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落
萬沐
(一)
英籍科學家陶華參觀訪問,在豳州市這個西北小城掀起了滔天巨浪。陶華教授帶著她混血的兒子凱文參觀了很多地方,尤其是在她讀書的豳中徘徊了很久。在早春的寒風中,陪同她的主管科技的嚴副縣長,科技局李局長一行人,浩浩蕩蕩殺進了豳中校園,走了兩圈,陶華對嚴副縣長說,她想一個人走走看看。嚴副縣長一聽,知道她對這裏熟門熟路,也就沒有客氣,讓陶華帶著兒子去溜達,自己則去了校長辦公室,一行人在那裏坐著去喝茶聊天了。
學生正在上課,校園裏靜悄悄的,幾處桃花、杏花偶爾點綴在校園裏,稀稀拉拉的,當年的平房已經全部拆除,但她上學時校園裏的幾棵樹卻保留了下來。桃樹、杏樹長得很慢,四十年過去了,並沒有長大太多,卻已經顯出了老態,有些枝丫已經幹枯。而許多柳樹已經長出了密密麻麻的枝條,全身金黃,校門口的兩棵大樹尤其茂密。門口的兩棵大樹是當年上高中時,他們班同學栽下的,她還和同學去附近的河裏抬水澆灌過幾次,直到那兩棵樹後來還了陽,長出了新枝,大家才算完成了任務。但而今,兩棵都已經成了很粗很大的樹了。想來夏天時節,在大門外肯定是一眼望不到校園裏麵的。不過,她也吃驚地發現,其中一棵的身子已經有些空心了。
這是二零二五年的三月底,陶華八七年上大學離開豳中,差不多四十年了,一切都變了!校園變了!前幾年有人給她轉過班上同學的照片,從幾個同學的合影看,似乎成了老頭老太太,聽說有的同學已經去世了。而當年給她改名的張延川雖然成了著名的中外合資企業總裁,也成了省政協常委,照片上的他也已經頭發花白了。
不過,校園裏的宋代寶塔依然如舊,早在四十年前就說塔已經斜了,而現在依然斜著站在那裏,風鈴在早春的冷風中依然像過去一樣發出清脆的鈴聲。
人變了,樹也變了,都變老了。她記得在哪裏看過這麽一句話:“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想著自己已近年年過半百,走著走著,就不知不覺眼眶濕了。下課期間,她看到很多師弟師妹走過,著裝氣質已經完全不同於當年了,盡管沒有“笑問客從何處來”,然而她卻明顯覺得自己是個外人了。
陶華教授原名叫陶花,是縣城東邊梨樹村人,父母都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但陶花卻格外爭氣,小學到中學卻是一路凱歌,學習好,表現好,而且是有名的美女。即使當年穿著臃腫的棉襖棉褲,也掩蓋不住青春的美麗,尤其是上高中後,竟成了縣城很多浮浪子弟追逐的目標。班上有個連姓局長的兒子經常給她送電影票,並說陶花畢業後,他爸爸可以在縣城幫她找工作,都每次都被她拒絕了。有人形容她膚白如梨花,麵嫩似桃花,是縣城一大風景。很多幹部子弟盡管用盡心事接近她,但陶花表現得卻很矜持。她心中的目標很清楚,就是去西安上大學,再去北京做一名科學家。
高三時,陶花覺得自己的這個名字有些土氣,便征求同級最好的同學張延川的意見,張延川靈機一動,就給她改成了“陶華”。張延川是個語文天才、校園詩人,兩個人是很要好的同學。記得改名後張延川還說了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說完他自己倒先紅了臉。陶華不懂其中的意思,讓張延川給自己寫下來,張延川隻寫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幾個字,陶華知道其中肯定有詐,下去問了語文老師,才知道是《詩經》中的句子,再一查,她的心也“撲通”、“撲通”跳了起來。一個十七歲的少女,在跑學校教導處和派出所改名的那幾天,眼前盡是五光十色的景象。以後這個名字伴著她上西安交通大學,一直到讀研究生、讀博士,到最後定居英國做教授。盡管平常名字都叫格蕾絲-陶,但法律名字依然是Hua Tao,這個名字承載著她青春最美好的一段記憶,也承載著她一生的成就與艱辛,這個名字也是和地球另一端的張延川同學連在一起的。
陶華此次回國,是由她牽線一家英國在上海的電子公司LTW來豳州市設廠,她原兼任這家公司總部研究院的研究員,前年初,這家英國公司本來欲轉往東南亞經營,但由於陶華教授在兩地穿針引線,LTW上海分公司最後看中豳州市接近西安,用地用工又相對方便的有利條件,就在涇河沿岸落戶了。陶華這次是應渭陽市外辦和豳州市政府邀請前來訪問的,當地政府主要是希望利用她在英國的人脈關係,為當地的招商引資進一步提供幫助。於是,她才騰出時間,回到了家鄉。
估計陶華在校園裏獨自轉悠得差不多了,副縣長和科技局長及校長才迎了上來。
副縣長叫嚴衛紅,是陝南人,長相身材有些像四川女人的短小精幹。她畢業於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原在渭陽市團委任科技部長,前年調到了豳州市當副縣長。她的兒子讀了個三本,整天無所事事,正想出國留學,所以她一見到陶華,並沒有像一般官員那樣稱“陶教授”,或者“陶女士”,而是熱情地喊她“師姐”,這既拉近了她和陶華的關係,也讓周圍縣政府那幫土鱉們對她羨慕不已,覺得她在英國倫敦竟然也有這麽鐵的關係。陶華以為這位陌生的流副縣長隻是客氣,嚴衛紅卻在背後的縣政府辦公會上,繪聲繪色地描繪了一番她們當年在西安讀書時的密切關係,隻是完全忽視了兩人十歲的年齡差距。
中午飯本來由豳州中學安排到了全市最高檔的涇河飯店,但陶華卻堅持要去學生食堂體驗一把當年的學生生活,隻是沒有了當年的搪瓷碗,嚴副縣長吩咐馬上安排,校長不敢怠慢,很快就從一個老師家拿到了這個古董。之後,在副縣長、科技局長和校長、教導主任的陪同下,一行人在學生食堂找了一個大桌子,親親熱熱吃了一頓臊子麵、羊肉泡、加肉夾饃的中午飯。很多學生瞪著奇怪的眼睛看著他們,很不明白天天出入賓館的領導們,為啥陪著一個中老年婦女來學生食堂受這份洋罪?其實他們幾個吃的,大部分是從另一個小鍋裏舀出來的,和同學們吃的大鍋菜並不一樣。而且,同學們也沒注意到,涇河飯店的郭師傅也臨時來幫忙了。
陶華因為是衣錦還鄉,在豳州城裏是很風光的,但她卻覺得很累。從小生活在中國的她很清楚,這根本不是鄉情,而是官員們各有私人盤算的社交。聽人說,隨行的科技局長是縣人大王主任的女兒,畢業於長安科技大學,七、八年不到,就已經是正局級了。這怎麽看都是一種火箭式的躥升,但王主任似乎並不滿足,還希望女兒能到國外去訪學,進一步鍍金,並極力讓女兒拜自己為老師,而且還私下派了一個工程隊去梨樹村改造她父母的墓園,給人一種強行關係綁架的感覺。想想父母早年在她讀博士的時候先後過世,盡管說起來有一個博士的女兒,但事實上,家裏為了供她念書,已經窮得叮當響,都是草草下葬,任何一級父母官何曾關心過他們?而今縣人大主任竟然派人給自己的父母修墳,這還不是因為自己這個英國教授的身份有了利用價值,別人才這麽討好她的嗎?她盡管很反感,但也很無奈,她不得不接受王主任的“好意”。她知道,如果不接受,這類土皇上馬上就會給自己難堪。況且,自己幫助介紹的英國LTW公司馬上就會被從各方麵為難。
為介紹這家公司來豳州,自己可是拿了五十萬人民幣酬勞的啊,即使不考慮自我的得失,也必須對這家公司負責,所以,當地政府的頭頭可是千萬不能得罪的,必須想盡辦法和他們周旋!
