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熵殃》——第八章

1968年底,大姐和大哥來到鳳凰山腳下兩個相鄰的小山村。原來,一個村叫鳳凰村,另一個叫青石村;現在,鳳凰村改為東方紅小隊,青石村改為太陽升小隊。 大姐分在東方紅小隊,大哥在太陽升小隊。
鳳凰山海拔一千多米,層巒疊嶂、雲霧繚繞。從前這座山上老虎、熊、狼、狐狸、野鹿、麅子、野兔、山雞什麽都有,“自然災害”時,大型動物都被村民們殺得差不多了,如今偶爾還能看見幾隻麅子、野兔、山雞什麽的。
村民說鳳凰山有一隻狐仙。傳說,六十年代初,兩個獵人碰上了這隻狐仙,狐仙帶著獵人在森林裏轉了大半天,然後隱藏到兩個獵人之間的一簇樹木中,它不時露出腦袋張望,獵人不斷調整位置,當兩個獵人和狐仙站到同一條直線上時,狐仙快速探出身子,獵人同時開槍,雙雙中彈倒地。
也許是怕中狐仙埋伏,也許是山上已經沒有多少動物,世代以打獵為生的村民如今都變成了農民。這裏是山區,土地貧瘠,隻能種些玉米和土豆。
從前北方有貓冬的習慣,到了冬天,農民都貓在家裏,在熱炕頭上享受天倫之樂;現在是革命年代,是戰天鬥地的年代,要變農閑為農忙,冬天不能種莊稼,就修梯田,修水庫。知青們上山修梯田,與貧下中農並肩戰天鬥地。她們揮舞鎬頭在凍土上刨,一鎬頭下去隻留下一個小白坑。她們堅持不懈,硬是在灌木叢生的山坡開出了一塊塊梯田。
大姐的手磨破了,默不作聲繼續勞動。到後來,她雙手生了凍瘡,腫得像兩隻小饅頭。玲玲情況還差,手上起凍瘡,腳也凍壞了,腫得連鞋都穿不進去。
隊長心疼她倆,讓她倆留在青年點做飯。
大姐不同意,“革命戰士輕傷不下火線,這點凍瘡算不了什麽!”
隊長說:“芬田,我跟你說,別不當回事兒,搞不好你的手腳都會爛掉。毛主席他老人家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把傷養好了才能更好地為革命工作。”
大姐和玲玲成了青年點的炊事員。飯菜很簡單,玉米餅子、清水煮白菜。她倆用自己的錢買來四隻母雞,在灶旁搭了個雞窩,母雞天天下蛋,大家每餐都有雞蛋湯喝。她倆還學會了醃酸菜,做蘿卜幹,簡單的飯食增添了一點味道。同學們比在城裏時胖了,主要歸功於新鮮玉米,與大姐和玲玲的努力也是分不開的。
候嘉澍卻越來越瘦,也越來越黑,總是沒精打采。有一天,他暈倒在工地上,隊長派人把他送回青年點。從那天起,他就待在青年點裏裝病。
青年點的格局和東北大多數農舍一樣:中間燒火做飯,老百姓稱作“外屋”,“外屋”東西兩邊各有一間房,俗稱“睡屋”,外屋的灶與東西睡屋的火炕連通,灶膛的爐火不僅用來做飯,也是睡屋火炕的熱源。候嘉澍整天躺在東屋的火炕上,他得了心病,心魔在噬齧著他的心。
一天,玲玲把大姐拉進西屋,小聲說:“芬田,我老覺得候嘉澍在門縫盯著咱倆。”
“真的?!”
“真的,他越來越古怪了,真可怕!我去找隊長談談,把他從我們青年點調走。”
“這個人確實太可怕啦,整天躲在屋裏,像個幽靈;不過,咱們把他趕走,哪個青年點願意接受他這種人,他怎麽生活呀?”
玲玲不高興地瞥了大姐一眼:“你呀, 典型的東郭先生,小心被狼吃了!”
不久,班主任趙守仁代表學校來青年點慰問,他告訴大姐曉山被抓了,家裏就我一個人。
大姐心急如焚,跑去找大哥商量。
大哥說:“姐,我是青年點點長,脫不開身,還是你回去吧。再說候嘉澍那小子不正常,你回家躲躲也好。”
大姐十分矛盾,她放心不下我,可上級號召知識青年留在農村“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誰家沒有困難,為什麽自己搞特殊?
