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大門
那是那個十九歲的女孩第壹次坐長途火車。她第壹次離開家鄉，第壹次出省，第壹次到首都去。
那時候沒有手機，雜誌還很風行。她在家鄉的圖書館工作，住在母親家裏。她壹年以前開始寫詩。她到首都去，是要去參加《詩刊》的詩歌刊授班。
那時候沒有高鐵，長途火車從鐵路線旁的家鄉開到北京要二十六個小時。可是火車壹路晚點。她頭壹天午後上的車，第二天黃昏，火車才停靠到離京城最近的省城。
時值八月，天氣炎熱。她學著同行旅客的做法，每到壹個大站，就帶著毛巾下到站臺上去。她在站臺上的水龍頭底下打濕毛巾，擦汗洗臉。她在人聲嘈雜的站臺上透壹口氣，吹吹流動的風。
離北京還有兩小時的車程。火車到終點前停靠在最後壹個車站，剛剛下了壹場大陣雨。她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可是並不覺得疲憊。她滿心裏都是欣欣然。她眼裏全部都是新鮮的景象。
在火車上睡了壹覺起來，她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從小看慣的山區，進入北方平原。她第壹次看到大地如此開闊平坦，道路如此寬廣筆直。她不時看到無邊無際的田野中間矗立的成排的防風樹，那些樹不像家鄉枝椏橫生的野樹。她看到田野中間散布的農舍，那些農家也不像老家屋簷相連，成片成村聚居在壹起的房子。
她喜歡這樣的大風景，她喜歡視野這樣不受阻擋和限製。
火車在最後壹個車站停靠時天色已經近晚。她再次跳下站臺。她想不到這壹次會看到不同的景象。
她看到的是壹道完整的，從天空最東邊的地平線壹直跨越到天空最西邊地平線的半圓形的彩虹。
像巨大的命運的拱門，把火車籠罩在中間。
她十九歲。在那之前，她從沒想到過彩虹可以擁有如此的規模和幅度，她從沒見識過天空和大地可以擁有這樣的浩瀚和遙遠。
那道橫跨她宇宙的彩虹構築的是她無法壹眼盡收的全景。
她仰著頭，壹直看到火車最後壹次響鈴，才匆匆跳回車廂。三個小時後，火車在晚點五個小時後，抵達京城。
她不知道，母親幫她聯係的那個在京城工作的家鄉人正好有急事要出差，不能來接站。那個人委托了同事來接她。那個同事，已經在候車室等了她五個小時。
她不知道，那個看上去十分細心體貼的男生把她送去她要上課的學校後，會在他們的研究生集體宿舍裏騰出壹個房間，邀請她課程結束後去玩。
她不知道，那個男生會在那半個月的時間裏帶著照相機，帶她看遍大京城。
她不是農村姑娘，也不算小鎮青年，但是從山區走出去的她瞬間被京城捕獲。她愛故宮，她愛鼓樓，她愛四合院，她愛胡同。她心裏想，我真想在京城生活。
她不知道那個第壹次見麵的男生為什麽把她照顧得這麽周到，她不知道那個比她大九歲的在京城壹家研究所工作的男生為什麽對她這麽好。她有猜過他是不是喜歡她，但是男生有京城戶口，她不過是個小城姑娘。談戀愛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何況此時她滿心都是京城，她無比迷戀京城，她隻想擁抱京城，她對其他的壹切變得遲鈍。
壹直到離開京城回家前的那個晚上。
他做了飯，兩人壹起吃了飯。兩人壹起到房間外的六樓陽臺上站了站。
他說，他考了托福。他遞交了申請資料。他已經收到了美國壹所大學的來信。他說，他半年以後就會到美國去讀博士。
他說，美國的大學允許學生的配偶前往探親陪讀。
那壹瞬間，她心裏突然透亮。她突然明白，那道彩虹開啟的大門通往的不是京城。
那扇大門，通往的是另壹個世界。
2019.7.9 全文終
2020.5.24 改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