話都不說,別拿我的言論去賺錢!我甚至想戴個麵具,不要偷拍我,這是我的肖像權!我找來大學讀的法律書,把我認為相關的東西一一抄下來,我要用法律的武器保護自己。

 

*

 

我爸媽好象是習慣了,任由我折騰,隻要活著就行。半個月過去了,我爸媽看我沒什麽動靜,對我漸漸放鬆了警惕,沒再整天監視我。有一天早上他們去早市,我抓緊時間收拾了東西,從家裏劃拉了點錢就走了。上了公交車,我一路向北,朝著我家的以前的老宅子就下去了。那裏早就被拆遷了,上次回國的時候,我媽指給我看過,除了一堆破磚爛瓦,什麽也沒有了。可是我還是想先到那邊去,那片我比較熟。我想在那邊租間小屋,專等節目的人來找我。我在那邊轉了一圈,那裏現在修了一條馬路,連有人在那裏住過的影子都看不出來了。我想找間房,可惜中介嫌我帶的錢太少,不肯租給我。沒辦法,我隻好先在旅館裏奢侈一把了。

 

臨走,我留了張紙條,上麵大致說,“謝謝他們的養育之恩,我寒心透了。從此斷絕父女母女關係。節目的獎金給他們一半,剩下的捐給紅十字。別找我,找也沒用。”但是他倆還是找我,給親戚家打電話,半夜跑到天安門去找,還報了警。我爸媽本來特不想讓親戚們知道,都偷著瞞著,誰也不讓告訴。他們怕親戚們笑話,擠得我。我當時想親戚們不會的,又沒冤又沒仇。結果後來他們真的落井下石,看我笑話。我走的時候帶了電腦,想看看節目裏局勢怎麽樣了。結果看到的是俺娘給俺寫的無數封郵件。問我錢帶得夠嗎,說我沒帶被子,天要降溫了,夜裏冷不冷,說我以前說過我們三個是一起的,沒有我他們怎麽活。我看著看著,心裏就特不是滋味了。於是我跑到服務台給家裏打了個電話。家裏沒人接,我就又給我爸手機打。我爸接的電話,他的聲音都變了。

 

“爸。”我賭著氣叫了他一聲。

 

“安安?”我爸象是抓著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是安安嗎?”

 

“啊,是我。”我說。

 

“咳,”我爸清了清嗓子,讓自己振作起來,“你在哪呢?”話筒裏一片嘈雜,他聽起來像是在大街上,“你先回來好嗎?有話咱們回來慢慢說。”

 

“……”我沒說話。他一求我,我反而有點猶豫。

 

“安安!”他又叫了我一聲。

 

“嗯。”我應道。

 

“先回來行嗎?”

 

“行是行。”我盡量把聲音壓低,前台的小姐老是拿眼睛瞥我,“但是你得告訴我。”

 

“什麽?”他那邊很吵,電話裏汽車喇叭聲響成一片。

 

“……”

 

“告訴你什麽?”前台的人還在一個勁的看我。

 

我理直氣壯的瞪回去,“真相!”

 

“行,行,你先回來吧。”

 

“那你告訴我了?”

 

“告訴你告訴你,你回來吧。回來我什麽都告訴你。”

 

“真的?沒騙我?”

 

“我能騙你嗎孩子!你回來,我什麽都告訴你,絕對不隱瞞!好嗎?”

 

“……”他聽起來有些心虛,但是更多是無奈。

 

“你先回來好嗎?咱們見了麵好好說。我一定什麽都坦白。行嗎?”

 

“……”這聽起來象在搪塞。

 

“要是我說謊,你到時候再走行嗎?”這聽起來倒是挺坦誠的。

 

我想了想,說,“行。”

 

他立即說要來接我。我不想暴露自己的行蹤,最後約定在我姥爺家附近的車站見麵。

 

我掛了電話,前台要了我幾塊錢。我收拾了東西去坐車,心裏覺得踏實了許多,我也覺得我對他們是太殘忍了點。

 

一到車站,我就看見我爸站在站牌子下麵,穿著一身黑色的棉襖,哆哆嗦嗦的揣著手,鼻子凍得通紅。他頭發已經白了大半了。我一下車,他就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子,我嚇了一跳,問他,“你幹什麽?”他瞪著我,點了點頭,“我攥著你點吧,回頭你再跑了。”

 

到沒人的地方,我停下來不走了。我嚴肅的盯著他的眼睛,冷冷的說,“那你告訴我吧。”他看起來有些委屈,之前那專橫勁好象都縮到尾巴尖去了,“讓我告訴你什麽呀?孩子?”

 

我一聽就不幹了,“真相。你剛才不是還答應過我的?”

 

“好好,”他連忙點頭,眼珠子嘀哩咕嚕四下亂尋摸,“……我想想啊……是攝像頭的事嗎?”

 

“別糊弄我!”

 

“好好,……我知道了,攝像頭,對,我在家裏安了攝像頭……”他看著我,可憐巴巴的,那樣子真又委屈又為難。“……對嗎?”

 

我一甩手,“別裝傻!你知道!節目的事!”

 

“好,節目……”他臉皺的象個苦瓜一樣,“節目……可哪有什麽節目呐?孩子!”他都快哭了,兩眼緊緊的盯著我的臉,慢慢的轉動,端詳著,很關切。我壯著膽子望回去,我要看透他的心思,把他的把戲戳穿,如果他還在騙我……那是一雙蒼老而疲倦的眼睛,那雙眸子已不再靈動,顯得多少有些死板。周圍布滿了血絲。嚴厲和無情已經消退,隻剩下說不出的冤枉和無可奈何,它們焦急的轉動著,似乎要從一堆亂麻中找出一絲頭緒。他看起來好象真是誠實的,欺瞞和貪婪的眼神不該是這樣,他看起來是誠實的。難道真是我搞錯了?唉,然後,幾乎是一念之間,我就發現,我就承認,我可能真是錯了,這一切原來都是錯覺。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我最心疼我的工作。我也覺得很愧疚。我爸媽他們挺可憐的,但是他們也挺厲害的。我說,“你們真的還挺堅強的。嗬嗬。”他們倆根本都笑不出來。唉,總之千錯萬錯是我的錯。我給荷蘭的朋友們寫信。她們說沒關係的,原諒我的。其他人都沒有聯係了。很多人都把我拉黑了。於是我就把MSN也封掉了。

 

父母搪塞的跟親戚們解釋,說我回國了不想念了,為這事在家裏鬧脾氣,怕大人說。可親戚們眼珠轉來轉去,狐疑著四下裏說東論西。

 

回到家,我媽告訴我,他倆一夜沒睡,我爸蹬著自行車滿京城找我,快60的人了,半夜一個人站在天安門廣場上找我,想著我沒準會去那。我跑那幹什麽去呀?!我媽說,全北京這麽大,知道也找不見我,可還是坐不住,非要跑到大街上去找,他們連警都報了。要是我不回來,就是把全北京都翻遍了,也得找。不行,還得去外地找……我聽著,心揪得這個疼!刀撾一樣的疼!以後再不能這樣嚇他們了。

 

清醒以後,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給教授寫信。我當然得趕快回去讀我的博士啊!我一遍一遍的給副教授寫信,可是這丫的就假裝沒收到。老教授倒是挺好的,說這個沒問題,歡迎我回來,但是具體問題還要問副教授,因為他已經退休了。我爸說沒有副教授的同意,堅決不允許我走。他拽著我的胳膊,就是不讓我靠近大門一步。我沒有辦法,隻好不斷的給副教授寫信。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沒信就三遍,我爸媽也幫著我寫幫著我檢討,

 

“尊敬的教授,

 

我們是喬安的父母,我們知道您很忙,不該總是打擾您,可是關係到我女兒的前途,我又不得不麻煩您。

 

今年我女兒回國,我們一點都不知道,……誰知兩個月後她出現幻覺是什麽組織讓她回家,慢慢的病情越來越重,我們才送她去看病,醫生診斷她有疾患,並開了休假證明,我們讓她寄給您,她雖然口頭答應,卻反著做。她認為有人指揮她必須與願望和規定反著做,才能夠脫離“魔爪”。就這樣,她不斷的毀著自己的名聲和好的名譽,為的是早日逃離這個節目,這個“魔鬼”。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心理康複,慢慢的她清醒了,明白了自己的幻覺。她很痛苦,很自責,每天都在抓緊時間,做她的功課,可時常遇到難題,找不到資料,想請教於您她又不敢。她每天都在耐心的等待教授的來信,很想盡早的回到學校去,完成她的學業,不能就這樣的半途而廢。我們認為她病好以後,密切的觀察了她一個多月,我們也想帶她到醫院做個司法鑒定,給老師和學校一個交代。但是醫院需要學校出具一個介紹信才可以。

 

從3月回家一直到5月,她是處在一個發病期,往後她漸漸明白過來了,看到以前給學校,給老師,給同學,甚至給她所有親人的胡言亂語,非常自責,也很痛苦,也時時的尋找自己的病源,杜絕以後再犯。

 

醫生認為她是屬於一種叫“應急症”經過治療和心理輔導能夠比較快的恢複健康。她以前寫的東西都是在幻覺中的語言,有醫生假條為證,現在她病已好轉,希望學校和教授抱著慈愛之心,不計前嫌,讓她早日回校完成學業,我們不勝感激。給您和學校帶來的麻煩,我們再次表示深深的歉意。……“

 

我把自己寫得更是一敗塗地,一無是處,恨不得掄起巴掌來撤自己幾個耳光。他終於是煩了,回信說,他很忙,看信趕不上我發信的速度。我連忙道歉,問我還能不能回學校去。他說這個問題很複雜,他們正在商量,反正現在不能讓我回去,讓我在北京等。我怕把他問煩了,克製著自己一周再給他發一封信。

 

但是時間就這麽一周一周的過去了,發過去的信件都石沉大海,他丫的一點消息都沒有。我天天拿著以前的工作溫習,可是書和材料都在荷蘭呢。為了繼續工作,我隻好請他幫我把荷蘭的東西,尤其是書和文檔寄回來。他果然仁慈的寄過來了,我滿懷感激的興衝衝的去取包裹,卻發現裏麵裝著的隻有一雙我要扔掉的破鞋子和幾件舊衣服。但我還是千恩萬謝的,等著他讓我回去自己再收拾。但他那邊就象消失了一樣,去的信都石沉大海了。這次等我再寫信給老教授,他也不樂觀了。他說他正在度假。說博士是件很有挑戰性的工作,問我的能力能否順利的完成博士學業。說到這,我已經非常清楚明白了。我回不去了。

 

時至今日,許多事都已成了塵封往事。唯有讀博一事還令我念念不忘。多年以後,我又寫信給副教授。我說,“我並不想打擾你,隻是你當初隻讓我一直等待,並沒有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複,我對這件事一直很難忘懷,就好像有件事情沒能了結。我似乎還在等待著你的一個答複。能否勞煩你,現在給我一個明確的回答?我其實並非想要再回去,隻是想為過去劃上個句號。”我本以為這麽久過去了,自己至少應該可以得到一個答複,可他還是置之不理。我不得不給他的上司寫信,他才憤憤的答道,“你知道我每天要查多少信件嗎?你不會指望我當天就給你回信吧?”我說,“那好吧,謝謝你的回信,那麽你現在可以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複了嗎?”他本可以簡單的說聲,“抱歉,你被開除了。”但是他卻象從人間消失了一樣,跟著那個節目,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沒有回信了。隻是偶爾心情陰霾的時候,這件事還時而飄蕩出來,象一片烏雲在心頭縈繞。

 

我媽又重新忙不迭的讓我相親找工作,我也時而還會有在節目中被迫上進加分的錯覺,但它畢竟成為了往事,如同很多事一樣,一去不複返了。

 

第三章 衣錦還鄉

 

*

 

小公主和國王逃啊逃啊,逃到了人跡罕至的老山密林深處,過起了隱姓埋名的生活。可是小公主一點也不快樂,她什麽也看不見,如今也沒有隨從仆人,什麽都要親力親為。沒有美味佳肴,也沒有天籟之音,她現在每天聽到的就隻有父王的咒罵,聞到的隻有他嘴裏的酒臭。如今,她一文不名,什麽髒活累活都要親力親為,她覺得生活就像她眼前一樣,一片漆黑,什麽色彩也沒有了,生活變得乏味無聊,一點意思也沒有。她不明白,她當初為什麽要苦練十年,乘著風飛到天上去。她除了看到過天上的美景,還得到了什麽呢?難道就是為了如今的一團漆黑,一片混亂嗎?難道就是為了滿鼻的酒臭和滿耳的髒話嗎?她不知道自己的父王是從何時起變成現在這樣的。他現在對她不聞不問,眼裏隻有他的酒。她真的受不了這樣的日子了,有一天,她獨自悄悄的離開了密林。

 

*

 

我讀了六年小學,六年中學,四年大學,兩年研究生,還有不可否認的失敗的三年博士。要是你問我這麽些年到底都學了些啥東西,那麽跟你說老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學會了什麽東西。至少,說心裏話,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麽能拿得出來的東西。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國家的蛀蟲,社會的累贅。那裏好像確實有一些常識和專業知識,一些如果你不從事這個行業就八輩子也用不著的東西。當然啦,還有一些他們說的能力,他們訓練你的是一種係統思維能力,比如說,像數學,像語文,諸如此類。不過我不知道自己現在還有什麽能力。當我風光得意,馬不停蹄的奔向自己的遠大理想,光輝前程的時候,我承認這些市麵上所謂的能力和知識讓我如虎添翼,甚至求知若渴,至少在求職的時候是這樣,我也像大家一樣奉若神明,趨之若鶩。然而一旦我一朝棋錯,滿盤皆輸的情況下,作為一個跌落穀底的失敗者,一個從高空翱翔,卻被雷劈中,慘跌泥潭的倒黴鳥,我實在不能,也不願意,再次相信,那些美其名曰的素質啊,教育啊,文化啊,能力啊,精英啊,人才啊,是多麽偉大可靠的東西。精英對於我來說是又像可笑又可悲。那些隻不過是賦予了新鮮名詞的新一代奴隸罷了。我無意於指責社會。在這個複雜而龐大的機構裏,孕育了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奴隸為之生產,為之勞動。其中當然也不缺乏成功典範,國家棟梁,中流砥柱。隻是這些現在聽起來似乎都與我無緣了。這些原來圍繞在我前方觸手可及的詞匯,現在都漸漸的離我遠去了。當你光鮮的時候,你是人才、是精英,可一旦你被用壞了,你就隻不過是個病人,是個沒用的吃幹飯的廢物。現在我隻不過是個報廢了的機器,一根長得像甘蔗卻榨不出油水的竹竿,一堆沒有了利用價值的垃圾。

 

自打我病好以來,身邊的一切似乎都發生了根本的變革。我不僅不認識我的家,我的父母,我甚至連我自己都覺得疏遠陌生。我的臉變得呆板沉悶,我的身體變得有些臃腫。我甚至連走路都一步一板。四肢協調起來似乎都沒有之前那麽靈活自如了。我母親感到氣惱,可能是由於命運對她的不公。正如她辛辛苦苦在工廠裏貢獻了幾十年,一生,到了卻連房子都沒有分上。一家三口在北京住了幾十年,到了,還得在外麵租人家房子住。她氣惱,自己的丈夫沒本事,自己的孩子如今也成了廢物點心,窩囊廢。我父親則是自責。他太失望了,他引以為豪的優等生,狀元郎,如今卻變得如同一個瘋子一樣瘋瘋癲癲,木木訥訥。他不理解,他困惑,他除了回憶自己以往做過哪些虧心事,他找不出任何理由。他的內疚逐漸轉化為一種不辱使命的高度責任感。他得糾正他的錯誤。他們這輩子已經夠失敗了,他們不能讓下一輩再成為一個社會汙點。他們對我進行了拯救計劃。采取了消極觀望和積極封鎖的態度。

 

我坐在床上,手裏捧著一本《少兒唐詩三百首》。這是現在對我來說最為安全的讀物了。《西遊記》、《哈利波特》等帶點奇幻色彩的就一概清掃出去了。我手裏端著這本《唐詩三百首》,這是我學前時看的東西。“兩隻黃鸝鳴翠柳……”上麵還有拚音注解。可我的心卻怎麽也想不到那個“柳”上去。腦海裏浮現的還是荷蘭的一景一幕。尖頂的教堂,悠悠的白雲,咖啡館外紅傘下悠然自得、閑聊著的遊人,石磚的小路,綠的清亮的水渠,石板橋,……

 

我晚上做夢,夢見的還都是國外的事。我哭著跟老教授說對不起,請他讓我回去,要不然就是有個實驗室答應要我出去繼續讀博。我每天早上一睜眼就歎息,有一種站錯了位置的感覺,這裏不屬於我,我也不屬於這裏。我有好一陣都搞不清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夢境。可我向國外的大學遞了好幾封申請信,都一直石沉大海、杳無音訊。我爸讓我放下身價,從餐廳端盤子做起,我倒是不在乎什麽高低貴賤。可我媽死活不讓,她怕街坊四鄰看見丟人。

 

突然,“嘭”的一聲,門開了,一個腦袋伸進來。我驚恐的望過去。“關什麽門呐!……吃飯!”“嘭”門又關上了,我媽在門口絮絮叨叨的說,“吃飯還得要人請!”

 

我低著頭,蜷在桌子的一角。我爸正襟危坐,坐在正位,正對著電視,我媽站在他旁邊,不耐煩的盛著飯,我坐在他對麵,背對著電視。我顫巍巍的站起來,小聲說,“我來吧。”去接她手裏的飯碗。我媽喪著臉白了一下眼睛。把飯碗撂到桌子上,轉過頭和我爸說話。我爸愛搭不理的“嗯”了一聲,目不轉睛的盯著電視裏的新聞,一臉好像在等人膜拜似的嚴肅表情。

 

他是個可怕的人,小時候,我媽經常說,他生起氣來,眼睛瞪得像牛鈴鐺一樣,手攥的像鐵鉗子。尤其他喝醉了酒,又趕上心情不好,他就把眼睛瞪得溜圓,滿臉漲得通紅。說起我出生前的那些傷心事,話就多起來,大巴掌在桌子上啪啪的拍得山響。有的時候還會漲著臉擦眼淚。我是怕他的,但我又心疼他。

 

我盛了三碗飯,依次放在我父親、母親還有自己麵前。然後坐下來,悶著頭吃飯。

 

我麵帶微笑的坐在餐桌旁,和諧的看著對麵的父母。父親目不轉睛的盯著新聞聯播,神情嚴肅。他聽得專心致誌,就像上課聽講一樣那麽專注,好像擔心漏掉一個字似的。我覺得他極度的想把自己淹沒在這些快節奏的國家大事裏。他不想被現實打擾。

 

母親也扭著脖子努力的隨聲附和,她對新聞根本不感興趣,我看得出,她根本不知所雲。這個可憐的女人。但是她仍然使勁的聽,不時的低下頭皺著眉,往嘴裏劃兩口飯。“你煮的飯越來越好吃了。”我小心的衝著她點點頭。我媽就像壓根沒聽見我的話一樣,扭過頭衝著電視,“哎喲!這哪又發這麽大水呀?”我知道她沒問我,可是我爸根本沒工夫理她。於是我指著下麵的字幕告訴她,“雲南吧?”誰知她理也不理我,扭過頭衝著我爸說,“啊?”我懶得跟她計較。可我爸也超級不給我麵子,他低沉著臉回答道,“雲南麽。”

 

好吧好吧,他倆現在是串通一氣。隨便他們吧。這樣也好,總比小時候看他們打架強。電視裏突然傳來不孕不育的廣告,一個稚嫩得邪惡的童音,大聲的叫道,“媽媽!”我媽歎了口氣,我爸也跟著皺了皺眉。我坐在旁邊這個尷尬啊。誰說我不孕不育了?

 

我不知道為什麽老人對孩子都這麽執著。我媽常抱著《常回家看看》,聽得自怨自艾,偷自落淚。我爸也跟我抱怨,我沒有給他天倫之樂。他們為什麽不能像西方老太太那樣,活得自立自強,背個包去旅行呢?幹嘛非要給我看孩子呢?唉,他們需要的隻是一個事事正常的好孩子,像其他人一樣按部就班。早睡早起,勤勞,會做家務,聽話懂事,有一個好工作,一個正常家庭的好孩子。而我現在,不聽話、不爭氣、不孝順。

 

好容易吃完了飯,我爸把碗往前一推,擦擦嘴站起來。“您吃完了?”我笑眯眯的殷勤侍奉。他白了我一眼。我冷汗直從脊梁溝往上冒,立即後悔自己哪那麽多嘴。看我媽,人家在悶不做聲的收拾桌子。我連忙站起來,“我來吧!”我媽眼睛都沒抬,“唉!”了一聲,抽身走開了。

 

我把碗筷擺在水池裏,把水龍頭開到筷子那麽粗。我不敢開太大,我爸會罵我浪費的。水潺潺的流下來,打到水池裏,冒出一串串小水泡。而我的心裏,淚水也在默默的往下流。

 

我這是怎麽了?我怎麽會待在這種鬼地方?上廁所都沒有衝水按鍵。我已經半個月沒洗澡了。我身上都要臭了!我身邊這兩個人,我為什麽要和他們一起生活?我怎麽覺得他們這麽陌生?那兩個天天掛念,以我為榮的父母到哪裏去了?我怎麽突然覺得一下子不認識他們了?唉,人如果沒有收入,連父母也瞧不起你。

 

原先我們家,那是熱氣騰騰,熱火朝天,我有著貴賓一樣的待遇。我爸哼著小調把蒸鍋端上桌,一屜一屜的大包子,新鮮出爐。我媽在一旁擦桌子、布筷子,一樣一樣的問我這菜好不好吃,那個手藝怎麽樣。我一個一個的奉承著,這個不錯,那個也很好。可是現在怎麽樣呢?現在我滑到可有可無,捧著飯碗,等著施舍的地位。

 

我爸端坐上席,一臉的肅穆,不苟言笑。似乎笑一笑都有愧於他的主席專座。他那種高高在上、巍峨不動的姿態似乎無時不刻的在宣告著他一家之主的地位。他不多說話。對母親的親密也隻是稍做點評。我媽則坐在旁邊,陰沉著臉,裝模作樣的唉聲歎氣。就好像電影裏的姨太太似的,監視著飯桌上的風向標,她現在看都懶得看我一眼。那眼角的餘光總是拐個彎,繞著我過去。她變得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難以名狀的優越感,她變得樂於開展一種僅存在於她和我爸之間的談話。而我父親則更恥於看我一眼。我聽不懂,也沒有資格參與他們高深的討論:飯菜、養生、電視,諸如此類。

 

現在與他們同席,就好像他們對麵坐著的不是一個人,而隻有一團空氣,一個有名無實的牌位。他們依舊像往常那樣,照例在桌子一角放一幅碗筷。然後,看也不看我一眼,隻顧著一邊看電視,一邊彼此兩個人說話。他們眼睛盡量避免與我接觸。事實上,他們都不願意不小心掃視到我。就好像我這裏是一團垃圾,隻會給他們倒胃口。他們緊盯著電視,要不就低頭看飯菜。似乎瞥見我一眼都是個罪過。有時他們言語道斷,我會不知趣的偶爾插一句,隻是為了不冷場,我母親就像是看到了什麽髒東西一樣,眉頭一簇,好像特別心煩。她寧願尷尬的坐在那裏等我爸對她置之不理,也不願意聽我吭上一聲。我的聲音提醒了她,對麵還坐著一個不爭氣、拖後腿的。

 

我在一旁垂頭喪氣,悶不做聲,小心翼翼的夾口菜吃。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該往哪裏看,似乎哪裏都是無趣的、都是有病態嫌疑的。可除了這些沒規沒矩的動作,我的存在就如同空氣一樣稀薄,象一個還沒有撤下去的靈位,宣告著我過去曾經在這個位置上存在過,多餘礙眼。我倒希望自己就是一團空氣,不要打擾到誰,但是他們沒有拿我當空氣來看。一旦我做出一點異常舉動,他便像碰到火星的炸藥桶一樣,轟然炸開了。那可以是任何一點異常,坐姿,眼神,加菜的頻率,對電視節目的一個蹙眉、一聲唏噓。他的批判是全方位的,你起先並沒有注意他在看著你,許多小動作你以為他無從知曉。可隨之而來的批判不僅突如其來,而且悠遠綿長。小時候,他罵起人來如河東獅吼,現在他畢竟老了,他隻是言辭俱厲,一遍又一遍的,綿綿不絕。

 

光是這一點就已經夠讓我聞風喪膽,抱頭鼠竄的了,更不要說我媽再不知道從什麽時候又助上陣來。我隻好顧著自己埋頭苦幹、悶聲不響的吃飯,偷偷的夾一口盤子邊上的菜,好歹吃上兩口得了,怎麽不是填飽肚子?我不想再自找沒趣了。瞧我媽看我那勁頭,把盤子往桌上一頓,簡直就是在施舍。如果他們不看著我,我一個人可以把桌上的菜都吃光。可現在,我簡直是在被迫減肥。

 

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誰叫我生在他們門下,而又被他們含辛茹苦的養育成人呢?

 

我家的生活水平也降到了曆史新低。一日三餐,蘿卜白菜,清湯寡水。飯桌上少有的幾塊紅燒肉,往往是歉來讓去,在飯桌上擺設著,誰也舍不得伸筷子。輪番熱了半個多月以後,直到軟得都跟豆腐似的,真真的入口即化了,家父才一本正經的喝令道,“分了它!”於是一人平分到兩三口,還都扭扭捏捏的,拉不下臉來下筷子,眼巴巴的盯著盤子,等著上麵再次發話。我爸遲疑半晌,“我來一塊!”終於帶頭動了第一筷子。我媽才隨聲附和,“我也吃一塊。”左右推讓了一輪,最後盤子裏總還能再剩下兩塊。這時,我媽就往往高風亮節的把碗一推,“我不吃了,你一塊,她一塊,把它都吃了吧。”我還能怎麽說?能那麽不懂事麽?我隻好也把碗一推,“我也不吃了,你倆吃吧?”我還能說什麽?而且都剩了那麽長時間了,我也確實不想吃了。壓箱子底的舊衣服又翻出來,新衣服熨好晾幹又收回櫃子。出門就騎車,連公交都要精打細算,能省就省。洗澡水隻燒到溫、洗到涼,下麵用大盆接著,和洗菜洗漱水一起留著,先投抹布,再涮拖把,實在髒到不能再循環利用了,最後才小心翼翼的去衝馬桶。洗澡成了勉為其難的事,不等到三個人同時決議非洗不可了,水是萬萬不能燒的。一大桶熱水呢!得用多少度電呀?

 

這段時期,父親的口頭禪變成了,“以後還掙得來錢嗎?指著我這點退休金,還不省著點花?”他們已經掙不來錢了。他們的壓力可能是太大了。其實我也理解,我整天這麽無所事事,他們壓力一定不小。養兒防老,可是我現在不僅防不了老,還成了一個累贅。

 

母親對生活過的太摳門了,他們太看重錢了,以至於這種壓力把他們壓得喘不過氣來,長久的壓抑讓他們認為我的存在隻是一種負擔,他們希望我自食其力的心情太過迫切,以至於我再次依靠他們的時候,他們恐懼,然後開始憎恨。

 

有相當長一段時間,我早上是在惶恐不安中醒來的。

 

這種感覺一直持續了兩年多。感覺就像是淹沒在汪洋大海裏,內疚而奮力的往前遊,卻怎麽也夠不到岸。困惑,懷疑,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每天早上都戰戰兢兢的,非常不情願的睜開眼睛,又驚恐又煩悶。我不知道今天又會因為什麽,突如其來的挨一頓罵。我覺得我現在存在本身就是一個錯誤。他們不在眼前的時候,我就躡手躡腳的,不敢招惹他們。我平時在家裏走路都要溜邊走。我爸看見我就是一臉不勝其煩的樣子,低著頭,垂下眼皮,歎著氣,看都不看我一眼。他現在在家裏是絕對首要位置,可能是他壓力太大了吧?他一坐到飯桌上就板著一張臉,等著其他人低頭臣服。我媽很配合的煽風點火,爭寵獻媚,阿諛奉承,對我爸唯唯諾諾討好他。而我稍有異議,我爸立即就會拍桌子,瞪眼睛。捍衛他的地位。他簡直就是個殘暴的昏君!可我無意當一個可悲的弄臣。我不想搭理他們。可他們卻總是突然推開我的門,衝我大嚷大叫,罵我懶。我根本沒辦法把他們和我在國外時,對我心心念念、時時牽掛的慈父慈母聯係到一起。甚至連剛回國時那淚流成河的滄桑的臉都讓我覺得親切得多。可是現在我感覺到的隻是他們的失望。

 

我出國以前,我爸撿到過一個手機。那時手機還是個新鮮玩意,我們還舍不得買。可是我怕他因為一時貪心而日後心裏有愧,所以背著他,自作主張的把手機還給了失主。他知道以後氣到快哭。晚上,他們以為我睡著了,我聽見我媽說,“怎麽,你睡不著啊?”我爸深深的歎了口氣,說,“這孩子太讓我失望了。”我整個心都凍成冰塊了。手腳一陣陣的發冷,頭皮發麻。一動也不敢動,一點睡意也沒有了,躺在那裏僵僵的,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聽到了他們的鼾聲,才恍恍惚惚的睡著了。可是現在,他們不僅失望,還以我為恥。

 

他們不想讓街坊鄰居看見我,他們也不想讓我把這件事告訴別人,甚至是男朋友。他們還一幅自我犧牲的樣子說,會替我保守一輩子的秘密。可是我想說出來,我好想找個人說出來。

 

他們是顧全麵子的人,他們現在需要的可能隻是一張全家福。一個美滿幸福、五好家庭一樣的圖畫。一個爭氣的女兒,一桌例行公事的餃子,一張笑得正規正矩,象五好家庭的獎狀一樣,可以掛在牆上,拿給別人看的全家福。而事實上,你過的到底怎麽樣,你心裏感覺到底幸福不幸福,他們根本不在乎。他們要的是別人公認的好,團團圓圓,兒女孝順。

 

他們對我不抱一絲希望,對我一點信心也沒有了。出門就把我甩得遠遠的,兩個人講話,就好像沒有我這個人似的。遇到熟人更是拿我當空氣一樣,生怕別人的目光把我和他們聯係起來。他們遠遠的站著寒暄,讓我到一旁的角落裏等著。我在後麵默默的尾隨著他們,心裏一遍一遍的湧上一句話,“我還活著呢!”好不甘心!他們太小瞧我了!我喬安是那麽容易死的人嗎?隻要我還活著!就是跌到死人堆裏,我也要再爬出來!更何況,我還沒玩完呢!說什麽“以後掙不來錢了。”說什麽“養了一個廢物。”我還能行,我還能站起來的!