因此,盡管這個小王局長很不懂事,動不動耍小姐脾氣,陪自己去學生食堂還撅著嘴不吃,表麵上被眾星捧月的英籍陶華教授,還必須哄著她,因為她那個有權勢的爹,即使腳抖一抖,這豳州地界都會來個一級地震的。前幾天清明前在梨樹村給父親俢墳,同族的人都來了,都誇她這個女兒孝順有出息,比很多家養幾個兒子還有用得多,其實,這哪裏是她的主意,她是個基督徒,做這些也是違背他的信仰的,但王主任執意要這麽幹,工程隊已經給她派來了,她就隻好入鄉隨俗了。並要她說是自己給父母修墳,開工時,縣裏還派了幾個人來,帶了記著,說她身在海外,還能慎終追遠,可見中華文明的源遠流長與在海外的巨大影響。並在縣電視台把她吹噓了一番,搞得她哭笑不得。
陶華教授前幾天回村子,來了很多同族的人和親戚,她們盡管以前來往不多,但這次看到縣裏來了不少人,都是聞風而動,覺得自己也和衙門裏關係親近了很多。事後,陶華也在涇河飯店裏招待了族人親戚一頓。然而,這錢是不用她出的,王主任家族已經把全家前往英國的寶押在了她身上。而且還不僅僅是王家一家,王主任的親家就是縣委的黎書記,黎書記的兒子是小王局長的丈夫,正在清華大學讀博士,半年前就通過她聯係前往英國帝國理工大學留學的事。
(二)
陶華雖然身在英國學術界,但她卻是一個活躍於英國僑界的僑領,她盡管出身於一個普通的農村家庭,但其實為人非常精明,而且也很聰明。在中學不是學習委員,就是團幹部,做人幾麵光,老師們喜歡她,同學們也不反對她。八七年高中應屆直接考上了西安交大核物理係,和她同屆的張延川雖然考上了北京政法大學,但為了和親愛的女友陶華能在一起,最後退而求其次上了陝西師大曆史係。
因為陶華沒有被第一誌願的清華大學錄取,已經與陶華定情的張延川並沒有仰天大笑去北京,而是選擇了和自己的心愛的人在一起,當他將檔案設法調到西安,開學後才拿到了陝西師大的錄取通知書,不過他對外說,自己不去北京是因為想吃陝西的肉夾饃,惹得周圍人一片嘲笑,說著瓜慫娃沒出息。
當他的父親,水利局的張局長知道其中的原因後,氣得拿起木棍在他背上狠狠地打了兩棍,罵他沒出息。說哪裏沒有肉夾饃,你去北京就沒有肉夾饃吃?你明明就是個雌慫悶種,沒見識。我要是當年貪圖陝北的小米,今天還在溝裏放羊,能有你這個哈種。老張氣得一頓罵,但張延川卻一句也不回,反而心裏樂滋滋的。盡管背上兩條木棍打過的印子迅速腫脹了起來,他卻唱著“天空中雖然下著雨,我依然等著你的歸期”,出門看電影去了。屋子裏隻剩下氣得喝悶酒的老張,和正忙著給兒子準備上學行李的老伴,也就是張延川的媽媽。
老張不是本地人,他是陝北延川縣人,小時候死了父母,他十幾歲就走西口到了東北,下過煤窯,當過伐木工人,一度還當過綹子(東北話:土匪),後來聽說高崗是陝北人,他頭腦一發熱,就參加了東北義勇軍,這支軍隊以後成了林彪的四野。他跟上打過錦州,也打過天津城。在南下的路上由於負傷,就回到了陝北養傷。由於他已經成長為一個革命戰士,傷愈後歸隊,被重新分配到了延安的保衛部門。解放初有一批陝北的幹部被派往關中地區接管政權,老張就被派往豳州市,也就是當時的豳縣,做了一名公安局的科長。那時的老張就是二十出頭,勤快、能幹、勇敢,但就是脾氣太壞。他看上了縣衛生所的李曉燕,但李曉燕卻看不上他,但懾於他的權威,又不得不嫁給他。
聽說李曉燕的父親原來是陝西省的議員,解放前去了台灣,留下了女兒來不及走,在西安也備受歧視,便來到豳縣,找了一個護士的工作養活自己。本來他和豳中的一個鄠縣籍的毛老師在偷偷談戀愛,但美貌的李曉燕卻被老張也就是當時公安局的張科長發現了,而且一見馬上就纏上了。不是今天送梨,就是明天送紅棗,天天有事沒事找李曉燕。有天正在上班的李曉燕被煩得不行,說我有對象了。不想張科長一聽,突然臉上青筋一爆,說:“是誰?說給我聽,老子日塌(滅掉)了他”,把腰間的手槍拿出來,“啪”地一下甩在醫療台上。
李曉燕嚇得尖叫了起來。手中的針筒掉在地上,玻璃灑了一地。而另一個小護士也被嚇得奪門而出,從門前的台階上滾了下去。
李曉燕經過反複考慮,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根本得罪不起張科長,最後隻有乖乖地嫁給了他。盡管平時過得不愉快,但由於有老張的保護,李曉燕在曆次的運動中基本沒有受到大的衝擊。但令她很不開心的就是,老張這人特別好色,經常搞女人,他口頭一句話,就是“老子拿命給你們打下的幸福江山,搞個女人算什麽,我在東北時候,白俄女人、日本娘們隨便搞,你們這些豳州女人算個雞毛?”以後升到公安局副局長兼刑警隊隊長的時候,就更加肆無忌憚了。為此,文革中曾經為此被人貼了大字報,打成走資派,還下放到帝爵溝的農場養了兩年牛。大概在八零年左右,老張由於和一個被抓在看守所的女人販子通奸,並私下放了這個女人,被公安局的副政委告發,最後調到水利局做了副局長。由於陝北人在渭陽地區勢力很大,後來也因為老張工作積極,就被提成了正局長。
在老張這個家庭,家風似乎都跟了母親,他們了一兒一女,姐姐叫張丹丹,取山丹丹花的意思。弟弟叫張延川,自然是紀念他的老家。兩個兒女都斯斯文文,待人謙恭有禮,備受周圍好評。姐姐八五年上了浙江大學,弟弟文科好,體育也好,他的第一誌願報中國政法大學,就是想一旦陶華考上清華以後,自己還能繼續跟他在一起。
由於豳州這個地方民風比較保守,在高中的同學盡管情竇初開,但相好的同學卻不能以男女朋友相處,其實早在高一時候,陶華和張延川就心有靈犀了,他們是同一年級的文科尖子和理科尖子,互相非常欣賞。高二的時候,他們由於是學生幹部,經常互相關照。張延川一個周末還跑到陶華家去玩過,但陶華的家人以為他們隻是兩個要好的同學而已。不過,知道內情的同學已經酸溜溜地說怪話了,而且竟然活靈活現。畢竟,陶華是這個學校最亮麗的校花,很多人心裏都在惦記著她。
