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戒指原本打算等今晚住進酒店、劍劍睡下之後再取出來。然而剛強觀察此刻的形勢,這頓飯要是吃得不歡而散,晚上也不一定能捂得回來。婆娘的脾氣他還不了解嗎?有問題必須馬上解決,有火趕緊讓發出來,拖得越久安撫的成本就越高。於是從背包裏摸出盛著戒指的天鵝絨小盒子,嬉笑著擺到邵艾麵前的飯桌上。
邵艾放下筷子,用紙巾擦幹淨手,打開盒子看了一眼,沒吭聲,合上盒蓋繼續吃飯。剛強盯著她,等了老半天也沒見反應,問:“喂,你覺得怎麽樣?倒是給個話嘛!”
她再次擱下筷子,轉過身,正對著他說:“你想讓我說什麽?你都沒問過我什麽、還想讓我對你說什麽?難道要我拿著戒指跪到地上求你嫁給我嗎?”
剛強愣了一下,隨即“喉、喉喉”地捂著嘴笑起來。“咱這不是……有劍劍在旁邊麽?你說說,都老夫老妻這麽多年了……”
劍劍原本早已吃飽,手裏捏著一隻兩寸長的小汽車,正沿著餐桌邊滾小車。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站定,一對大眼睛好奇地觀望包房裏的局勢。
唉……剛強雙肘撐在飯桌上,手捂著臉,目光從指縫裏輪流觀察著身邊的母女倆。這可怎麽辦?男兒膝下有黃金,要他當著女兒的麵下跪,那是萬萬做不到的,今後還怎麽維持他這個爹的尊嚴?嗯,能不能想個辦法,先引開劍劍的注意力?於是掏出手機來搗鼓了幾下,遞給女兒。“劍劍,你不是最喜歡玩爸爸的手機?看,這裏有小鴨子,還有日本鬼子。”
豈料劍劍不上當。兩隻小手將手機捧在胸前,依然全神貫注地盯著爸爸的一舉一動。這可怎麽辦呢?剛強頭那個大啊!要不今天就豁出去了?不成不成,給劍劍看到爸爸下跪,肯定會跟“鬼子投降”聯係起來。
“劍——劍——你說你,關鍵時候不幫爸爸,還老給爸爸拆台?”剛強埋怨道。
劍劍也不知聽明白了多少,估計也瞧出了爸爸的窘態,咧開小嘴咯咯地笑著。隨後走過來,爬到爸爸懷裏坐下。剛強大腿上忽然多了一團軟綿綿、沉甸甸的肉,鼻子裏聞著女兒頭發的香味,心情大好。這麽一來,問題倒簡單了。反正不能跪,他決定試試學生時代的利器——傳紙條。伸手從背包裏掏出一本記事簿,撕下半張紙,在劍劍身後拿筆寫了一行字:
“真想再跟你談一場你爸甩給我500萬讓我離開你的戀愛。”
折好,塞進戒指盒子裏,再次擱到邵艾麵前。後者打開紙條一看,噗嗤笑了,白他一眼。“就你貧!500萬就打發了?”
剛強見戒指被收下,鬆了口氣,但這事還沒完。“老婆,你看酒宴咱們選在什麽時候好?五月初,你跟劍劍的生日怎麽樣?”
“擺酒?”這回輪到邵艾吃驚,“哎呦呦,沒瞧出來啊,你還是個挺注重儀式的人。”
剛強又嗬嗬嗬笑個不停。他啥時候注重過儀式了?這裏其實也是埋了私心的。是他那幫還在三和做日結工的老哥們嚷嚷了好久,都說想要見見剛強的“媳婦兒”。想來在這群人的日常生活裏,跟邵艾這種富婆哪來的交集?剛強尋思著,單獨安排邵艾跟那些居無定所的大神吃飯,她會不會嫌他們髒臭惡心,不肯去?倒不如擺幾桌酒,作為咱倆的複婚宴,新娘子總不至於連自己的婚禮還缺席吧?