 

我現在雖然身無分文,也不是三好學生了,可是我依然是原來那個我呀!我依然是個人!不,等等,得了這種病的我還能說是原來那個我嗎?確實,我連最基本的判斷都做不出來。我現在連個十歲的孩童都不如。命運欺騙過我一次,徹徹底底的。我懷疑自己現在還是不是病態,我承認我有時候是有錯覺。我不確定是我的主觀臆斷還是客觀事實,我覺得他防著我就跟防著林彪似的,而我媽看著我就像看著二奶似的。我很想找間房搬出去住,但是我爸媽不同意。你傻啊?到外麵給人家錢?他們這麽一說,我也覺得這種想法有些癡傻。現在房租這麽貴。而且我也不能開口管他們要錢。我從國外帶來的錢也都上繳我媽了,我現在哪來的錢付房租?他們現在就希望我趕緊嫁人,找個人家,把這個沒用的包袱丟出去。

 

我爸讓我學著做家務,說是要培養我辛勤勞動的作風,這樣到了婆婆家才可以融洽相處。我爸認為我是一個沒人要的破爛,是個嫁不出去的尾貨,壓箱底的。可是我媽不,她對我還抱著一絲希望,她不斷的催促我讓我找工作嫁人。

 

*

 

自從我離家出走的消息傳到我姥爺家之後,那邊便打來電話問及我的近況。我倒是很想跟別人說說我現在的情況。我想讓親戚長輩們都看看,我這個慈愛的母親,如今是怎樣對待她往日這個榮耀的寶貝女兒的。  其實,我心情也很矛盾,按照基本的常識,我要麽遠走高飛,要麽衣錦還鄉,可是我現在站在這,還穿著高中畢業時那件黑不溜湫的羽絨服。

 

我媽帶著責無旁貸的強烈母愛,滿懷期待的托他們幫忙給我找工作、介紹對象。她含糊其詞的解釋了一下我的現狀,表達了她的急切心情。親戚們全都往後站了。他們不僅不肯幫忙,還大有隔岸觀火,幸災樂禍,看我哈哈笑的架勢。

 

第二天,我表妹打來電話表示祝賀,她勸我心煩的時候就去找她散心。她甚至說要為我的歸來專門開個party,慶祝我終於有了回歸故裏的這一天。聽著那些酸不溜丟、隱晦其詞的措辭,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這是誰的主意。

 

有一次,我姥姥病危要動手術,醫院讓交押金,我媽急急忙忙的給我姨打電話,讓她帶現金趕過來。她嘟嘟囔囔,說都是定期,活期沒有那麽多錢什麽的。我媽沒辦法,大老遠的趕回家去取錢。可等老太太搶救過來了,我姨嚎啕痛哭的撲倒在我姥姥懷裏,梨花帶雨的哭訴我媽怎麽不告訴她,讓她晚來了一步,差點就見不到親娘的麵了。這絕對不是我姨的主意,她頂多就是炫耀炫耀她的LV包和昂貴的化妝品!

 

我媽叫苦不迭,要不是我上次瘋瘋癲癲往外跑,她現在也不至於低三下四的求這幫人。

 

我姨是個拽的不得了的人。據說她年輕的時候是個大美女,追她的人老了去了。以她自己的話說,那說媒的趟破了門檻,追她的人沒有一筐也有一個連了。其中還有個高幹子弟。可她八成是太拽了,左挑右挑,挑過了時候,年紀大了,心也慌了,匆匆忙忙聽了我姥姥的話,撿了我姨夫。她真的能惡心半輩子,我姨夫除了是個當兵的軍官,幾乎一無是處,人長的像個麻杆,臉長的像個縮腮猴,一嘴的齙牙幾乎合不攏嘴。他整天一臉嚴肅,不苟言笑,平時總是抱著《三十六計》、《孫子兵法》或者《鬼穀子》,樂不思蜀,孜孜不倦。他整天拿孔明自居,給我表妹起名字也叫孔夢明。他每次見到我無非兩件事,輔導我表妹學習,或者拉著我下棋。可是他棋藝實在太臭,後來他好容易贏了我一局,自此才再也不提下棋的事了。可是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這樣的人卻官運亨通,轉業以後,他竟一帆風順的爬到了副處長的級別了。這讓我姨終於又有了在我媽麵前揚眉吐氣的機會了。

 

人人都說我長的像我姨。可是她老是在我爸麵前騷姿弄首,走來走去的,礙眼得不得了。連洗個碗都要虛情假意的跟我爸爭搶半天。更有甚者,聽說,我媽跟我爸結婚的時候,我姥姥曾經建議我爸娶我姨!我爸當然不幹了!他愛的是我媽!

 

有一天晚上,我夢見我姨跑到我家來,她走到我爸麵前跟我爸說話,我爸竟然突然摟住她的頭,親吻她的嘴唇!我整個人都僵住了!我回頭去找我媽,而她這個不爭氣的女人,竟然隻是坐在那裏嗚嗚的哭!我的天!我氣得肺都快炸了,衝過去,把他倆分開,然後我對著我姨說,“對不起,實在是非常抱歉!我爸這人不檢點,他就是有這個毛病,希望你不要介意。但是這裏是我們的家,我希望你現在馬上給我出去!”

 

我爸這人確實有點小毛病,雖然他從來沒幹過什麽出格的事,可是,讓我特別煩惱和難堪的是,他總是在外麵和不認識的大姑娘、小媳婦搭話,他會去逗人家,倒不是動手動腳,可是,他總是說些俏皮話,想引起對方的注意。好在通常情況下,別人都不搭理他的冷笑話。這時,我和我媽怕他難堪,就會說些給他下台階的話,假裝的大笑幾聲。然而我爸一點都不領情,反而會說,“嘿,人家沒笑,你們倆倒是笑了。”他簡直就是個白癡!不過那他也比我姨夫強,因為他從來不會計較我姨夫那些小計謀。

 

如今這賤人又算計到我頭上了,氣憤是可想而知的。這廝,小時候一見著,就求我給他兒講題,光參考書就送了他們幾摞?當初我姨問我掙多少的時候,我為了他兒的情麵還少報了一半。她們一直都是這樣,自打我記事以來,這倆姐妹就拿我們兩個孩子比來比去。後來我學習好了,就盡量對成績避而不談,因為這讓我和我表妹見麵的時候,兩個人都別別扭扭的。可我媽這個豬腦袋,不論你勸她多少遍,她每每都要到人前炫耀我的成績單。

 

有一次,我姨非要我陪表妹練英語,我說我口語不好,但是表妹已經先發製人,我媽也在一旁看著,兩個問題過去了,我都答的挺好。表妹緊逼著追問,“What is your favourite movie?”我愣了一下,因為我不知道我喜歡哪部電影,它的英文名又怎麽說,我想隨便找一個我知道的英文電影應付一下就好,可是在這個時候,我竟然開口說,“The favourite movie……”“錯!”表妹站起來,不耐煩的往外走,“應該是my favourite, 而不是the favourite。”

 

我突然覺得很難堪,我也納悶自己怎麽犯了這麽基本的一個錯誤。我坐在原地,無言以對。我姨趕緊過來打圓場,“就是個小練習,別當真!”她笑盈盈扭著腰肢,得意洋洋的也出去了。我站起來準備也跟出去,可是一抬頭看見我媽,那臉色陰雲密布似的,她小聲衝我嘀咕道,“這麽簡單的東西都不會?還讓你妹妹把你給比下去?”一轉身,她也出去了。我一個人在那裏,心裏老大的不樂意,這有什麽好比的?你連26個英文字母還背不全呢!

 

*

 

第二天我就開始找工作。連續三天,我除了吃飯就上網。我把各大招聘網站近半年的招聘帖全部都看過一遍。適合的專業崗位,各發一份簡曆。我媽在旁邊還給我擂鼓助威呢,一邊端水一邊扇風,一個勁勸我去考公務員。讓她滾邊去!這沒你什麽事!這樣我除了吃飯睡覺就是找工作。老天爺真對得起我啊。放過兩條國內的小公司,一條大魚慌慌張張、跌跌撞撞的就衝我懷裏奔過來了。

 

“I saw your resume in my mailbox yesterday, are you still looking for a job? We are looking for some qualified software engineer, so if you are still interested, please let me know. We shall talk.”

 

洋文、一水的英語,一個中國字都不帶摻的。來信地址:美國,加州。真帶勁!繼續掙外匯!我就不信了!我立即回信,我感興趣,十分感興趣,咱什麽時候talk?第二天他就skype我了,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之後,他介紹了自己的公司,他是老板,公司裏還沒有幾個人。他在全球招程序員,這樣以便節省人力開支。他問我願不願意這樣遠程在家辦公,我可以呀,這有什麽不可以的?我求之不得。當即拍板,老板問我要多少錢,我說您看著辦吧,他哈哈一笑,人民幣一萬六不嫌少吧?一萬六,當時有的孔明二代連個零頭都湊不齊呢。

 

第二天立即上班,我照樣規規矩矩的往那一坐,按照國內的規定,朝九晚五。老板隻是時不時的上線來看看,確認我能按時提交任務,便下去呼呼睡大覺去了。大部分時間是自己掌控的,其實很寬鬆。我媽從門口路過的時候就狐疑的探個頭進來望望,皺著個眉頭,將信將疑的看著我抱著兩本磚厚的書,翻來翻去的不理她,嘴裏不停的嘀咕,“別再讓人給騙了吧?現在網上騙子可多……不行你就考個公務員,隻要你別犯大的錯誤,我跟你說呢?我前兩天看大興政府也招人呢,你上去看看去……找個正規的,穩穩當當的多好?”

 

“知道啦!你先出去吧,我這好多事呢。”我媽給我推著搡著蹭出去,嘴裏還不饒人,“別人家說你你就不愛聽,回頭看吃虧吧!……哎哎?”到門口她又止住步子,扒著門框,瞪著眼睛、緊張兮兮的嚇唬我說,“我跟你說,人家要是讓你匯錢你可不能匯!”“是是,我知道啦!”我手裏哪還有錢呐?不是都給你了?我剛把她推出去,門口又殺出個程咬金。“讓她自己胡鬧去!”我爸突然冒出頭來說,“活該挨人騙!頂多倒黴一個月時間唄,跟家閑著也是閑著!”

 

他這麽一說,我心裏也有點犯嘀咕。我爸這人有時候還是挺明智的,比我媽這個糊塗蛋,強多了。我別真是拿石子當饅頭,打發傻小子,自各畫餅充饑呢吧?哎呦!這幫坑爹的洋人呀!這可要了我的命了!我在家裏當牛做馬、充奴隸事小,這日後顏麵掃地,以後還叫我在家裏怎麽做人呐?我戰戰兢兢,疑神疑鬼的又幹了幾天。這洋人也真是可疑,他隻顧著一個勁讓我幹這幹那,工資的事卻隻字不提了!他奶奶的,欺負我們中國人老實是吧?我一想,這麽著也不是個事。浪費一個月時間事小,主要我丟不起這個人。我於是決定先問問他,提前先付一部分行不行。第二天,交代完了工作事項,我抓空問他,我說老板,你看咱們半個月的時候先付一部分行不行?我最近手頭有點緊。他嗯嗯的考慮了一會,說可以,不過手續費要從我的工資裏扣。又安慰我說,“你不用擔心,我到月末一定把錢打到你的賬戶裏。”人家都說到這份上了,我還能說什麽呢?我隻好等著月末發工資的時候一見分曉。

 

到了一個月頭上,洋人倒是很主動,跟我要銀行賬號。我媽緊張兮兮的把一張儲蓄卡“啪”的一下扔到我桌上,蠻橫的說,“打這卡上!這裏麵沒錢。”我拿起來一看,上麵印的又是我媽的名字。我什麽也沒說。老板說把工資打過來了,讓我去查收。當天一下班我們就去了,那卡上麵確實沒錢了,她拉著我爸早就把裏麵僅有的幾十塊錢都取走了,差點把押金的十塊錢也取走了,可是人家銀行不給。我們左查右查,查了半天,裏麵什麽錢也沒有。我媽那個氣呀!就好象是她平白無故給人家白白幹了一個月似的。我也有點惴惴不安了,不會出了什麽問題吧?我媽早都放棄了,一邊數落我這個傻子敗家子,一邊罵全世界的騙子,一邊一趟一趟的往銀行跑。她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就算占不著這個便宜,也得討回這個公道!她很不甘心。

 

我爸心態就平和多了,“吃點虧也好,省得她老覺得自各不賴呆不賴呆的。”他幸災樂禍似的袖手旁觀,其實他早都破罐子破摔了。他這倒黴的閨女啊,叫她不聽老人言,果然如他所料,淪落到給別人白幹活,還替人家數錢的地步了。

 

第三天下午,我們再去銀行,賬戶裏終於陡然冒出了兩千多美元。我媽不放心,問營業員,“現在是我的了嗎?”

 

營業員笑,“是您的了。”

 

“美國那邊還能打走麽?”

 

營業員笑,“應該是不能打走了。”

 

我媽還是不放心,從懷裏掏出一張舊存折,“全打到這張折子裏。”

 

營業員看了看,“還是您的折子?”

 

我媽點點頭,“用卡我不放心。”

 

營業員一笑,“都一樣的,用卡也丟不了。”

 

“那不行。還是給我打到折子裏吧。”拿到錢,她還是覺得自己有點小小的吃虧,獨自個對近一個月的匯率行情進行極專業的分析,狂熱的推算著在哪天取錢才是最劃算的。

 

我在她旁邊站著形同虛設,真就像是一把用完以後收起來,戳在牆角的一把耙子一樣,沒有呼吸,沒有心跳,沒有感情。

 

出來的時候,我冷著臉跟在她後麵,恨不得在後麵踹她一腳!可人家一點都沒問心有愧的意思,好象終於抱著了個大孫子,心滿意足的把存折往懷裏一揣,捂著胸口,大踏步走出大門。下了門口的台階,她才好象突然從睡夢狀態中清醒過來了似的,終於想起了身後還跟著一個悲催的兒呢。她回過頭來,肅穆的臉上掠過一絲活潑,一伸胳膊,竟然又挎起了我的手臂。“哎哎?您這是什麽意思?”我亮著胳膊,不敢往回收。“嚇,”我媽一努嘴,“人家對你好點還不好?”喲,還撒上嬌了!這真是驚天動地頭一遭!自打我從荷蘭辭了職以後,您都沒拿正眼看過我,挎我胳膊?

 

“您挎吧。”我說,“那來時候,您怎麽離我八丈遠呢?”

 

“別跟我貧!”我媽厲聲一震,揚起臉,喜滋滋的挎著我的胳膊。

 

我用眼角瞥著她。“這是我的錢吧?還有我從國外帶回來的好幾十萬呢?”我媽像是突然聰慧起來,迅速的領悟了我的意思,臉上略帶調皮而嘲弄的歎了口氣,“放心!我先幫你收著,等我以後死了,還不都是你的?”我氣得張著嘴,啞口無言。真沒有比這更無恥的汙蔑了。您這是讓我盼著您早死嗎?真滿腦子就是錢!懂什麽叫感情嗎?

 

我倆默默的走了好一會,我媽喜滋滋的又好像想起什麽似的,欣慰的笑著說,“其實你還是挺強的。你看你從小學到大學,哪回不是全班第一呀?”

 

少跟我來這套!“那些都過去了。”我說。

 

“是,我是說你也挺優秀的唄。稍微努努力不就上去了嗎?幹嘛求人找關係,看人家臉色呢?”

 

“誰求人了?”

 

“是,你沒求,是我想求。那還不是看你沒工作又沒對象,我看著著急嗎?……你趕緊,上網再找個對象!憑你的能力……”我白了她一眼,可她接著說,“……這事就算齊了。我這心也就放下了。你可老大不小的了。這事可不能拖了!”

 

“行了行了!”我真有些不耐煩,“這事還沒定呢,你別高興得太早了。小心我一著急,再把工作給丟了。”

 

我爸也有點惴惴不安,他覺得爬得越高,摔的就越狠。但不管怎麽說,現在我總算又有談判的砝碼了。

 

*

 

我本以為從此就可以回到往日的生活,結果第二天上班,哎呦喂!他倆那個殷勤勁喲!

 

早早的七點整,就聽見我爸就跟我門口來來去去的溜達,“還沒起?!”

 

“這都幾點了?給人家幹活不說積極主動!”

 

“我跟你說,這孩子就隨你!一點組織性紀律性都沒有!”嘩啦!一桶水衝進了馬桶裏,嚇了我一激靈。然後叮哐啷,兩個人不知道在廚房砸什麽呢。“她早上動作又慢!”我爸還是不罷休,嘴裏絮絮叨叨的接著罵,“光洗臉就得一個小時。”我至於嗎我?我動作再慢,上個月哪天遲到來著?用著他多管閑事了?哐啷!盆又給打翻了。他這是成心不讓我睡覺呀!拿我當牲口使喚!幹活的可是我!再說了,就是牲口也有打躉的時候呀!他越這樣,我越不想起。索性把被子往腦袋上一蒙,把鬧鈴一按,愛幾點幾點吧。

 

過了也不知道多久,估計可能不早了,我爸實在受不了了。衝著我媽,“她還想磨蹭到什麽時候呀?去!看看她起來沒有!”悲催呀!我當時門上沒安鎖(他們當時還不肯給我安)。我媽得令,哐的一推門就進來了。我當時那個小心髒呐,一下子就提到嗓子眼了。曾幾何時,他們就這樣破門而入,對我指指點點……去精神病院的情景,再次浮現在我眼前。一瞬間,酸甜苦辣一個接一個的翻騰起來,攪和在一起,讓我膽戰心驚,百感交集。

 

“還沒起呐!?”我媽當頭喝棒。昨日的挎臂之交,她全然拋到腦後。

 

“還不快起來?你上班不遲到了?”她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把我的被子給掀開了!真是豈有此理!還當我是病人呐?任你推來搡去?我好歹這麽大人了!我還給你掙著外匯呐!我假裝沒聽見,拉回被子蒙腦袋上繼續睡。我媽一看,扯嗓子嚷開了,“叫你沒聽見呀?還睡?”我爸聽著聲,一步就衝進來了,他哪還顧得上什麽閨房?自打我生病那會,他就不拿我當女的看了。“這孩子!”聽見他悶雷似的吼喝,我一骨碌就爬起來了。我爸頭上青筋繃得跟牛板筋似的。我裹著被子瞠目結舌,“我知道啦知道啦。你們先出去吧,我一會就起來……出去吧,出去吧……”我爸一瞪眼睛,他憋了一早上的火,現在還沒地方撒呢。我蜷在被窩裏,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的看著他倆。等他們憤憤不平的關上門出去了,才鬆了一口氣。他媽的!我心裏罵罵咧咧的爬起來,老大不情願的穿好衣服,開了門刷牙洗臉。

 

我早上好久沒有這樣聽著軍令號角起床了,你知道我在荷蘭早上是怎麽起床的嗎?可是我爸聽說我還沒從廁所裏出來,他一下子就火了。“現在都幾點了?你知道嗎?”他恨不得把廁所門一腳踹開,猛的闖進來,把我光著屁股揪出去,我被連唬帶嚇的,一點上廁所的意思都沒有了,尿都尿不出來了。趕緊心煩意亂的爬起來,躥出去。“得了,別洗臉了。先跟那等人家去,等中午休息了再洗!”我真不知道他們幹嘛這麽積極。突然一下覺得這美國老板的任務變成他們神聖不容侵犯的天職了。

 

我媽小跑著端過早飯來放在我桌上,好象一夜之間,她成了禦膳房總管太監似的。“快著!趕緊吃兩口,早生的給人家坐那等著去!”他奶奶的!一邊呆著去!什麽時候用得著你跟著獻媚了?我一翻眼皮,瞅也不瞅,徑直走到電腦前。

 

“不想吃別吃了!”我爸心急火燎的看著。我哼的冷笑一聲,慢慢悠悠的擦了擦桌子,又整了整衣襟。

 

他眼睛瞪得跟牛鈴鐺似的,恨不得衝上來幫我把電腦開開。我反而更不著急了,拿抹布捋了一遍電源線,電源髒得跟什麽似的。“不吃哪行啊?趕快吃兩口!”還是我媽心疼我。我垂頭喪氣的看著這碗牛奶,可惜心裏早都窪涼窪涼的了。一點食欲都沒有,嘴裏幹巴巴的沒有味,心裏也是。“快吃,”她還催,“不吃怎麽給人家美國老板上班?”嗬!什麽時候她又認了個美國老板?這個狗奴才!隻可惜我現在被兩個守財奴逼得團團轉。我一揮手,“知道了。你們出去吧。我要上班了,別打擾我工作。”兩個人才終於消了火,老老實實的出去了。我一賭氣,幹脆早飯沒有吃。將就了一上午,餓得我肚子嘰裏咕嚕直叫。

 

我等了半天老板才上來,因為時差問題,他說了兩句就下去了。

 

好容易把美國老板應付走了,一回頭,嘿!什麽時候我媽貓在門口,弓著腰,沿著門縫,往裏瞄。

 

看她丟人顯眼這樣,我氣就不打一處來。“您有什麽事麽?”我使勁壓著火問。

 

我媽跟作賊的似的,掂著腳尖,躡手躡腳的推開門,探了個腦袋進來,“噓——”她壓低聲音,緊張的看了看電腦,就好象美國老板能看見她似的,“安安,”她招了招手,指指手裏的水杯,用氣聲小聲招呼我說,“我怕你口渴,給你……”她又看看電腦,“你們說完了嗎?”我覺得她真是可笑至極!早上的時候她還推門就進,毫不客氣呢。“我們說完了啊!”我故意亮開嗓門嚷著說。我媽嚇了一哆嗦,連忙招手讓我小點聲,“你嚷什麽呀?”她一邊小心翼翼的往屋裏走,一邊偷偷的往電腦屏幕上瞄,“你下線啦?”

 

“啊,下線啦。”我吊著眼角也沒好氣。

 

“哦,”我媽長出了一口氣,恢複了常態,“我說給你倒杯水呢。你半天也不出去喝口水……哎?這早飯怎麽還沒吃呢?都放涼了它!算了,別吃了,又該吃午飯了。你們什麽時候吃午飯呀?”我拿眼睛白著她說,“我以前什麽時候吃,現在還什麽時候吃!”

 

“那咱們十二點開飯行嗎?”

 

“行。”我站起來往外走。

 

她一看急了,“別走哇,幹嘛去!”

 

“吃飯呀!”

 

“還沒做好呐。你跟這坐著別動。等好了我給你端進來。你就跟這吃。萬一人家有什麽事叫你,你好趕緊答應著。”這奴才當的!我哪還有胃口?可是她還沒完,接著絮叨說,“你看你多幸福呀!飯都吃現成的,家裏人都給你做好了,哪象我以前呀!一個人又得做飯又得看孩子,根本沒人管我,你姥姥你奶奶,她們……”我站起來往外走,耳朵都磨出耩子了。“哎,你幹嘛去?”我媽又拉我。

 

我一白眼,“上廁所!”

 

關上廁所門,我心裏這個悲哀。真想搬出去,離他們遠遠的,最好還跑國外去,他倆摸不著我。要這麽著,我早晚得給他倆折磨出病來。

 

之後的幾天,我媽一直都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水,她端;飯,她送。除了上廁所,我一天八小時上班,無時不刻不被監管起來,跟坐牢的似的,望著電腦屏幕發呆。我這是圖的啥呢?樓下一群小孩子尖叫著跑來跑去,嬉笑著打鬧著,窗外陽光明媚,碧空白雲,一群無所事事的大媽在窗下閑聊著打撲克,一陣尖笑怒罵。我媽都快氣暈過去了,“跟下麵吵吵什麽!我孩子還跟家裏工作呢!”她搭著我爸的胳膊,非要衝下去跟人家評理,我一白眼睛,“無理取鬧!”她可能還期待著我會感動呢,看我不領情,自己委屈的直掉眼淚。我整天象關在籠子裏的小鳥一樣,茶不思飯不享,一切都了無生機,什麽都沒有滋味了。哪還感動得了?

 

我爸常教育我,“你看你多幸福呀?在家辦公,又不用擠公交,我們都讓著你,給你騰地方,等於自己有個辦公室!以前在那麽個小屋,不也過來了?”對,有著兒時的悲慘命運來憶苦思甜,長大了還有什麽不能忍受的?

 

可她的母愛卻得寸進尺,與日俱增。她抱著濃厚的興趣,在相親網站上給我注冊了n多個帳戶。我每天除了上滿八小時的班,還得完成她給我布置的家庭作業。我並非對相親完全排斥。可這根本談不上什麽感情,連基本的娛樂性質都沒有。見麵就像一場無利可圖的商業會晤,乏陳可數。

 

有時,我也會對一些相貌風趣的人感興趣,可我媽眉頭一鎖,危言正色的告誡我說,“你怎麽淨看上這種人呀?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她看中的人,一水的一本正經,刻板無聊,說白了,就倆字:虛偽。她最喜歡的是那種人,尊敬長輩,忠厚老實,兒時家境貧寒,後來在京勤奮打拚,現在有房有車,終於在北京紮下了腳跟,她認為這樣的人“挺強的”。仔細想想,她培養女兒也是照著這個路子走的。

 

每天吃完晚飯,我會有一到兩個小時的放風時間。他們會像遛狗一樣領著我出去轉一圈,時而碰到遛真狗的阿姨,就停下來攀談兩句。我隻能在一旁跟狗們麵麵相覷,我覺得我們境遇差不多,隻不過我脖子上沒有繩子,而它們不用坐班。

 

遛完回來以後,我就和一些不知真相,被我媽扇呼過來的孝子賢孫們回信聊天。這簡直成了每日的例行公務。

 

我媽倒有一種梅開二度,重返青春的熱忱。她張羅著,借著我的名義,在網上調查篩選,遍撒誘餌,勾三搭四,辱沒門風,裝著嫩寫下她心目中少女該有的羞澀與純情!可我能怎麽辦呐?我又不能明說。為了讓她高興,我隻能裝作她口中那個乖巧聽話以孝敬老人為首要條件的好女孩。被一個孝字逼著賣笑。我不能跟她一般見識!不就是聊個天嘛?可我還得時常檢討自己的措辭。她覺得我不會說話。不然這麽長時間了,就算我不成首頁熱門,也早該套上七個八個的了。

 

可我就是一個也沒釣來。即便見了麵也頂多吃頓飯就不聯係了。我媽很著急,“怎麽都見一麵就不聯係了呢,在網上聊的好好的?”她訓來訓去始終找不到根源。最後她終於急了,“連個男人都找不來!這種事,就算沒人教,自己看還不也都會了?你看那些野貓野狗都知道配個對,你瞧瞧你!”她慫著鼻子,眯著眼睛,咬牙切齒的說。沒想到她現在變這麽醜。我不由得想到了那些拐著短腿,看見隨便一條狗就屁顛屁顛跟過去,啪的一聲趴在前者屁股上的北京哈巴狗。心中超級不快。她有點刺痛我的自尊心了。我知道她是在激將我,可她不該這麽說我,在這麽本能的問題上。她幾乎是在同時把我的性能力和智商一並否定了。他們應該把我當正常人看,至少應該當人看。

 

*

 

周末她拉著我去中山公園的相親會。裏麵全是老頭老太太。沿著護城河邊,征婚的攤位一個挨著一個,從東頭綿延到西頭。攤主大都是平時沒事,打了公園年票,為兒女操勞的父母。他們在地上鋪上一張白紙,寫明征婚人的條件及要求,供往來的行人參考挑選。

 

老人們背著手溜溜達達的胡亂尋摸,有的立在一旁抱著胳膊低頭尋思,有的上去搭了話低聲交談,有的討價還價,有的交換聯係方式,有的遭到拒絕幹脆就在吵架。幾個看熱鬧的外國人,拿著相機四處獵奇,惹得老大娘連忙用手遮擋,“不許拍,不許拍!”有的大娘半遮半掩的,羞羞答答的拎著一張不大的白紙,站在樹下,悄沒聲的問旁邊的人,“你們是男孩女孩啊?什麽條件?”還有一個給自己張羅的大叔,象個打把勢賣藝的,大張旗鼓的鋪了滿滿一地,賭氣叫板似的在後麵盤腿一坐,不平不忿的看著過往的買家。

 

我忽然有一種置身騾馬集市的感覺。可是你一旦融入了氣氛,竟也有種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感覺。讓人漸漸忘卻,我昔日那些唬人耳目、金光燦燦的空殼裏麵,如今已經什麽也沒有了。名牌大學,出國留學,這些對我來講,現在隻是一個幌子罷了。

 

我媽很快就帶著激情歲月的果敢,和一個老知青聊了起來。她象漲了潮一樣,追憶完那些的心潮澎湃、血淚與共的日子之後,就象打起機關槍一樣的說起了我。我倒是不介意她怎樣吹噓賣弄,可是看了對方的籌碼,我覺得她根本就沒有認真,她可以說就是在欺負人。我們正聊著,亭子把角一大群人突然吵吵起來,人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著。我們湊過去探身往裏看,中間一個瘦高挑的老頭,戴著金絲眼鏡,低著頭,不停的擺手,“不行不行,我們家兒子要求高,一般人他看不上,不行不行。”

 

“我們家姑娘條件也不差呀!”旁邊一個大媽鼻子裏噴著火道,“你讓他看了麽就說不行?”