高三的最後一個學期,學生們進入了高考自由複習階段,有的在家,有的在學校。一個周一的早晨,陶華約張延川去了縣城北邊的一個原始林區,這裏林木茂密,槐花開得正好。除過周末有縣城的醫生教師來散步,平時隻有護林人員,人煙稀少,很適合男女幽會。他們兩個分頭來到溝口相會,然後選擇了一條偏僻的林間小徑,往山溝深處走去,五月的豳州,已經進入初夏,暖風熏人。山野間開著各色各樣的花,蝴蝶在頭頂上飛來飛去,他們默默地在小山道上走著。在穿過一條小溪溝時,正好這邊高,對麵低,張延川先跳了過去,他在那邊等著陶華跳,結果陶華一跳,腳下沒站穩,眼看就要摔倒,張延川一拉,一下將陶華攬在了懷裏。他一驚,正要推開,沒想到陶華卻死死地抱住了他,閉著眼,一張秀麗的臉就固定在了他的下巴底下。張延川突然感到眩暈,仿佛世界都在隱去,隻看到眼前這張美麗的臉,長長的睫毛,和一頭烏黑的發,隨之,這兩張嘴就緊緊地吻在了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才從夢幻中醒了過來。早晨的林中,靜得出奇,隻聽到林中偶爾傳來的鳥鳴,和小溪潺潺的水聲。這一年是一九八七年,陶華十七歲,張延川十八歲,這對豳中的高三學生,像那個年代很多年輕人一樣,完成了他們特殊的成年禮。
隨後,兩個人繼續暈暈乎乎地走著,張延川紅著臉說了一句:“對不起!”陶華搖了搖頭,眼眶裏流出了幸福的淚水。
這是八十年代的豳州,青年男女發展到這一步,就等於將自己交給了對方。
回來的路上,他們商定了各自要填報的高考誌願,陶華很有自信心,第一誌願一定要報考清華大學核物理專業。她從初中起,就暗暗下決心,要做中國的居裏夫人。張延川盡管酷愛曆史,心裏很想報北大曆史係,但他知道,曆史這個專業將來就業前景不一定好,就報中國政法大學,既可以和陶華在一起,也可以有一個好的就業出路。
這樣一個早晨,在一條山路上,他們的人生起點就這樣決定了。
在快走出山溝的時候,張延川又吟起了“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這次陶華已經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了,將手和他緊緊地拉在了一起。
八月份,高考錄取通知書在陸續發放,陶華接到的卻是西安交大的入學通知,她感到很失望。緊接著,張延川的錄取通知書到了,而且很快就傳到了她的耳中。她更失望了,躺在炕上默默地流淚,也許她為自己的居裏夫人夢碎傷心,但更可能是她為自己和張延川冒失地確立戀人關係而自責。
正當陶華在家裏難過的時候,張延川騎著自行車到梨樹村找她來了。他知道陶華的心事,於是就立馬向他表白,自己不去北京了,馬上改自願,就上西北大學或陝西師大。陶華沒有說什麽,但在張延川離開後感動得大聲哭了起來。
張延川立馬去了縣招生辦,為了順利改誌願,他沒有提上西北大學,而是直接說自己想上陝西師大。招生辦主任許大飛一聽,馬上斥責,這不是胡來嗎,你明明是全縣的文科狀元,為啥要從北京改到西安?張延川自然不好說心裏話,隻是說“我離不開陝西的肉夾饃,上陝西師大我也是為了將來回縣教書。”肉夾饃的說法有點好笑,但將來回縣裏教書這句宏大的話語一出,可是一種不容忽視的政治正確。許大飛聞言也不敢怠慢,馬上打電話找到教育局長,局長一聽,沉默了一下,很快就爽快地答應了,他覺得這是宣傳自己的一個好機會。
很快,縣招辦電話打到了陝西省招生辦,八月底,縣招辦接到省招辦意見,說北京那邊已經搞定,陝西師大招辦昨天調走了張延川的檔案,以他的成績,中文係、曆史係可以隨便挑。縣招辦打電話到水利局,找到了張延川,他來到招辦,說自己想上曆史係。
而此時,在張延川的家裏,父母親還在歡天喜地準備著兒子去北京政法大學讀書的事,老張心裏想,老子幹公安局副局長,為了女人那點事,幹了個半途而廢,被人笑話,快到手的局長都泡湯了。現在兒子上了北京政法大學,將來說不定就是省公安廳的廳長,或者省高院的院長,將來公安局那幫孫子們將來還不是要求到你張爺爺頭上來,哼!
想到這裏,老張點上一支精裝金絲猴,又就著茶幾上的花生,美滋滋地喝了一口西鳳,靠在沙發上輕輕地笑了起來,並下意識地在兩腿中間做了一個剪刀的動作。
沒想到,過了幾天,三秦晚報卻登出了豳州有誌青年張延川不去北京中國政法大學上學,卻要轉檔案到陝西師大,準備一輩子立足家鄉講壇,教書育人的先進事跡,並大大表揚了豳州市教育局不僅教學工作抓得好,政治思想教育也給全身教育戰線樹立了榜樣。老張看著新送到的報紙,才知道賊種兒子完全打碎了他的夢想,他一口氣堵在肚子裏出不來,眼睛直冒金星,當即掄起眼前的一瓶西鳳酒,將一個新買的茶幾砸了一個大窟窿。等兒子一進門,猛地操起門後的一根木棍,一句話也不說,就朝著*****的的後背給了兩下,大喊:“你幹的好事!”。氣急敗壞的老張,在他打了兒子兩木棍後,自己也病倒了。
張延川並沒有理會他父親的暴怒,而是沉醉在他與陶華高考誌願破鏡重圓的欣喜中。盡管脊背腫起了兩道巨大的紅杠,但年輕人根本就沒有把這當個啥事。隻是他有些後怕,如果自己這次改自願不成,這美麗的陶華會不會凋謝,他想起了陸遊那首《釵頭鳳》“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的齊天悲苦,他不願意走到哪一步去!