玲玲態度很堅決:“芬田,有什麽猶豫的?曉舟一旦出了事,你一輩子都會受到良心的譴責。”說完玲玲爬上炕頭,打開旅行袋,拿出兩包對蝦片。“芬田,今晚你去隊長家請假,把這兩包蝦片送給他。”
晚飯後,同學們上老鄉家嘮嗑去了。
大姐把蝦片掖進棉大衣,往隊長家跑去。
候嘉澍尾隨大姐來到隊長家院牆外麵。借著燈光,他看見大姐從懷裏掏出兩袋蝦片放到炕桌上,邊說邊哭。隊長老伴伸出手,輕輕撫摸大姐的後背。過了一會兒,隊長夫婦把大姐送到大門口。隊長說,“芬田,你放心回家吧,到家後別忘了來封信,說說家裏情況……”
大姐向村長夫婦鞠了一躬,轉身跑出來。
候嘉澍躲在大樹後麵,離大姐咫尺之遙,他渾身顫抖,在想象中抱起大姐,親著她的嘴,摸著她豐滿的身體。他頭腦開始發熱,燥熱傳遍全身,就在他撲向大姐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了嘻嘻哈哈的說笑聲,出去聊天的同學們回來了。

曉山被帶走後,我把被、褥搬到了壁櫥裏,壁櫥有道拉門,感覺躲在壁櫥裏比較安全。
昨天晚上十點多,鄰居都已熄燈睡覺。四周死一般的寂靜讓我感到恐怖,我把家裏所有的燈都打開,帶著小黑藏進壁櫥。我掀開枕頭,三棱刺、菜刀、斧頭都在,有了些安全感。把拉門拉上,隻留下一點縫隙,我一手握著芬蘭匕首,一手摟著小黑,從縫隙警惕地觀察外麵的動靜。
書架上的三五牌座鍾響了十二下,後半夜了。我打了個哈氣,剛要躺下睡覺,小黑站了起來,耳朵抖動幾下,好像發現了什麽情況。我順著小黑的目光望去,牆角地板破洞裏探出一個老鼠腦袋,一隻大老鼠從洞裏爬出來,接著又有幾隻小老鼠溜了出來,它們鬼鬼祟祟地在屋裏竄來竄去。
我渾身發麻,我對老鼠有一種天生的恐懼。我猛地拉開拉門,小黑像閃電一樣衝出壁櫥,撞翻了牆角的花瓶。老鼠更敏捷,沒等小黑趕到,已經鑽進了老鼠洞。
我死死地盯著老鼠洞,整晚都不敢睡覺,擔心老鼠鑽進壁櫥;直到晨曦穿過窗簾照進房間,才有了些安全感,極度的困倦讓我在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陣陣急促的敲門聲把我驚醒,靜靜聽了一會兒,敲門聲越來越急。我鼓足勇氣,握著三棱刺,牽著小黑來到中門。
“誰?”
“我。”門外傳來低沉的聲音。
“你是誰?”
“候嘉澍,你大姐的老同學。”
我拉開門簾一角,看見候嘉澍身穿軍大衣站在門前,軍大衣破舊,袖管黝黑發亮,他雙手抄在衣袖裏,清鼻涕流到嘴邊,低頭在袖管上蹭了蹭。
見我在觀察他,候嘉澍咧咧嘴,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曉舟,開門吧,你大姐托我給你帶了禮物。”
我把三棱刺放進褲兜,打開門。
候嘉澍拎起旅行袋就要進屋,剛邁進一隻腳,小黑忽地站起來,一對前爪搭在他雙肩上。
“唉呀媽呀!”候嘉澍叫著想跑。
“別跑!”
“快把它弄走!”
“小黑。”我輕輕地喚了一聲。
小黑坐了下來,眼睛緊盯著候嘉澍,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
“進來吧。”我把候嘉澍帶進屋,指著椅子說:“坐吧。”
候嘉澍坐下來,神色緊張地望著坐在他身前的小黑。小黑目不轉睛地盯著候嘉澍,從候嘉澍的目光中看出了敵意,它齜出牙,喉嚨裏發出“嗚嗚”聲。
候嘉澍的目光移向桌麵,桌上有一袋餅幹,他起身想拿。
小黑喉嚨裏的“嗚嗚”聲開始加大,鼻子皺起,齜出鋒利的牙齒,擺出進攻的姿勢。
候嘉澍看看小黑,看看餅幹。
我把餅幹袋遞給他。
候嘉澍接過餅幹袋,抓出幾塊餅幹餓狼一樣塞進嘴裏。
“給我倒碗開水。”候嘉澍指著火爐上的水壺說。
我給他倒了碗水。
候嘉澍又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我皺起眉頭,他的吃相讓人惡心,嘴角、下巴上都是餅幹沫子。
吃完餅幹,候嘉澍隨手把餅幹袋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我走過去撿起紙團,扔進火爐裏。
候嘉澍譏笑道:“窮講究啥,你都快成孤兒了。”
“我大姐讓你帶的東西呢?”
候嘉澍呲呲牙,牙縫裏滿是餅幹糊糊。
我惡心得差點吐出來。
“給你帶了一隻山雞。”候嘉澍打開旅行袋,拿出一隻死山雞。
小黑起身,對山雞擺出進攻姿勢,喉嚨裏發出“嗚嗚”聲。
我接過山雞,捧在手裏反複端量,真漂亮,彩色的羽毛,像小孔雀。
“你還餓嗎?”我對候嘉澍有了幾分好感。
候嘉澍很珍惜用山雞和我建立起來的感情,他起身說:“我走了,過幾天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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