當然不能實話實說了。“我想啊,咱們不能因為是二婚就比一婚草率太多。我呢,也不能走遠。到時就在這附近找家酒店,我叫幾個朋友過來,大家熱鬧一下。”
邵艾盯著他看。
“都是男的!”剛強信誓旦旦地補了一句。
她沒說啥,繼續吃飯,像一個識破小孩子心思但不說破的父母。直到此刻剛強才意識到,既然是老夫老妻就不存在一方使心眼子另一方瞧不出來的情況。不說破是給彼此留麵子,是出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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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夫妻倆主要是陪劍劍玩。頭兩天去了陽台山森林公園,又帶劍劍回福田區的深圳兒童樂園玩了大半天。其實劍劍又何嚐不是在陪爸媽玩?隻要兩個大人能在一起和平共處,那劍劍無論做什麽也可以表現得愉快盡興。頓頓胃口好吃得香,進了遊樂場四處跑大聲地笑。這是小時候家庭動蕩缺愛的女孩們常有的特質,無論多少財富也無法彌補的。
這個假期剛強如願以償地開上了新買的邁巴赫S-600,恍若隔世。之前那幾個月,每天12小時夜班、12小時吃飯睡覺,已經很久沒在日頭高照的時候吃過午飯。清醒的時光基本都在密閉的車間裏度過,縱然不是監獄裏的犯人,每天的活動範圍被卡得死死的。如同晝夜運行著的大機器裏的一個零件,被暫時替換下來維修之際都不能擱太遠。現在驟然回歸正常人的世界,可以摟著愛人在酒店裏看電視,子孫繞膝,好似在做夢一般不真實。至於那輛車,真是比生了二胎還讓人激動!
“要不然,你今晚睡車裏?”某天晚飯後,邵艾打趣他,“我問酒店要多一床毯子。”
剛強在腦海中設想了一番。新車雖是雙排座,車身長度有5.5米,大部分SUV的車長都不到5米。因為這種加長版的後座幾乎可以平躺下去,真要睡在車裏也不是不可行,但他還不至於癡迷到那種程度。
“車太短了,伸不開腿,”他舔著臉對她說,“老婆是大火車,還是睡老婆這裏。”
初四,一家三口去東方玫瑰花園看望張姐和羅叔羅嬸等老鄰居們。回到旅館後邵艾困惑地對剛強說:“咱們臨走那時候,你剛把車發動了,我好像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進了咱們那棟樓。是個瘦瘦的小夥子,不到三十歲吧?應該也不算太熟,但肯定是最近一兩年見過麵的,就是想不起在哪兒了。”
“哦,”剛強聽了也沒太留意。他們一家三口原本就住那片公寓區,一年前才搬離,遇上熟人也不稀奇。事實上剛強那時候光忙著開他的新車了,如果他當時也向外瞅一眼的話肯定能認出那個年輕人,一個他時不時就必須見上一麵的人。
美好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初六那天上午,邵艾去子公司開了個短會,下午就帶劍劍飛蘇州了。剛強回到宿舍,發現自己是頭一個,其他人誰不是在外麵待到最後一分鍾才回廠?當晚,剛強去附近的網吧玩到夜裏三點。他的計劃是睡到第二天下午,把時差倒回來,這樣晚上好上夜班。第二天中午,剛強還在酣睡,紅毅回來了。
剛強是大年初三那天跟紅毅聯係上的,告知他母親的病情出了狀況,紅袖已經趕過去了。紅毅答應立刻回老家。此刻剛強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見他一個人坐在窗前的書桌旁一動不動。這麽快家裏就沒事了麽?
“紅毅,”剛強揉著眼睛問,“你回來了,家裏頭怎麽樣?”
紅毅似乎很疲倦,連說話都要消耗身體無法供應的能量。也沒有轉身,依然背對著剛強,“母親還是那樣,不好也不壞。他們就是想讓姐姐回去結婚。”
剛強這下清醒了,在床上坐起身。“見到你姐了麽?她怎麽說?”