而現在改誌願終於成功,他為自己的重情重義竟有些自豪了起來。
張延川是個很嚴謹、很負責任的人,盡管沒有履行任何儀式,但他覺得五月和陶華的那一吻,就是一種宣誓,一種承諾,這一輩子兩個人注定就要風雨同舟了,所以,上學一定要在一起,避免出現意外,即使最後學校差點,也完全值得。前多年,兩個豳中的學兄學姐聽說上大學前也海盟山誓了一番,但一個在重慶大學上學,一個在華東師大上學。一開始,還有“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的浪漫,結果畢業時,在上海的學姐卻和一個無錫小夥子走在了一起。而那個在重慶的學兄備受打擊,本來畢業後可以回到西安一家著名的機械廠工作,但他覺得無顏見豳州父老,一氣之下遠走攀枝花,蓄了一頭長發,並且變成了一個憂鬱的詩人,很多人為他慨歎。但去年學兄卻帶了一個美麗的羌族姑娘回來,姑娘膚白貌美,是攀枝花鋼廠黨委書記的女兒,名字是四個字,叫烏雲澤娜,烏雲穿著美麗的民族服裝,和師兄在豳州街上走來走去,一時成這個縣級小城市的頭號新聞。張延川想,也許這個學兄就是要讓那個短胖的學姐看一下,誰贏了?但張延川卻感到了一種巨大的悲哀,難道兩個相愛的人最後就是爭輸贏嗎?在他看來,自家人爭鬥,即使贏了,其實也是輸了。張延川年紀雖小,但由於熟讀曆史,而且有很好的古文功底,所以他對世態人心有著比同齡人更加深入的理解,同時平日為人也非常重情重義,所以在同學中有很高的威望,也深受老師肯定。加上又是個排球健將,是很多女孩子心儀的對象,不過,張延川卻一直保持著矜持,他心裏早就成了一片桃花盛開的地方。
在陶華要去西安上學的前夕,張延川又去了陶華的家,下午他們去了鳳凰山上散步,他們因為馬上要上大學,已經不怎麽在意別人的目光了,村裏的人也對他們的關係猜了個七裏八分,並給予肯定。
這時候的田野上的向日葵開得正盛,地裏的瓜果飄香。有個陶華一個同族的哥哥黑牛還在自家瓜地招待他們吃了西瓜。他們望著遠處的群山,在夕陽裏漫步,說到張延川為他放棄中國政法大學,陶華感動得稀裏嘩啦,幾次抹眼淚。她說:“延川哥,今後你去哪裏,我就是去哪裏。不過,我們大學畢業後,還可以一起讀研究生,去到我們更理想的地方。如果你將來回豳縣教中學,我就回縣機械廠當技術員!”說完,兩人都為此幽默的話語笑了起來。因為,那個時候交大畢業的學生,不可能回豳州的,豳州也沒有那樣的單位。他們聽老師講過,八零級有個學姐叫曹小梅,她就在交大留校了。本來她可以分到北京去的,但由於想到要照顧父母,就留在了西安。他們上高一的那年,曹師姐還回到學校做過一次學習經驗報告。陶華當時站起來大膽提了一個問題,問她為什麽不去北京,而留在了西安?曹師姐一愣,隨即說了一句:“我離不開陝西的攪團!”一句話逗得全場哄堂大笑,連嚴肅的楊校長也哈哈大笑了起來。
他們邊走邊商量著去了西安交大後,是不是去找一下曹師姐,但最後的意見,還是不要貿然去找,畢竟人家在主席台上作報告,又不認識咱們,去找,人家現在是老師,如果對你來個不理不睬,咋辦!不過,如果在校園無意中碰到,可以上去打個招呼。
兩個豳州的青年就這麽商量著、猜測著,去到西安這座大城市裏該怎麽接人,該怎麽待物?畢竟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西安人和豳州人有太多的不同,無論說話,穿衣服,還是看人的眼神。去年,那位曹師姐看起來就自帶著一股洋氣,好想也有一股傲氣。盡管他們都是當年全縣的文理科狀元,但想到已經高度西安化的優秀的曹師姐,還是覺得有很大的不自信。
太陽落山了,位於山坳上的梨樹村已經是一片燈火,炊煙中的柴草味在村子上空彌漫著,陶華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留戀。明天她就要離開這個村莊,去往一個被稱作十三朝古都的地方,那裏真是太神秘了。之前她隻是往南走到永壽縣的監軍鎮,那是她的姨家。至於西安,僅是經常聽人說,在書上看過,到底是個什麽樣子,她感到新鮮,又有些恐懼。不過,她終究是充滿信心的。她想,將來不僅要在西安學出一番成績,還要去北京,去上海,可能還要去紐約,去倫敦,去巴黎------當然,無論去到哪裏,都要和張延川在一起。
這位從小就要強又優秀的山鄉姑娘,心裏憋著一股子勁,她下決心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績來,對得起父母的辛苦養育,自己的優秀和美貌。
下山走到一塊玉米地旁,天完全黑了,陶華走路也就更靠近了張延川,他們的手緊緊地拉在一起,張延川嗅著熱風中陶華身上散發的青春體味,深深地陶醉在這鄉村夜晚的愛情中。他大膽地一下將陶華拽進了玉米地,兩個身子緊緊相擁,兩張嘴也緊緊地吸在了一起。張延川的手像蛇一樣,在陶華鬆鬆垮垮的夏裝裏,急速地遊動了起來,他仿佛進入了山海經中那神秘的山川,又進入了一個神秘的天外世界------
回到家,已經十點多了,陶華的父母親還在等他們吃完飯。黃瓜韭菜青蔥的涼拌菜,加上一盤新麥的鍋盔,他們吃起來感到分外的香。
張延川的錄取通知書,估計有不了多久也要下來了,他雖然去過西安兩次,但終究是匆匆而過,還是覺得那是一個很陌生的地方,他們兩個同樣都很珍惜離開家鄉前這頓可口的晚餐。盡管女兒上大學是件喜事,但陶華的父母卻有些憂傷,因為他們覺得那是一個很遙遠的地方,而且非常擔心。他們想,女兒一個人出門,會不會不小心走丟?但他們卻沒有能力送女兒去西安。隻有陶華十五歲的弟弟陶林高高興興,準備明天一早和延川哥兩個一起去豳州車站送姐姐上大學。
第二天,天還不亮,陶華的父母已經起床為他們準備早飯了,三個年輕人吃過飯,陶華的鋪蓋、書包被捆在了張延川自行車的後座上。而陶林則騎車,後座上帶著姐姐,沿著村中的小路去豳州長途汽車站。陶華的父母站在門口的梨樹下,看著他們遠去,不知不覺就紅了眼眶。
到了豳州車站,張延川和陶林送陶華上車,張延川在車窗外說:“一路小心!”陶華將頭伸出車窗說:“西安見!”