 

“就是,”旁邊有人幫腔說,“我都跟這見著你好幾次了,你兒子條件好,他不也沒找上嗎?”

 

“就是就是,你應該讓你兒子看。”

 

“哎,對咯,留個電話,讓孩子自己看!這都等半天了。”

 

“他沒時間,他工作太忙!”老頭低著頭,自顧自的卷著地上的一大張證婚啟事。

 

“他再沒時間,也得讓他自己看,你這麽橫七豎八的把人家都攔下了,再把你兒子給耽誤了!”

 

“對,這都瞎忙活,得孩子自己看。”

 

老頭不說話了。自各收拾東西,看樣子是要走。

 

“你到底有心找沒心找啊?”旁邊又有人攔著他問。

 

“當然有心找啊。”

 

“有心找你留個聯係方式!”說著有人塞過一張紙條來,“讓他們自己談去!”

 

“對對,”四下許多打抱不平的,“讓年輕人自己談去!沒準談出感情來了呢!你這當爹的,別管得太多了!”

 

“不行不行不行。”那老頭又是搖頭又是擺手,“抱歉啊,諸位,對不起對不起!”他拎著東西,低著頭往人群外麵闖。

 

“這老頭沒誠心找!”“跑這顯擺他兒子來了!”人們哄的一聲散去了。我媽轉身也要走。我一把拉住她,遞了個眼色。“咱去試試。”

 

我媽一皺眉,“你沒聽人家說,這老家夥要求高。”

 

所以才強烈的激發了我的戰鬥欲望嘛!“先問問去。”我抬了抬下巴。

 

我媽上下瞟了我一眼,難得我這麽積極。她拉著臉堆著笑,沒皮沒臉的攔住那老頭。“大兄弟,你等會再收啊,我看看行嗎?”還真難為我媽,別說,她到真格的時候也真給你賣膀子力氣!

 

那老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我媽長得稍微有點臃腫。他擺擺手,“我兒子條件高,一般人他看不上。”

 

“哎喲,看看又不礙事,不行就拉倒唄。”

 

我飛速的擠到我媽身旁,非常五講四美的點了一下頭,象一朵小太陽花一樣張開小口笑著說,“叔叔您好。”

 

老頭眼睛忽的亮了一下,“這是你女兒?”

 

“啊,是。”我媽謙遜的笑了笑。

 

“嗯……那你們看看吧。”老頭說著又把海報張開了。真是小case。“他條件可好了,”老頭說。海報上寫的條件確實很好。博士後,清華大學畢業,現任博士生導師,祖父是國家老幹部,也算幹部子弟,家裏經濟條件優越,在市中心就有著兩套房,他年紀又不大,剛剛30出頭,難怪這些人紮堆呢。“追他的人可多了。他就是一個也看不上。給你們看照片,”他說著從懷裏掏出幾張照片來,“我兒子長得也帥!他們學校裏有好多女學生追他呢!”我汗,這老頭,先把情敵亮出來了。“瞧,這是他的畢業照。”我點點頭,倒是那麽個樣。“這是我們一家去俄羅斯的……”嗯,也出過國。

 

我媽忙說,“我女兒也在國外好幾年呐。她每個月工資也好幾萬呐。”

 

我心頭一哆嗦。看老頭也是一愣,看了看我,問,“姑娘,你哪個大學畢業的呀?”

 

“xx。Xx大學。”我規規矩矩,字正腔圓的回答。

 

“哦,好學校好學校。”

 

“當年跟清華一個分數線。我就差點沒讓她考清華。”我媽在旁邊解釋說。

 

老頭沒理她,繼續問我,“那你什麽專業呀?”

 

“電子工程。”我說。

 

“當年分最高的那個專業……她是他們中學的狀元!”我媽很給力,可惜老頭不買她的帳。

 

他瞥了她一眼,轉過身,私下裏小聲問我,“姑娘,我看你這麽瘦,你身體……結實嗎?”

 

“哦,這個您放心。”我說,“我體育一直是滿分,長跑還拿過冠軍。身體一直都很結實。”

 

“好好。那你會做飯嗎?”

 

“會呀,我在國外都是自己做飯的。”會個屁!頂多做個蛋炒飯。

 

“哦哦。我兒子工作忙。以後你可得多幫著他。”

 

“行。”我說。可是大叔,這年頭誰工作不忙啊?

 

“哦,那好那好,”他看看小記事本,抬抬眼鏡,“家務活也能幹,是吧?”他是來找家政的吧?

 

我剛猶豫了一下,我媽馬上搶過來,“我們從小就讓她幹家務,培養她吃苦耐勞的習慣,從來不嬌慣她。”

 

“是是。”我也像一語點破夢中人似的連連點頭。

 

“那……”老頭看看我,“那你看我兒子怎麽樣啊?”

 

“嗯,還行。”我給了一個友好的微笑。

 

“那就行。姑娘,我再跟你說個事,”他瞅瞅我媽,然後把我拉到老遠的一個角落說,“我跟你說啊姑娘……”

 

“嗯,您說吧。”

 

“嗯……我這個兒子吧……”他突然變得口吃起來,“你別看他這麽大了,他吧……唉,這話怎麽說呀?”

 

“沒事,您就說吧。”

 

“姑娘,我跟你簡單說啊,我兒子他人特單純。你別看他這麽大了吧,”他用手捂住嘴,偷偷摸摸的壓低聲音說,“他還沒談過戀愛呐。”哦!他是想說他還是處男嗎?現在說早點吧?

 

“……可不是說沒人追他啊!”他急忙又補充道,“追他的人可多了,可他就是看不上。”

 

“嗯,我知道了。”

 

“不是,姑娘,他連女孩的手都沒拉過,一說話就臉紅,……”

 

“哦,沒事,挺好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到時候你得多主動點。”

 

我點點頭,心裏想怎麽樣叫主動點?

 

他這才轉向我媽,說,“那行,我說大妹子,我今天就算沒白來。”老頭從兜裏掏出一張某單位的公文紙,寫下聯係方式,遞給我媽。

 

我媽接過來眯起眼睛看,還沒等她看清楚,老頭一伸手又把紙條給搶過去了。

 

“哎對了,姑娘,等等吧。你視力怎麽樣啊?”他跟突然反應過來似的看著我的眼鏡。

 

“勢利?我不勢利,對誰都是一視同仁。”

 

“不是,我是說眼睛,視力。”

 

“哦!呃……稍微有點近視。不嚴重。”我說。

 

“哦!”老頭利馬跟遭了騙似的。“還能矯正過來嗎?”

 

“呃……估計夠嗆了吧?都這麽大了……”

 

“哦。那我還得回去問問。”老頭小心謹慎的說。“姑娘,不是我挑剔哈,我兒子視力可是1.5的。”

 

“哎呦,”我媽在一旁聽見笑了,“您可真是的。這跟視力沒關係吧?”

 

“有關係當然有關係,我還得為我孫子著想呢。他媽媽視力要是不好,這要影響下一代的呀!”什麽時候就扯上下一代了?

 

“哎喲,瞧您說的。”我媽樂了。“這挨的上嗎?她以前視力也好著呢,這不是看電腦看的嗎?”

 

“那也不行。”老頭越說越堅決,好像還怕我糾纏不休,騷擾他兒子似的,最後對我媽說,“我說大妹子,我還跟你說,她現在年紀大了,生育質量已經不好了。”什麽?!他奶奶的!

 

我媽很氣憤,“這老東西!這是給兒子找對象?是考飛行員啊?”我也沒想到,自己過五關斬六將,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最後竟然會栽在視力這麽個小河溝子裏。

 

*

 

我和我媽總結了作戰經驗以後,覺得還是得找一個門當戶對的。最後她相中了一個和我家實力相當的北京人,約好了周末見麵。對方也是個獨生子,父母退休,有養老金,家裏沒買車,城裏有套小一居室。

 

“等你們結婚了,讓他把他們家那套房子給你們小兩口住不好嗎?”我媽說。她淨做什麽美夢呢?麵都沒見,哪來得那麽樂觀!

 

見麵當天,我提早了十分鍾,對方則準時準點出現在了公園門口。他高高的個子,弓著背,穿著一身土灰色的運動服,頭上幾縷綿軟的頭發沒精打采的趴在頭頂上。遠遠的看去,象是個上了些年紀的小老頭。本來這些就已經夠瞧了,可他肩上又極不搭調的背了一個雙肩背的小書包,如同背背佳一樣,緊緊的箍在前弓的後背上,板著那早已不合時宜的肩膀,顯得十分窘迫。

 

“我遲到了吧?”他慢慢的走過來,笑得有些尷尬。

 

“沒有。剛十點整。”我說。

 

他扁了扁嘴,好像要笑,但看起來卻好像一肚子苦水。

 

“嗯……怎麽了麽?”我問。

 

他閉著嘴搖搖頭。“沒事。”眯起眼睛給了一個笑臉。

 

這天天氣特別的好,沒有風,陽光明媚。我們捋著公園裏的小路,勻速前行。他也很懂禮貌,一直慢慢的走在我旁邊,不前不後。我也不敢超過他,扮演著我媽筆下的乖女兒。他話並不多,問什麽答什麽,也不怎麽愛笑,但你看過去的時候,他總會不情願似的擠出一個笑臉,好像是受了委屈卻不肯哭的孩子。最後他轉過頭,慢悠悠的問,“咱們到那邊坐一會吧。”我點頭說,“好。”

 

於是,我倆並排在一個灑滿陽光的長凳上坐下。他雙腿並攏,坐直了後背,從雙肩上斯斯文文的解下書包,規規矩矩的放在雙膝上,從裏麵依次拿出了伊利麵包,香腸,飲用水,話梅,還有一袋子碼放整齊的巧克力威化。“我媽給咱們帶的。”他按部就班的解開袋子,象小學春遊聚餐那樣,一個一個的放在我倆當中的空擋上,請我吃。我有些虧心,因為我什麽也沒有帶。囫圇的拿了一塊餅幹,稱讚了阿姨的細心,小心的吃完了。他溫柔的笑著問,“還吃麽?”我搖搖頭,“嗯,不用了。”於是他又收起來,我們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我媽見麵就問:“你覺得怎麽樣啊?”

 

“嗯。”我應著。

 

“那他覺得你怎麽樣啊?”

 

“沒問。”

 

“唉,怎麽不問啊?那你幹嘛去了?……這都不會。”

 

“嗯。不知道有這規章製度。下次注意。”

 

“下次注意……?你看也都看出來了!這事最敏感了……男的女的之間……這還用人教啊?”我爸也跟大拿似的跟著逞能幫腔。

 

我搖搖頭,“沒看出來。”

 

我媽一歎氣,“我看他不給你打電話就懸。這麽大人了!連這都不會!”她把網上上,看來又要老將親自出馬了。小何沒在線。我媽歎了口氣。惆悵哀婉的念叨,“……說起來,他家可還不如咱家條件好呢。唉,你連這樣的都找不上……”我爸聽了很惱火,責令我去刷碗。可我倒是沒覺得人家哪點不如咱了。

 

“你們今天都說什麽了?”我媽質問道。我仔細回想了今天的所作所為,好象也檢討不出什麽了。他倆更是痛心了,翻來覆去的幫我開展批評和自我批評。

 

其實我也能理解他倆的心情。這倆人八成就象在古董店裏淘了贗品,往日端著捧著的留洋千金,如今無人問津,就象股票砸在自己手裏了,扔也扔不出去,整天看著好不膩煩。沒關係,哪天搬出去住就好了。

 

等兩個人追究得都不耐煩了,小何終於上來了,我立即直截了當的問他,“我媽讓我問你,對我印象如何?”

 

“:)”他打了個笑臉,“挺好的。我媽也讓我問你。”

 

“:)”我也打了個笑臉,“我也覺得挺好的。”

 

我媽在一旁看著說,”唉,倆棒槌!誰也不知道問。這也好,你倆都不會談戀愛。”

 

“嗯,”他應了一聲,“我媽說,要是兩個人都看著好,就接著談。”

 

“嗯,我媽也是這個意思。”

 

“嗯,她說一會給你傳幾張照片。要是兩邊家長沒有意見,就盡早定下來。”這就定啦?!我心想這得是多麽有分量的照片啊!

 

“行行,”我媽巴不得似的在旁邊趕忙響應,“最好你們今年就把事給辦了!”

 

過了一會,對方一張張的傳來二十多張照片,我一看,竟然都是他幼兒園時的老照片,也有兩張上了學的。憨厚老實,傻愣愣的,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望著鏡頭,讓人覺得那孩子一臉的無奈困惑和呆板。可以想象當時鏡頭後麵,大人是怎樣哄逗來著。我忽然覺得他有些可憐。我媽卻不停的誇讚孩子的可愛,她頗受感動的看著,感歎母親的用心良苦,忙不迭的去翻找老相冊,“我也都給你留著呐!”她一邊翻一邊念叨,“回頭讓你爸也給你翻拍下來,給人家也傳過去!”發黃的照片,失真的色彩,我們的童年有多少相似之處?這讓我覺得有些難堪。我寧願她給對方看我那堆起來的一摞摞獎狀,但是那些東西,現在也都泛黃打卷,壓在角落無人問津。往日那些讓人惦念緬懷的歲月,現在瞥見也隻是圖顯今日的窘迫。那些高薪,外企,郎才女貌,是不是也會變成一件過時的新衣?等到光鮮逝去的那一天,我依然兩手空空,什麽也沒有?

 

我沒有發照片,早早的下了線。說要準備工作的事。

 

*

 

該來的還是來了,查看郵箱的時候,一封挪威大學的郵件像閃電一樣,以光速越過阿爾卑斯山,跨過撒哈拉大沙漠,從歐洲傳到了我的郵箱。一箭射中了我的心扉。上麵清清楚楚的寫著,問我想不想去那裏讀博……

 

我愣了有五秒鍾,才發覺心髒在胸口撲通撲通直跳。那一定是我前些時找工作時申請的,我原以為石沉大海,渺無希望了呢。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感覺生活又重新有了意義,我又重新複活了。我激動得難以言表,反反複複的看了兩三遍,確認自己確實沒有看錯,於是偷偷的給對方回信說,我想去。

 

第二天,挪威那邊就回信來了,我激動得都不敢打開看。我把它放到一邊,激動的走來走去。等把美國老板的工作做完了,定了定神,才又坐下來,把郵件仔仔細細的讀了一遍。

 

挪威教授的措詞很客氣,問我什麽時候方便可以電話麵試一下,同時介紹了項目的情況。

 

這是我所熟知的方式和流程,我隱約的感覺到,自己的命運好像終於要回到它原本正常的軌道上了。

 

考慮到我下午六點下班,我告訴他最好明天七八點的時候打來。我不想拖了,拖也沒有用。我等了一會兒,那邊沒有回信,他不可能這麽快回信的,我想。就把電腦關上,樂嗬嗬的做別的事去了。

 

晚上放風的時候,我媽一個勁的瞟我,問我遇見什麽美事了。我沒告訴她。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心裏還緊張著呢,麵試的事還讓我沒底,我想早點回去複習一下。我媽問我是不是小何的事,我說不是。可我媽以為我交上了桃花運,心照不宣似的看著我色色的笑,綿綿不絕的在我耳邊說些合適就早點領證、生個小孩之類的話。

 

她倒是給我提了醒,小何那邊我還沒想好怎麽說,可我現在還不想想。反正八字還沒一撇呢,先拿到offer再說!

 

兩天以後,我接到教授的麵試電話。他們問了我一些問題之後,問我什麽時候可以上班。我說隨時都可以。然後我就接到教授的來信祝賀我拿到了offer。我很高興,但是我還不知道爸媽會怎麽說呢。我心潮澎湃的等了一天,等晚上放風的時候,才按捺著激動的心情把這個消息告訴了他們。

 

結果他倆一聽就翻臉了。我爸瞪圓了眼睛看著我,“那你什麽意思呢?”他眨巴眨巴眼睛,象在聽取民意。

 

我信以為真,直截了當的告訴他說,“我想去。”

 

他困惑的眨巴眨巴眼睛,“那美國老板那邊呢?”

 

我也困惑的眨巴眨巴眼睛,“……那隻能……先不幹了唄。”

 

“安安,你別鬧啦!”他甩手就不幹了,鼻子一聳,滿臉的皺紋堆起來,一副嗤之以鼻,荒唐至極的樣子。“這剛幹得不錯……人美國老板對你不錯,這又不給人好好幹!咱不能這麽忘恩負義!人誰一對你好,你就坑誰!”我坑誰了?

 

我媽趁勢包抄上來,拿手點著我,倆人連珠炮似的一起向我轟炸開了。

 

“這孩子,就是沒長性!你也不想想,你現在還讀的下來嗎?就算讀下來又有什麽用?到時候你都多大啦?還能嫁出去嗎?趕緊成個家!你跟小何你們倆怎麽樣了?”我無言以對。

 

我爸接著說,“安安,別瞎跑了!你玩的地方不少了,該收收心了……你都這麽大了,爹媽也老了。陪在爹媽身邊不好嗎?人都講究落葉歸根……一家人團團圓圓的,不比你一個人在外麵強?”他這樣說,我倒有點心動。心裏很是愧疚。

 

我媽也說,“你看你現在跟家上班有多好?不用擠公交,還有人給你做飯……守家待業的。老想著往外邊跑什麽?你姨都說,‘養這麽個閨女有什麽用?養大了也不在身邊。’國內掙一萬多可以啦!你在國外掙的多花的還多呢。”

 

“不,”我猶猶豫豫的說,“我想出去讀博。”

 

“女孩子讀什麽博呀?上那麽多年書有什麽用?你姥姥沒上過學,一輩子不也過來了?”

 

“那不一樣!”我說。

 

“什麽不一樣?我看就一樣!”我爸壓著我的聲勢說,“知道朱元璋立科舉時候怎麽說麽?——皆入我甕也。你們這些書呆子,都是入了人家的套了。”

 

“我樂意入甕,我想當科學家……”

 

“什麽什麽?”我爸攏著耳朵湊過來,“科學家?就你?得了吧你!”他把胳膊一掄,“就你還科學家呢?你是那塊料嗎?”

 

“呃……科研人員……”我也沒覺得自己是那塊料,隻是,牛頓說過,他是站在巨人們的肩膀上。我不認為我有那個天分,但是,或許,我可以當巨人腳下一顆小小的石子,幫他們站的更高,看得更遠……“反正我要為科學鋪路……”我說。

 

“得了吧你!別扯那虛的!”我爸輕蔑的瞥著我,“不讓你走就找轍。……”

 

這時,對麵走來一個老大爺。我爸笑臉相迎,“哎,出去呀?”

 

老大爺也笑嗬嗬的答應,“啊,出去,去趟超市。”

 

我媽趁機趕緊搶著問,“上次一毛九那白菜還有麽?”我一聽當場噴血,這麽嚴肅的節骨眼上……

 

可是老大爺毫不知情,他一抖手,悔恨的說,“早搶光啦!我也沒排著!”

 

我爸跟著憤憤不平,“中國人就這搶的歡!”

 

老大爺也應著同仇敵愾,“就是說!早早的排了一大早上……哎,不過人家說了,過兩天還上呢,您再盯著點。”

 

“哎,成!”我媽一點頭。我差點沒背過氣去!

 

我都要死了!他們還有心思在這搶白菜?可我卻不敢太沒禮貌,竟也還陪著笑,翹了翹嘴角。

 

我爸目送了老大爺,又卸了妝似的,把臉一沉,繼續訓斥我說,“你就跟家老實呆著吧。就你那腦子當不了!你也就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給人家那坐坐班,你以為科學家那麽好當呐?……得了!你也甭科學家,你就本本分分、老老實實,掙錢養家糊口,會嗎?該結婚結婚,該生孩子生孩子,該上班上班,咱大錢掙不來,掙點小錢。……該收心了,都多大了?……我看你跟這個小何挺般配!……過幾天你倆領個證,他家出套房,咱們買個車,這事就完了。”

 

“轉年再要個孩子,”我媽也苦口婆心的說,“等有了孩子,那事情多極了!你也就沒心思再想出國了。轉眼就老了。守著父母,看著孩子,一輩子,完了唄!”什麽呀就完了?這麽恐怖的孩子,誰敢要呀?如果那樣就完了,我寧願沒結沒完也不願意那樣完!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你現在已經過了最佳生育年齡了,現在趕緊要一個還來得及,等再過兩年,你想生都生不出來啦!”生不出來更好!

 

“那我就不要了!”我說。我是生孩子的機器嗎?我沒有自己的需要和想法嗎?就為了一個連麵都沒有見過的孩子,就葬送我的未來嗎?讓我一輩子不幹別的就光看著他?就是生出來了,我也得掐死他!

 

我媽啐著腳說,“你不能不要!女人不生孩子,人生不完整!”

 

你不讓我讀博我的人生就完整了嗎?“可我還想讀博呢。”我說。

 

“你這孩子!”我爸最後說急了,咬牙切齒的點著我的鼻子,逼近我的臉說,“你要不是死鑽這牛角尖,你也不會得這病!……”他壓低了聲音,好像恐嚇似的說,“你忘了你去安定了?我敢放你出去嗎?把你撒到國外鬧去?……”

 

“我不鬧,”我說,“我肯定不鬧。……你把我關在家裏,我沒準才鬧呢。”

 

“那你鬧吧!”沒想到我爸肯定的點了點頭,“想怎麽鬧怎麽鬧!關上門,可勁鬧!就是不許去!”

 

我突然想起他們撕扯我去安定的情景,全身無力。

 

爭辯持續了三天,挪威那邊一再催促我盡快答複,我隻能讓他一拖再拖,每天照例上班,勉勉強強的給美國人應付一下。

 

到了第二周,我覺得我實在不能再這樣拖下去了,我必須做個了決。上午,我心不在焉的看了會代碼,心裏盤算著該怎麽跟挪威那邊解釋。我不是不能打了行李硬往外闖,我當然也可以深更半夜從三樓跳下去,但是我怕自己再幹出什麽蠢事,我當初是病過一次的。我不敢再胡鬧了,我經受不起,我們家更經受不起了。

 

中午休息的時候,我媽做了一鍋打鹵麵。我爸依舊板著臉,威嚴的坐在正席,手裏拿著筷子,打了鹵,正要拌麵。我媽則已經埋著頭呼嚕呼嚕的吃上了。我低著頭,悶聲不響的蹭到椅子上,摸了摸筷子,挑了兩根麵條,又放下了。

 

我看著碗,假裝漫不經心的,小聲在嗓子眼嘟囔,“我最後決定……最後決定……”

 

“你說什麽?”我爸把頭側過來,眉頭擰成個大疙瘩,聲音洪亮。

 

“我說!”我把聲音放亮,可立即又覺得乏力,“……我最後決定……”話到這裏聲音又小了下去了。

 

“你說,”我爸敏銳的一抬手,示意我媽暫停一會兒她那呼嚕呼嚕吃麵的聲音。“我聽你是怎麽決定的?”唉,說吧,早晚都得說。他應該會高興吧?

 

“嗯,”我說,“我最後決定……我決定……”我心裏稍一猶豫,鼻子突然有點發酸。我趕緊一咬牙,“……我決定我還是不去了。”結果,“不去了”一出口,眼淚呼的一下子就湧出來了,劈裏啪啦的往下掉。

 

我爸不高興了,“怎麽回事怎麽回事?有什麽話你說!哭什麽呀?”可是我根本控製不住,怎麽也停不下來。

 

“你說清楚了,”我爸用手點著桌子,“到底是去還是不去了?”

 

“……呃……”我哽咽了兩下,拚命的拿手背抹了抹眼淚,好容易才擠出兩個字,“……不去……”

 

我爸呼的泄了一口氣,身體往後一鬆,說,“不去了好。不去了就對了。說明你還比較理智……”他看著我,而我已經泣不成聲了,“那你哭什麽呀?”他又問。

 

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什麽,我並沒想哭。我也覺得這樣很沒規矩,可眼淚不知不覺就翻滾上來,止不住似的往下淌。“……我……我也不想哭……嗯……呀……”我斷斷續續的說,“……但……我……我……嗯……停不下來……啊……!”

 

“那你就哭吧,”我爸皺著眉頭盯著我,理直氣壯,“想哭就哭吧!”

 

我媽歎了口氣,“別讓她哭了,先吃飯,一會兒飯都涼了。”

 

“她吃的下去嗎!!”我爸突然就吼起來,屋裏跟打了個悶雷似的,他瞪著眼睛,凶神惡煞一般。一轉身,正言正色的又衝著我,“哭!有什麽委屈都哭出來!說吧,我聽著!”

 

我倒也不覺得自己怎麽委屈,我已經不在乎了,我也是考慮到自己的情況才不去的。現在出去確實還不是時候。我並不是為了他們。我也是綜合考慮了各方麵的因素才不去的。可我就是停不下來。我隻是嗚嗚的哭,根本說不出話。

 

兩個人靜靜的看著我哭,愁眉苦臉,整個屋子裏就聽見我一個人的聲音。這種情境讓我覺得很不妥,我覺得我應該跟他們說。可是我哭的全身發麻,胸口發疼,嘴唇都不聽使喚了。

 

我使勁喘了兩口氣,抹了把眼淚,努著嘴唇,含混不清的說,“沒……沒關係……我以後……再……嗚嗚嗚……走……啊……哇啊啊啊……”

 

誰知話一出口,淚水就像決了堤一樣,我竟跟個三歲的娃娃似的,張開大嘴,索性哇哇的大哭起來,連眼睛都睜不開了。我知道,這樣的機會越來越少,自己年紀大了,……我原本還以為我會把博士讀下來呢,無論發生什麽,這輩子都不會放棄。這隻是我夢想中的一步,可現在我放棄了……我還以為我永遠都不會放棄呢。可現在我放棄了,我還能做什麽呢?你們還讓我做什麽呢?

 

我爸有些不耐煩了,一揮手,“別吃了,回你屋裏好好哭。”

 

我正覺得別扭,站起來往自己屋裏走。我爸跟著我進來,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對麵。奇怪的是,我一到自己的房間,眼淚很快就止住了,胸口也暢快了不少。“哭夠了?”他看著我,“還有什麽委屈?都說出來。咱爺倆今天好好聊聊,敞開了說。”

 

“嗯。”我定了定神,把臉上的淚水擦了擦。……肚子裏千言萬語,我覺得要說的話太多了,可是我想了半天,卻不知道從何說起。最後我擤了擤鼻涕,說,“呃……我想學漫畫……我想當漫畫家……”

 

“啊?”我爸脖子一怔,一臉的不解。

 

“嗯,”我給他解釋,“我本來是這麽想的,我想一邊讀博,一邊學漫畫……”我抽泣了兩下,心一酸,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是喜歡漫畫的,我也有繪畫的天賦。但是當年,學動漫的分數太低了,我也怕日後找不到工作,所以高考填報誌願的時候,我隻是依照自己的分數,像買東西那樣,買了一個價格合適的專業。可其實漫畫才是我的興趣所在,那不光是因為他。

 

我本以為開誠布公的說,他會理解,可是他卻火冒三丈。“人家讓你去,是讓你給人家做研究去的!你跑那給人家畫畫去?!你這孩子!難怪人家不要你呢!怎麽淨異想天開,說那不靠譜的話呀?!你也甭科學家,也甭畫家。你就本本分分,老老實實的掙錢養家糊口,你會嗎?該結婚結婚,該生孩子生孩子。不是不去了嗎?哎,不去了就老實跟家,守著爹媽,掙倆錢得了。”

 

我愣在那,啞口無言,看著他倆重振旗鼓,卷土再來那架勢,心中不免有種上當受騙、被煽了情的感覺。再度翻滾上來的眼淚也嘎然而止,突然間硬生生的就沒有了。

 

*

 

回絕了挪威那邊,我又堅持了有半個月。每天象迷失了隊伍的羔羊,心裏沒著沒落的,煩得發慌。我問小何,“你看我現在工作怎麽樣?有前途麽?”他說挺好的,是個好方向。過了幾天,我又問他,“這個收入在國內到底算個什麽水平?”他說挺高的。可是我總是覺得這個不算高,而且女的編程總不是長久之計,怎麽得往管理上轉轉吧?美國老板說有機會的。我心裏踏實了兩天,下決心好好給他賣賣命,弄個中國區總經理之類的幹幹,可這股熱忱燃燒了沒兩天就頹然退去了。我心裏又空得發慌,象長了草似的,根本沒辦法在我那間囚房裏安心坐下去了。

 

我沒事就找一些北歐的圖片來看,找一些在那裏的華人的博客。有一個小女孩,在挪威讀博,嫁給了一個挪威人,聖誕節的時候,她去他家做客,他突然跪下來問她,“你願意嫁給我嗎?”她欣喜若狂的說,“Yes, yes, I do.”我想也許我要是去了,也會是那個樣子,但也許也不會。我在荷蘭就沒有找到男朋友。也許我不適合國外的男人。我不知道,反應我不打算去了。是我主動放棄的。是我自己的決定。

 

我找了一些挪威的簡介,越看越想去。我忍不住又給挪威教授寫信,問現在去還來得及麽。他不太高興,說之前叫你來怎麽不來呢?現在已經給別人了。我心裏終於踏實了些,嘴裏不停的道歉,心裏卻安生了許多。但是我又覺得我實在不能再這樣荒度人生了!我迫不及待的找來一些學漫畫的東西。我要抓緊時間,比起那些從小學畫的人,我現在已經晚太多了。可我還得兼顧上班。我必須珍惜時間。我每天在美國老板身上浪費的時間太多了!絕對不能再讓他們盤剝我一點光陰了!我拒絕加班。五分鍾都不行。幹不完就湊合交上去。甚至連上班的時候也要抓緊時間偷偷的學畫。

 

幾天後,老板突然給了我一個新的項目。我幹不順手,裏裏外外卡著弄不出來。他催著要我提交,我就壓著火。父母還照舊端茶遞水,好不殷勤。到了下班的時候,程序還是一點起色也沒有,我急得又踹桌子又摔書,心裏可勁的罵。我媽聽見跑進來,哄著讓我歇一會再給人家好好弄弄。可誰他媽給他好好弄呀?人家是誰呀?說得跟你主子似的。我心裏罵著,手上就不想好好幹了。我已經下班了!沒有義務給他在這坐著了!我想起前陣子他們不讓我去挪威時的樣子,心裏就更不痛快了。一肚子氣全撒在美國老板這個破項目上了。三兩分鍾我就把代碼提交上去了。連運行通都根本運行不通,有幾處明顯的錯誤我也沒時間再給他改,我一生氣索性把一堆亂七八糟的bug全都給他發上去了。“幹完啦?”我媽跟在我屁股後麵哈著腰問。我瞪了她一眼,你管得著嗎?我理都懶得理她,反正她也看不懂。

 

第二天一上班,我心裏就開始打鼓,忙把昨天的東西拿出來又改,還沒改好,老板就上來了。我給他解釋說還在改。他說你不用改了,他們昨天已經替我改好了。我趕緊道歉,他說不用,說可他不明白昨天我是怎麽交上去的,好幾個bug都擺在那裏,根本運行不通。說他們那邊的人都很驚訝,一起忙了一晚上,才幫我改回來。我忙不迭的給他道歉,說對不起,下次注意。可是他不肯原諒我。他說他很遺憾,他也沒辦法,隻能開除我。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真正被人開除。以前都是我開別人的。

 

我心裏一下子害怕起來,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跟我爸媽說。我求他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說這是偶然的,先不要辭退我。可是他不肯。他變得更堅決了。說我這半個月表現都不好。他們是個小公司,沒辦法養閑人。我一聽也生氣了,反正我幹著也不開心,開除就開除吧。

 

我關了skype,在屋子裏坐了一會兒,腦袋裏木木的,什麽也想不了,心裏麵亂七八糟,緊張得要命,不知道做什麽好。最後我站了起來,在屋子裏轉了兩圈。我想我還是得告訴他們。馬上這個月的工資就領不到了。到時候,我不說,我媽也知道了。我瞞不了的。我得主動坦白。可我要怎麽跟他們說呢。我在國內從來沒逃過學,連課都沒曠過。被開除這種事情,我想都沒有想過。

 

中午出去吃飯的時候,我變得客氣了許多,他倆還是那般殷勤周到。我張了幾次口都沒說出來,最後想想還是先不說了。

 

之後的幾天,我都特別的聽話,他們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晚上遛彎的時候我也低頭哈腰的走在旁邊,豎著耳朵聽,問到我什麽我就應什麽,一副謙恭孝順的模樣。我這樣裝模做樣的上了幾天班。每天照舊朝九晚五在屋子裏坐著,戰戰兢兢的擺出一副從容自若的笑容,我媽依然唏噓著給我端水做飯,可她不知道,我已經不掙錢了。我這樣又憋了幾天,每天忍受著倆人的優待,心裏難受得要命,恨不得自個找根繩勒死。最後我實在撐不住了。

 

吃飯的時候,我哭喪個臉走進大屋,我媽依舊張羅著做飯,絲毫沒有注意到我。我禿自站在屋子中央,看著他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們。”

 

我爸一看就知道了,聲音有些發飄,“什麽事?你把工作丟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嗯,老板說公司最近不景氣,裁員了。”

 

我爸“呼”的一聲,真就象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塌下去了。這幾次是真讓他失望了,好容易有點希望,這下又泡湯了。

 

我媽終於明白過來,扯著嗓子問,“他憑什麽裁你啊?怎麽不景氣了?”