紅毅在椅子裏轉過身。幾天不見,他曬得比剛強還黑,臉上卻沒有剛強那種吃了十全大補丸似的紅潤,甚至可以用麵相師傅常說的“印堂發黑”來形容。眼線唇線走勢低迷,大概是連日奔波累著了。
“我姐說,她不回來了。這就是她的命,她認了。”
剛強回想著幾天前紅袖離開時的情形,想不到竟成了最後一麵,都沒鄭重其事地告個別。雖然知道在鄉下有數不清的女人就是這樣步入婚姻的,還是忍不住替紅袖難過。希望那個男人能好好待她。
“哦對了,”紅毅像是想起什麽,“我給你帶了點湖南特產。”
紅毅打開旅行包,從中取出一袋真空包裝的醬板鴨和一盒安化黑茶。剛強欣慰地收下,問他這次去見阿美有沒有進展。
“嗯……不知道啊,”紅毅麵無表情地說,“跟她爸媽吃了頓飯,她爸媽人挺好的。聽說我在富士康上班,說這是個好單位,讓我用心做下去,一定會有前途。”
見多識廣的剛強一聽這話,心裏就涼了大半。女兒已在身邊安頓下來,做父母的如果看中紅毅做女婿,應當會試探地問他有沒有打算來湖南找工作,是吧?現在要紅毅在深圳繼續安心上班,那就是沒打算把女兒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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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一個多星期,紅毅的狀態讓剛強頗為擔心。話比原先還少了。在食堂吃飯,經常是剛強已經把盤子扒拉幹淨,身邊這位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卻還沒動幾下筷子。有好幾次,剛強見他夾一筷子菜塞入口中,嚼啊嚼,半天還在嘴裏沒咽下去。不餓麽?臉上的皮肉一天天塌陷。餓,卻咽不下飯,這已經是輕度抑鬱症的信號了。剛強畢竟是藥學係出身,知道人一旦得了抑鬱症,光靠言語開解、讓對方想開一點是沒有用的。勸紅毅去看醫生,紅毅也隻是搖頭。真希望紅袖還在廠裏啊,有個親人在身邊終究要好得多。
這天,二人剛換好服裝進了車間,有人來通知剛強,說曹經理請他過去一下。剛強猜,大概是關於調他去總經理辦公室一事。跟著來人出了廠房,去到幾十米開外的一座辦公樓。曹經理正在辦公室裏翻閱一份文件。見剛強來了,合上文件,站起身來,請剛強坐到拐角沙發上。又親自把屋門關好。
“小許,”曹經理在剛強身邊坐下,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請你來,是想向你谘詢一個問題。先說下啊,隻是谘詢,不代表我或者公司的什麽人就真的會這麽做。”
這可大大出乎剛強的意料,蹙起眉問:“什麽事?”
“咳,是這樣的。咱們事業群最近換了一個材料供應商,與機頂盒的生產有關的。之所以選他們也是因為物美價廉,至少他們當初是那麽承諾的。現在發現他們送來的材料質量不過關,要求退貨時才了解到——這個廠家的幕後老板是位紅二代,在珠三角和長三角地區都橫著走的那種,咱惹不起!”
剛強聽到這裏已能猜到曹經理接下來要說啥,不過沒有吭聲。
“我於是跟梁總匯報了這個情況。梁總認為,走正規程序去告對方恐怕是不成的,讓我想辦法去‘上麵’找領導打通一下關係。咱們倒是不在乎給領導們送點什麽,畢竟人家領導也沒義務白白替咱們出頭的嘛。就是不明白這裏麵的……法律規定,黑的白的灰的,都是怎麽個情況?問了公司的律師,他也不是很了解,我就想起你來了。到時真出了麻煩,我個人坐牢事小,別連累了公司,你說是吧?”
剛強點頭,略一思索,對曹經理說:“這件事不是不可行,隻不過找領導走關係的時候千萬要慎重,否則害人害己。首先,從咱們自己的角度來說,雖然是拿著錢去打通關係,但因為牟取的屬於‘正當利益’,按法律規定不算行賄。”
“哦?”曹經理驚訝地吸了口氣,用眼神鼓勵剛強說下去。
“但是呢,我舉個例子吧。如果咱們找的是某位高層領導,此人並非那位紅二代的上司,也跟工商局、法院等無關。這位領導拿了咱們的錢,單憑自己的身份地位或者與對方家族的交情,成功說服當事人接受退貨,那這位領導也沒有犯受賄罪。因為他並不具備法律賦予他的權力來管這件事,他在這件事當中隻有‘事實職權’。雖然他確實身居高位也收了錢,但事實職權隻要是在牟取正當的利益,就不符合受賄罪。”
“哦,”曹經理連連點頭,“那如果……”
剛強接著說:“如果咱們找的是工商局的領導,或者龍華區政府裏能管得著這件事的人,咱們送錢也還是無罪的,但這個收錢辦事的人就有麻煩了。因為這件事屬於法律賦予他的職權範圍之內,他就算不收錢也理應幫著解決的,但他現在收錢了。也就是說,具備‘法律職權’的官員,無論是在維護正當權益還是非正當權益,但凡收受了好處都算受賄。”
曹經理長長地籲了口氣,背靠到沙發上。“原來,這裏麵還有如此多的門道兒!小許你可能也聽說了,這段日子,上頭正在考慮給你重新分配崗位。這件事要是能順利解決了,我想梁總肯定會重用你!”
注:本章有關行賄受賄的界定來自羅翔律師的在線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