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航空公司狹窄的經濟艙座位上,燈光昏暗,老二已經伸直了長腿,一個人占了三個人的座位的內測,呼呼大睡著。老三隻坐了半個位子,聚精會神的和眼前屏幕上的植物僵屍作戰。楓寧歪了身子坐在中間,腰間隱隱作痛,不一會兒老三也倒下了,兩個小娃頭足相抵占滿了三個座位,楓寧連坐的地方都沒有了,隻好站起來去機艙中飲水處走走。
飛行在大洋中央,楓寧的心是撕裂的。就像和自己一樣的許許多多赴美學子,這麽多年已經在大洋彼岸落地生根,房子車子孩子的日子富足而又平靜。但是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有一根刺,那就是年邁的父母。
想當年楓寧興奮的拿到了MBA通知書拿到了簽證順利準備飛走的時候,母親的眼睛裏是萬般不舍,而父親卻是萬般的興奮。楓寧知道,如果父親生於這個時代,他也會是背起背包獨行天下的倜儻少年。父親身上的愛冒險愛闖蕩的血液,也流淌在楓寧的身上,她知道她當年的遠行,其中一部分也是實現了父親此生不能實現的願望。
可是這個時候,看著父親如瑟瑟秋葉一樣羸弱的樣子, 她多想留下來照顧老父,可是又放不下自己在大洋彼岸的骨肉,這個中的兩難,到底有多難受, 非要親身體會才知道其中的苦楚。
把孩子們放下交給老公照顧著,楓寧就急急忙忙飛回了北京。北京的天空依然是灰色的,空氣是渾濁的。 她走出機艙的時候,心裏還是焦灼無措的。她知道隻有盡快把老爸安排好,才能盡快趕回美國,她知道老公一個人是沒有辦法堅持幾個星期獨自照顧三個小娃的,這不是長久之計。她也想過不然帶一個娃回京和她一起,減少一下老公的壓力,但是想到北京冬天的霧霾,怕給孩子造成身體傷害,還隻能是作罷。
這一項需要速戰速決的任務,她連完成的一成把握都沒有。她對北京的養老院的情況幾乎沒有了解,隻是出門前的晚上,在網上看了看,聯係了兩家準備周一周二去考察一下。
飛機落地第二天一早,楓寧突然發現老爸的止痛藥沒有了,沒有止痛藥,癌痛會要人命的!而原來每月一次給父親拿藥的哥哥現在住院。根據北京市對止痛藥的特別管理,楓寧隻能推著輪椅帶著老父一起去醫院。楓寧試探著問了父親是否願意下午去事先預約好的養老院去看看,父親竟痛快的答應了。父親雖然早期沒有讚同養老院這條路,但是事到如今他也隻能認同這條路,如果條件夠好,還是可以一試的。楓寧了解父親,知道他有這樣的寬大心胸。其實最終父親還是不再想做哥哥的累贅,想讓哥哥能少花時間照顧他,而多花時間去賺錢養家。可憐天下父母心,在生命的盡頭了,父親首先顧及想到的還是兒女。有父親同去參觀養老院固然很好,但是對這家養老院的了解隻在紙麵上,楓寧的心裏是忐忑的。
可是冥冥中真的有神秘的力量在眷顧著楓寧和父親。 這家有萬科集團開發的養老項目,剛剛正式營業有兩個月,所有的設施都是新的。楓寧推著老父的輪椅走進寬敞明亮的大堂,楓寧就知道父親會喜歡這裏。整個養老院的設計水準是五星飯店級別的,每個房間都是單人間,偶爾有雙人間也是給老夫老妻一家人的,私密性非常好。
父親到達的時候已經疲憊不堪了,養老院立刻安排父親在一個空的房間休息,端來食堂的飯菜給老人送到房間,又搬來嶄新的被褥安排老人舒服的躺下。所有護理人員都禮貌客氣,見到其他老人都是爺爺奶奶親熱的招呼著。吃好了午餐,睡了一覺。 父親精神好了一些,和楓寧說,我就住這裏吧,今天不回家了。 楓寧其實也趁父親午休的時間,四處看過了,各方麵硬件軟件都是讓人滿意的,特別是價格也是公道合理的。父親居然和楓寧心意相合,一樣也看上了這裏。而養老院的銷售卻是嚇了一跳,因為通常養老院的入住要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從參觀到準備資金到入住前熟悉環境人員,一個月是正常的,從來沒有過當天參觀當天入住的先例。楓寧和銷售員反複說明情況,爭取他的支持,也滿口答應可以盡快調錢進來支付五年的房費預付。
這一次,楓寧真的相信了冥冥之中有貴人的相助,很快養老院就同意了當天接受父親的入住,定下來的房間馬上請物業過來打掃,搬進嶄新的醫療護理床,下午護理主任親自跑出去給父親采買所需生活基本用品,晚上父親就順利的搬進了他的養老院新居了!