 

我爸皺了皺眉,“你嚷什麽……”他好像突然變得很疲憊很疲憊,說話都沒有力氣了。

 

“不是!”我媽還精神百倍,抻著脖子,跟打架似的,“他說不景氣就不景氣呀?”

 

“聽她瞎說呢!我問你,”他轉頭衝我,“什麽時候辭的?”

 

“今天。”我說。

 

“前兩天就辭了吧?”

 

“……”

 

“哼,”我爸白了我一眼,“我看你這兩天勁頭就不對。是不是我不讓你出國,你就給我落挑子呀?”

 

“沒有……”我心裏發虛,“就是公司不景氣。”

 

我媽一轉身,拉著我就往外走,“走,我問問他去,你給我翻譯!”

 

我爸一把拉住她,“別瞎鬧了!你閨女不給人家好好幹,你問有什麽用!”

 

他坐下來,悶聲不響的吃飯。他看來是灰心了,自己不得誌,教出的孩子也這樣。他原本多為我驕傲呀!可我媽氣得沒有胃口,長籲短歎的食不下咽。我卻心安理得,比起前兩天還多吃了幾筷子。吃完飯,我爸說,“你不是想畫畫嗎?現在畫吧!”我大張旗鼓的畫了幾天,結果我發現,畫畫也沒我想象的那麽簡單。或許這些年的數理化已經把我的天賦都磨沒了,或許我根本就沒有那麽多天賦,反正,畫漫畫我也不行。

 

*

 

小何好像有所察覺似的,不斷的打聽我工作上的事。我勉強應付著。最後他猶猶豫豫的遲疑的說,“我媽說,咱倆婚前最好能財產公證一下。”

 

“哦,”我吃了一驚,不過我之前也想到過。

 

他又忙說,“我媽說,主要現在年輕人太不穩定了,離婚的比較多。其實她的意思是,以後要是咱們都踏踏實實的過日子,公不公證都無所謂。”

 

“還是公證下吧,”我說,“這樣我心裏也踏實。”

 

“嗯,”他聽話的點了點頭,“這樣也行,反正咱們好好過就行了。”

 

我媽催著我趕緊找工作。我爸則三天兩頭的發脾氣,罵我不孝,說這就是他的天倫之樂。看見我抬筷子,她就皺眉頭,我倒是心安理得多了,覺得這樣的待遇才是理所當然的。我唯一有點擔心的是我爸。他整天悶悶不樂,煙也開始吸起來了。他這次真的是失望透了,他唯一能感到一點驕傲的女兒,如今也……現實再次給了他一記耳光。

 

就在這個時候,姥姥走了。

 

*

 

我爸根本就不想去。他對他老丈人家的事早已經心灰意冷,不屑一顧了。他不願意攪這灘渾水,可他不得不去。

 

我姨哭得站都站不起來,顫巍巍的讓姨夫攙著。

 

而我不知道為什麽,一滴眼淚都沒有。我不知道我姨他們是怎麽有能耐哭得聲嘶力竭的,而後又立即站起來,彈彈身上的土,笑著跟眾親朋講述她怎樣辛苦的照顧老人,以至於她又累瘦了兩斤。

 

我買了一束鮮花抱著,站在一群麻衣孝服中間,假裝自己是那個人見人愛的乖孫女。我爸媽離著我八丈遠,他們恥於同我為伍。姨夫走過來,哄孩子似的,笑著問我,“給姥姥買的呀?”

 

“是,”我點點頭,“姥姥喜歡花。”

 

他一副九轉肥腸的樣子,看著我笑,“真是個孝順的孩子。”

 

我媽悄悄湊上來,在我耳邊低聲的訓斥道,“你老抱著束花幹嘛呀?跟有病的似的!”

 

停屍房裏,姥姥蓋著白被單,蠟黃的臉上擦著胭脂和口紅,看起來怪怪的。我伸手去觸碰她冰冷而皺褶的手背的時候,表妹似乎遲疑了一下,隨著也伸出手來,“別動!”我姨夫喝了一聲,她連忙把手收回來了。

 

表妹終於千呼萬喚始出來了。這些日子,她都像躲在帷帳裏的芙蓉花,一麵也沒有露過。她也瘦了很多,看起來像雜誌上的模特一樣。

 

她的樣子和以前不太一樣。我還記得小時候,

 

在我看來,她簡直如詩如畫,她閉上眼睛,仰起頭,張開雙臂,打撈從花叢的縫隙中灑漏下來的陽光。

 

她穿著雪白的白紗裙,長發柔順的批在肩上,站在一叢盛開的正旺的迎春花下,陽光從花叢的間隙中照射進來,灑在她的頭發上,閃閃發光。我趕緊舉起相機對準她,她看見了,便揚起頭,吐出舌頭,做了個鬼臉,結果卻正巧讓陽光灑了她滿臉,晶瑩剔透。她那時也有著和我一樣的塌鼻子,還有一雙小巧的丹鳳眼。可現在已經是高聳的鼻梁和一對大的出奇的雙眼皮了。若不是她那頭像黑色劍穗一樣的秀發,我幾乎都認不出來她了。她化了淡淡的妝容,不仔細看的話,你會覺得她好像化了又好像沒有化,但是走近了端詳,你又覺得她宛如電視裏走出來的範冰冰站在你跟前。她真的變了,變得更漂亮了。其實我也不是沒有化過妝。我畢業的時候曾經也信誓旦旦的買了一堆廉價的化妝品,可是問題的關鍵是我不會化,每次化完以後都好像熊貓一樣變成一幅極度缺乏睡眠的煙熏妝。

 

我姨夫捧著遺像,象太子登基似的,小心翼翼的穩步前行。我捧著鮮花尾隨其後,想著什麽時候遞上去。我姨衝我甩了甩手,“往後點往後點。”我趕緊又退到後麵去。我媽皺著眉一撥拉我,“你老往前湊個什麽勁啊!”我隻好暈頭轉向的跟在人群後麵,手裏緊緊的攥住那花,為它感到萬分難堪。

 

到了墓地,姨夫一回頭,“你這花放這不?”我趕緊說,“放呀。”他一伸手,“那給我吧。”一個大跨步,好歹瞅了個犄角,噗的一聲丟在了地上。我在後麵小聲念,“姥姥您走好,給您買的花。”人們回頭看,象看個癡呆似的。

 

吃飯的時候,表妹也跟著她爸媽對我冷嘲熱諷,就好像幾年前送我出國,給我頻頻敬酒的不是他們似的。

 

表妹的興致不算太高,含蓄的低著頭,專心的挑挑揀揀,一塊肉也不敢吃。可她爸爸的眉頭一皺,她的五官就也掙紮起來,整個人好像觸了電似的突然變得嚴整了,咄咄逼人。

 

我腦間瞬間閃過《動物世界》裏的一段影象。在漆黑的非洲大草原上,一群豺狗圍攻一隻受傷的母獅。

 

我四下尋找我爸媽,他們正在窗外一棵光禿禿的樹下坐著,一邊擦汗,一邊舉著一袋子廉價餅幹往嘴裏塞。周圍一片光禿禿的停車場,幾輛時髦的汽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們破衣爛衫,象兩個迷路的人一樣,惶恐不安。那倔強的神情,儼然是被時代大潮拋棄了的兩個冤魂,一副抵抗著,不肯認輸的狼狽相。他倆扭著頭左顧右盼著,不知道他們是在提防著什麽,還是在尋找我。

 

我隻管埋頭吃,吃得如同餓狼一般,心中愧疚難耐。我不該撇下我父母不管,坐到這群人中間的,我原以為別人會同情我在我家的境遇。姨夫不斷的告誡表妹飯菜不衛生,我置若罔聞。他們那代人,我真的是受夠了。我急需找一些同齡人訴訴苦。

 

家裏的同齡人,如今也都是工作了的大人們了,這其中當然也包括表妹,另外還有兩個遠房的表弟。我湊過去的時候,他們正嘰嘰喳喳的說著什麽,見我走近了,幾個人都不說話了。我多少有點尷尬,就問其中一個表弟說,“怎麽樣啊?好久不見了,在哪裏高就呢?”他把胸脯拔得高高的,好像反擊別人的挑釁一樣,不屑一顧的說,“歡樂穀啊!”

 

“哦哦,”我想他可能是好久沒見我,對我有些生疏了吧?我們小時候還窩在屋子裏一起打撲克來著。他以前學習也不好,而且為人有點幼稚,說話愣頭愣腦的,但沒準正因為這樣,他或許是一個直率坦誠的聆聽者,會替我打抱不平。所以我隻得像小時候那樣套著近乎說,“歡樂穀,好地方啊,以後有時間找你玩去呀!”可我這個“玩”字一出口,不知道什麽原因,幾個人都哄堂大笑起來。我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隻好愣愣的看著他們,他笑夠了,抬起下巴,有意無意似得說,“對,有空就多來找我們玩,別老跟那啃課本,有什麽用啊?都學傻了!”“是學瘋了!”另一個表弟,抓住時機趕緊補充說。幾個人又哄堂大笑。表妹捂著嘴,低著頭,小聲笑,努力的不發出聲音來,可是她腰都笑彎了。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啊!看來知道我事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的多。我可以理解,這麽多年的優異成績,一定把他們壓得喘不過氣來,而如今終於可以痛快的發泄一通了。我站起來,說去上趟廁所。

 

表妹也站起來,跟著我一起去。從廁所裏出來,站在洗手池前麵洗手,表妹若無其事的站在我旁邊,慢條斯理卻耀武揚威似的的梳理頭發和補妝。天,我連頭也不敢抬,我甚至連瞥一眼鏡子裏自己的影子都不敢,我知道自己是在逃避,可是我實在不知道還能怎麽辦,自己的頭像是被人按著一樣,抬不起來。我用眼角的餘光瞥見她熟練的整理衣服,梳秀發,補妝。水嘩嘩的從我的指尖流過去,冰涼刺骨。她太漂亮了,而我太醜了。以前那個頭發淩亂,掛著黑眼圈,一身疲憊,發育不良的三好學生的樣子又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可現在我連最後一點學習好的安慰都沒有了。我現在真的一無是處。她一邊補妝一邊勸我多補充糖分,可是她才是真的需要補充糖分的那一個。瞧她瘦的多骨感?緊身褲緊抱著她修長纖細的雙腿,襯托得她人更加亭亭玉立了。我不敢再多看,好歹衝了衝手,逃之夭夭。

 

回去的時候,我姨夫不讓我再坐他的車回去了。我在公交上搶了個座,讓給爸媽,可我爸並不領情。他回到家就罵我不孝,說我是認狼為父。

 

他是不喜歡我媽家的人的,這我知道,甚至連我姥爺那樣和藹可親的人,他也不喜歡。他倆碰到一起,氣氛總是很奇怪。一個足夠畢恭畢敬,一個足夠和藹可親。可是兩個人之間就好像總也隔著層玻璃牆一樣,誰也走不近誰。我姥爺發表意見的時候,我父親總是安靜的坐在下麵聽,可是有的時候,他也會有些忐忑不安的抱怨一些他單位的事情,哪個領導貪汙了,什麽事情沒人管。這個時候,我姥爺就好像什麽也沒有聽到似得,把臉扭到一邊,跟我姨夫說起話來。我姨夫那自然是殷勤得比親兒子還親,一口一個爸,“爸,您看這個怎麽樣?”“爸,您看那個怎麽樣?”這個時候,我爸就會訕訕的站起來,說到外麵抽支煙,然後就離開了,一去就是很久。而我則被夾在中間,不置可否。我小時候隻是覺得我爸一個人在外麵太過孤單,於是就悄悄的跑出去陪他。除夕夜的時候,其他人都圍在電視機前麵看春晚,我們倆則在空無一人的胡同裏放燈籠。夜靜的很,時不時地傳來別人家“春晚”節目裏的笑聲。我們打著燈籠轉啊轉的。每當那個時候,我爸竟然也好像不知道說什麽好似得,跟我這個十來歲的孩子,見外起來。他這時候的脾氣會特別好,努力的找些話題逗我開心。可是我能聽出他聲音的異樣,我除了覺得他可憐,一點也不覺得開心。而我媽那個寬心大條女,八成到天亮了都發現不了,家裏少了倆人。

 

其實我還是很愛國的。我上中學的時候,甚至是個又紅又專的共產主義者。有一陣,我特別崇拜周恩來,甚至學他說話和走路的樣子,學他一隻胳膊受了傷,不能放下,總抬著一隻胳膊走路。到後來,我還把班裏過了期的、印著鄧小平的雜誌偷偷拿回了家。我爸自然是提不起勁,他甚至小心的告誡我盡量不要搞個人崇拜。但這股熱情在我大學畢業以後才漸漸的消退了。

 

所以我不曾懷疑過我姥爺,也不曾懷疑過他的信仰。

 

有一次我還在國外一個論壇上跟別人爭論,我說老一輩的革命家是真的信仰共產主義的,他們都是好人。結果沒想到,我竟成了眾矢之的,幾個ID群起而攻之,把我罵了個狗血噴頭。我趕緊注銷了賬號,再也不多說話了。自那以後,一旦提到這種問題,我一向的回答都是麵無表情,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說,我對政治不感興趣。可是有一次,老教授卻依舊對我的回答提出了異議,他神秘的衝我擠眼睛一笑,說,你對政治不感興趣,政治就會對你感興趣。他說的我一陣毛骨悚然,不過我覺得還是按照我爸教我的方法做比較穩妥。還有一次,一個其貌不揚又不懂禮貌的外國小子笑嘻嘻的問我為什麽中國非要和台灣在一起。我義正言辭的告訴他,因為我們身上留著相同的血液!其實我說這話的時候也不帶多少感情色彩,我並不想說我有多愛國,當然我也不想反對什麽。我隻是想給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小子一點顏色看看罷了。

 

可是我姥爺不是,他是一個和藹可親的,脾氣極好的老頭,他念黨的恩情。每次我考政治之前,我請他幫我輔導黨史和政經,他都神采奕奕。

 

當年他一窮二白,一沒有錢二沒有地,背著破褡褳來北平討生活,多虧了黨,在解放前夕接納他加入了組織,又在解放後培養他念書識字,一直培養到清華畢業,成長為祖國首批自己培養的大學生。他是我們家的驕傲,是在我畢業之前學曆最高的人。後來又分配到市裏給市長做了一段時間的秘書,在文革時期又被調去做了黨史研究工作,這樣一直到退休。他沒有受過什麽大的磨難,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是黨把他攬入溫暖的懷抱,又是黨一直像一棵大樹一樣庇護了他。他是感恩的。

 

而至於那場浩劫,我姥爺說,他很慶幸自己後來幹了黨史工作,躲過了一場劫難。他還說我媽他們那代人讀書讀得太少了,而我們這代人又讀得太多了。我理解他說的是什麽意思。其實我並不真的需要他幫我輔導功課,政治也沒有什麽好輔導的,但是我總喜歡去問他,因為那樣可以使他看起來很高興。

 

*

 

姥姥去世以後,我媽讓我搬到姥爺家去陪陪他。她給我姥爺打電話,姥爺很幹脆,“那來吧!”一副來者不拒的氣概。

 

我搬了行李住了幾天,早上吃飯的時候,姥爺看著我吃了一會,“唉”的歎了口氣,“你姥姥生病那會看著也是心煩,等她一走,又想的慌。”他笑道。他好像有一肚子話想跟我說,可我卻什麽都不敢聽。

 

我試著安慰了幾句,可是聽起來都很假。我勸他別太難過,節哀順便,保重身體。

 

他“嘿”的笑了一聲,突然說,他覺得活得沒意思,想早點去找姥姥去。我嚇了一跳,勸他別這麽想,讓他多找點事情做,吃點好的,散散心。他啞然一笑,好像我說了什麽荒唐事似的,“那可不?我想吃啥就吃啥,把錢都花了,留著錢幹嘛呀?還等著過繼呀?嘿!”他一轉身回大屋去了。我張著嘴愣了半天。我還一直認為,我們是同病相憐的兩隻小羔羊呢!我剛想追過去說清楚,這時,門一開,我姨進來了。

 

“爸!爸!”我姨夫還沒進門,喳喳哄哄的跟樓道裏就嚷開了。我一想起他們在葬禮上的那副不要臉的嘴臉就覺得反胃。早知道,不吃早飯了!我收拾了碗筷,拿到水池邊洗。

 

“哎,安安在呐?”我姨笑盈盈的湊過來。

 

姨夫高高的舉著一根青蘿卜,“爸!咱們中午吃包餃子吧!您看這蘿卜多好?咱們中午擦餡吃吧!”

 

我姥爺顫顫巍巍的迎出來,把頭點得跟雞啄米似的,“哎!哎哎!”

 

我姨在廚房廁所轉來轉去,這看看那看看,“哎呀,這個髒……跟這住也不收拾收拾,瞧家裏這個髒勁的!”她念叨了一圈,看我不理她,全當耳旁風,她又笑盈盈的晃到我跟前,跟個老妖精似的,嬌滴滴的說,“哎呀,你洗碗怎麽也不帶個手套呀?”我心想,我媽打小就給你刷碗做飯,人家什麽時候帶手套了?我把碗往身後一撂,“沒那麽嬌貴!”

 

她一愣,八成是鎮住了。半天反應過來,趕緊不幹了,吵吵道,“安安你說什麽呢?哎喲!爸!你看安安她說我什麽呢?”

 

我一皺眉,“別吵吵!姥爺心髒不好!”

 

我姨夫在後麵嘿嘿傻笑著打圓場,象個傻兒子似的。難怪我姨一提到他就總是勉為其難的說,他們是先結婚後戀愛。這會她給噎得說不出話來,獨自哼哼著往外走,“這都誰的東西呀?也不說收拾收拾,拿這當酒店住呢?”我姨夫過去小聲說了句什麽,她安靜下來不做聲了。

 

我洗好碗,收拾了東西,準備出去見小何。三個人虛張聲勢的在門廳嚷嚷著要包餃子。

 

我假裝沒看見,心想,這樣也好,反正姥爺有人照顧了。拎了包往外走。我姨夫一仰胳膊,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安安怎麽走哇?留下來吃餃子?”我可不吃他這一套,想想我姥姥葬禮上怎麽待我來著?叫我親娘我也不搭理他!我衝著我姥爺說,“姥爺,我走了啊!”我姨還一副關切的樣子,“上哪去呀?大周六的?”我看都懶得看她一眼。酸不溜丟那寒蟬樣,還留著跟我一樣的發型?真晦氣!

 

我姥爺顫顫巍巍,象冤屈著似的說,“幹什麽去呀?不跟家吃飯啦?”

 

“啊,姥爺,我不吃了,你們吃吧。”正想走,又突然覺得還缺點什麽,一回身,我衝著我姨夫說,“記得好好捏捏小人嘴!”仨人一愣,誰都沒反應過來。我開門出去,身後傳來我姨夫假裝大度的狂笑,“這孩子……哈哈哈哈!”走了兩步,我忽然想起沒帶鑰匙,一轉身又回來,屋裏早笑不出來了。那倆人跟炸開鍋了似的,比著嗓門叫嚷著,“她說什麽呢?啊?我們說她什麽了?”“把她叫回來,咱們問問她。”“這孩子說什麽呀?啊?”那沉穩乖巧的樣子霎時全無,象兩隻瘋狗一樣,完全變了個人。倆人一看見我,就拽著我嚷,“問問她!”“對!問問她!我們說她什麽了?”可倆人又不敢使勁揪住我不放,拿手輕輕撥拉我,“我們怎麽她了?”“安安,你說,我們怎麽你了?”誰理他們?我一抬手,“忘拿鑰匙了。”我姨擋住門口不讓我走。

 

“正巧安安也在這,咱們就把事說清楚了!”她抬手請了請我姥爺,“我們想請你姥爺立個遺囑。”

 

我怎肯甘拜下風的,於是拉了把椅子坐下來,說,”好呀,那我聽聽是怎麽分的吧?”我也知道這裏麵準沒好事。“唉!”我姥爺又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你姥姥姥爺就這麽一套房,還有一筆存款。”我姨夫笑盈盈的說,“這房子呢,是央產房,不能賣,我們按照買入價給你媽一半,房子歸你姨,存款一家一半。你要是留在這裏照顧你姥爺呢,存款我們就不要了,都給你們。您看這樣行不,爸?”他還衝我姥爺擠了擠眼睛。

 

我呸!買入價?這房在什麽位置?現在這裏至少十多萬一平米,您原價兩千不到買的!這差哪去了?我們還不如不要了,白送給您得了!存款你倒是大方,可現在,那連個茅坑也買不下來呀?

 

“想什麽呢?要買房也要按現在市場價,哪有按幾十年前的價格的?這房是我姥爺分的,還不要錢呢!”

 

“安安,你不懂,這是央產房,賣不了,沒法估價。隻能按買入價。”

 

“誰說央產房不能賣的?”

 

“我問的呀!不信你去問問派出所,問律師!人家都知道!”

 

我一時語塞,我對這方麵真沒什麽研究。於是我說:“那既然是央產房,不能賣,咱們就充公!誰也別拿,全都上交國家吧!反正也是國家的房。”三個人都愣了,被我冷不丁的語出驚人嚇了一跳。

 

我姨冷笑著白了我一眼,我姨夫則看都沒有看我這邊一下,直直的盯著我姥爺看,似乎我剛才僅僅是放了個屁。我姥爺也歎了口氣,說,“唉,回頭還是再跟你媽商量商量吧!這房子你們也買不起,要是拍賣了,就換了別人家的姓了。”他簡直讓我大跌眼鏡,啞口無言,失望透頂。他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來?他不還是老共產黨員呢嗎?我望著他滿臉的皺紋和頭頂上僅剩的幾根花白頭發,恍惚間又看到了那個背著小褡褳進城討生活的農民小夥計。啊,他從來沒有過自己的土地。他沒準還打算傳宗接代,光宗耀祖呢。

 

“哼,還商量什麽?”我姨小聲嘟囔,“她就是不同意,又有什麽用?等她死了,她的財產也都是我的。”

 

“憑什麽?我家還有我呢!”我覺得她可能是被我氣的開始說胡話了。可誰知她竟然說,“憑什麽?就憑你有精神病,以後還得靠我養活呢!”

 

我被她氣的腦袋嗡的一下子,上去想給她一巴掌。可是手剛輪起來就被我姨夫給抓住了。他老婆隨即手欠,猛的一推,我往後倒了幾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竟然敢當著我姥爺的麵打我?

 

“好啊!虧得你啊!我出國的時候,你們是怎麽巴結我們的?你都忘了?”

 

我姨一臉不屑的表情,“誰巴結你們了?你也配?!”

 

我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指著我姨夫,“我當然配。而你也就配這陰險小人。你長這麽醜,我都瞧不上你!我爸更瞧不上你!”我姨夫一聽就不幹了,“哎?”的一聲躥起來,奪步想來幫凶。我弓著腰,牟足了勁,準備用頭頂回去。

 

“住手!都給我住手!”

 

我姥爺早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了,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我姨夫興奮的撲上去問用不用現在就打120?我姥爺擺擺手,還是先打110吧。

 

社區的片警進來的時候,跟我姨夫親昵的打了招呼,

 

我知道形勢嚴峻,可是我也已經沒有一點辦法了。我姨夫給他們遞了包煙,他們一人從裏麵抽了一根,很快,屋子裏就煙霧繚繞了。

 

“啊……啊……”他們抱著肩膀,聽完我的哭訴以後,一邊抽著煙,一邊一臉無奈的點了點頭。

 

“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啊,”其中一個頭頭似得胖子吐了口煙圈,自言自語似得說,“內部矛盾啊內部矛盾。”

 

“可是他們打人!”我叫到。

 

“我打什麽人了?”說著我姨又上來推搡了我一把。

 

“哎!你看,你們看!”我指著我姨衝著片警嚷。

 

“看什麽呀?你有證據嗎?”那個胖子捏著煙頭,好像專心在吸煙似得,心不在焉的說。

 

這場戰鬥注定是我輸了,我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

 

後來回到家,我本想告訴我爸媽尋求支援的,誰知我媽一跺腳,“你別跟他們鬧呀!跟你姥爺搞好關係,哄著點,回頭讓他給你一套房子不好麽?真不會辦事!”我真都無語到沒話說!就為了一套房,你們至於麽?北京房價怎麽他媽還不跌呢?我爸倒還開明,“她沒那本事!讓她回來吧!”又一轉頭衝著我,“這回知道了吧?你不行!”就好像我還真想過自己行似的!

 

出來以後,我心裏暢快了許多。我對小何說想搬出來住,他覺得有些詫異,問我出了什麽事。我沒有回答,隻說想去海澱那邊看看。

 

*

 

我們坐著公車一直往北,右邊已經看見當代商城了,再往前一點就到我以前的家了。當時覺得富麗堂皇,現在也破舊了,顯得不那麽光鮮了。

 

從我家路過的時候,我順著車窗往外看,我生病的時候,回來看過一次。可惜這裏隻剩下一條光禿禿的馬路,也沒什麽可以看看的了。

 

拆遷的時候,我還在國外,爸媽瞞著沒讓我知道。當時新聞裏已經說了一些半夜拉閘扔磚頭的報道,讓人沒有好的聯想。總之最後隻給了一點補償款和一個空頭的經濟適用房指標。後來國家又出了新政策,以前的協議就成了幌子,當初答應的適用房指標也成了一紙空文。爸媽氣得不行,說那點補償款還不夠買個廁所呢!可那又有什麽用呢?

 

我家周圍還是那個樣子,小紅房子還在那裏,後來修的超市也在,對麵的居民樓也在。隻是我家不見了。一輛輛汽車從我家宅基地上奔馳而過,連殘垣斷壁都沒有留下。或許很少有人記得,這裏以前是個什麽樣子了。

 

我忽然想起同院一個單身的阿姨,下崗了,又沒有收入。她一直在外麵租房子等指標,後來耗得連房租都快沒有了。遇見我媽,哭得不行,說把錢花光了以後怎麽活,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

 

我扭頭看看小何,他這人倒也老實好相處。可是有一次,我問他覺得我倆怎麽樣?他說覺得挺合適。我就問他為什麽合適,他說覺得我倆挺象的。我聽了就不高興了,直截了當的告訴他說,“你不了解我。”

 

我急著趕回去看看,路上都沒有停,一直坐到了我中學北邊那個小岔道口。前麵的幾顆大槐樹已經不見了,人大那邊的矮牆變成了幾座高大氣派的樓房,道路變得寬闊有排場了,我忽然有種找不著北的感覺。

 

我說小何,“你等等啊,我有點轉向。”他笑笑說,“嗬,從國外回來,連家都不認識了。”可不是不認識了?以前同學們打雪仗的草坪不見了,後麵的小麵館也不見了,各式各樣的門鋪晃得人眼花繚亂。原來馬路對麵就是校門。可現在怎麽到三環的立交橋了?

