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走邊吃:紐倫堡巴伐力亞菜

紐倫堡是一座很特別的德國城市。

和許多後來被現代化重新覆蓋的德國城市不同,它依然保留著很多中世紀的痕跡。老城區不大,石頭城牆、塔樓、尖頂教堂,還有那些顏色已經暗下去的老房子,都還留著。很多神聖羅馬帝國時期的德國皇帝曾在這裏居住。冬天的時候,空氣裏總有一種很古老的氣味,像石頭、木頭和冷空氣混在一起。

《胡桃夾子與老鼠王》的故事,也發生在紐倫堡。

後來,柴可夫斯基把它寫成芭蕾舞劇《胡桃夾子》。所以每到聖誕季,紐倫堡總帶著一種童話般的氣息。傍晚時燈亮起來,櫥窗裏會出現木偶、胡桃夾子、錫兵與聖誕蠟燭。可與此同時,這座城市又曾經是德國重要的工業重城。西門子最早便誕生於紐倫堡老城區,後來才遷往別處。

曆史、工業、童話、戰爭後的重建,都疊在這座城市裏。

如今的紐倫堡已經歸於平靜,更多時候以展會城市聞名。每年都有大量國際展覽在這裏舉辦。阿布便是在一個初冬從英國來到這裏出差。

德國菜比英國菜“更進一步”地樸實,也幾乎沒有懸念。客觀來說,德國香腸和麵包其實比英國的更有味道。德國人對麵包是認真的,黑麥、小麥、酸種、堅果、籽粒,各種不同質地和發酵程度,連空氣裏都帶著烘焙後的麥香。香腸也是,煙熏味、蒜味、肉脂比例,都有細微區別。

可是,麵包和香腸終究很難真正滿足一顆中國人的胃。

阿布有時會想,一個國家怎麽對待食物,其實會悄悄透露這個民族怎樣理解生活。

她曾問過一位年紀較長的英國朋友,為什麽傳統英國菜對於“烹飪”這件事,似乎總顯得興趣不大。比如蔬菜,常常隻有兩種處理方式:水煮或者生吃。肉類如果認真烤製,往往已經算節日規格。為什麽英國傳統食物,總是如此平淡——阿布甚至已經盡量用了溫和的措辭。

朋友認真想了一會兒。

然後很平靜地回答她:“因為傳統英國文化裏,吃飯首先是一種功能,而不是一種享受。人們更願意把時間花在別的事情上,比如宗教、體育、科學探索。”

那一刻阿布其實有點意外。

因為在中國文化裏,“吃”從來不是小事。孔子在《論語》裏甚至詳細寫過什麽東西不能吃,“魚餒而肉敗,不食。”中國人總想方設法把食物做得更好吃一點。火候、刀工、香料、時令,甚至連“入口那一瞬間的感覺”都值得被反複琢磨。

而德國人似乎把這種鑽研精神,用在了另一件事上。

中國人研究怎樣把食物做到極致鮮美,德國人則研究怎樣讓機械更加精密耐用。兩個民族都有某種近乎執拗的認真,隻是執著的方向不同。

可阿布始終覺得,中國文化裏總帶著一種淡淡的人情溫度。哪怕再講規矩,也總有一種“差不多就好”的鬆弛與回旋。而她印象裏的德國人,很少真正相信“中庸”這件事。他們更像那些德國製造的機器,穩定、精確、堅硬,有時甚至硬到沒有餘地。

白天工作結束以後,一群人一起去老城區吃晚餐。

紐倫堡的夜晚很安靜。燈光照在斑駁的古建築上,牆麵的紋理被一點點映出來。那些中世紀留下的石頭房子,在夜裏有一種特別明顯的重量感。風很冷,從街道盡頭吹過來。忙碌了一整天以後,那種冷意反而讓人一下子意識到身體已經疲憊。

德國同事帶他們去一家當地很老的巴伐利亞餐館。

一路走過去時,阿布忽然想起古龍寫過的一句話:“在這個又冷又寂寞的晚上,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

她忍不住有點想笑。

眼下當然沒有什麽浪漫橋段,不過是一群開完展會、凍得有點發僵的男男女女,急著往一家亮著燈的餐館走去。可偏偏就在那個時刻,她忽然覺得,再也沒有什麽,比冬夜裏一間溫暖餐館透出的食物香氣與昏黃燈光更可愛的東西了。

餐館像一座中世紀的小石堡。

厚重木門一推開,熱氣立刻撲到臉上。中央是開放式廚房,爐火在中間亮著。廚師接單後,當場開始煎香腸與洋蔥。油脂落在鐵板上,“滋滋”作響。洋蔥慢慢變軟,散出一種很濃的甜香。空氣裏全是食物、啤酒與熱氣混合後的味道。

德國啤酒被一大杯一大杯端上來。

泡沫很厚。透過那層細密白色泡沫看過去,整個餐館都像罩在一層暖霧裏。燈光不算亮,剛剛夠看清菜單。木桌邊緣因為多年使用,已經被磨得發亮。

店裏的招牌菜是烤豬肘配酸菜和土豆團子。

幾乎每個人都點了。

盤子端上來時,大家還是被分量震了一下。一個豬肘幾乎占滿整隻盤子,外皮烤成深棕色,油脂發亮。旁邊堆著酸菜和圓滾滾的土豆團子。有人笑說,這一份大概夠吃三天。

豬肘燉得很軟,刀一碰,肉便散開。味道很濃鬱,很紮實。

可如果真要和中國人熟悉的東坡肘子相比,它並不會讓人驚豔。沒有那種層層推進、細膩複雜的香氣,也沒有入口時那種近乎“化掉”的層次感。

但阿布坐在那裏,一邊喝啤酒,一邊慢慢吃著熱騰騰的豬肘時,腦子裏卻反複浮現一個詞。

Serve the purpose。

滿足一種非常實際的需要。

在精力耗盡的冬夜,人真正需要的,其實並不是驚豔。冷了,需要熱氣;累了,需要碳水和肉;緊繃了一整天以後,需要酒精一點點把肩膀鬆開。周圍有人聊天,桌上有熱食,窗外寒風吹過,而屋裏亮著燈。

這樣其實已經很好。

後來阿布慢慢明白, 很多真正支撐人走很遠的東西,恰恰都沒有那麽“驚豔”。它們隻是穩定、可靠、踏實地存在著,在人疲憊時給一點熱氣,在寒冷時給一點溫暖。

像一頓晚餐。

像冬夜裏一間亮著燈的老餐館。

也像某些不張揚,卻始終存在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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