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老院附近的急救中心地處郊區,楓寧都要奔波一個多小時才能趕到。楓寧到達的時候,父親已經結束了搶救,在急救室中觀察了。原來父親是因為肝病加重,引起了電解質紊亂,納鉀水平過低,引起短暫喪失意識,經過緊急輸液已經基本穩定了。但是體內鉀含量還是偏低,醫生不能讓病人立刻離開要繼續觀察一夜。
這個時候父親半閉著眼睛在狹窄的床上斜靠著,麵色蒼白,看上去非常虛弱乏力。楓寧疾步趕過去,輕輕拉住爸爸的手,輕聲安慰著他。可是她心裏卻是六神無主的。
離開中國這麽多年,她從來沒有進過中國的急救中心,眼前的陌生景象在楓寧眼中是混亂擁擠令人震驚的。
不到100平方米的空間裏,擺了二十多張床位,床和床之間的距離很近,隻能勉強站著一個人。每個床位隻有一把椅子供家屬休息。急診醫生身邊總是圍著一群麵色焦灼的病人家屬,楓寧想問醫生一個問題,站著人群外緣等了好久也和醫生說不上話。楓寧已經不習慣在醫院裏這麽近距離的和其他人相見相聞,就悄悄的拉上了簾子。可沒過多久,一位麵色嚴厲的護士走過來刷的一下把簾子拉開,訓斥道這簾子不能拉上,那我們護士站怎麽看得見病人啊。楓寧諾諾的答應著,周圍的二十幾個病人每分鍾的情況都赤裸裸的在眼前。有的病人在嘔吐,有的掛了呼吸機艱難的喘氣,有的大聲的咳嗽,有的家屬在喂飯喂藥而病人堅決不吃,還有年輕的小夥子醉酒幾乎失去了生命。
還有一位老人家整夜一直在哀嚎。直到今日回想起急診室的那一幕幕恐怖景象,楓寧還是心有餘悸。
最難的是這一夜的護理。剛剛趕到的時候,楓寧就把養老院前來陪同的護理員打發回去了。而後來楓寧才意識到,她可以給爸爸定外賣買好吃的,可以盯著輸液袋是否滴完,可是自己從來沒有護理過臥床病人,爸爸每一個小時需要有人幫助翻身,有人幫助接尿,這個楓寧從來沒有做過。就翻身這件事,楓寧使出吃奶的力氣也根本就搬不動老爸,而且也找不到翻身的竅門,即使勉強翻動了,老爸也還是不舒服。
這時候隔壁床獨自照看病人的護工師傅,看著楓寧手腳忙亂的樣子,就主動過來幫忙,也主動問能否今夜幫忙照看老爸。楓寧這時候真是需要幫忙,就忙不迭的答應下來。這一夜多虧了這位護工師傅的幫忙,沒有他,楓寧真的無法想象怎麽能熬得過這一夜。臨走時楓寧記下了師傅的電話。楓寧也沒有想到後來,這位師傅又及時的出現,給楓寧幫了大忙。
一夜無礙,楓寧終於在淩晨四點鍾請來120救護車把老父送回了養老院。坐在爸爸房間裏的沙發上,楓寧渾身無力疲倦不堪。
夜班的護理員已經輕手利腳的給爸爸換好了睡衣,洗幹淨手腳,服侍爸爸上床躺好,還灌好了一個暖水袋,用毛巾包好放在爸爸被子裏。父親經過了一夜的折騰,終於到了自己舒服的床上,已經沉沉的睡去了。回想這一夜,楓寧真的覺得自己很無能,既沒有及時趕到爸爸身邊,也一點點都不會怎麽照顧老人,要是沒有養老院的護理員盡職盡責,要是沒有巧遇到鄰床的護工師傅,那自己不就會把自己難死,老人也得不到及時的照顧。
經過兩天的休息,父親的情況基本穩定,而楓寧如同驚弓之鳥一樣,隨時體察著父親的狀況,吃飯的時候盯著父親要吃鹹一點,以保證納的攝入量。和養老院的醫務室商量,每天如何監測父親的血糖血壓體溫等各項指標。和還在住院的哥哥商量了一下,還是盡快聯係中醫院檢查和治療,床位居然很神奇的就馬上定下來,兩天後入駐醫院。