 

天色漸漸晚了,旁邊一個金碧輝煌的大酒店點亮了霓虹燈,金光閃閃的,眩目耀眼。我更加迷惑不解了,難道學校也搬了?再往前走就過人大西門了。這裏也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豎起了兩個氣派的大理石柱子。

 

我們又繞回來。天已經黑了。小攤販們打著八百瓦的大燈泡,扯著嗓子叫嚷著。烤肉,地瓜和臭豆腐的氣味混雜著彌漫了整個大街小巷。街道兩旁燈紅酒綠,商鋪門口的高音喇叭衝著車水馬龍的來往車輛漫無目的的肆意宣泄著。行人們早已經習以為常,麻木不仁了,象毫無知覺的傀儡影子一樣搖搖晃晃,步履匆匆,在霓虹燈下閃閃爍爍,忽隱忽現。我忽然覺得自己象一個外鄉人,象一個久未進過都市的鄉巴佬,摸不清東南西北。

 

畢業以後,我從來沒有回到過這裏,連同學聚會我也沒有參加過。我倒不是真的想埋葬了那段時光。隻是我有點莫名其妙的膽怯。不敢再去觸碰那些舊人舊事。結果我的大學和碩士時期,完全在回憶中度過,我學會了打籃球也學會了畫漫畫,但是除此之外,我的感情經曆一片蕭條。我過得就好像還在讀高四和高五一樣。去荷蘭之前,有一個老同學來找我,聊起高中生活,她說我真是幸運,當時班裏烏煙瘴氣的那麽亂,我竟然學習一點沒受影響。可能是有些亂吧?那時她和男生玩對視的遊戲,早早的失去了初吻。當時她哭著讓我保守秘密,不把初吻的事情說出去,還曆曆在目。但當我問她這件事情是否可以脫密了,她詫異得哈哈大笑。我這才知道,時隔多年,她早就已經和別人同居,而且在幾個男人之間舉棋不定。而我到現在都沒有被男人吻過呢。想當初,每每放學回家,樹葉在陽光下,碧綠晶瑩,閃閃發光。天空那麽湛藍,好像隻要伸出手就能夠夠到。我每天就好像是被隔絕在了水晶的象牙塔裏,一塵不染。突然,我腦子裏沒來由的就想起他,那條陽光下泛著金光的手臂。就好像猛的當頭一棒,他就撞進我的腦海裏了。我冥冥中突然覺得是他一直在暗中守護我不受外界的侵擾。但我立馬又笑自己的癡心妄想。怎麽可能呢?他又不是神,而且畢業後,他從來都沒有聯係過我。她問我有對象了沒,我說還沒有。她說要幫我介紹。我心立即砰砰的跳起來,腦袋裏全是他。我急於打聽他的近況,他會不會還記得我?故意托她來找我?可是她說她認識一個做推銷的小夥子,人挺好的。我問她我認識嗎?她說不認識。我的心一下子又跌落回現實。於是話題轉來轉去,我終究還是沒有問……最後一次聽到高中的消息,是這個老同學告訴我,她找了一個投行的大款,自己也正準備去投行光耀門庭。我正要問她怎麽又轉行做了金融,她就好像急著要拉一道終點線一樣,匆匆的把我拉黑了。想來也是,我除了考完試比比成績,對別人也沒什麽用處了。

 

我們找了一陣子,最後,在立交橋底下找到了我中學的校門。大門禁閉。防盜柵欄象戰時拉起的鐵絲網將兩邊隔離開來。隔著柵欄往裏望,還能看到以前那個小鬆林。教學樓都變了,看起來更闊綽了,找不到我當年的影子了。操場前麵的光榮榜上也不會再有我的照片了吧?我來到傳達室,裏麵坐著一個新來的保安,聽不出是哪裏的口音。我告訴他我是這裏的老校友,想回來看看,他不肯放我進去,說是現在管得嚴了。

 

天已經晚了,小何急著要回去。我隻好讓他先走,自己信步往同桌家的方向走去。他家應該就住在這附近吧?我不知道,但是每次放學他都往這個方向走。也許他會出來遛彎,在這裏的某處出現,或許就在天橋上,下麵是川流不息的車流。“好久不見了。”他伸出一隻手。我卻把手背在背後,說,“別碰我!你手上有細菌,小心傳染給我!”他抬起一隻胳膊指著我笑,說,“真刻薄!”

 

往事接二連三的浮現出來。

 

有一次,班會上玩擊鼓傳花。我木訥訥的坐在人群當中發呆。突然,音樂戛然而止,花團在我的手中停住了。腦子裏一片空白。我像考前才開始背考試大綱一樣,一頁一頁的翻看著歌單,腦袋裏嗡嗡作響,周圍是所有人望眼欲穿的注目禮,我汗如雨下,這些流行歌曲我一首都不會唱。TNND,讓我背首唐詩還差不多,卡啦ok這種尖端的科技,讓我們土星人怎麽玩得轉。這樣過了大約一個世紀,他突然站起來說,“我先來一首吧。”然後蹦蹦跳跳的繞過眾多由無奈轉為詫異的眼神,站到麥克風前……不知道是從哪裏翻出來的一首搖滾,狂熱的近乎重金屬。每個音符都充滿了青春的叛逆與躁動,連歌詞都聽不懂。他唱得五味陳雜,該跑調的跑調,該走音的走音。可他自己卻好像沉溺其中似的弓著腰,垂著頭,一幅自我陶醉的樣子。我臉都替他紅到耳朵根了。可是更讓我難堪的是,他快要唱完了,而我卻突然想上廁所。於是我悄悄的站起來,沿著牆根溜了出去。等我再回來的時候,大家已經開始下一輪的擊鼓傳花了。我總算是逃過了一劫。

 

還有一次,我一個人留下來值日,當時天色已經晚了,我倒完最後一堆垃圾從樓梯上下來。樓梯口倚著幾個人,他和另外幾個男生吊兒郎當的吞雲吐霧,手背上紋著班花的肖像畫。我大氣也不敢出,眼睜睜的看著他們,躡手躡腳的,從他們中間的縫隙輕輕的飄過去,我其實真恨不得嗖的一下躥過去,可是我又害怕哪個不精細,驚動了他們腳下的地盤。他們也吃了一驚,我聽見一個人問道,“沒事吧?”語調嚴肅,好像事情敗露了準備殺人滅口一樣。我當時真是嚇的魂兒都沒有了,飛快的往教室走,隻聽著他們在後麵有意無意的吼著,“哪個班的?上了她!”

 

最後是結尾的一幕……我別別扭扭的走在他和班花中間,低著頭,默默的聽著他們的談話,然後哀婉淒美的離別上演了……我的自行車,鬼使神差一般的,在我的手心裏,慢慢悠悠的,倒下了。我本來站的好好的,穩穩的抓著車把。可是天知道是怎麽回事,我竟然也跟著車,慢慢悠悠的,倒下了。像隻蠢豬一樣,死死的趴在自行車上。他好像吃了一驚,尷尬的站在原地,看著我發愣。“天呐!真服了你了!”班花笑著伸手扶我起來。而我卻和車攪在一起,怎麽也爬不起來。等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再次扶著車站起來的時候,他好像略帶慌張的說還有事,然後就推著車匆匆的離開了。而跌倒的那一係列慢動作,則永久的定格在了我的記憶裏。

 

他為什麽要走呢?他為什麽不再聯係我呢?

 

突然,在前麵的天橋上,我遠遠的看到一個熟悉而久違的身影,高高的瘦瘦的,身上混合著香煙和香水的味道……我真不敢相信我竟然真的能見到他!他一點沒有變,還是那麽帥氣,一張稚嫩但略顯疲憊的臉,他穿一件白色體恤,沒有以前那種寬大不合體的大衫,也沒有白色棒球帽,柔軟簡潔的短發,被晚風吹拂著,溫柔的一擺一擺的,他變得成熟了,也更大眾了,更像夜幕下,出來納涼的芸芸眾生了。他身旁,站著一個高挑的女人,不是班花。她略顯臃腫,穿著一件肥大的睡袍。當她轉過身來的時候,我看到她肚子裏的小寶寶了。她懷孕了呀?真好。我忽然覺得很釋然。這也是意料之中的。有點憂傷。我轉過身,除了想說祝福他們,腦子裏什麽也沒有。

 

這麽長時間了,也該畫個句號了。

 

第三章 命中注定

 

*

 

我認識他的時候,是在北京拚命找工作。我坐在公交車上去參加一個麵試,是一個在各大博客上做推廣的雞肋工作。車上人不多。我坐在把門的後半截車廂,斜前方一個老太太和一個小夥子不停的在說相親的話。我心裏默念,“老天爺,給我一大筆錢吧!我可不是找對象去的……與其給我一個老公,倒不如給我一大筆錢。老天,給我一大筆錢吧!”這時,門一開,一個穿著寬大T恤衫的年輕人上了車,一屁股坐在我正前方的椅子上。T恤背麵赫然印著,“For Your Love”。

“……”,我暈。

 

我和小何終究還是分手了。我不想再瞞他,我告訴他,我想辭職做點事情,他爸媽勸他要小心謹慎再考慮,沒兩天就跟我分手了。這也是我期望之中的事情。

 

我一路找得很困難。我坐錯了一趟車,又踩著高跟鞋在烏煙瘴氣的尾氣中走了八百裏路。連公交司機也不知道這個社區在什麽地方,最後好容易才到了這個世外桃源。那社區倒是建得十分有特色。下麵廣場上有一些卡通雕塑,顯得有些文化底蘊。我一點都沒有著急,心知這事八成得泡湯,於是一邊遊覽一邊慢慢的往他說的那幢樓走。結果站到1013號房門前的時候,我已經遲到了半個多小時了 。門就是一般住家的房門,我心裏還嘀咕,這不是搞非法傳銷的地下小作坊吧?

 

我鼓了鼓勇氣,伸手敲了敲門,裏麵很快有了反應。一個戴著眼鏡的小圓胖子站在門裏,沒精打采的問我找誰。難道這就是電話裏那個通知我麵試的犀利小男生麽?我有些失望。我說我是來麵試的。他“哦”了一聲就把我領進去了。

 

客廳裏衝著牆壁坐著幾個人,一個個都麵對著電腦屏幕糾結著,這是在辦公。接著一轉彎,就亮出一見雜亂的廚房,好像還安著熱水器,和一般家居廚房沒什麽兩樣。確實有些像地下的小作坊。如果換作以前,我一定會滿眼的瞧不起。可當時我吃夠了艱辛,所以心中其實充滿了欽佩。

 

我當時東張西窺的還沒搞清楚地理方位。人已經被領進裏麵一間屋子裏。

 

一個穿著講究的男孩子迎接出來,看起來很是眼熟,他長得很象荷蘭時認識的一個同學,這讓我有些別扭,心想盡快聊完離開。

 

他看起來很是熱情。動作的頻率有些快,讓我有些眼花繚亂。他象是有什麽喜事似的,慌張的迎出來,局促的一指牆邊的一對八仙椅,“請坐,我給你到水去,你要茶還是白開水?”他站在門口扭著頭問,象是急著要出去。“白開水就行了,謝謝。”他低著頭衝出去。我四下打量,這房間不大,中間拚了兩張大的辦公桌,上麵扣著一頂黑色棒球帽,把門那端放著電腦,椅子歪過來衝著門,正好麵對著門邊的八仙椅。

 

我把兩隻手的胳膊肘放在八仙椅的扶手上,椅子很寬,扶手離得比較遠。我弓著身子架得十分不舒服。但還沒等我尋思嚐試出一個更優美的姿勢,他已經興衝衝的又殺回來了,低著頭,自言自語似的搖頭,“沒有紙杯了。”一屁股坐在我對麵的電腦前麵,麵試就此開始了。

 

他說話真是有趣,裝作一副犀利的樣子,這捅捅那探探,試探著你的實底。我不知道他能試探多少。我不得不多加小心,謹慎應對。我覺得自己好像跟不上他的思路。可能畢竟是生過病了,要不然他就是有備而來,我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他可能上網調查過我,因為工作的關係,他知道我的博客。我並非故意隱瞞,可有些事情,我還沒有必要告訴一個剛剛認識的陌生人。

 

他問我是哪的人,我說我是北京的。他說他也是北京的。又問是北京哪裏的。我說在大興,他看起來有些驚喜,說他也是大興的。不過我沒太大反應,因為我家是後來搬過去的。他又問我的家人。到了,他也沒有問我一句關於麵試的問題。

 

我說我不在乎掙錢多少,他問我是不是共產主義者。我使勁抿著嘴矜持的看著他笑,生怕他看出馬腳,發覺我生病的過去。他遇見我可真不是時候啊。看看我現在的樣子,雙眼迷離,頭發鬆散,皮膚幹皺。要是早兩年遇到,我一定可以讓他愛上我。可現在,瞧瞧他,目光炯炯有神,頭發黑亮,皮膚光鮮,言語機敏又不失調皮。小小的年紀還開了自己的公司。

我也不知道我現在痊愈了沒有,別人能不能看出異常。反正我爸說我看起來還是有些不正常。我自己也覺得自己反應不夠快,眼神不夠集中,皮膚幹巴巴的,可或許他看出來了可他也不在乎,因為他根本就沒往歪處想。我知道有的男生就是天性開朗的。

 

 

結尾的時候,他突然象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抬著眼皮問我,“你結婚了麽?”我讓他給問得有些莫名其妙,吃了一驚,愣愣的望著他大約有兩秒鍾,然後小心謹慎的搖了搖頭說,“還沒有。”

 

“哦。”他笑了,連忙低下頭,看著地麵微微的點了點頭。

 

他這是什麽意思?我偷偷的往他手指上掃了一眼,手指上空空的什麽也沒有帶,但也不是每個已婚男人都會帶的。可他的條件都太好了,我不敢有什麽奢望。

 

他眼睛炯炯有神,思維敏捷,對答如流。我卻顯得十分遲緩,遲疑著不敢說話。有的時候,他眼睛會突然那麽一閃,讓我想起在荷蘭的那兩汪藍色的波光,覺得冥冥之中,一切似乎早有安排。但我不知道,他是否也有同感。“要是他沒有結婚,”我忽然忍不住這麽想,“也沒有女朋友,那該有多好呀!”但是我同時又非常清楚,以他的條件,近乎完美的各項指標,就算他年紀輕輕,沒有結婚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更何況以我現在的身價,我已經不能去奢求這樣的事情了。

 

我現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好好enjoy這段時光。因為我真的有點飄飄然了。看著他專注的眼神,聽著他猶如針尖一樣的問話,我臉上一陣陣發燒,心裏撲通撲通直跳。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注意到我的臉色。我一定害羞得厲害,我最好是能去沒人的地方好好喘口氣。我必須努力的先克製著自己的呼吸和語調語音。可是我象一個慈祥的老婦人一樣悄悄的讓自己堅持坐在這。我已經不是那個再逃跑的年紀了。

 

他可能是看我有些緊張,把手一攤,說,“麵試完了,結束了,就這麽多了,你覺得可以嗎?”我點點頭,他問我還有什麽問題,我說沒有了,我真的早想走了。

 

他說這個職位是一家外企的職位,他會和那邊外企的人聯係,把我介紹給他們,然後我就可以來上班了,他說的十分堅決,似乎這件事情就這麽定了。他打算用我,可我已經決定不去了。

 

他站起來,送我出來。伸著一支手臂示意我往前麵請。我頭還是暈乎乎的,象喝了二斤紅高粱,腳下輕飄飄的,踩下去發虛,高跟鞋象踩到棉花上似的。暈頭轉向,摸不清東南西北,來時的路早不記得了。一激動差點沒撞進人家的廚房裏。他忙從後麵趕上來,伸著手臂趕到我前麵,“這邊請,這邊請。”真是熱情好客的麵試官,不知道我們身後那些對著電腦屏幕還在糾結的員工們看著,心裏是怎麽想的。或者說,這就是他們老板麵試的風格?他們早都見怪不怪了? 

 

*

 

回去的路上,我就象吃了興奮劑一樣精神百倍,我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生病以前的樣子了似的,好久沒有這樣開心了。我偷偷笑得合不攏嘴,看見路人就躲,心裏麵喜滋滋的。想著要怎樣回絕他。

 

然後我接到他的電話,說那邊外企公司準備再電話麵試我一下。這讓我很為難,我本來已經決定不去了的說,但是考慮到他已經答應對方了。於是我決定等麵試過了在告辭。沒想到晚上再開微博,上麵赫然有他的名字,他已然關注了我,而且用的是真名實姓。

 

第二次麵試,我按要求打開skype,對方用的是英語,小老板在中間旁聽,因為我本就想放了這個機會,所以一開始就稀裏馬虎,心裏總有一絲隱隱的傷感,懶懶的提不起精神。對方一連問了兩遍,我都沒聽清楚,連說了三遍sorry。第三個sorry剛脫出口,還沒來得及覺得窘迫,小老板的聲音突然就插進來,“呃……steven,”他叫對麵的一個主麵試官,“或許我們可以把線路重新arrange一下。我這裏有些聽不清楚。”我腦海中象突然打了一記禮花,立即就清醒了。受寵若驚的坐著,想著這個小老板這時的樣子。他沒準正機警幹練的重新布線,或者裝模做樣的。不管怎麽說,我現在是一個人坐在我自己的小屋裏,臉上有些發燒。幾個月前我還坐在這,心如死灰。耳機裏傳來嗡嗡哢哢的響聲,我心潮澎湃,想著應該怎樣好好表現以報答他的好意。他的聲音再次響起,“好了,你們說幾句話試試,”

 

我和steven都裝模做樣的喂了幾句,看來他也跟我一樣覺得這是多此一舉。Steven問我是不是好一些了。我說好多了,謝謝。我是對了小老板說的,但是我答的是steven,我不知道他明白了沒有,但是我覺得他領會到了。他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什麽東西沉到心裏,心領神會一般不再言語了。

 

整個麵試成了我的個人表演,幾個國外的麵試官簡直就是配合我表演一出戲,而這出戲是專門給他一個人看的。幕後的觀眾隻有小老板一個。他的聲音在電話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但他在那裏,按捺著什麽,安靜的聽著。我甚至可以看到他的表情。那樣微微皺著眉頭注視著,仔細的聽著,隻是不想再多說什麽。

 

我腦海中瞬間閃過的是藍眼睛的報告和我在老教授退休大會上的演講。

 

麵試突然變得象行雲流水一般,我好象突然變得機靈了,對答如流,妙語連珠,隨機應變,信口胡諏。我幾乎好久都沒有這麽機靈過了,連韻律都變得像快板一樣好聽了。我知道我是在賣弄,但我沒有任何意圖和預謀,我隻是想給他留個好印象,然後再說再見,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 

 

第二天,他通知我說二麵也通過了,打算再來三麵。他們還有完沒完了!?我告訴他說自己不打算去了。他說他又問了一下,不用麵試也可以去上班。我說自己已經決定不去了,領了別人的offer,說希望他工作順利,有空的時候常來我博客看看。他沒再說什麽,博客那邊也沒有他的消息了。我以為這件事情就此功德圓滿,畫上句號了。可誰知,沒過多久,就又生出了一樹的枝節。

 

*

 

每天都會有新人來關注我。他們用一些毫無意義的數字作為用戶名,每天注冊進來然後關注我。他們什麽話也不說,隻是關注我,然後消失。每天如此。我開始以為他隻是一時興起。可是一周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事情照常如此,每天都沒有間斷。到後來,我不能不多加留意了。他們想要幹什麽?支持我嗎?安慰我嗎?可這不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麽?我給他們發信息,公開留言聲明。可是他們根本無動於衷,他們就是來給我搗亂的。除了那個麵試我的小老板,我想不出哪個無怨無仇的人會每天花大量的時間,堅持不懈的做這種無聊的事情。隻是為了跟我對著幹嗎?抑或是引起我的注意? 我突然想起那雙藍色的眼睛,心裏不寒而栗。為了以防萬一,我趕緊給小老板寫了一封信問他現在的近況。他立即就回信了,說他現在在辦一家網站,隨即給我發了網址。

 

網站上麵空蕩蕩的,幾乎一個人也沒有。我學著他的樣子,在上麵注冊了一個沒有意義的ID。

 

第二次再上去的時候,我在他的主頁上看到了他和他老婆的照片,還有一篇關於感情的文章,說他對婚姻滿是質疑。我看了一遍,沒反應過來什麽意思,牟著勁看完第二遍,我的天,簡直是五雷轟頂,雙重的。

 

倒不是我已經有多喜歡他了,而是,我擔心自己以前的夢魘又再次找上門來了。我的天呐,要是再讓我去一次精神病院,這讓我、讓我的家人可怎麽受得了啊?!我感覺自己又要掉進冰窟窿裏了,恐怖的來自荷蘭的詛咒,而我現在還沒能擺脫!它又要卷土重來,把我僅有的東西再次毫不留情的全部吞噬掉。

 

我很清醒,我決不能再來一次。我輸不起。這種夢魘,我決不允許讓它再有滋生的機會。

 

我當即給他去了郵件,一秒也沒有耽擱。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發到他郵箱,發給這個叫小老板的人,官方郵箱,用的是我的真名實姓。我直截了當的問他,“你結婚了麽?”那混蛋很快就回信了,他也明明白白的告訴我,他已經結婚了。畢業那年就已經結婚了。這放蕩的爛男人!讓他自戀去吧!

 

當即翻臉,謝過他的來信,然後說拜拜。

 

突然感覺很害怕。不知道前方還有什麽恐怖的東西在等著我?命運到底要把我追趕到什麽地步?我現在已經一無所有了!

 

隔壁傳來父母的笑聲和電視機裏一陣陣荒誕誇張的爆笑,他倆正在看非誠勿擾之類的節目,幾位女嘉賓象小醜一樣騷姿弄首、裝模作樣,下麵的人象傻子一樣哈哈大笑,我父母也笑得前仰後合。他們還什麽都不知道呢。淚水又禁不住流下來,我不能讓父母有所察覺,他們是那麽的無辜,不能再讓他們擔心一次了。惡魔再次找上了我的家門。它怎麽就不肯放過我?和荷蘭那時幾乎一樣的劇情,一模一樣的事情難道還要重新來過嗎?我這次還要做出怎樣離譜的糊塗事?還要怎樣傷害這兩個可憐的老人呢?不行,我必須挺過去,隻是我不知道這種事情還要糾纏我多久。災難要到什麽時候才能過去?難道這樣的懲罰對我來講還不夠嗎?我到底作錯過什麽?難道在荷蘭做的那些愚蠢幼稚的惡作劇就值得我受到這樣的懲罰嗎?可是我不是故意的啊!我當時甚至根本都不清醒!憑什麽要讓我遭受這樣的打擊?就因為我之前沒能找對象?或許我根本就不該找對象?我根本就不是結婚的命?算了,這些我都不在乎。可是我也想談戀愛啊。我還沒有好好談過一次戀愛呢。我想到幾個月前,就在這個房子裏,自己拿著刀片割腕的情景,我現在心裏還很是後怕。難道我這麽年輕就要為了這麽一個愚蠢的疾病,白白葬送了性命嗎?我絕對不允許!無論那是什麽!惡魔,上帝,命運。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了,我別無選擇。隻是我家剛剛平靜了一些。我不想讓暴風驟雨再來一遍了。我好想要的是一個安全的港灣,讓我能稍微休息一下。我不能再瘋下去了。我父母受不了,我家也受不了,他們年紀大了,我們家又太薄弱,經受不起了。我不想說向命運求饒,但我真的希望它這次能手下留情,放過我吧。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麻木不仁的在網上閑逛,找一些關於心理疾病的網站。網上說這種病是容易複發的,如果以前得過,以後也有可能再複發。唉,我真是心灰意冷。我就這樣幾近報廢了。我灰溜溜、酸楚楚的。可這病要怎樣治?要是我還在國外就好了,至少有醫療保險給我報銷,可現在我家負擔不起,現在你讓他倆怎樣為一個年輕人花錢看病,他倆年紀都已經大了。北京看病又這麽貴……該死的荷蘭教授!我隻能這麽冒險死扛著。沒關係。隻要挨過去就好了,用不著去醫院花冤枉的血汗錢。隻是……隻是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治好。什麽時候才能度過難關。我現在隻能靠自己了。我一邊在網上查看有關精神病的信息,一邊偷偷的擦眼淚,父母的笑聲、電視機的嘈雜聲依然時不時的從門外傳進來。我心裏難受極了,好想找個人說話。QQ上一片寂靜,所有人現在都對我退避三舍、避之不及了。我隻好又把微博打開。在那裏我也是不正常的。誰會象我這樣說話,在這樣的年紀不好好找工作,寫這些亂七八糟的博文?我在上麵發了幾張照片。可微博上冷清得連個聽的人都沒有。我好想找個人聊聊,陌生人也行。突然QQ上彈出一個好友請求,上麵寫著“轉身傾城淚”。他他媽是白癡嗎?!!說我轉身離開了,所以他淚流成河?我氣得不可言喻,怒火中燒,當即拉黑,弱智一個。他把我想成什麽人了?這個不知廉恥的賤男人!他都有老婆了,還他媽的傾城淚?但是我轉念一想,沒準又是自己的幻覺。唉,這陰影要伴隨我多久啊?我還沒有談戀愛呢。

 

正當我打算掀過這篇,重新作人的時候,哪知道,突然間,我手機上就塞滿了騷擾短信。QQ上的好友申請,又是一浪接著一浪,像潮水一樣,洶湧澎湃。每周加我的人成指數級增長著。我沒有辦法,隻好批量刪除。喉人的蜜語,酸牙的情話,讓人臉紅的告白,令人心麻的電話,一串連著一串,一天都沒有間斷過。他們每天都會上來陪我聊天,安慰我,開導我,一聊聊到很晚,聊到不能不去上床睡覺了,才一個個退下去。他們每天哄著我,用不同的ID,冒充著不同的人,卻說著相同的話。可是他不肯告訴我他是誰,雖然我們都心知肚明……除了小老板,別無他人。

 

可他這是什麽意思呢?他真拿我當二奶啦?他老婆不管他嗎?這短信可是一天好幾條,QQ24小時在線,隨叫隨到,全天恭候。就算他老婆不在身邊,監視上有疏漏,可這……光這血本也下的夠狠了吧?就為了追個二奶?我真是搞不懂這些有錢人到底都在想些什麽。我逼問了幾次,可這個神秘人物就是不肯承認。非說要在非誠勿擾上給我一個驚喜。管他是誰呢,我想,即便是魔鬼,有個人聊聊,聽我說話,也總是好的。我太需要給自己一絲曙光了。

 

可是幾個月以後,我實在受不了了,我媽催來催去,讓我開誠布公。咱等不了,玩不起。您要是真心實意呀,趁早,趕緊現身!兩人領了證,辦了事,您愛怎麽折騰怎麽折騰去!抽風都沒人攔著您!

 

我照直說了。他終於約我在xx的地鐵站門口見麵。下午6點,不見不散。

 

*

 

我在約好的地鐵站門口等了半個多小時,最終一個穿得破衣拉撒,灰頭土臉的農民工老頭從地底下鑽了出來。一見天日,他就從兜裏掏出一塊灰不溜湫的方磚一通按。我的電話鈴響了。我在後麵盯著他愣了半天。

 

“喂?”我問得很謹慎。

 

對方風塵仆仆的嚷著,“喂?你跟哪呐?我到啦!”

 

“我就在你身後……”他一轉身,好麽,這張臉。癟的像個鞋拔子。黑不溜秋,坑坑窪窪,千溝萬壑。掃帚眉,疤瘌眼,碩大個鼻頭上麵一個紅通通的大膿包,嘴角兩道深溝,眼角萬條魚尾紋。下巴上長著個大痦子,正中央還歪歪扭扭的豎著一根毛。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迷彩服,在他身上皺皺巴巴,沒精打采。他一臉的風塵,滿身的滄桑。站直了才到我的下巴。這哪裏是風流倜儻的小老板?分明是個失魂落魄的農民工!他瞥著眼睛上上下下的打量我。就好像,我這嬗變的白骨精遇見了孫悟空,狡猾的騷狐狸碰到了好獵人。“你是喬安?”

 

“是啊,您怎麽稱呼?”我盡量用客套保持距離。

 

“叫哥。”他倒是挺豪爽。

 

“那……大哥……您想去哪吃?我請客。”我實在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一個農民工請我吃飯。而且我真是一點胃口也沒有。想著盡了地主之誼,別讓他餓著肚子回家就算完事了。要不是他身上這身無產階級情誼濃重的行頭,我真的當即就轉身回家了。耍誰玩呢?可是我從小受到的就是這種教育,我不能歧視一個窮苦的勞動者。泥土不髒,大糞不臭,農民工才是這個城市裏最光榮的人。

 

“隨便。”他答的很大氣,可我倆誰也沒有那麽大氣的錢包。

 

“那您看包子行嗎?咱們就隨便吃一點吧,我晚上還有事。”

 

他白了我一眼,“行。”轉過身,大步流星往前就走。

 

“不是那邊,不是那邊。”我想叫住他,可街上人來人往十分嘈雜,他好像聽不見我叫他。我想拉住他,可又不想碰他那身髒兮兮的上衣。“大哥……”我在人流中追著他叫。人們扭回頭來看我,他們八成認為我是攔著他討要工錢的。“大哥!”我大喝一聲。

 

“啊?”他滿不在乎,不知所謂。

 

“這邊!”

 

我真是帶了個劉姥姥進府。

 

我站在眾目睽睽的服務台前麵,指著服務員身後的價目表,壓低了聲音悄悄的對他說,“看那,豬肉的,牛肉的,香菇的,三鮮的,你看自己想吃什麽,後麵有價錢,那邊有粥。小米粥,棒茬粥,看你喜歡喝什麽。”他斜著眼睛瞥著我,不說話。“看那,別看我。”我說,“你聽懂我說的話了麽?我剛才說了什麽,你再重複一遍。”他低下頭不說話。看來我隻好多擔待了,鄉下人沒有見過世麵。我彎下身,很有耐心的問,“那你告訴我,你想吃什麽餡的呀?”