(三)
陶華一路小心翼翼,又滿懷激情,到了西安長途汽車站,看到有西安交大的接待處。車門剛一打開,就見兩個大學生舉著西安交大的牌子,站上車門口喊:“有沒有交大的新生?”陶華一陣高興,馬上舉手說:“有,八七級,西安交大核物理係的。”於是,一個同學馬上爬上汽車的行李架,另一個同學接著,把陶華的行李搬到了接待處。那裏已經有幾個新生了,陶華遞上錄取通知書,隻見一個青年教師模樣的人走上前來,說:“我叫康森厚,歡迎你,陶華同學!”陶華趕忙鞠了一個躬,說“謝謝您,康老師!”
十天以後,張延川收到了陝西師大的錄取通知書,搭乘豳州市水利局的一輛工程車來到了西安,到了周末,他費了很大得勁從小寨出發,轉了很多路車,走了不少路,找到了在交大的陶華,二人相見,自是一番驚喜,在交大食堂吃過飯,買了兩張五毛錢的門票,就去興慶公園玩了。他們開始大方地拉著手,慢慢走著,欣賞著興慶湖裏那一對對戲水的鴛鴦,憧憬著他們在這個城市裏美好的未來。還興致勃勃講起了唐明皇和楊貴妃的故事,但說到馬嵬坡時,張延川突然覺得不吉利,就打住沒有往下說了。
轉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張延川周末又跑到西安交大找張延川玩,他們剛剛走到一片櫻花樹旁,卻見前麵走來一個高個的女子,穿著運動服,手裏拿著一個羽毛球拍。他們覺得眼熟,張延川突然對陶華說:“是曹小梅,曹師姐!”“噢,對,是曹師姐。”
說著就走到了眼前,陶華跨前一步,用豳州腔叫了一聲“曹老師!”曹小梅愣了一下。隻聽陶華說:“我是豳中的,現在在交大上學,前年還聽過曹老師的報告,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提問過你為啥不去北京,你說你離不開陝西的攪團。”曹小梅一聽,就高興地笑了起來,連聲說:“記得!”“記得!”,又用豳州話問:“你是咱阿達的!”陶華忙說:“縣城東邊,梨樹溝的,不知曹老師去過沒有?”曹小梅說:“去過去過,小時候暑假我和我哥還去你子村裏偷過梨,差點被狗咬到!”說完,又大笑了起來。曹師姐的爽朗,讓兩個年輕人一下放鬆了很多。這時曹小梅才注意到旁邊的張延川,回頭問他:“這位同學是哪個係的?”張延川馬上回答說:“我是師大的,和陶華是同學,今天來交大玩。”並補充了一句:“我也是豳中的!”“喔,今天是個好日子,一下就遇到兩個學弟學妹!”曹小梅歡快地說著,隨即在手提包裏摸出紙和筆,寫下了家裏的地址和單位的電話,說:“有事來出版社找我!”然後就揮揮手離開了。
轉眼到了八九年的春季,西安全城的同學都不上課了,大家經常去新城廣場集結。陶華告誡張延川,不要跟上這些人起哄,抓緊時間學習,準備考研究生。但張延川受周圍環境的影響,卻也參與了進去,這讓陶華很不開心,覺得他還是不夠成熟,看不清大勢。期間陶華幾次去小寨張延川的宿舍找他,都沒有看見。但去新城廣場,發現他肯定在那裏。有一次去,竟然發現他在講台上演講,慷慨激昂,提到了什麽東漢的太學生,宋朝的陳東,以及五四運動的傅斯年,等等,等張延川走下那個被作為演講台的凳子,陶華走上前去,一反此前的溫和,變得非常憤怒,罵他:“你還有沒有腦子?”“就你能?”“研究生你還要不要考?”甚至大罵:“你這個瓜種,你把自己的事搞好,再去管別的!”
見張延川不聽,她摔下一句:“你後悔了,別來找我!”張延川在後麵追著解釋,陶華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很快到了暑假的時候,張延川由於積極參加校外學生的活動,最後被留下來寫檢查,進學習班學習,而陶華放假前也沒有去找她,徑直一個人回了豳州。這時張延川的家裏也收到了他所在學校的報告,張延川的父親一聽,暴跳如雷。坐水利局的車來西安找到他上來就是兩個耳光。他本來就對張延川轉檔案到師大一肚子火,沒有想到,此後還這麽不省事。而老張從心底裏恨兒子的是,他和他姐姐、母親三個人是一個陣營,經常諷刺他的粗魯。而且平常聊起社會的事,也和他這個老子格格不入,尤其是這個逆子自從去年聯係上了他在台灣的外爺和舅舅,對他這個父親就更是趾高氣揚。而兩個月前,還打電話給他,讓他省點事,沒想到最後惹這麽大的事,幾乎要被人家給開除。聽說,還是學校領導發了善心,最後才給了個記過處分。
張延川本來還等著陶華來師大看自己,沒想到,她竟真的和自己矛盾鬧大了,假期給陶華寫信,寄到交大,寄到她家裏竟然都沒有回音,現在沒想到還被父親狠狠地揍了一頓。想想,這些被辦暑假學習班的人,其他都有人關心,而隻有他自己遇到困難,就地老天荒,被人徹底遺忘了。直到八月初,母親和姐姐才來到西安看他。一問才知道。原來為他的事,母親生病一直在住院,到現在才稍微好了一些。
沒有等到陶華的回信,張延川也是幹著急,因為不許他外出,人根本就離不開學習班。第二學期開學後,繼續遭到連續批評,而且學生會的幹部職務也被撤了。那些昔日和他關係很密切的人,也離他遠去了。女友、朋友個個都棄他而去,張延川覺得自己實實在在成了孤家寡人。他也索性賭氣不在乎了,但開學一個月了,還是沒有等來陶華的回音,兒國慶假期,也沒有任何動靜,張延川終於穩不住了。於是,他決定去交大找陶華。
國慶過後的西安,天氣已經比較涼了,交大校園裏有很多的落葉。那天下著雨,他打著傘找到了陶華的宿舍樓下。不一會陶華出來了,但一看見他就黑了臉,問:“你不是不在乎我嗎,現在找我幹啥?”
張延川苦笑了一下:“我等你認領張延川的屍體呢?你有個同學叫張延川,死在小寨了,你不去認領一下,送火化場裏去嗎?”一句話把陶華逗笑了。不過,緊接著眼淚就嘩嘩流了下來。為了不讓門房阿姨看笑話,她說:“出去走走!”
他們就著張延川那把雨傘,悄悄走在淅淅瀝瀝的秋雨中,陶華隻穿了一件薄毛衣下樓,看起來有些發冷,張延川就把自己的夾克拿下來披在她身上。出了北大門,拐了一個彎,就進入了興慶公園。他們沿著湖畔沉默著走了很久,最後到了花萼樓前,陶華才開腔了,她說:“你還在準備考研究生的課沒有?”