而爸爸的八十壽宴,楓寧和父親反複商量,還是如期舉行了。
可是壽宴的頭一天晚上,楓寧和父親商量著第二天的安排,突然意識到包間裏沒有做任何祝壽的裝飾,沒有壽字牆飾,也沒有慶賀氣球。
這本是件小事,可是這個壽宴對於父親來說非同一般的重要,父親也特別堅持了一下,希望壽堂上有些氣氛。當天晚上,楓寧縮在爸爸房間的沙發裏,用手機淘寶一遍遍找壽字條幅,淘寶上的賣家很多但是最快也要48小時以後到貨,而楓寧卻是第二天一早就要用。如果現在去超市裏去找,楓寧人生地不熟,估計連門口都找不到。萬般無奈中,她抱著最後的希望給一位室內設計師朋友發了求助信。
幸運的是半個小時之後,朋友立刻回話幫忙聯係,也很快找到了。聽說楓寧明天一早要用,就二話沒說,半夜起來開車去了六環以外的倉庫裏拿到的貨,第二天一早放下自己的工作開車兩個小時又趕到了壽堂,親自為父親裝飾,手工打氣做了四十幾個氣球。做完了這一切,就悄悄開車回了北京,連口水都沒有喝。
楓寧得知這一切的時候,心裏感動的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她知道這可能是父親的最後一個生日,也是父親盼望了這麽多年的八十大壽,她想把一切細節都安排到盡善盡美。可自己的能力是有限的,自己有何能何德結交到這麽實在講義氣的朋友,這樣無私無畏幫助自己。楓寧再次相信,冥冥中有一個神秘的力量,不停的讓她遇見好人貴人,讓父親的所有心事都能順利的實現。
壽宴的當天,父親的年過九十的大哥和同樣身患絕症的妹妹也來到養老院。
八十歲的父親顫顫巍巍的從輪椅上站起來,伸出手臂和麵前坐在另外一個輪椅上的大哥相擁而泣。這是從小在泥水裏一起長大的兄弟,經曆裏中國近代史上最殘酷的所有事件,經曆過了饑餓貧困無衣無食的日子,經過了慘烈的文化大革命,經曆了數不清的超出我們想象的困難。
他們在生命的盡頭步履蹣跚,重病纏身,雖然同在一個城市卻終年也見不到一麵。看著兩位老人家的淚水,在座的表哥表姐和楓寧都忍不住別過頭去,不忍再看。人在這個時候,最惦記的就是家人親人吧。有什麽樣的財富能抵得過這麽濃厚的親情能給人帶來的安慰嗎。
壽宴擺在附近的一個烤鴨店的包房套間裏。楓寧的表哥表姐和其他親戚滿滿坐了兩桌。壽堂的牆上掛了三整幅紅底燙金的壽字,幾十個五彩繽紛的氣球把房間襯托的非常喜慶。
楓寧的父親端坐在眾人間的首席,九十歲須眉皆白的大哥坐在他身邊,同樣白發蒼蒼的妹妹緊挨著坐在一起。三位老人在孩子們簇擁下,在鏡頭前淺笑留影。楓寧知道這可能是老人們最後一次合影了。生日蛋糕端上來的時候,父親也應景的戴著生日佬的金色的皇冠,笑容可掬的和家人一起碰杯慶祝,一起分享著難得的快樂時光。
生日快樂歌響起來的時候,老爸一邊拍手和眾人同唱,一邊輕聲提醒大家嗎“注意節奏!”。楓寧每每想起這一段就忍不住笑起來。老爸做事認真一絲不苟,連自己最後的生日會,也要大家按照節奏,把生日歌唱整齊。表哥表姐們也是十幾年不見,也已經是白發叢生的中年人了。楓寧心裏也特別感謝哥哥姐姐們,收到通知的第一時間就回複,而且幾乎全部出席了,這給父親心裏帶來的莫大的安慰。
兩個小時後,壽宴散去。父親在親人們的攙扶下坐進了汽車。他搖下車窗和車外的親人們揮手告別。大家心裏都知道,這可能是和老人最後的會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