 

“……豬肉的。”他草率的回答。

 

“嗯,還有呢?”我超有耐心的問,象幼兒園的老師問小朋友一樣。後麵一長隊的人顛著腳不耐煩的看著我們倆,他隻低著頭,好像被我逼得走投無路似的冥思苦想著。點餐台的服務員小姐不耐煩得直唑牙,我拉他到一邊,“來來,咱們往這邊站站。”把隊伍讓了出來。我讓他先好好想想,一會兒還得排隊。“還想吃什麽餡的?”

 

“呃……牛肉的!”

 

“還有呢?”

 

“不要啦。”

 

“不行,二兩不夠吃。”

 

“夠了夠了,你要吧。”

 

“那,粥呢?棒碴粥?”

 

“嗯嗯。”他不耐煩的點點頭。

 

我要了半斤豬肉的,半斤牛肉的,還有兩碗棒碴粥。我一馬當先,“多少錢?我來付。”可他非要跟我爭,一橫肩膀擠到我前麵,“我來吧我來吧!”我也不能沒了誠意,趕緊也用肩膀又擠回去,“還是我來吧!”,誰知他一轉身,攔腰從後麵把我抱起來了,臉貼在我的脖子上。我嚇得“噌”一下就跳開了,“還是您先來吧,我下次!”他從迷彩服的褲子兜裏掏啊掏啊,掏出一把零碎,當著一隊人的麵一張一張的數……我等得一個勁冒汗,“……還是我先來吧?”

 

他確實吃的不多,我還以為他會餓得狼吞虎咽起來呢。剩下的,我隻好打包讓他帶回去慢慢吃。他接過去的時候,趁機狠狠的在我手背上攥了一把。我趕緊抽回來,“您拿穩了啊,千萬別掉了。”

 

他執意要送我回去,他說地鐵裏太複雜。“不複雜不複雜。”有你跟著才複雜啊!但是他還是跟著我,好像有一種樸素的遲鈍感似的,聽不懂我的意思。而我又不好意思明說。我猜測他八成都沒有坐過地鐵。雖然地鐵裏偶爾也有幾個背著麻袋的,但是他們一般都是直接去火車站的。我覺得象他這樣辛苦的人,一般都是坐卡車或者拖拉機的。我站在月台上,望眼欲穿,尷尬得直冒汗。他卻毫不避諱的麵對著我站著。我努力做到北京人的熱情好客,噓寒問暖的問他,家是哪裏的啊,家裏還有些什麽人啊,爸爸媽媽都還好嗎,在北京辛苦不辛苦啊什麽的。他扭扭捏捏的一一作答。我沒往心裏去,心裏隻著急列車怎麽還不過來啊。他好像怕我聽不清楚一樣,一個勁的往我身邊站,我不停的往後錯,保持半米距離。他難道不知道,人與人之間的最佳說話距離是60公分嗎?

 

車廂裏,周圍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旁邊一個老大爺終於看不下去了,一個勁的咳嗽。他卻毫無察覺,或是根本就不在意別人的冷眼。吊著扶手,粘在我周圍,扭扭捏捏的自作多情。我一個勁的往後躲,羞愧得直冒汗。可他有什麽可不好意思的呢?難道他喜歡我了?這真是太可怕了。我並不想傷害他,可是我覺得他的扭捏比他的貧困更可怕。好容易到了西單,我指著門口對他說,“往門口站站吧,還有一站,一會兒人多你擠不下去。”他猶猶豫豫的含羞了一陣,終於蹭了過去。夾在一大群人中間,看不見了。我轉回身鬆了口氣,等再掃視過去的時候,他正扭著頭從人群縫隙裏看我,好像有什麽話想說還沒有說完,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向他揮揮手,“去吧去吧,路上小心,人多,我不過去了。”他一臉的沮喪,無可奈何的歎了口氣,好像被我騙了一鬥糧似的,軟不邋遢的,把重心放在一條腿上,身體彎成一個s形,在門口搖來晃去。他周圍的人都紛紛投來不滿的目光。可他看起來卻視而不見。車廂裏穿著鮮豔的人群也隻是拿眼角厭煩的白他一眼,誰也不敢去招惹他,誰也不屑於去招惹他。我讓他一個人站在那裏,像個新來的壞孩子,被眾人孤立起來。我突然覺得很抱歉,於是我喊他,“還有一站,再堅持一下!”他理都不理我,好像比剛才更不高興了。車廂裏的人們開始用一種怪異的眼神打量我。他們不想去招惹他,現在卻好像有興趣來招惹我。

 

*

 

回到家裏,我就找小老板算賬,你不見我也就算了,幹嘛找個農民工來耍我?還攔腰抱我!他哈哈大笑,說他的朋友都是過命的,不會做出出格的事,讓我大可放心。他說那是他請來照顧我的兄弟。可以百分百的信任。我想想,倒也可以理解。他那麽固執的人,自然不肯在非誠勿擾之前見我。又挨不過我媽訓,找個醜陋無比,我絕對不可能愛上的朋友來應付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隻是這兩個人真是固執得另類。可是我媽是要看結果的人,我又不能跟他兄弟真結婚。他當即勸我搬出來住,並且責令他這位大哥幫我找房子。

 

他先帶著我看了兩家,房間又小又破,滿滿當當的擠了好幾家人。小小的一個兩居室,能隔出了五六間,房間之間隻隔了一層薄薄的三合板,用手一推,搖搖晃晃的。“哎!別推啊!”中介嚷道。“小心倒了!”

 

“這房子多少錢?”

 

“1500。”

 

“這麽貴?”

 

“您再問問去,現在都這價。您不租,過兩天還漲呢!”

 

沒辦法,我也不能太給他朋友添麻煩,所以湊合住下了。之後每天,他朋友都會來看望我,幫我做飯幹家務,真的很照顧我。

 

這房子其實倒也幹淨明亮,其他幾個隔間也沒有住人,隻可惜小區旁邊挨著一條臭水溝,對麵一片荒墳野塚,後來給整治了,變成了苗圃。第一天晚上我沒敢關燈,我聽著外麵野狗的哀號,就怎麽也不敢合上眼睛了。我總覺得其他那幾個屋子陰森森的,連出臥室開燈的膽量都沒有了。我就裹著被子,瞪著眼睛,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宿。等天蒙蒙亮了,我這才合上眼睛,昏沉沉的睡去了。

 

當夜,他那個大哥就風風火火的跑來了,手裏提了隻燒雞,買了些菜。他放下東西,握著其他幾個房間的門把手,猛的一推,機警的探身望了望,“沒事的,什麽也沒有。”他肯定的說,說完又把門關好,洗洗手,做飯去了。他手藝還真不錯,怎麽看也不象是個單身漢。

 

“你做的比我好咧。”我說。

 

“今天我住在這呀?陪著你?”

 

“啊?不行不行。”我趕緊搖頭,“這怎麽行?”

 

“沒事的,我不動,還不行嗎?”

 

“那也不行,男女授受不親。”

 

“都什麽年代了?還授受不親?抱一下吧?”

 

我想到他剛才幫我捉鬼,平日幫我做飯,還幫我找房搬家,現在拒人於千裏之外,實在有點過意不去,“那,握個手吧?”

 

“抱一下吧?”他扭捏的說。

 

“……那好吧……”我想自己也都是三十歲的人了,西方的禮節也不是沒學過,沒必要那麽小氣,“不過隻抱一下哦,你不能亂來。”

 

“嗯。”他點點頭。張開雙臂等著我。

 

我把他的手按下去,“不是這樣。西方人都是這樣的。”我把雙臂微張,一高一低,禮節性的抱了抱他,還在他背上輕拍了幾下,“乖哦。”那看起來更象是抱一個孩子。他不做聲,用手輕輕扶著我的背,悄悄的沿著脊背往下滑,然後猛的一不留神,在我的屁股上狠狠的抓了兩把!“你幹什麽!”我一把把他推開了。四目相視,他眨了眨眼睛。“我幹什麽了?”他裝做一副無辜的樣子。我一嗔,“流氓!”

 

當晚他留宿在隔壁的一間空屋裏,我把自己屋門鎖了好幾道。一晚上無話,他睡得象隻貓。

 

第二天清早一起來,他人已經出去了,被褥折得整整齊齊,門悄悄的虛掩著。我早起做了早飯,心裏踏實多了。

 

小老板說,我處女情結太重,太敏感,所以才會生病。或許吧,畢竟我已經三十歲了。可那也不是隨便和什麽人都可以的呀!他已經橫下一條心,不到《非誠勿擾》不見我,他要把我交給這個老大哥,讓他幫我治病,說出了事他負責,讓我放開了玩。他保證這樣很安全。我覺得他們說的有道理。我有時是特敏感。買東西的時候,給男營業員遞錢,我都緊張兮兮的,生怕碰到手指,要把錢放到櫃台上轉一道手。可能他說的對,正因為這樣我才生的病。我從小就太封建了。是時候該給洪水開開閘了。我試著按照他說的放縱自己一下,結果這一放,洪水泛濫。

 

*

 

    桃花盛開的時候,大哥陪著我到中山公園裏去散心。

  “來,再抱抱。”他張開雙臂,賴皮賴臉的往我身邊湊。

  “不行。”我轉身就走。還能再上一次當不成?

  兩個人溜溜達達,轉了大半個園子。

  “走累了吧?歇歇吧?”他拉我在長廊下坐下。

  “嗯。”我點點頭,在長廊下穩穩的端坐好,他在我身邊坐下,我往旁邊又挪了挪。

  “再抱抱。”他又湊過來。

  “不用了,坐一會就好了。”

  他擠著眼睛往我身邊蹭,“就抱一下。”一隻手悄悄的往我腰間攬。我猛的蹦起來,這一路都很陽光明媚,我不想打破這種氣氛。他總是這樣耍賴湊近乎,讓我覺得有點不舒服,又不想跟他翻臉,於是我站起來說,“我給你捏捏肩膀吧?我在家裏總給我爸媽捏。”

  然後我轉到他身後,將手輕輕的搭在他肩上,輕柔的捏起來。我本以為他會放鬆下來,就此作罷。可他看起來依然十分警惕。“你肩膀太硬了,放鬆放鬆!”

  “好。”他的肩故意似的塌了下去。

  “舒服麽?”

  “嗯,舒服。”他點點頭,“來,我給你捏捏。”說著,他不容分說,站起身來,把我按到長椅上,兩手在我的肩膀上胡亂的抓起來。“不是這麽捏。”我想糾正他。“好好,我知道了。”他卻應付著,放慢了拿捏的速度,“舒服唄?”他問。手伸開,沿著我寬大的荷葉領偷偷的往下滑。我心中突然有一種莫名的激動,“哎,別。”我扣住他的手,攔下了。“哦,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把手收回去,又老老實實的在我肩上心猿意馬的拿捏了兩下。“你肩膀太硬了,放鬆放鬆!”

  “嗯。”我聽話的把身體放鬆下來,心裏緊張得撲通撲通亂撞。

  “我以前認識個老中醫唄,”他說,“拿捏手法可好了。有什麽疑難雜症的讓他一捏就好了。你說你有什麽病來著?我也學了點,我給你捏捏唄!瞧你身上這涼的……”

  他說著,虎口從我的後脖頸向下滑,手掌滑到鎖骨,手指輕輕的沿著皮膚往下探,越過了虛掩著的荷葉領,繼續往下。他手掌糙糙的暖暖的,我腰間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興奮,我急促的吸了一口氣,抬起雙臂迎上去,捂住了他的兩隻手。不能再往下了。我覺得自己的身體熱起來,就想一塊快要融化了的糖。我沒有說話,隻是用雙手按著。他似乎受到了鼓舞,他抵著我的雙手,慢慢的,依舊一點一點的往下探。

  我臉一紅,把他的手拽出來,站起來轉身要走。

  他怎麽能讓他的朋友這麽對我?

  我覺得我應該象電視劇裏那樣上去給他一巴掌。可是他抖擻精神,一本正經的招招手,“來,我坐著給你捏。”說著他一抬腿,跨在長凳上,拍拍前麵的凳子,“來呀!”我瞠目結舌的看著他。他難道不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情嗎?他怎麽這麽不知羞恥呢?

  我站著不說話,卻把QQ打開,告訴他,他朋友剛剛對我做的事情。“你就是太敏感。”他說道,“所以才容易生病。”他訓斥道。“處女情結太深,讓他幫你治治病也好。”而後他又強調自己的朋友都是信得過的。儼然我是在當中挑撥離間的那個人似的。

  “來呀!”他若無其事的拉了拉我的胳膊。我猶豫著,左右為難。按摩一下應該也不算什麽。何況這是小老板自己安排的。就算是父母知道又怎麽樣呢?我已經三十歲了啊!

  “不行。算了,咱們回去吧。”我還是說。

  他歎了口氣,把腿撤回來。拍拍旁邊的長凳說,“再坐一會吧。再坐一會兒再走,還早呢。”

  我倆肩並肩的坐了一會,他又談起他在內蒙遇到的一個老中醫。說起中藥,說起偏方,又說起他的拿捏術,他還說有的病得靠做愛才可以治好。我看了他一眼,假裝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你身上太冷。”他說。

  “是嗎?”可能是剛才太緊張了,或者是自己的雪紡衫太薄了,天氣還有點冷。

  “嗯,涼的。我給你焐焐吧?”說著他往上湊。

  “不,不用了。你給我焐焐手吧。”

  我把手伸過去,他握在手裏焐。他的手暖暖的,握著很舒服。

  他焐了我的手,又捏了我的手臂,我確實覺得暖和多了。他看起來很老實。用力也很著實。

  他把我背後的上衣拉起來,敷在我腎的位置上,又繞過來焐我的小腹。

  我心底升騰起來的興奮感,將喜悅與驚恐混合在一起,象旋風一樣,掃蕩著五髒六腑與腦海。

  我漸漸平靜下來,融化在一種略微有些麻木眩暈的暖流之中。麵前有一些人歡聲笑語的從麵前走過。我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他們八成在嘲笑我。可是我不在乎,我隻是看到好像有人影走過,一切都沒有了聲音。

  陽光明媚,微風輕柔的拂在臉上。長廊,行人,廊下獨坐的老人,嬉笑的男女,全都變得象銀幕上的無聲電影一樣,悠閑的、毫無意義的動作著。

  我直了直身子,他將一隻手鬆開,又繞到我的後背。

  他護在後腰兩側,用手掌暖著。從後腰兩側有一種甜滋滋的感覺湧到心裏。他稍稍一用力。“哎喲!”我一打挺向前一躥。“虛的。你得多鍛煉。”

  “嗯……”我覺得自己象喝醉了似的,雲裏霧裏的,“……怎麽……鍛煉?”

  “就這麽鍛煉。”

  我想小老板知道了會怎麽想,我不知道今天的事對以後會造成怎樣的影響。我甚至擔心一會兒會不會有警察跑出來抓我們。但所有這些想法都在一種愉快舒緩的情緒中,變得休閑自在,就象是在想明天的天氣會是怎樣似的。象是升起的五色肥皂泡一樣,在腦海中不經意的冒出來,慢慢的輕飄飄的飄忽遊蕩著。我覺得自己快要睡著了。陽光照在碧綠的葉子上,一閃一閃的,晶瑩剔透,微風吹過身邊的一小塊竹林,沙沙做響。遠處的楊柳隨風輕輕搖曳。撫在臉上象絲綢一樣涼爽輕柔。我覺得自己如仙如醉,好像身處海外的蓬萊仙島。可他卻突然將我拉回來,打斷我的美夢,“看,”他在我肩後沉著的低聲道,“貓。”

  我根本都懶得動一下眼皮。全身的肌肉都鬆懈著,融化在他的懷裏,懶得再振作起來了。“看見了麽?”可是他卻好像故意要喚醒我一樣,用下巴點了點廊頂,“跟那呢,那。”我很不情願的抬起眼睛,長廊下依然遊人如織。年輕的男女嘻嘻哈哈的從他們麵前走過,我已經不在乎他們怎麽看自己了,反正他們也不了解我。一隻黃黑相間的大花貓悠閑的從長廊頂上走過,一大朵白雲象閑遊的豪華輪渡一樣在淡藍色的背景上平穩的、漫不經心的滑行著。幾個年輕人站在廊下,“看,貓,快看,貓!”我覺得自己心情舒暢,悠然自得。我想就這樣靠在他懷裏,曬著太陽,聞著青草的香氣,悠閑的睡上整整一個下午。可是他將我的衣服放下來,把手抽了出來。

  “舒服唄?”他問。

  “嗯嗯。”我趕緊站起來,慌慌張張的扣好衣服,好像突然解了魔咒似的清醒過來,整了整衣領,拉了拉衣襟。恢複了常態。而他還是那身皺巴巴的迷彩服,歪歪扭扭,瘦瘦小小的。可我卻忽然間覺得他高大了許多。

  “你可千萬別……你可千萬別……”

  “別什麽?”

  “別喜歡上我。因為……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隻要你別喜歡上我就行。”

  夜晚,我和他站在公交車站上等車,來往的車輛呼嘯而過。車燈閃閃爍爍。他側著頭眺望遠方,注視著汽車開來的方向。他一動不動的站著,好像哨兵一樣,守候著。他的眼睛映著北京夜晚的燈火,一閃一爍,恍恍惚惚,好像在尋找著什麽。又好像在思索著什麽。臉上流露出一種稚嫩困惑的表情,就好像早早進入大人世界的孩子一樣,迷茫甚至還有一絲恐懼。像許多在北京的人一樣,對未來茫然若失。我突然想安慰他一下,於是我伸出手來抓住他的胳膊,我說,“哥,你是個好人,應該成個家,找個好媳婦。”

  他轉過頭來和藹的笑,“妹子,你也是好人,你應該成個家,找個好老公。”

  我搖搖頭,“不是的,哥哥,我有老公,可是你沒有,如果我走了,你打算怎麽辦呢?”

  “找了吧?”

  “找什麽?”他不再說話了。

  “找什麽呢哥?找個嫂子嗎?給我找個嫂子吧,哥。”我突然又想起一個蠻橫不講理的鄉下壯老婆,心裏有幾分擔心。“呃,你也別太著急了,和誰結婚是一輩子的事,你得找個好的。溫柔的,別倉促了事。你想找個什麽樣的?我幫你參謀參謀。你把她帶到我麵前,我給你把關。我要是說這個女人可以,你就娶她,我要是說這個女人不行,你就千萬別娶她。”

  “你會看女人?”

  “嗯,會的,反正一定比你會,你太嫩了。”他笑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說,“呃,我覺得吧,你最好娶個聽話的,跟你比較配。”

  “聽話的?”

  “對,這樣她可以照顧你,聽你的,不然你會受欺負的。”

  他點點頭,“就像我們喬安一樣唄?”

  “呃……嗯。”我低下頭,不好再說話了。

  “行,回頭你幫我挑唄。”

  “好的,回頭你就帶一大幫女人來,站在我麵前,我指著這個說,這個行,這個不行,這個行,這個不行!”

  “哈哈!”

  “對,然後你再從行的裏麵挑。”

  “還挑啥呀,到時候就挑咱們就行了。”

  “什麽呀?我在跟你說正經的呢。”我給了他一手刀,他“哎喲”一聲,捂著腦袋喊疼。

  

*

 

第二天,我準備了一大桌子飯菜。可等到一桌子飯菜全涼了,他也沒有來。我賭氣把QQ封殺了,隨便吃了兩口,把菜原封不動的放進冰箱。一輪殘月孤零零的掛在天上,遠處有幾隻野狗在莫名其妙的哀號。

 

第三天,準備吃午飯的時候,他終於來了。一進門就張開雙臂,“來,抱抱。”我一轉身,裝作沒看見坐在桌子旁吃飯。他站在門口眨了眨眼睛,把門帶上。“喲,做的什麽好吃的呀?這麽香?”

 

“剩菜。”我說著把一碟子熱氣騰騰的青椒倒進垃圾桶裏。

 

“哎,別倒別倒。好好的,你看。”他把碟子搶過來,看看冰箱裏用保鮮膜封好的剩菜。“這都是你做的啊?”

 

我沒支聲,又端起一盤子,“不想吃倒掉好了。”

 

他忙奪過來,“想吃想吃。”

 

“這菜十好幾塊錢一斤呢,我家都沒怎麽吃過。”

 

“是啊?”他內疚的看著一盤子秋葵,“我嚐嚐。”說著用手捏起兩塊來放進嘴裏。

 

“還沒熱呢!”我嚷到。

 

“嘿!真好吃!來,我熱熱它。”

 

“……”我沒吭聲,轉身進了廚房,“那我把肉切切,飯已經燜好了。”

 

“來,我來切。”小五說著把菜刀搶過去,推著我往外走,“你先歇歇去。看我的。”他拿著菜刀切了兩下,好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突然拎著衣領往上一拽,嘩的一下,光溜溜的脊背全露了出來。我趕上來抓住,“別,你要幹嘛?”

 

“我熱!”他看著我笑得斬釘截鐵 。

 

“那我去把窗子打開。”我轉過身,心裏覺得好笑,人家光個膀子,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我坐在沙發上目不斜視,聚精會神的盯著電視屏幕,耳邊聽著廚房裏,叮鈴哐啷的忙活。一會兒他端著熱騰騰的飯菜,晃著膀子走了進來。我低著眼睛,不看他。

 

“來,快吃吧。”他沒事人似的撲的一聲坐在我身邊,若無其事的拿起遙控器,“廣告看個什麽勁啊?”撥了兩個台,拿起飯碗,夾了兩口菜,呼啦呼啦的往嘴裏劃拉米飯。我也斯斯文文的端起飯碗準備夾菜,眼一歪,瞥見他黝黑的右臂,二頭肌的紋理在眼前一起一伏。我突然又想起陽光下那條大衛的手臂。汗水沿著肌肉的線條滑下來,啪的一聲,摔成幾瓣。我忽然很想摸一下那鼓出來的線條。但我又突然想告誡他不要往歪處想,他正盯著電視,滿不在乎的大嚼特嚼,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這家夥,好像還顯得我自作多情了似的。我轉過頭不再理他。

 

我低著頭,劃了兩口飯,一夾菜,他的手臂又闖了進來。他手臂黝黑,自上而下顏色逐漸變深,好像一端灼燒得炙熱的鐵柱子一般。手臂上暴起的一條條青筋,好像纏繞在鐵柱子上的青藤一樣,攀援而上。能感到這手臂上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根血管,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快而熱烈的燃燒著。

 

他一揮筷子,“快吃,快吃!”

 

“嗯。”我低下頭。

 

他站起來又盛了一碗飯,回來看我還滿滿的一碗,“哎呀,你怎麽不吃呀?”

 

“嗯,”我慢慢的撥了兩下,把碗輕輕的放下,轉過身,麵衝著他。伸出一隻手指頭,在他的胳膊上戳了一下。他伸著脖子看了一會兒,一筷子打在我腦袋上,“快吃!”

 

他飛速的撥拉完碗裏的飯,把碗一放。“來,抱抱。”彎下身就往我身上欺。

 

“哎,不行。”我往後挪了兩下,他跟進,“就抱一下。”

 

“不要。”我要站起來,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攬到懷裏。一隻手扣住我的胸,“脫了吧。”

 

“不。”

 

“沒事的。”他已經在解我的衣服了,一把把它們扯了下來。我攥著脫下來的衣服有些猶豫,我這樣應該不能算是主動就範吧?

 

“拿著它幹嘛呀?”他一把拽過來扔在床上。然後他彎過手臂輕輕的把我攬在懷裏。我能夠感覺到他肌膚的熱量,還有他心髒跳動的節奏……他從後麵摟著我,把頭放在我的肩上,一隻手攬住我的腰,另一隻手則緩緩的上滑,握住我的一隻文胸。“把這也摘了吧?”

 

……

 

完了事,他突然問我,“你是第一次嗎?怎麽沒流血?”

 

“當然了!”我憤憤的說,又把內褲脫下來,一邊仔細的檢查,一邊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沒有血……”我本來慶幸我們終於換了個話題,打破了尷尬的氣氛,可是現在,我覺得自己更尷尬了,我沒法證明自己先前沒有說謊。他的眼神充滿了懷疑與鄙視,就好像我剛才的羞澀和矜持也都是我故意裝出來的一樣。我覺得我這輩子就是跳進黃河裏都洗不清了。

 

“啊!有了!你看!”我舉著內褲上蚊子血大點血跡給他看。他鼻子噴了口氣,嗤之以鼻似的說,“這算什麽?人家第一次都是把床單打濕的!”

 

*

 

小公主手執魔杖在黑暗中摸索,憑著依稀的記憶,向著家的方向走去。她走啊走啊,走了不知道多遠,她終於又累又餓,暈倒在一棵大樹下睡著了。等她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竟然懷孕了。

 

*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孩子出生的那一天,腹痛難忍,骨盆好像快要炸裂開了似的。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條放在案板上、無力掙紮、等著任人宰割的魚,沒有尖牙也沒有利爪,岔著雙腿,把自己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毫無保留的交給一些拿著尖刀,一邊喝茶看報紙一邊若無其事的跟我要住院費的陌生人。我害怕極了,可是我不敢也不想告訴我媽,醫院不讓孩子爸爸進來陪我,他們說要等孩子露頭了才能進來。

 

深秋季節,我額頭上卻不停的往下流汗。他站在旁邊,下巴上鬆散的掛著一隻口罩,心不在焉的應和著大夫,有氣無力的說,“使勁啊……”

 

隔壁傳來男人哭泣的聲音,女人呼叫著,一聲啼哭,孩子生下來了。而我這邊卻隻是一味的疼,下麵可能已經血肉模糊了,她們給我打了麻醉針,這會已經沒有知覺了。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隻顧著呼吸和使勁。他像個圈外人似的,遠遠的垂著眼皮看著孩子露出的一點頭,好像一隻闖進老鼠群裏的公豬一樣,麵無表情的任由其他人在他麵前走來走去,聽著我莫名其妙的呻吟,無關痛癢、事不關己的在一旁站著。好像是在看一場電視劇之前,抱著膀子,耐著性子,等著那些更加索然無味的廣告結束一樣,他甚至有一點點不耐煩了。

 

“男孩女孩?!”一聲啼哭,大夫把孩子高高的舉到我麵前,大聲的質問道。

 

“……女孩。”

 

他的心涼了。我的心也到達了冰點。懷孕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我懷的是男孩。我肚子尖尖的,身材沒有變化,我愛吃酸的……他連看都沒有看第二眼,扭頭走出了病房。

 

肌膚早接觸,孩子被放在我的肚皮上。小小的,暖暖的,皺皺的,像一朵連顏色都還沒有顯露出來的小花蕾。她眼睛閉著,左眼皮上有一塊青紅相間的胎記,就好像是被人欺負了,毒打了一頓,受了委屈似得。好小,好可憐。

 

我本來想把孩子打掉,他不同意,他說他年歲大了,要孩子困難了,我問他有多大了,他告訴我,他之前少報了十歲。我不敢告訴我媽,我怕她會打死我的。我把他硬拉出來陪我去醫院,他在地鐵裏繞圈子,問我是生下來還是要去墮胎。我說,你每月給我五千塊錢,我就把孩子生下來!他抬著一隻眼眉,嗬嗬笑著看著我,好像我說了一個多麽荒唐滑稽的玩笑一樣。然後他什麽也不說,轉過身,掉頭往回走。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嗚嗚的哭起來。我不是在裝給他看,雖然我希望他看到,我就是不知道怎麽的突然覺得很委屈。我從來沒想到我也會有墮胎的這一天。我想我這輩子都不會和街頭那些花花綠綠的色情廣告扯上什麽關係。

 

“愛她就給她最好的”。他連這樣都不愛我。一開始他說要我把孩子生下來,我還覺得是他負責任,可是現在……地鐵裏人來人往,大家都放緩腳步,低下頭來瞄著我。我挪到一個沒有人的角落裏,等待著他回來找我,可是他沒有再回來。

 

我在醫院的等候大廳裏恨得咬牙切齒,小老板為了捉弄我,或許是羞辱我,讓我做了一大堆無聊的檢查,我想不出陰部檢查與墮胎有什麽關係。我想他是吃醋了。我打電話給孩子爸爸,告訴他我準備好要墮胎了,讓他趕緊趕過來看看。他說他要上班,沒有時間。我頭腦裏嗡嗡作響,除了怒氣什麽也沒有了。為什麽他不攔我一下呢?為什麽小老板也不管我?他的爪牙呢?都跑到哪去了?不是他讓我和他在一起的嗎?為什麽大家都這樣鎮定自若,就好像這根本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一樣。難道人命就這麽不值一提嗎?我覺得自己的神誌已經不清醒了。……我要殺死他的孩子了!本來,如果他趕來,我會考慮把孩子留下來的!他年紀大了,孤苦伶仃的,我早晚會回到小老板那裏的,他應該有個孩子……可是現在,我要殺死這個孩子了!他(她)還那麽小。他(她)什麽都不知道。他(她)也是我的孩子啊。他(她)還不知道痛吧?他(她)知道我現在要殺死它嗎?我的天啊!上天會懲罰我嗎?他(她)的在天之靈會恨我的吧?他(她)還那麽小!我感到呼吸困難,胸口像壓著一塊大石頭……結果出來了,他們說我有性病,暫時不能墮胎。我如釋重負。我問治好了可以嗎?她說可以。我問治好了可以生下來嗎?她不耐煩的說,也可以。我知道這是小老板搞的鬼。他想讓我把孩子生下來。難怪他這麽閑庭信步的樣子。可是為什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難道他想說,無論我怎樣,他都會愛我嗎?他都不嫌棄我嗎?可是我嫌棄他!我已經有了別人的孩子,我怎麽還可以和他在一起?我對他已經不知道是愛還是恨了!可是他不聽,不管我怎麽說,他依然一意孤行,他堅信著,我一定會回到他的身邊。

 

我問孩子爸爸,小老板什麽時候來找我們,他突然醋意大發,揮了一下胳膊說,“上地獄找他去吧!”然後就大步流星的奪門而出。我趕緊爬起來追到外麵去,是我不該剛生完他的寶寶就提小老板的事,他生氣了,這說明他心裏是在乎我的。

 

走廊裏空蕩蕩的,陰森森的,一個人也沒有,我轉過彎,他在大門口站著,麵朝外。我走過去,碰了碰他的手,“你沒事吧?”我又問,“是不是累了?”