直到今天,楓寧還是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一個不可完成的任務,在她飛機落地第二天就順利辦成了。楓寧開始相信冥冥中真的有貴人相助,或許是父親多年的善人善舉,在這個時候有了回報。
父親的房間是在走廊的盡頭獨立的一個單間,屋裏有冰箱洗衣機電視衣櫥冷熱空調,還有獨立的幹濕分離的洗手間。被褥是嶄新的,房間裏一切都是新的,父親對屋裏的安排非常的滿意。樓下餐廳的飯菜也是可口,花樣繁多口味也適合老人,這一點能讓老爸滿意是非常不容易的。試想一想,如果在家裏,每天最多四樣菜,而這裏每天早晚粥湯就五六種,早午晚餐菜式都不一樣,這在個人家裏是不可能做到的。 護理人員基本都是護理專業畢業的,全部按照護理流程走,一步也不少。
父親被定為高級護理,就是每兩個小時巡查一次,如果有事,老人按緊急按鈕也是隨叫隨到。 晚上護理員會打來一桶熱水,幫父親脫了鞋襪在熱水裏泡上半個小時,然後用專用毛巾擦幹,細心的抹上護膚霜,再穿上保暖襪,給父親換了睡衣蓋好被子,腳邊放個包了毛巾的暖水袋之後才離開。如此細心的照顧,楓寧是非常滿意的。 楓寧在父親的房間的沙發上睡了一晚,看看父親在新的環境裏會不會有不適應。可是她心裏還惦記著住院的哥哥和獨自在家的八十老母,和哥哥通了電話,給老媽點了外賣,美國那邊小娃也一切如常,楓寧這才踏實下來,可是勞累一天之後,她卻不能入睡。
更大的麻煩來了,和老公通過電話以後,她才知道原來以為可以很快從美國調錢過來的想法不能實現,隻能盡力從周圍朋友處籌錢才行。
美國的資產不能馬上變現,至少要一兩個月的時間才行。 養老院要求一周後正式入駐之前,一次性付清五年的房費,就是人民幣三十萬。雖然一兩個月內,楓寧能夠打錢過來,可是馬上交給養老院的錢,就隻能從朋友處借錢周轉了。楓寧幾乎一夜沒睡,一個人籌劃著怎麽把錢在一周內湊齊。哥哥近幾年做生意虧空,也沒有現錢周轉,她不想把這個情況告訴住院的哥哥,怕增加他的壓力。 楓寧迅速的把情況發給了幾個朋友,焦急的等待著他們的回信。可是兩天之後,隻籌到了不到十萬,楓寧確實體會到了他人口中說過的借錢最難的情形了。
第三天,楓寧情急之中突然想到了親戚裏有個表哥和這個行業相關,看看能不能找到人幫忙,現在先付一年的錢,過幾個月再付其餘的,這樣她就不需要火急火燎的籌錢了。她多年在外,還是習慣了一個人默默扛著事兒,都沒有想到其實回到了北京到了家,她不再是一個人了,而會有家人幫助的。於是她一早趕緊給表哥發了微信,兩個小時以後表哥回複說馬上找人幫忙,三個小時之後表哥回複說已經辦妥,房費預付隻需要一年就可以,其餘的在下麵三個月內付清。
幾天來讓楓寧一籌莫展的事情,就這麽雲淡風輕的在兩個電話三個微信之間辦妥了。可是楓寧這份欣喜卻無人分享,這幾天背後的辛苦也無需任何人了解。
她隻是淡淡的告訴了老爸,手續已經順利辦好了。
楓寧每天都在爸爸的養老院,哥哥的住院病房和老媽的家三地之間奔波。一早六點起來,趕去醫院給哥哥送東西,隨後趕去父親的養老院陪伴,傍晚在趕回老媽的家帶她去門口飯館吃頓正經飯。老媽從來不喜歡做飯,如果她一個人在家,她可以一整天都不吃飯,靠著喝口茶水,吃塊餅幹就能過一天。老媽的飯她是一定要管的,不然怕把她一個人撂在家裏日久,老媽的身體也出問題。如果可能,楓寧就盡量住在養老院裏,早中晚三餐都陪著老爸一起吃,晚上就在沙發上睡一下,白天爸爸精神好的時候,就帶他去養老院裏觀看各種活動。當年還是文藝骨幹的老爸,坐在一邊看著其他的老人練習小合唱,練習走模特步子,練習畫畫書法,就很心滿意足了。
楓寧還陪著老爸去養老院裏的卡拉OK廳裏小試。寬敞舒適的卡拉OK 廳裏空無一人,裝修的也很有品位,楓寧坐在舒適的沙發上,拿了麥克放在爸爸手裏,點播了他最喜歡的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當年爸爸也是業餘歌手中的高手,手風琴忠字舞都個個拿手,總是人群裏最引人注目的焦點。而今,在風燭殘年之時,和女兒一起再一次拿起話筒唱歌,心裏是特別的開心,眼睛裏都看得到笑意。 養老院的護理主任提醒過幾天就是爸爸的八十壽辰了。
楓寧心裏一動,真是每天忙到昏天黑地,居然把老爸的生日給忘了。 而這個八十壽辰在父親心裏又特別的重要。回想在三年前,誰能想得到,老爸能活到今天,能給老爸做八十大壽呢。楓寧趕緊按照爸爸的指示, 聯係了家裏所有的親戚,在附近定了飯館包間,聯係了附近的蛋糕店,請老爸選好了他喜歡的蛋糕款式,一切都準備齊全,就趕緊趕回家看老媽去了。
晚上楓寧回到老媽家裏,剛剛打開火,準備給媽媽做一碗蛋炒飯。
突然電話響了,原來是養老院打來的,護理員發現老爸突然開始失去意識說胡話,請求家屬同意叫120 送急救室。
楓寧一下子就跳起來,把老媽扔在在家裏,穿起外套就一陣風似的出了家門,直奔急救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