這麽一說,張延川眼淚一下就出來了,“現在哪裏還有心事學這些,周周被談話,檢討書都寫不過來呢?”很明顯,他一肚子委屈。不過,說完以後,他就後悔了,他覺得男子漢不應該遇到一點問題就對女孩子抱怨。
陶華又沉默了。張延川看到,很明顯,她的臉上有失望,有憤怒,也有憐憫。他覺得,昔日他們並肩而行的天平已經傾斜了。
也許,她的壓力太大了吧,太脆弱,經不住事情?或者我已經失去了她心目中的“上進”,她開始變心了?張延川心裏默默琢磨著。此時,他突然想到了“反右”運動中,很多家庭妻離子散的悲慘故事——盡管現在他們還不是一個家庭,但是張延川卻將陶華看成了一家人。
就這麽走著,雨已經停了。天空中出現了太陽隱隱的影子,已經快到六點鍾了,他們快步回到了校園。陶華去宿舍拿了兩套碗勺,然後去西食堂吃晚飯。張延川點了一份回鍋肉,兩個大饅頭。陶華買了一份水果沙拉,一份米飯。
這時,他們又談起了考研究生的事,張延川說休整一下,他可以爭取考西北大學周秦漢唐史的研究生,但陶華卻說,西安不能待太久,應該往北京走。她說她最後決定考清華大學核物理方麵的研究生,讓張延川務必考北大,或者北師大方麵的曆史研究生,這樣大家畢業後就可能留在北京的高校工作。陶華補充說,即使回西安,也有很大的選擇餘地。
張延川還想反駁,但見陶華目光堅定,似乎沒有商量的餘地。
他知道,陶華這兩年功課門門90分以上,就是連政治課的成績也沒有落下。她已經拿到了一個法國人設立的獎學金,上學期就得到了人民幣五百元,所以她說話格外有底氣。而他去年由於在哲學課考試中隨意發揮,結果沒有及格。最後補考,勉強才得了65分。
由於陶華在學校一路開掛,不論三好學生,還是獎學金,似乎所有好事都能找到她,而且在大三又做了學生會的學習部長。偶爾來一下師大,對張延川也不再是以前的內斂、溫柔,更多的是指導,甚至是訓斥。他們出外散步到沒人的地方,張延川偶爾想親熱一下,也會被她輕輕推開,罵他“就好這些!”搞得張延川很苦惱,也很傷麵子,他曾覺得陶華是他精神的桃花源,然而,昔日的美好似乎正在漸漸遠去。他本身是個很寬厚,但很有個性的人,麵對陶華的日漸冷漠,尤其是他在學習班期間,對他不理不睬的態度,讓他非常傷心。現在他的心中越來越多在這桃花源裏欲留不得、欲走不能的苦惱。不過,他盡量壓製自己,不往這方麵去想。
他們的關係曹小梅已經知道了,但也發現兩人有些忽冷忽熱。有一天曹小梅正在辦公室校對書稿,忽然接到了張延川的電話,說他覺得和陶華越來越說不到一起去了,曹小梅聽了,感到大事不妙,覺得有責任將兩人的關係拉好。於是,就約兩人周末來她家裏吃飯。曹小梅的先生是個四川人,做了幾個四川的冷熱菜,其中一個麻辣魚讓他們那個單間裏裏充滿了四川的味道,而小廚房的砂鍋上還燉著一隻雞,擺在桌上的涼拌豬耳朵和涼拌牛筋,也油亮油亮的,桌角還放著好幾瓶西京啤酒。曹小梅一手抱著她的女兒,一手揭開一個被罩著的搪瓷大盤,他們伸頭一看,卻是家鄉的美食攪團,兩個年輕人頓時開心地笑了。
這是九零年的一個秋日的晚上,兩個豳中的師弟師妹已經在西安幾年了,他們向著下一個人生目標邁進,曹小梅覺得她有責任扶他們一把,也希望兩個有情人能終成眷屬。在小屋子裏曹小梅分享著自己過往的愛情和家庭生活,以及工作上的瑣事。她說自己在戀愛過程中也因為生活習慣不同,誌趣不同,兩人常常生氣,但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而且越來越有穩定感。最後談到他們研究生考試的學校,陶華堅決要去北京,而張延川還是想考西北大學的曆史係,因為他覺得研究周秦漢唐的曆史,在西安有地利之便,而交大的核物理研究已經很前沿了,陶華考交大肯定更有把握。但陶華卻把頭一偏,轉過去看窗外了。還說了一句不陰不陽的話:“你看,兩個鳥嘰嘰喳喳了一會,各飛各的了!”曹小梅老公一聽,馬上說:“清華大學的核物理當然更好,去北大讀曆史係研究生,也不影響啥子回西安做實地考察!”曹小梅也聽出了意思,就決斷性地說:“延川,你就考北大曆史係吧,你那麽好的成績,肯定沒有問題!”她知道,張延川盡管考試成績沒有那麽理想,但他卻是一個很有學術能力的人,截至目前,已經在省科學院的《人文雜誌》上發表了兩篇論文了。他不是沒有考北大的能力,可能就是陝西的文科學生有一種漢唐情結,舍不得離開西安。
就這樣,兩個青年戀人之間的嫌隙正在彌合。他們在曹小梅家飯飽酒足,臨別時還各自帶了一些菜,然後就高高興興地離開了。他們路過後麵的花園,嘴也情不自禁地吻到了一起。正好曹小梅打開後門想在陽台上休息一下,不想卻發現了這一幕,她忙彎著腰跑回了屋子。她對正在桌前寫東西的老公說了剛才的一幕,老公用生硬的陝西話說:“看來我今天這桌川菜嫽著哩,一下就讓他們又好上了!”曹小梅不服氣,說:“是我這鍋攪團把他們粘到一搭去了,攪團,攪團,一覺和,就團到一塊去了!”說完,兩口子都開心地笑了。不想,睡在嬰兒床上的女兒突然叫了一聲,他們兩個嚇得吐了吐舌頭,唯恐把女兒鬧醒。小寶寶昨晚醒來,哄了很久才睡著。
時間已經到了九一年,張延川和陶華已經麵臨畢業分配,當然他們更期盼的是研究生的錄取通知書,兩個人都感覺到考得不錯,所以在考完以後也就特別放鬆,三月份還去了翠華山一趟,並在翠華山的一處民居住了一夜,當民居管理人要二人結婚證的時候,他們就說兩人都是鹹陽彩電的工人,出門休假,忘了帶結婚證。當然一夕的旖旎纏綿,自是人生中一樁難忘的時刻。他們商量好了,一旦去了北京讀書,馬上就登記結婚,這樣也方便互相照顧。
四月初,兩人先後接到了北大、清華的麵試通知,他們自然是春風得意,而且一行雙棲雙宿,所謂“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正是他們此刻的寫照。張延川風神瀟灑,陶華千嬌百媚,小鳥依人。他們麵試都很順利,此時正是落紅滿地、楊柳依依的暮春時節。兩個豳州青年走在首都的長安街上,意氣風發,重拾當年高考前的豪情滿懷。