 

他看了我一眼,說,“你在這裏等一下。”

 

“在這裏?”我看了一眼門外,已經是初冬了,冷風習習。

 

“等誰?”我問。

 

“等他。”他躲閃著我的目光,說。

 

我眼睛閃亮了一下,說,“那我去拿件衣服。”我還是隻披了醫院的病號服出來的,因為剛剛分娩完,下麵還插著導尿管。

 

“我去給你拿。”他說著,轉身走了。

 

外麵冷森森的,陰雲密布,沒有月光,更沒有星星。樹上的樹葉都差不多掉光了,孤零零的懸著幾片殘葉,夜風一吹,淒慘的搖曳著。他終於要來接我了嗎?也是,沒有他的幫忙,孩子的生活怎麽能有保障?孩子的爸爸根本不會照顧人。孩子在那裏應該沒事吧?沒關係,有她爸爸呢。到現在我都不是很真切的感覺到自己已經是媽媽了。她應該沒事的,小老板會找人照顧好她的。

 

她爸爸可真慢,他怎麽還不回來?外麵真是好冷。手腳都凍的發僵了。我忽然想到老人說,坐月子不能著涼受風。不知道我這樣有沒有事。我已經在這裏站了有十分鍾了吧?但願不會有事,千萬別落下病來。應該不會的,那些都是老生常談,沒有一點科學依據的。但是我越想越害怕,孩子爸爸怎麽還不回來?我的衣服他找不到嗎?不會是他故意讓我在這裏受凍吧?我打算回去看看,可是我又有點猶豫,地上流了好多我的血,鞋子上也是,鮮紅鮮紅的一大片,讓人看著著迷。本來我是有一種功臣的優越感的,但是現在隻剩下淡淡的孤寂。

 

懷孕的時候,他帶我回老家,拉著我滿村子串門。據說他已經有好多年都沒有回過村子了。人人都誇我長的像白娘子,問他在哪裏高就,他支支吾吾的答不上來。

 

他的家住在村子的最邊緣,後麵是一塊土坡,歪歪扭扭的長著幾棵歪脖樹,樹前有兩間茅草屋,是用泥土混著稻草搭起來的。房子年久失修,到處都顯露著茅草,一副快倒塌了的樣子。家裏沒有衛生間,要接手,隻有院子裏一個大土坑。旁邊用柵欄圈起院子的一角,裏麵養著幾隻雞,咕咕的叫著,臭氣熏天。另一側耕出一小塊地,鬆鬆散散的種著幾排豆子。做飯燒的是柴火,他母親到處撿來的樹枝樹葉,甚至煙盒和包裝袋胡亂的往裏麵塞。她用打火機把它們點著,不一會屋子裏就濃煙滾滾,木頭和塑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嗆得人喘不過氣來。他母親是個矮小的女人,佝僂著背,感覺還不到我的腰。走路有些不方便的樣子,一瘸一拐的。一隻眼睛紅腫著,不停的往外流著膿液。她把家裏最好的菜拿出來給我吃,是一隻醃雞蛋。可是太鹹了,我吃不了很多,勉強吃下一個,結果她又拿給我一個。後來我說給我媽聽的時候,她特別不以為然,說院子裏有那麽多雞,她怎麽不宰一隻。我當然不能這麽奢求人家了,他們家那麽窮,雞得留著過年吃吧?我媽又嫌他們沒有給見麵禮。其實我倒是希望他們沒有給,因為他爸爸確實偷偷的給我塞了兩百塊錢,但是我不肯要。

 

我說,“叔叔,您千萬別客氣。”可是他硬要塞給我,我怎麽推也推不出去,最後他放在土炕上,自己出去了。

 

我留在屋裏一個人哭了,哭得很傷心。他走進來問我怎麽了,我告訴了他,我說我不想要你家的錢,我還不想結婚,不想嫁給你,也不想跟你家有什麽關係。他聽了,什麽也沒有說,禿自把錢拾起來,揣在兜裏。我問他,你不用把錢還回去嗎?他說不用,他幫我收著。我想反正是他家的錢,就沒再說話,自此他就再沒有提過這筆錢的事情。而且後來證實,讓他掏錢真是難比登天。我分娩他舍不得打車,孩子出生他舍不得買玩具,就連孩子的小衣服也是在地攤買的二手貨。

 

我原本以為他不愛回家是因為他爸媽不喜歡他。可是我們離開的時候,伯母一直送啊送啊,送到村口,他兒子不耐煩的甩手催她快回去,她才離開。

 

他父親跟他一樣,一說話就臉紅,扭扭捏捏,一副上不了台麵的樣子,很少開口。聽說他年輕的時候喜歡算命,牆角還堆著一摞八卦五行的書,床邊和門口也貼滿了符咒,門口還有一個小佛龕,隻是許久不用了,已經落滿了灰塵,裏麵還塞了廢紙和舊瓶子。我幫他們把雜物取出來,將佛龕擦拭幹淨。我覺得對聖明還是要心存敬畏。他給我算命,說我麵相好,婚姻好,財運好,身體也好,兒孫滿堂,兒女孝順。他還說他兒子下巴上的那顆痣,是福相,說毛主席的下巴上也有一個瘊子雲雲。我打趣的問他,那為什麽他兒子這麽大了還沒結婚呢?他支支吾吾的難以自圓其說。

 

這時,同桌一起吃飯的弟弟說話了,“我哥結過婚啊!”

 

他弟弟也在外麵打工,最近回家來看看。聽說他混得比哥哥強,已經有個大胖小子,還在村裏蓋了大瓦房。他聽說嫂子來了,所以過來看看。

 

我吃了一驚,轉頭看向他。他並沒有告訴過我他過去的事。我隻能當他弟弟是信口胡謅。他弟弟是有些討人厭,剛剛吃飯的時候,他好像故意似的坐在我旁邊,一隻腳蹬在我的凳子腿上,而一隻手竟然不知羞恥的搭在我的椅背上,要不是我趕緊站起來,說要給大家添飯,他簡直就把手直接搭在我肩上了!我趕緊站起來,還故意捏了捏孩子爸爸的手。可是他就好像習以為常似得,什麽也沒有說。所以我權當他是在造謠,將頭轉向他哥哥,開玩笑似得問他,“真的嗎?我能見見嫂子嗎?”

 

他皺著眉,像個受氣包一樣,低著頭不說話。

 

“跑了!”弟弟又搶著說,一邊若無其事的往嘴裏夾菜。

 

“唉。”他哥哥歎了口氣,仍然低著頭,不看我。

 

“為什麽呢?”我盡量擺出溫柔乖順的樣子,小心翼翼的觸碰他的傷口,我不想給他壓力,但是我有必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唉,”弟弟也歎了口氣說,“她是我爸花錢買來的,還生了個男娃……唉,可誰知剛生下娃來,就自己跑了,連娃都不要了……”

 

他拿眼角瞥著我看。他爸也跟著歎了口氣。

 

“那孩子呢?”

 

“埋……”他痛苦的低著頭,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埋了,就在後麵的山坡上。”

 

我突然脊梁骨一陣發冷,不禁用手護住肚子。我想象著晚上睡覺的時候,房子後麵有個幼小的陰魂在山坡上遊蕩。

 

他有點局促不安的低著頭,手在兩腿之間不停的揉搓。

 

“是小老板讓你們這麽說的吧?”我斜著眼睛笑著,追問,“想試試我的氣度嗎?”

 

“誰?”他弟弟停下筷子看著我。

 

他卻好像被揭穿了一樣,臉色突然一變,眉頭緊緊的擰在一起,咬緊牙關,不再說話了。

 

這裏其實並不那麽窮,像他家這樣的房子在全村也是獨此一家。隔壁早都是寬闊高大的大瓦房。不遠處,還能夠看到幾家鮮紅或者碧綠的小別墅。

 

他在院子裏放上一個大澡盆,倒進熱水,讓我把衣服脫掉站進去。“別人會看到的吧?”我不太情願。“不會的不會的。”他手腳麻利的幫我把衣服脫掉,然後往我身上潑熱水。房前的牆頭外冒出幾個小腦袋,孩子們在外麵看得饒有興趣,我趕緊抓起衣服跑回屋子。現在該他洗了,可他卻說什麽也不肯洗。

 

第一天晚上睡覺的時候,他父母磨磨蹭蹭的不肯走,我問他,“伯父伯母要和我們一起睡嗎?”他低著頭不肯吭聲。

 

“你能跟他們說,先去你弟弟家睡嗎?他們家不是有好幾間大瓦房呢嗎?”

 

他低著頭不說話。他們還是留了下來,就睡在我們旁邊,盡管我百般推辭。晚上,他父母睡在那一端,他睡在中間,我睡在另一端。我睡不著,心想著什麽時候能回北京。四個人都不說話,安安靜靜的躺著。

 

突然,他翻身壓在我上麵。“你要幹嘛?”我輕聲問他。

 

“噓——”他讓我別說話。

 

“你爸媽在呢!”我連忙抓住他的手。可是他根本就沒有聽到似的,甩開我的手。

 

他父母的鼾聲響了起來。我麵紅耳赤,不知所措,他想重新證明自己的尊嚴嗎?可是他太過分了!我不能喊,我也確實是他的人……而且他也許需要這個證明……可是……不一會,他完事了,倒在我旁邊呼呼大睡。

 

他父母操著方言說起了夢話,好像你一句我一句的在交談。在夢中,他們不停的歎息不停的歎息,似乎要把一生中所有的事情都歎出來似得。過了一會,他也說起夢話來,含含糊糊,憤憤不平的說,“我到底哪點不行?憑什麽我娶……”就這樣,我一直聽著他們歎息著交談著,直到天亮。心想著第二天就提出回北京的事。

 

外麵實在是太冷了,我實在站不下去了。我也擔心剛出生的小寶寶。小老板看來是不會來了。護士有沒有來查房?我拎著導尿管,回到走廊上,拉開病房的門,他就躺在我的病床上,一隻腳搭在床邊,臉上還扣著我給他買的那頂白色的棒球帽。

 

*

 

孩子被護士抱走了,他們說她好像哪裏有點問題。我並不是很擔心,我對孩子還是有信心的,她是沒有問題的。我隻是有點忐忑不安,小老板為什麽還不來見我?……孩子檢查的結果出來了,是“肛門閉鎖”。我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醫生問我們是不是近親結婚,問我懷孕的時候有沒有吃過藥,我忍著笑告訴醫生,我隻是得過一次小感冒。不過我突然想起,之前因為別人說我像白娘子,他曾經強行給我灌了兩大碗黃酒。

 

其實,我早就有不祥的預感,分娩的時候也不太順利。臨生產的時候,我突然腹痛,我們都沒有當回事,我還以為是平時的陣痛。他像以前那樣帶我出去遛彎,說走一走就好了。我忍著疼,跟著他走,額頭上開始冒出汗來。突然,我腳下一絆,差點摔倒。我低頭一看,腳下躺著一隻死貓。它瞪著眼睛,全身都僵硬了。我突然緊張起來,害怕那是自己的孩子。我叫他去找車,送我去醫院。他找了幾個開黑車的人,說是比出租車便宜。那些人抱著肩膀,站在路旁抽煙。“婦產醫院啊?”其中一個人吐了個煙圈,“挺遠的吧?得300吧?”這簡直就是宰人!明目張膽的搶劫!他扭捏著低著頭,一邊挪動自己的腳趾,一邊撓自己的頭。我腹部越來越痛,我覺得再這麽耽擱下去,孩子就要出生了。一種本能的憤怒油然而生,我搶步扭頭就往回去,自己打電話,叫了一輛出租車。車子剛到醫院門口,羊水就破了。

 

我抱著孩子嚎啕痛哭。病房裏的人都勸我,別著急,說隻是個小手術,坐月子別把眼睛哭壞了,可是我的眼淚卻怎麽也止不住。我不是擔心孩子,我也為她擔心。但是過去的一年苦水一股腦都湧上來了。他答應會對孩子負責,我才把孩子生下來。可是到現在,孩子連一件衣服都沒有,天馬上就冷了,家裏的棉被還是我從我家帶出來的,這麽多年,早都冷似鐵了。孩子睡在裏麵能行嗎?我本以為小老板會照顧好孩子,可是他到現在都遲遲不現身。這叫我們以後怎麽辦?他要上班,不肯在家裏陪我。除非他想做那事了。懷孕的時候,他依然和我做那事,而且從來都沒有停過。可是我提不起興趣來,但是我不敢跟他說,我怕他會不高興。他從不帶套子,因為套子總是往下滑,他索性根本不帶,說懷孕的時候是安全期。我心裏、身體都沒有任何感覺,麻木遲鈍的,隻是感覺不停的往下墜落啊墜落啊……我還假裝很陶醉的樣子,因為我怕他會覺得難堪,怕氣氛變得太尷尬。

 

分娩後的第三天,我裹著大棉襖,抱著孩子去醫院給她看肛門閉鎖和肚臍發炎。她並不是完全不能排便,她在會陰處有一個小瘺,但是仍然不能耽擱,我擔心這還是會對她的身體有影響。我一直沒敢給她洗澡,我怕她肚臍會發炎,因為我媽告訴過我,我小時候就是這樣住院的。所以我連碰都沒敢碰她的肚臍。可不知道為什麽,她肚臍還是化膿了。我必須承認自己不是一個好媽媽,她在我身邊總是磕磕碰碰,我根本不知道應該怎樣照顧她。而且我總是睡不醒,半夜起來給她換尿布的時候,我都是迷迷瞪瞪的,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魘。

 

天沒亮,我們就到了醫院,可是排隊掛號的人一眼望不到邊,我們根本沒希望。她爸爸一籌莫展,我隻能跑去找大夫,求爺爺告奶奶的,讓醫生發發慈悲,給我們加一個號。醫生給了我今天最後一個號。

 

我們在門診大廳裏足足等了整整一天。大廳裏塞滿了電子遊戲機,人頭攢動,嘈雜不堪。遊戲機的音樂聲報警聲、孩子的哭聲叫聲、大人的責罵聲嚇唬聲、護士的斥責聲吆喝聲,混雜在一起,混亂不堪。讓人恍惚間搞不清,這到底是救死扶傷的醫院,還是賺錢牟利的遊戲廳。

 

馬上就要輪到我們了,他弟弟突然打電話過來,他用方言嗚哩哇啦的說了一通,等我們再推門進去的時候,醫生竟然走掉了。我想這一定是小老板搞的鬼。他還在暗中操縱我們!可是他的玩笑開的太大了!他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嗎?孩子出生後的第三天!我分娩後不到一個禮拜!我躺在醫院大廳裏一言不發,對寶寶的哭聲無動於衷,獨自生悶氣。

 

天黑了,門診大廳裏空無一人,孩子的哭聲微弱而無辜,我躺在地上,充耳不聞。孩子爸爸攬著娃,站在我旁邊,“給她吃吃……給她吃吃……”他小聲的嘟囔著。他就是這麽的窩囊!連一個“不”字都不敢對小老板說!我閉上眼睛,眼前、耳朵裏、滿腦子都是孩子的哭聲。整個世界都是孩子的哭聲。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會在地上這樣粗俗不堪的躺著,旁邊站著這樣一個人和一個孩子,而且是我自己的孩子!

 

“給她吃吃……”

 

這個無奈可憐的窩囊廢!我睜開眼睛狠狠的瞪著他。孩子的哭聲似乎更醒目了,整個樓好像都死了,隻有孩子的哭聲。我的眼淚和鼻涕都流到地板上,我實在忍不下去了,猛的坐起來,搶過孩子,淚水滴到她的臉上。她顧不上這些,瘋狂的搖著頭,饑渴難耐、迫不及待的搜索著乳頭。然後一邊哭一邊大吃起來。我一度擔心自己會沒有奶水,因為他圖省事,讓我天天隻吃主食,但如今,奶水卻像決了堤一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似得,源源不斷的往外溢。

 

我擦幹眼淚和鼻涕,惡狠狠的命令他去掛急診。急診室裏,一個年輕的女大夫悠閑自得的坐在電腦前,翻著報紙,外麵不時傳來孩子們的啼哭聲和遊戲機的嘟嘟聲。我跟她描述了孩子的病情,說醫院發現是肛門閉鎖,她怕弄髒手似得,比劃著讓我解下孩子的尿布,瞥了一眼,冷冷的說,“掛門診,這看不了啊!”

 

“哦,那請您再幫我們看一下孩子的肚臍吧?她肚臍化膿了!”我急忙搶著說。

 

她就好像沒聽見似得,盯著電腦打化驗單,“先去驗個血,她這樣子有黃疸啊!”

 

“那她的肚臍呢?”我畢恭畢敬的問。

 

“回來再看啊!”她白了我一眼,“先去驗血!”

 

針頭紮到她纖細的指頭上的那一瞬間,她立刻就哭了。她才隻有三天大,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疼吧?小可憐。她剛剛感受到饑餓的滋味,現在又這麽早就感受到了疼痛。

 

“有黃疸啊!”那個女大夫掃都沒有掃一眼化驗單,就機械性熟練的把賬單遞給我,說,“去門口開住院單,押金一萬啊!下一個!”她目光投向我們身後的人。“那麽貴啊?”她爸爸瞠目結舌的問。我根本就管不了那麽多,忙不迭的點頭說,“行行,好的,在門口是吧?”我早都六神無主了,抱起孩子,就往門口走。可是他卻站在原地不動。

 

“住院吧!”我哀求道,“咱們照顧不好她的!還是讓醫生來照顧吧!否則她會死的……”說著,兩行熱淚又流下來了。

 

這時,有人扯了扯我的衣服,我回頭一看,是個老太太,拉著個小孩,一個勁的衝我努嘴、搖頭、眨眼睛。她把我拉到外麵,小聲的跟我說,“沒事的,姑娘,孩子都有黃疸,回去多照照太陽就好了。”

 

我這才恢複理智,覺得還是換家醫院再看看比較好。我把孩子抱回來,告訴她我們今晚先不住,請她幫忙看看肚臍,她竟然甩給我一句,“回去自己弄!”就不再理我了。

 

第二天,我們去了別的醫院處理了肚臍,黃疸也奇跡般的消失了。

 

*

 

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理睬過小老板,我想我們該徹底分手了,孩子需要我,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孩子爸爸是照顧不了的,我需要專心致誌給她做手術。可是小老板不同意。他派了許多人安插到孩子的病房裏,不停的給我灌輸他的大義理論。我不聽,他就找一切機會報複,讓化驗的護士在孩子的手腳上不停的紮針,說是找不到血管。我隻好義不容辭的反擊回去。我把他的人和醫生護士都大罵了一頓,揭穿他們的暴行。醫院命令我出去,可是我不肯,我堅持要陪著孩子做完手術。孩子做完手術的第二天,我們就被哄了出去。

 

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從手術室裏被推出來時痛苦不堪的樣子和那些大夫們滿臉無所謂的含糊表情,主治醫生還莫名其妙的問我們勒索了500塊錢的紅包。而寶寶卻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嘴裏一直在苦悶的呻吟著,哭得像一個成年人,而現在她才隻有五個月大。

 

我懷疑是醫生拿了小老板的黑心紅包,故意給我們做得不好,以治病為名來加害她。兩個禮拜擴肛,可是我們都快四個禮拜了,還沒有愈合,她下麵總有一道深深的口子。可他說是我多心了。

 

缺醫少藥,我不知道應該怎樣護理孩子的傷口。她的傷口像是一條宏大的裂縫,好像怎麽也彌合不了。出院前,有人說要保持幹燥,說可以拿吹風機吹,我信以為真,回到家,通宵達旦的拿著吹風機給她烘幹傷口。她的傷口很幹燥,好像第二天就可以完全愈合似得,可是我實在太困了,手拿著吹風機,腦袋卻不停的磕床板。他從睡夢中醒過來,說要替換我一會,我被感動了,覺得他終於被感化了。可是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卻發現孩子的傷口變成了一個大窟窿,上麵不知道怎麽的起了一層厚厚的白毛。我驚恐的看著傷口,恐懼終於變成了憤怒,我沒鼻子沒臉的撲過去,抓他打他。天一亮,他就帶孩子回醫院了,我沒敢再去,我怕醫院把孩子再哄出來。焦急等待之後,他終於帶回了有用的信息。醫院讓我們每天擦拭3遍傷口,擦完用烤燈烘幹。

 

於是我每隔兩小時就給她擦拭一遍傷口,擦完就抱著她烘烤燈。背景音樂是循環播放的觀音菩薩心咒,一遍又一遍,周而複始,一放就是一天。

 

我不是一個特別迷信的人,我隻是太害怕了,我這輩子好像都沒有這麽害怕過什麽,我怕孩子的傷口愈合不了,我怕小老板的手下會再對孩子下毒手。我不知道現在除了求神拜佛,我還能做什麽。我連肉都戒掉了。

 

俺,嘛尼巴迷哄,嘛尼巴迷哄,淚水隨著平靜安詳不知痛楚為何物的樂聲,默默的流下來,要是媽媽在身邊就好了。我小時候,她也是這樣擔心我的嗎?不養兒不知父母恩。我忽然覺得很是愧疚,有點想回家看看了。

 

等孩子的傷口愈合到隻剩下一條淺淺的小溝的時候,我帶著她偷偷的回了家。

 

*

 

我悄悄的推開門進屋的時候,正巧我媽在廳裏站著,有點茫然若失的發愣。她顯得更蒼老了,臉更蒼白了,像一個凶惡的老太太。她好像有些驚訝的愣著看了我一會,然後就甩過臉,徑直進屋了。虧得沒有讓孩子爸爸回來。她後來每次見到他都輪著大棒子打他,她說拚上這條老命不要,也要送他上西天。要不是我攔著,早就出事了。有好幾次,棍子打到地上都折了。

 

我躊躇的抱著孩子,一腳門裏一腳門外,猶豫不定。我爸突然喊了一聲,“快進來吧!站門口幹嘛?”我隻好訕訕的抱著孩子進去。

 

我媽好像故意回避我的目光似得,正眼也不看我一眼。我為了緩和氣氛,隻好陪著笑,把孩子先遞了過去,“讓姥姥抱抱。”老太太顯得理所當然似得,她板著臉,哆嗦著雙手接過娃,娃立刻就哭了,她還沒怎麽見過生人。“瞧這德行!”老太太眯著眼,咬著牙,惡狠狠的說著,憤憤的把孩子又塞還給我。我哄著孩子,正尋思怎麽圓場,隻見她淚水不停的往下流,瞬間就流了滿臉,她根本就控製不住這決了堤的洪水,隻好獨自個跑到廁所洗臉去了。我爸還坐在窗前的小桌前,安靜的寫著鋼筆字,不動聲色,以往的壞脾氣好像都被他遺忘了似得,他好像又回到了我在國外讀書時的那個可憐又可親、衰老又不問世事的小老頭。我媽拿出幾件小衣服,一件一件的給孩子試,那是她親手用柔軟的毛絨棉布做的小衣裳。她一邊比劃,一邊自顧自的念叨,“這個都小了,讓你不回來……這個也不合適……唉,老了,手沒準了……”原來我的事,他們早就知道了。

 

*

 

現在,小公主一無所有,除了一根魔杖,而且她什麽也看不見。沒有辦法,她隻得抱著孩子回到了父親的身邊。孩子的到來像魔法一樣改變了國王的心情,他的酒癮漸漸有了節製。雖然他脾氣依然暴躁,但臉上終於又有了笑容。她時常聽到老人與孩子天真的笑聲。生活再次有了意義。隻是她也多麽想親眼看一看孩子的笑臉呀。

 

有一天,一個路過的僧人來到這裏,向公主討口水喝。他聽了公主的故事之後說,“我去過你們的國家,我曾經聽說,國王的魔杖可以實現許願者的任何願望,隻要你在王宮正殿中央的翡翠石上敲三下,你身上的魔咒就會消失的。”公主喜出望外,她決定敲打著魔杖再次出發。

 

王國處處都在通緝他們,他們隻能喬裝打扮、更名改姓潛入了久違的王國。原本寧靜的國家改變了模樣。人們惶惶恐恐,殫精竭慮,垂頭喪氣的忍受著亡國奴的生活。農田荒廢了,樹木被砍光了,壯丁被抓去建築攻事,大家都饑腸轆轆,朝不保夕。

 

一個骨瘦如柴的小女孩在路邊撿拾垃圾,尋找食物。一隻惡狗撲過來,把她壓倒在地,一口咬住了她的脖子。說時遲那時快,國王一個箭步衝過去,飛腳把惡狗踢開了,救下了小女孩。

 

小女孩把他們領回了家。那是一間破舊的茅草屋,屋子裏四壁空空。一個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老人躺在屋子的一角。他見到國王的時候,兩個人都驚呆了,那竟然就是國王多年前四處抓捕的老大臣。“走!滾的遠遠的!”他憤怒的從床榻上掙紮著站起來,指著國王又指指門外,“看看你!看看你的國家!看看你子民!感謝明主的恩賜……”

 

他匍匐在地,恭敬的行禮,然後又猛的爬起來,衝向國王,死死的抓住他的衣領說,“你怎麽可以,你怎麽可以,丟棄你的國家?!”國王一言不發,他隻是低著頭,緊皺著眉頭,狠狠的瞪著地麵。

 

公主卻絲毫沒有注意這些,她隻顧著整理行裝,趁著夜色潛入她兒時的王宮,去敲擊那柄魔杖。夜色降臨了,窗外刮起了微風,她瞞著父王和大臣,帶著魔杖,獨自一人,悄悄的出發了。她將魔杖用一張破布包裹起來,背在背上,憑借兒時的記憶,摸過大街小巷,一直走到王宮的宮牆外麵。風漸漸刮的大起來了,她一把抓住風頭,躍身跳上了風脊,駕著風越過宮牆,飛進了王宮。她聽了聽周圍沒人,便輕輕的推開一扇半掩著的窗子,輕輕落在地上,從背後取下了魔杖。這裏她再熟悉不過了,她兒時每天都在這裏玩耍,她連家具擺放的位置都記得一清二楚,隻是如今她看不見,但是沒有關係,她很快就可以重見光明了!多年的失明早就讓她適應了黑暗中的生活。她繞過了門衛和巡邏隊,眼看就要到大殿了。可是突然,一隻嶄新的闊口花瓶把她絆了一跤,嘩啦一聲,花瓶打翻了。衛兵們蜂擁而至。公主沒辦法,她一邊揮舞著魔杖,一邊往門外跑,眼看就要跑到門口了,一陣清風吹進來,公主駕著風逃走了。

 

*

 

小老板終於按捺不住了,他看我不肯回頭,就一再的說他不是不愛我,而是孩子她爸爸有一筆錢,一筆大錢,他要我殺了他,把錢繼承過來,然後我們就可以幸福的在一起了。如今計劃實施的很好,我們有了孩子,結了婚,現在隻要她爸爸死了,我繼承了遺產就行了,隻是她爸爸很狡猾,他一直沒找到時機下手。他讓我幫他,隻要創造機會,製造一個意外,讓他死,就萬事大吉了。

 

他簡直是癡人說夢!我怎麽可能會去殺人?而且我知道他是怎麽想的,他要我殺了他,然後再把罪名推到我身上,判我死刑,他在公安局有關係,他做的出來,這樣,他就不用帶我遠走高飛,也可以獨自侵吞財產了!我壓根就不指望他還會來找我!我沒有別的辦法,我身單力孤,沒法跟他鬥心眼,我隻能揭穿他的陰謀,請求大家的聲援。

 

於是我沿街呼籲,在大街小巷裏大喊,“有人要殺我丈夫!有人要殺我丈夫!”人們都不信,投以異樣的眼光,好像在看一個瘋子。但是小老板害怕了,他威脅我閉嘴收聲,這反而更加鼓舞了我,這說明我的努力沒有白費。為了讓更多的人知道,我到了人流密集的地鐵裏,沿著車廂,一輛列車一輛列車的呼喊。

 

*

 

小老板惱羞成怒,他見我還不肯就範,就威脅說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裏去。還威脅恐嚇我父母,兩個老人八成是害怕了,抹著眼淚勸我不要再鬧了,老老實實的待著就行了。不要再和小老板作對,他家裏權大勢大,再鬧下去,不是把我送進監獄,就是把我送進精神病院。哼,他以為這樣就可以讓我害怕了嗎?不,我一點也不害怕,相反,我甚至有些樂意去。因為這樣就可以證明我的無辜了。小老板也不能再借著我的名義,對孩子爸爸下毒手了。因為我在醫院裏關著,不在現場啊!

 

臨走那天,我給了我媽一記耳光,因為她竟然給小老板幫忙,威脅我就範,不然就懲罰我的小女兒,還故意把她磕在了桌子角上。我爸叫來了警察,他們再次把我帶走了。孩子就好像什麽都懂似得,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她才隻有八個月大啊!

 

我走過去抱著她說:“寶寶乖,媽媽離開幾天,過幾天就回來,你乖乖聽爺爺奶奶的話啊!”她也不知道聽懂了沒有,楞楞的看著我,點了點頭。等我轉身要離開的時候,她又哇的一聲哭起來了。她還沒有離開過我呢!我狠了狠心,沒有回頭,我想救她爸爸要緊。我媽還不忘記讓我穿一身好衣服走,我不耐煩的扭過頭說,“不用了!這又不是去相親!”