本來還說要去登長城、逛頤和園,但最後這些都免了,都留給了讀研究生以後的旅遊計劃。他們將自己的幸福和喜悅,幾天幾夜,盡情揮灑在了首都一家寧靜的街道旅館裏。
六月的西安,天氣已經很熱了,畢業生分配的工作正在按計劃進行,但六月底陶華已經接到了清華的正式錄通知書,本來給她的留校指標,自然也就放棄了。而張延川要被分去漢中師範學院,他自然拒絕了。因為他覺得上北大研究生是肯定的事了。再說,陶華要去北京讀書,他怎麽可能去陝南工作呢?不想,七月九號接到通知,說鑒於他的政審不能過關,所以北大曆史無法錄取他入學。
接到這個通知,張延川一下就癱在學生宿舍床上了。等了一天,他打電話給陶華,陶華下午從交大過來,臉都黑了。不過,她還是安慰張延川,讓他明年再來。
好多年後,張延川才搞清楚,原來是同宿舍一個渭南的同學告了他的黑狀。說當年他在新城廣場是多麽地活躍,又說他當年上學習班,得到記過處分的事。本來,他們學習班那批人的記過處分在學校領導的暗示下,已經統統作廢了。
(四)
這年的分配,也許應了張延川早年的話語,他由於開始拒絕去漢中師範學院,最終真被分回了豳州市教育局,結果自然是去豳中教曆史。
陶華去了中國最高學府讀研究生,而張延川卻重新回到了他的母校,擔任高中曆史老師。這對鴛鴦一個天上,一個地上。陶華不斷鼓勵安慰張延川,張延川自己也沒有放下自己的學習,但現實是能不能去北京和陶華在一起,不是專業的問題,而是那年那月的那件事。如果形勢沒有大的變化,這依然會是一道坎。他不明白,明明自己深深地愛著這個國家,這個社會,而那麽點很正常的“揮斥方遒”,卻給自己帶來這麽大麻煩!毛主席他老人家當年不是也和自己一樣都是熱血青年嗎?
在豳中的單身宿舍裏,張延川常常愁苦,但愁苦之後,心中卻凝聚起了巨大的憤怒。
這年的寒假,陶華從北京回來了,在張延川的單身宿舍坐了很久,但也拿不出什麽主意。早在十二月份研究生考試報名的時候,豳中不同意張延川報名參加考試,說大學生必須在當地工作三年以後,才能考慮離開的事。於是,他也就把這事暫時放下了。
但麻煩的事卻又找上門來了。第二年的後半年,張延川講課時,由於講到庚子賠款的一個事,結果被學校告到了教務主任那裏。教務主任是個老中師生,本來覺得張延川看不起他,這下卻被他抓個正著,而且這是個政治性的錯誤,以此拿捏張延川非常容易,就不斷讓他寫檢討,而且校長也很支持教務主任。張延川本來就覺得已經窩囊到了極點,最後他回家和父母親商量,此時的父親已經退休,根本沒有任何辦法,就又亂罵了他一頓,說他是喪門星。而母親本來就膽小,還有高血壓,說他問問台灣的舅舅,看看有沒有啥辦法,結果被丈夫老張一下給懟了回去。
思前想後,張延川知道公家這碗飯是沒辦法吃了,一咬牙,就選擇了離職。他其實早已想好,想承包帝爵溝的農場,引進技術人員,培植新產品,讓當地的黑酸棗打入國際市場。本來他可以停薪留職,但為了堵死退路,就選擇了徹底辭職,已經想好,如果自己創業失敗,就去南方打工。豳州很多青年在深圳、廣州打工,工資是自己這個大學生的好幾倍,何須守著這個沒幾顆米粒的鐵飯碗呢?
想好了說幹就幹,他找一個開餐館的同學擔保,在銀行貸了十萬元,雇了七、八個農民工,自己也在農場的窯洞裏安家。一個秋天,將農場一山的地平得整整齊齊,他每天一身土,一看完全就是一個地道的青年農民。過了很久,豳中那邊讓他回去拿信,他回去一看,有陶華的三封信,每封信都著急地催問他現在幹什麽,怎麽不回信?還給他寄來了在清華的幾張照片。他覺得陶華的風度越來越好了,完全就是一個美女學者,再看看自己的一身裝束,已經完全成了一個地道的莊稼漢。看完信後,他想哭,但把哭聲咽了下去。
他知道,和陶華的關係再發展下去,既不現實,最終也會害了陶華,而且自己還不得安生。於是,他就鼓起勇氣給陶華寫了一封信,講了自己已經從豳中辭職,現在承包了帝爵溝的農場的事。並說估計來北京已經沒有啥希望了,希望陶華尋找自己新的人生,而他可能也就終老山溝了。
張延川顫抖著寫完這封信,馬上就去北街的郵局裏發了。他不敢等待,怕多等一分鍾,自己就沒有勇氣發出這封信,又讓這個糟糕的狀態繼續拖下去。
其實,他早已覺得這層關係要結束了。就像一顆病牙,留著根本不能吃飯,拔去又怕疼。現在自己天天在山裏挖土,墾荒,神經已經麻木了,正是拔掉這顆牙的最佳時機。信一發出,在開著拖拉機回農場的路上,他不僅沒有感到傷痛,反而有一種解脫的輕鬆。任憑寒冷的雪粒打在臉上,在迷茫中他有種眩暈的感覺。不過,張延川立即提醒自己,這個農場的所有重擔都在自己身上,千萬不要把這一切扔給別人。
過了年,陽曆二月,張延川雇了一個農用汽車,西北林學院拉回了幾車黑酸棗苗。黑酸棗含有抗癌藥物,據在浙江大學生物係留校任教的姐姐說,國際上對黑酸棗的藥用價值正在研究,據說英國葛蘭素公司正在推出有關產品。據她估計,藥用價值應該很大,未來有很好的市場潛力。而且黑酸棗耐寒,耐寒,在豳州地界有良好的成長條件。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之前也正是姐姐的這一番閑談,更加重了張延川辭去教職,自我創業的決心。
當年天氣暖得比較早,清明節還不到,張延川就雇了三十幾個人,在全山開始植樹。由於工錢高,大家幹活都很認真,不到十天,半山的酸棗樹已經栽種完畢。同時,又種了半山的新疆改良西瓜。到了農曆四月底,張延川才忙完,去豳州大浴堂洗了一個澡,然後在一家川菜館點了一鍋麻辣魚,還有一盤麻辣豬耳朵,一盤麻辣牛筋,又要了幾瓶啤酒——他忘不了在曹小梅家那次愉快的晚餐。他想,已經幾年不見了,也不知曹師姐一家都好嗎?