 

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扔過來一身藍長條的病號服,“把身上的衣服脫了,讓你爸帶回去。把這個穿上。身上不能留任何私人物品啊!”我聽說過這裏有器械管製,但是沒想到,到這種地步。我本來還帶了毛巾,牙刷,和寶寶的一個毛絨玩具。我其他東西都交給我爸帶回去了,唯獨偷偷的留下了寶寶的布偶,我想留一件寶寶的東西在身邊,留作想念。然後很快我就後悔了,她們發現了,把它沒收了,而且非常隨便的把它丟在值班室門口髒兮兮的窗台上了。除此之外,我還受到了特別的禮遇。我被安排在了重症病房,聽說是因為我去過xx門。重症病房是一個正方形大屋子,裏麵整整齊齊放著十來張床。裏麵有很多上了年紀的老人,她們聲稱是來這裏養老的。可是我知道她們是在胡說,哪有這麽親切和藹的精神病人?那些穿白大褂的才是!她們個個都冷著麵孔,不拿正眼看人,一副憂心忡忡,不苟言笑的樣子。她們一定是小老板派來監視我的爪牙,而那些老人,才是真正退了休的老大夫。她們一定是受到正義感的驅使,潛入到這裏幫助我的!

 

一個骨瘦如柴的大姐被用白布條綁在床上,軟弱無力,哼哼唧唧的要求去上廁所。可是她們不讓她去,“你才去多久啊?”值班大夫吼她,她哼哼唧唧的不再做聲了。我覺得她好可憐,為了幫我,連床都不能下,所以我每次都陪她上廁所,不讓去的時候,就幫她端尿盆。但是我也不敢越雷池一步,每天都按照規矩辦事,我知道在這裏我是沒有自由的,一味的莽撞隻能是自討苦吃。對麵床上的大姐因為羊角風發作,被醫生硬生生的翹掉了兩顆門牙。還有一個寫了一手好字的妹妹,她自稱信佛,不肯吃肉,就被綁了半天。她們都是我的好戰友,暗暗的幫助我同小老板他們抗爭。

 

他們讓我吃兩種小藥片。要當麵吃完,再張嘴檢查,弄不了半點作弊行為。她們讓我記住藥片的名字:“奧氮平”和“利培酮”,說是會抑製大腦裏多巴胺的受體。我嚴重懷疑,那隻是小老板為了侮辱我而給我吃的安眠藥,因為它們讓我睡眠出奇得好。每次醒來,我都會發現自己在流口水。這真是奇恥大辱!他竟然敢對我做這種事情!然後我發現,事情還不隻如此。我開始覺得身體嚴重不適,可能是關的時間太久了。她們不允許我們出去,全部的活動空間隻限於一條長長的走廊,串接著麵對麵的兩排病房。我走路直不起腰,坐下時,手足無措,兩手沒地方擺放。很快,我發現自己走路的時候不會擺臂了,連微笑起來,嘴角也不會上揚,麵部表情和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感到極不協調。我不得不像一個新生兒那樣,從頭開始,蹣跚學步。

 

我好想回去看看,寶寶不知道怎麽樣了。她在家裏還好嗎?她有沒有想我?有沒有哭?我臨走前給她買的積木她收到了嗎?她會玩了嗎?八個月的孩子應該開始會玩了吧?她突然不吃我的奶,她能行嗎?白大褂們讓我斷奶,我也知道,吃了藥就絕不能再喂她了,可是我舍不得斷,我寧願每天蹲在廁所裏一遍一遍的把奶水擠掉。我想我回去的時候,她也許還會想吃。

 

我什麽時候才能出去呢?或許我來到這裏並不是明智之舉,因為雖然小老板不能采取行動,可是我也被將死了,而且一舉一動都受製於人。我望著鐵窗外的大楊樹,在風裏自由的抖動著枝葉,我好想出去啊,在這裏一點意義也沒有。他是不是想把我一直困死在這裏?

 

我們除了吃飯,隻允許在走廊和屋子裏閑逛。一條走廊被我走了一個來回又一個來回,地上的磚塊被我數了一遍又一遍……有時,同屋的老戰友們會請我一起打牌,可是她們都故意輸給我,我覺得好沒意思。我知道她們是想給我打氣,讓我解悶,可是我心裏更煩了。我想出去,這裏麵什麽也沒有,悶的讓人喘不過氣。走廊的兩端都是厚厚的密不透風的大鐵門,連個小窗戶都沒有,把走廊封的嚴嚴實實,連空氣都溜不出去。每個房間的窗口都安有粗壯的鐵柵欄,不知道火災的時候要怎麽辦?耍小聰明是無濟於事的,沒有人敢接近那兩扇鐵門,也沒有人會去碰鐵柵欄。誰也不知道會有怎樣的懲罰在等待著越界的人。

 

我的主治醫生是一個有幾分姿色的小大夫。她每次都打扮得很仔細的站在我麵前,可她從來都不肯正眼看我一眼,永遠高高在上,冷眼觀潮似得的瞥著我。哼,她以為她長的多漂亮嗎?比起班花,她差遠了!後來我父親帶著我又去找她,讓我訴說自己的心結,我告訴她,我不希望讓我爸監護,我不想就這麽成為一個沒有行為能力的人。她仍然冷峻的瞥了我一下,不帶一絲感情,淡淡的說,“讓你爸監護你,這不是挺好的嗎?”我被說的啞口無言,覺得再多說什麽都是枉然……她自己怎麽不試試呢?讓她爸來監護她?我又想起荷蘭那張虛偽的笑臉和安定那個自以為是的蠢蛋。不過我還是感謝她們的,如果不是她們,我八成永遠都不會吃那兩種小藥片,永遠都無法清醒。我是應該慶幸的,有我父親監護,至少他們不會強行把我關到精神病院裏去。我爸說的對,現在比過去還是要好很多了,我們應該感恩知足。

 

病房每周都有一次探視的機會,我每次都會在走廊裏走來走去,擔心我爸媽會不來看我,因為他們每次都說家裏忙,他們什麽時候能帶寶寶來看看我呢?病房裏的確有老人是很久都沒人來看的。羊角風的那個大姐說,她兒子就從來不來,有了媳婦忘了娘。

 

我也很想讓孩子爸爸來看看我,可是他也沒有來過。剛出院的時候,我給他打過一次電話,告訴他我的遭遇,他好像沒什麽感觸。他把我約到一個沒人的荒野處,從一堆發黃幹枯的雜草叢裏摸來摸去,低下身子撿起一個什麽東西握在手心裏,然後就急匆匆的拉我進了一輛破舊的卡車後麵。忙手忙腳的給我解衣服。“你要幹嘛?……在這裏不行……”他不回答我,隻是飛快的解衣服,掏出來。他手心裏的是一個避孕套。自從生完孩子,我就要求他帶這個,我們不能冒險再懷上一個孩子了。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事先放那個在草叢裏,那個東西落滿了灰塵,像是從垃圾站裏撿出來的一樣。但是毫無疑問,那是他事先藏好的。我本以為他會想念孩子,可是他每次除了拐騙我出去,到荒野的樹林裏做了幾次那事,就再也沒有來看過我和孩子了。可能也是我爸媽警告過他,不想讓我再見到他吧?不過說到底,我對於他,也隻是那種關係而已。而他對於我,則是永久的恥辱。於是我恢複意識以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和他徹底斷絕了往來。

 

我媽來看我的時候,一個勁的抹眼淚,說我怎麽變成這樣了?又老又醜,都不認識了。我聽得好不耐煩,誰問她我的長相了?誰關心那個?倒是孩子怎麽樣了?她好好吃飯嗎?她哭嗎?她想我嗎?說到孩子,我媽匆匆要回去,說我爸一個人照顧不過來。我急了,拉住她求她下次把孩子帶過來讓我看一眼。她說醫院不讓帶。我才不管他媽的讓帶不讓帶!我要的是見我閨女!我的親生閨女!我給她跪下,給她磕頭,千萬承諾以後不再犯錯,好好聽話。我就不信我媽不心疼我!幾周以後,她終於心軟了,答應把孩子帶來門口讓我看一眼。

 

門打開了,母親抱著孩子站在門外。寶寶看見我的那一刻完全呆住了,非常震驚的樣子,好像一下子不知所措。我欣喜若狂,伸過手去要去抱她。

 

“不能抱孩子!”一個穿白大褂的大夫突然高聲叫著擋在我前麵,攔在我和孩子之間。孩子哭了。白大褂揮著手指示她們,“快走快走!”我媽抱著孩子轉身就走。我趕緊衝著門外喊,“回來!回來!寶寶,回來!”她為什麽哭呢?她難道害怕我了嗎?我變的好醜,她認不出我來了?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可還沒等我回過神來,大門就“嘭”的一聲關上鎖住了。絕望,大門把最後一絲希望也碾斷了,她們不會再讓她來了。好,我明白了,是我輸了,可是我還沒完!小老板,這就是你想要的,你不是怕我鬧嗎?我隻是想抱抱我的寶寶而已!憑什麽不讓我抱?難道我會傷害我自己的寶寶嗎?真是豈有此理!我突然發力,掙脫了肩膀上的手臂,猛的朝牆壁撲去,用頭使勁的去撞牆。

 

“抓住她!把她綁起來!把她綁起來!”白大褂們慌了,她們一起撲上來,七手八腳的把我按在床上綁了起來。

 

大概三個小時過去了,我越來越覺得難以忍受,手腳不知道擺放在哪裏好,心裏癢的難受,好想下地走一走。我心裏還是恨恨的,腦袋裏卻十分清楚自己的處境。再這樣硬碰硬下去是不行的,我得放聰明點,先出去再說。於是我說自己要上廁所,把一個白大褂叫了過來,她讓我再等半個小時,我求她說實在是忍不住了,再忍就尿床了,她才同意5分鍾以後讓我去。時間過的可真慢啊!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分鍾,她把我的手腳和腰都解開,係在她的手腕上,帶我去上廁所。我借機感謝她,並且跟她懺悔,說知道自己錯了,頭腦發熱,下次再也不幹了。她請示了上麵,又綁了我半個小時以茲懲戒,之後就放我下來了。

 

我清醒的認識到,在這裏我是鬥不過小老板他們的。他們可以用到的手段,真的是可以太多太多了。我必須盡早出去才行。醫院說什麽也不同意,說是我去過xx門。我爸媽起初也不同意,我爸說不論花多少錢,這次也要把我的病治好。我又無恥的使用相同的手腕,於是老倆口,抱著孩子,頂著大熱的天,居委會派出所來回來去的跑,也不知道說了多少好話,跑了多少路,派出所終於同意讓我出院回家治療了。這已經是一個多月以後的事了。

 

臨出院前,醫院讓我填寫一份滿意度調查表。我生怕她們會找茬不讓我走,於是全部勾選了非常滿意,還在下麵大誇特誇她們的醫術和醫德。感恩戴德的出了院。

 

我再次看到孩子的時候,她正在醫院外麵的樹下睡覺。我幾乎都快不認識她了。她長大了,臉盤比以前大了一圈,說不出來是更可愛了還是更可憐了。我很想上去抱她一下,可又怕她會醒。她似乎很懂事似得醒來了,看見我,她驚恐的看著我,又看看她姥姥,好像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似得。我伸出手去想要抱她,她卻畏懼的伸手把我推開。我媽把她抱起來,又是抱又是親。我心裏很不開心,妒忌極了。這是怎麽了?難道她真的不認識我了?我真的變化這麽大嗎?她不喜歡我了嗎?我是她媽媽呀!我隻能跟在我媽身後,一刻不停的看著她肩上的小寶寶。她也摟著我媽的脖子,一直盯著我看。我笑起來,她卻無動於衷。路邊的牙科門診前麵,一個穿白大褂的女大夫,端著一杯茶水,出來歇腳。寶寶瞥見了,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我爸忙不迭的給牙科大夫賠禮道歉,說孩子看見白大褂的人就會哭。我一下子明白了,一把抱過孩子,“寶寶不哭,媽媽再也不會離開你了,讓媽媽抱抱吧!”

 

*

 

我想她是想我的,並不像我母親說的那樣,對我毫不在乎。母親堅持說,她在家裏一聲都沒有哭過。可是我回到家的那天,她還清晰的記得我臨走那天和她玩過的遊戲。那天上午,我把枕巾蒙在她的腦袋上,取笑她。她憤怒的一把抓下來,好像在說,你幹嘛。可是現在,她乖乖的坐在我對麵,默默的把枕巾攤開,笨拙的蒙在腦袋上,像個傻瓜一樣麵無表情的看著我,好像在等著我笑。我母親說,我不在家的這段日子裏,她一聲都沒有哭過。

 

寶寶上幼兒園很不順利,可能是因為兒時受的驚嚇過多,她極其不適應離開家的生活。而且因為我名下沒房。我爸不得不告訴幼兒園我生病的事情,以證明他才是孩子的監護人。可是因此學校也不允許我走進幼兒園一步。我理解學校的想法,畢竟孩子是稚嫩的,可是孩子問我為啥不去接她,我隻能說媽媽忙。更糟糕的是,幼兒園裏其他的孩子都有爸爸,這個最難跟她解釋。她一開始像是懂事似得,總是一個人自言自語的說,“我沒有爸爸,可是我有爺爺!”我們都不敢應聲,生怕會提起這個敏感的話題。有一次,她拿著兩個布偶,用一個問另一個說,“我的爸爸丟了,你知道我爸爸去哪了嗎?”我嚇得鑽心的疼,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解釋,隻好趕緊打發她玩別的去了。我想等她長大了,也許她就會明白的吧?

 

問題還不隻這些。因為吃藥,我動作依然很不協調。我不敢和別的孩子的家長一起,不敢帶孩子,在別人麵前說話走路都非常小心。我生怕自己的一個表情動作的不自然會露出馬腳,讓孩子日後沒臉見人。這不是杞人憂天。有一次,我們帶著寶寶在廣場上看大媽們跳舞,一個大媽走過來,說我們占用了她跳舞的地方,讓我們走開。我說廣場是大家的,地上又沒寫她的名字。她不高興了,直接在我旁邊跳起舞來,我也來了勁似的,抱起孩子,挨著她跳起舞來,她於是開始罵我是精神病,活該一輩子發瘋。

 

每次在小區裏出現,總有好奇的大媽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問我好了沒有。提一些我不願意跟生人提起的事。還有一次,一個無辜的小孩子指著我家寶寶天真無邪的說,“不能跟她玩,她媽媽有病。”我可以預想到孩子長大以後,和其他孩子在一起玩時可能出現的困難,所以我們搬家了,在一處誰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租了一間小房子。

 

*

 

城裏的戒備變得更加森嚴了。人們都說,多年前出走的小公主回來報仇了。每個人都很興奮,摩拳擦掌,等待著變革再次降臨。可是伴隨而來的大搜捕也接踵而來。家家戶戶,床底、水缸、地窖、房梁都被翻了個底朝上。城門關閉了,天空上拉上了天網,凡是眼盲的婦女一律抓起來,嚴刑拷打,稍有懷疑就格殺勿論。全城的百姓一下子誠惶誠恐,都城籠罩在白色恐怖之中。

 

公主不得不藏起來,他們躲在大臣家的茅房下麵忍耐著,他們忍耐著惡臭度過了兩年。

 

終於有一天,天網被大風扯破了一條裂縫,公主趁機駕著風,飛離了都城。她沒有飛向密林,而是飛向了以前與她父王結盟過的國家和部落,她現在隻能尋求幫助了。三個結盟的國家部落裏,沒有一個肯出兵幫助他們。又累又乏的公主在最後一個國王麵前站起身來,憤憤的發誓說,“你們太小瞧我和我的國家了!亡國又怎樣?看不見又怎樣?我發誓,我一定會奪回我的國家和雙目給你看!”同盟國的國王有些動搖了,他疑心這個弱女子真的可以成功,於是派了一隻軍隊跟隨公主回到了都城。戰鬥再次打響了。老國王原先的部下們紛紛從家裏拿出私藏的兵器,農民們扛起了鐮刀鋤頭,婦女們揮舞著菜刀門栓,連孩子們也揮舞著水果刀和擀麵杖湧上街頭。他們用牙咬,用指甲抓,多年來的亡國恥、血淚恨,讓他們奮不顧身、抗擊外敵。

 

*

 

在家裏休養了兩年,我發現養老是個問題。同時我也想讓寶寶知道,雖然她有著我的基因,但是無論以後發生什麽,她都可以像其他人一樣生活的很好。於是我又鼓起勇氣再次出去找工作。

 

因為好幾年沒有工作經曆,多數公司連麵試的機會都不肯給我。當我第一次接到麵試通知的時候,我竟感動的對電話那頭說,“謝謝!不管我有沒有這個能力,我都很感激你能麵試我!”

 

掛上電話我就去狂啃以前的課本。我驚訝的發現,書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筆記,自己竟然看不懂!我不知道是自己現在太笨了,還是以前學的太好了,我一度懷疑這些是不是我寫的筆記?

 

我隻好一行一行的讀,一句一句的扣,一點一點的跟它死磕。終於,幾個月以後,我勉為其難的找到了一份工作。

 

我媽哭了,我爸沮喪的臉上有一絲笑容一閃而過,然後迅速的消失,立即又繃緊起來,他生怕一鬆勁,幸福就又溜走了。看著他倆那副可憐巴巴,欣喜寬慰的樣子,我心裏一酸,行,這樣就值得,這樣就值了,再苦再累也值得了,換二老一個笑臉,這麽大歲數了,現在對我來講,還能有何求?

 

我一開始小心翼翼的,但是我工作的非常不好。我手腳總是覺得難受,腦袋裏像生了鏽一樣,什麽文件都看不進去。上班的時候,我坐在工位上,總是忍不住要動來動去,甚至休息的時候也忍不住要把腳放到桌子上才安心。我還經常和別人發生爭執,總覺得別人在坑害我。我隻能一天一天的挨著,一年一年的忍著。

 

寶寶會經常跑到廚房,探著小腦袋喊,“媽媽!”她姥姥則會笑著說,“你媽媽上班去啦!”我聽說以後,多少有些自豪呢!想當年,國內的工作我一律不屑一顧,可現在,領導一句小小的讚揚,都能讓我陶醉好幾天。

 

後來,我竟然又申請到出國讀博的機會。但是考慮到孩子還小,我一個人一邊帶娃一邊讀博,對於我來講,太不現實。我又離不開她,我當然更加的不能忍受讓她再離開我哪怕一天。所以最終我還是放棄了。

 

*

 

有時候我會想,寶寶就是我的真愛,所以我無需再尋找什麽。我倒不是不再相信愛情,我隻是不相信自己還能再找到愛情。

 

其實我中途也遇到過一個人,在相親網上,他對我很真誠,聽說我有精神病以後也沒有甩掉包袱,他對老人孩子也都很好。他還說他母親也得過這種病,最後吃了一種以色列的藥治好了。讓我不要灰心,以後會帶我去治病。我並不忌諱把實情告訴對象,我甚至開門見山的就事先告訴他們。我在群裏看到有些年輕的女患者都選擇向男友隱瞞,以便早日結婚。有的甚至背著公婆,一邊懷孕一邊偷偷的吃藥。這多危險啊!我認為如果兩個人連這種事都不能坦言,就沒有必要生活在一個屋簷下。我也告訴他,我恐怕不能再要小孩了,因為懷孕不能吃藥,而精分的藥不能斷。醫生也不讚同我再要孩子,她直言不諱的告訴我,這種病有遺傳的可能,讓我們不要再給社會增添負擔!他說他也不介意,有我家寶寶就足夠了。我正覺得老天終於開始善待我了,這時,有個女人聯係我。她稱自己是個殘疾人,之前和他談過,看到我也在和他聊,所以告誡我一下。她說這個男的騙了她很多錢,讓她投資了幾十萬,結果都打水漂了。她去報警,警察也不管。我將信將疑,親自去問他。“哎呀,那個女人有病!”他氣急敗壞的說,好像完全忘記了我也有病似的。“她是個魔障!別聽她瞎說!”

 

我還以為他會矢口否認,但是看來那個女人並沒有像他說的那樣病重。至少她說的不完全是撲風捉影。她確實是個殘疾人。

 

“那你騙她錢了?”我再確認的問。

 

他不耐煩的說,“誰騙她錢了?是她自己買的,我又沒強迫她!現在都算到我頭上來了!警察都說這是內部糾紛,不管她的!”我一聽到內部糾紛,氣就不打一處來。

 

我本來還想再多問問,可是他擺擺手,不肯再往下說了。

 

“那就好。”我隻好說。

 

又聊了一會,他跟我提起以色列的藥,說大概要二十萬左右,然後他盯著我看,似乎在等著我反應。我眨了眨眼睛說,“這麽多啊?我可拿不出。除非把我家的古董都賣了……可是即使賣了,我也不能花那麽多錢去給自己買藥啊?咱們還有娃呢……”

 

“古董?你家還有古董啊?”他隨意的笑笑說,似乎不太相信。

 

“是啊,是我姥姥傳給我媽的……一直留著,沒舍得賣。”

 

“給我看看行嗎?開開眼界。”

 

“行啊,”我說,“下次我給你帶來。”

 

我從舊貨市場上淘了兩件老物件,使了點小錢,在網上找人做了舊。他很謹慎,拿著看了又看,最後往桌子上一擱,說,“唉,這是假的!”

 

“啊?”我說,“怎麽會?”

 

“真的,不騙你。”

 

“不可能!我媽可一直當寶貝收著呢!”

 

“真的是假的!”他又胸有成竹的點了點頭。

 

“那怎麽辦呢?我們還指著它養娃呢!”我帶著哭腔說。

 

他擺了擺手,“別哭別哭,我認識黑市上的人,給你低價出了手得了。”

 

“那……才能給多少啊?”我抱怨著。

 

“呃……一萬吧?”

 

“才一萬塊錢?我還不如賣給收破爛的呢!你讓我回家怎麽跟我媽交代啊?”

 

“唉,我試試吧,三萬給你成交。別跟別人說啊。”

 

“三萬也少啊……”我說。

 

“總比沒有強。”他突然好像又想起了什麽似得,問,“鑒定過嗎?”

 

“鑒定?要鑒定,怎麽也得兩萬吧?你給我兩萬,我去鑒定。再說了,你不是說這是假的嗎?”

 

“萬一我看走眼了呢,應該是假的,回頭我讓朋友幫你弄個假的鑒定證書來。”

 

我想他也不舍得花錢去找鑒定機構,他愛怎麽鑒定隨他去吧!結果他隻是拿去拍賣公司讓人估價,這廝,拍賣公司的人為了賺前期費用當然不會給他好好鑒定了。最後他花了三萬塊錢把這兩件破爛買走了。我把錢打給那個可憐的女人,告訴她我隻能要回這麽多了,讓她以後多小心,我們都是生病的人,沒有完全行為權利,有的時候看不清楚現實,要多聽家人的話。

 

*

 

眼看公主就要成功了,她離大殿近在咫尺了。可就在這時,台階下一個婦女抱著嬰孩大聲呼叫起來,一個衛兵舉著大刀正在向他們劈砍下來。說時遲那時快,公主一個俯衝撲倒在嬰孩的身上。鮮血迸濺起來,公主的一條腿被砍斷了。國王趕過來,砍倒了衛兵。可是公主再也不能駕馭風了。為了到大殿敲擊魔杖,她隻能用指尖抓著地麵,一點點往上爬。一邊爬一邊擊打越過老國王撲過來的敵軍餘黨。可是光明就在眼前了,再有10個台階,再有5個台階,終於她爬到了大殿。她激動的全身顫抖,虔誠的舉起了魔杖。“噠!”魔杖敲擊在地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噠!噠!”聲響在整個大殿裏回響!神奇的時刻到來了,奇跡就要發生了,一陣清風拂過,什麽事也沒有發生。她又用力的用魔杖連續的擊打地麵,依舊,什麽也沒有發生。她猛烈的用魔杖砸向地麵,依舊什麽也沒有發生。突然魔杖裂開了,折成兩段,噹的一聲掉在地上。公主茫然的坐在地上,她這輩子已注定無緣再見到天日了。

 

*

 

還有一個人,是我在咖啡店遇到的,他看起來比我大,兩鬢有些發白。他走過來指著我對麵的座位問,“我可以坐嗎?”

 

“當然可以。”我往後退了退。他坐下來,然後朝我呲牙一樂,“今天天氣不錯!”

 

“是啊,萬裏無雲。”

 

他笑了笑,沉默了。我很想讓他再跟我說點什麽,可是他拿出手機來看了。他梳著花白的短發,下巴上還留著薄薄的花白胡子。看起來很有成熟男人的韻味。手指上卻沒有帶戒指。

 

“你結婚了嗎?”我問。

 

“哦,我結過了。”他說。嘁,我點點頭,不再說話,可是他又說,“不過又離了。”

 

“……”我白了他一眼。

 

“你有小孩嗎?” 我又問。

 

“有,一個男孩,跟著他媽媽。你呢?”

 

“一個女兒。”

 

“真好。”他很客氣的說。

 

“不好,她也沒爸爸。”

 

“……哦……”他點點頭。兩個人陷入沉默,我在想我應該怎麽跟他解釋疾患的事情,這是應該最早提出來的,如果他介意的話就趕緊撤,不然就是在浪費時間和感情。

 

“你沒有再找嗎?”他見我不再說話,繼而說,“你還這麽年輕漂亮?”

 

“別開玩笑了!”我苦笑著說,“現在就隻有騙子還對我感興趣。”

 

“是嗎?沒看出來你這麽自卑。”

 

“我不是自卑,是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什麽事?”

 

“事情是……”我長長的歎了口氣,然後說,“我不是個正常人。”

 

“哈!”他笑了,“那你是什麽人?超人?”

 

“我是精神病。”我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的告訴他。

 

“精神病?精神分裂症嗎?”

 

我點點頭。

 

“哦,抱歉,”他說,“不過那很巧,我是抑鬱症。”

 

“是嗎?你看起來一點也不像。”

 

“因為我在吃藥,很多藥。”

 

“呃……可是那你也比我強,”我笑著說,“——抑鬱隻是心理疾病,而精分卻是一種罪。”

 

“別胡說了,”他擺了擺手,“你不知道你有多幸運。你隻不過是分泌了過多的多巴胺,而我卻分泌不夠。你現在看起來很好,藥物對你控製得很好吧?而我卻依然生活在痛苦中。藥物對我不怎麽管用。你不知道我每天要吃多少藥?事物都有兩方麵的,你享受了比常人多的多巴胺,就得忍受一些幻覺和妄想。這很公平。”

 

他說著,從桌子上拿起一支店裏裝飾用的塑料鬱金香,風度翩翩的遞過來,陽光灑在他的頭發上,和他敞懷西服上的紐扣一起,閃閃發光。我突然想起了披薩先生,又想起媽媽說,她花園裏的花都開了……

 

“就是一朵破花……”他是這麽說來著。

 

我清醒以後,又在代爾夫特的論壇上看到過他的帖子,他因為我的病跟一群肆無忌憚消遣我的ID吵的不可開交,雙方都破口大罵。諾長的帖子裏,隻有披薩先生一個人在下麵孤零零的跟著對罵。一種淒涼的感覺。那時帖子已經沉下去很久了,無人問津了,隻有我知道它還沉在那裏。

 

於是我趕緊去看他的博客。博客上大大小小,貼著好幾張色彩鮮豔的婚紗照。新娘長的年輕漂亮,穿著白婚紗,甜甜的笑著。看起來很幸福。

 

皆大歡喜。

 

隻是最後……他說,她的名字,叫喬安。

 

真是的……早知道是這樣,當初真不應該利用他,即使是在遊戲裏。

 

他往前探了探身,神秘的說,“你下午有時間嗎?”

 

“有的。什麽事?”我看著他,好像望著披薩先生第一次問我出去吃飯的神情,隻是他老練的多。

 

“願不願意私下找個地方待一會?”他擠了一下眼睛,調皮的說。

 

我眨了眨眼睛,這個問題問的太突然了,我知道他是什麽意思,可是……他是為了安慰我才故意這麽說的吧?其實他長的還算英俊,成熟的短胡茬和黑白相間的卷發,別有一番韻味,即使是單純的玩玩,對我來說,也不算吃虧。可我還沒有一點心理準備。我突然又想起了孩子的爸爸,一種厭惡感油然而生。我知道我不應該生活在他的陰影裏。我應該昂起頭,擁抱新的生活。我不該因為他而懲罰自己。我已經結過婚了,也不再是處女了,也很清楚這個年紀的別人是怎麽看待這種事的,現在已經很開放了,我沒有必要再束縛自己。我知道男人是怎樣一種生物,他應該並沒有惡意…… 可是這種事,我就是放不開,我打心眼裏感到抗拒,我就不是那麽隨便可以跟人上床的人,我接受不了。我看著他,輕描淡寫的告訴他,“對不起,我不願意。”

 

他歎了口氣,站起來,看了看手機。“很抱歉,我還有事,我先走了。”他說著轉身走掉了。我沒有挽留他,也沒有問他的微信,我怕我會再次對著他的簽名檔浮想聯翩。或許我爸和醫生們說的對,我已經不適合再談戀愛了。

 

*

 

天就要亮了,小公主隱約聽到外麵的廝殺聲漸漸平息下來,一陣陣歡呼聲由遠及近。她爬到陽台上,側耳傾聽。老國王趕上來,他傷痕累累,鮮血淋漓。他扶著小公主站起來。宮殿外麵人聲鼎沸,人們呼喚著他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他們扶著柵欄站在大殿的陽台上,高高的舉起了折成兩半的魔杖。人們歡呼起來。

 

此時此刻,他們心頭的魔咒似乎褪去了。她仿佛又看到了天國,看到了彩虹和湖水,看到了陽台下一張張淚流滿麵的笑臉,和迎麵撲來,一輪冉冉升起的新日。

 

*

 

幾年以後,我的漫畫書終於出版了,它的名字叫《花開》。次年,我的小公司成立了,它致力於幫助精分患者建立自信,重返社會。我想,總有一天,我也可以有足夠的勇氣,當著全世界的麵,光明正大的說,“我就是個魔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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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還是重寫了一遍《致橡樹》的作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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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的真好,非常真實,想起電影美麗心靈 -蟲兒- 給 蟲兒 發送悄悄話 蟲兒 的博客首頁 (355 bytes) () 06/25/2021 postreply 10:4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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