吃完這一餐,張延川感到人輕飄飄的,這才想到應該去豳中看看有沒有信,這兩年通信的地址都是豳中,陶華應該來信了,她肯定也會寄到豳中來的。
到了豳中門房那裏,門房老韓拿出一疊信給他,他順手給了老韓一包煙。說了幾句,就離開了。他拿出信一看,有幾個同學的來信,也有陶華的一封信。
陶華的信很簡單:
延川哥,來信收悉。也許命運如此,人各有誌,我也不敢勉強,但願你一切好。
附上五百塊錢,就當做零花錢吧!
陶華
張延川拿著信既沒有失落,也沒有生氣,更沒有負氣將五百元錢退回去,而是很平靜地去郵局把錢取了。並就這郵局的櫃台,簡單地寫了一封信,就說錢已經收到,謝謝。也請她保重。
她知道,這是陶華能給予他最大的幫助了,他辭職從縣人事局拿回的補助也不過才一千二百多塊錢。
張延川這下心思全部撲到了帝爵溝農場的建設上。他看著還陽過來,長得蓬蓬勃勃的黑酸棗苗,簡直就像看到當年自己的論文被在學術刊物上登出來一樣興奮,而滿地的西瓜藤下也結出了拳頭大的西瓜,並一天一天地長大。為了西瓜的安全,張延川從五月開始,又請回來了原來的幾個農工,為西瓜打尖。六月一到,為防止人偷西瓜,就在幾個路口搭上了庵子(臨時草棚),日夜看護,並買了兩條狼狗看山。張延川幾乎整夜不敢睡覺,帶著狼狗在全山巡視。他有些時候暗暗笑自己,現在完全變成了一個小地主,而小地主比這些老長工們要辛苦得多。
西瓜要收成了,結果這種特殊的新疆黑皮瓜一下就火遍了豳州城。有城裏的一些混混晚上騎著摩托車來偷西瓜,不僅沒有占到便宜,還有一個還被幾個看山的農工抓住打了一頓,小混混麵對此牙咧嘴的大狼狗,也隻有磕頭認罪的份。最後一瘸一拐地下山,被在溝口等候的同伴接走。這一帶歸泰裕派出所管,而這個派出所的所長是張延川父親當年的手下,老張出馬,所長自然幫忙,把那幾個小混混交到派出所,教訓了一頓。消息傳出,周圍的人自然不敢打張延川西瓜的主意了。
也許是時來運轉,西安要辦一個國際博覽會,而會議秘書處有一個人是張延川當年的同學張力仁,由於會議要準備一批特優的西瓜,他便極力推薦張延川的產品,並說比大荔縣的西瓜好很多。於是張延川的西瓜很快打入了這個國際殿堂。一些中亞國家來的客商也豎起了大拇指。由此,帝爵溝西瓜一下成了西安名牌,成了政府和會議的特供產品,很多暑期的會議也找上門來,一時還供不應求。等到西瓜收蔓。張延川淨賺了八萬多,一下子覺得頭上仿佛推掉了一座大山。心裏直念叨:“老天有眼”。並請人將孟子“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的名言寫成了一個條幅,裝裱後,又用鏡框裝上,恭恭敬敬掛在他農場的窯洞裏,這裏是他的臥室兼辦公室。他今年西瓜的成功,一下成了遠近的名人,很多人造訪這裏,三秦晚報的記者也來這裏采訪他,請教帝爵溝西瓜成功的秘密,窯因人名,帝爵溝的窯洞,和陝北的窯洞一樣,因為張延川,一下變得神聖,並且金光閃閃了起來。
以前有人笑話他,說他當農民可能連一般的莊稼漢都不如,還聯想到他從中國政法大學轉檔案到陝西師大,到陝西師大又被分回原籍的瓜慫行為,以至最後在豳中連個曆史都教不下去,淪為豳州城的冷笑話。並得出結論說,混成這樣,書也是念到狗肚子裏去了。但看到,如今人家一季就賺這麽多。周圍的人這才驚歎,當莊稼漢也需要眼光啊!原來看不起他的豳中校長,還請他作為優秀校友回去給同學們作報告。他想,這就是當年曹師姐的待遇啊!
不過,他並沒有忘了在北京讀書的陶華,他寫信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的情況,並給她寄去一千元。
(五)
卻說陶華在和張延川的關係明確斷掉以後,病了一場。她知道張延川是個人品好、有頭腦的人,但問題就是太理想主義,把自己擺到了一個不該擺的位子上。要不是當年跟上那些同學胡鬧,現在肯定兩個都在北京大學讀書,並早就結婚了,說不定已經有孩子了。結果他卻自以為是,不聽勸,選擇了一條危險的道路。最後兩個人分手也是必然的事。
可能也是天意吧!陶華這麽想。當然,這樣想,她覺得自己的心裏也安穩一些。
現在陶華已經是碩士研究生的第三年了,正在聯係出國留學的事。剛剛收到來信,她為張延川今年的收成高興。她本來很需要錢,張延川寄來的一千元也能解決一些問題。但是,她想到張延川這筆錢是在何等心碎、何等勞苦,麵朝黃土背朝天的情況下賺到的,就感到心酸。她盡管工作也很辛苦,但坐在夏天有冷氣、冬天有暖氣的實驗室和教室裏,比起張延川在帝爵溝那荒無人煙的地方墾荒種地,兩個人完全就生活在兩個世界啊!
陶華她拿著這一千元的匯款單,一個人在實驗室裏淚流不止。
但她知道,這一千元必須收下。最後,他設法找到了一個貧困地區兒童援助機構,化名張華,將這一千元捐了出去。她希望這個捐款能為張延川增加福報,保佑他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兩年以後,張延川的黑酸棗開始結果了,而黑酸棗素在癌症治療方麵越來越顯出了巨大的市場優勢。九月份黑酸棗收成後,張延川通過在陝西省衛生廳一個同學的關係,聯係到了駐重慶的英國葛蘭素公司。經過電話約定,張延川帶了一些產品直接飛到重慶,一個叫約翰-黃的公關代表接待了他。由於約翰黃的妹夫就是豳州市人,自然這樣大家的關係更加融洽。兩天以後,重慶醫科大學的化驗分析結果出來,張延川的黑酸棗含酸棗素豐富,還比其他各地酸棗多出了兩種元素,這一現象在世界各地同類產品中,目前發現的隻有這一家。於是,由重慶葛蘭素公司報請英國總部,將張延川的黑酸棗命名為“中國帝爵溝”牌,並希望能在此建設特供原料生產基地。幾天以後,報告得到批複,
此時,中國正在鄧小平南巡講話以後,全國各地掀起了熱火朝天的引進外資熱潮。約翰黃代表英國葛蘭素公司,攜大英帝國駐重慶副總領事史密斯先生立即飛赴西安,在重慶市政府外辦協助下,聯係上了陝西省政府外經委。
看到有外資找上門來,當地部門自然歡天喜地。很快電召渭陽市政府外經部門和豳州市政府前往西安洽談,最後一行人乘車前往豳州市帝爵溝考察。幾天以後,在豳州市政府會議室簽訂合約,英方葛蘭素醫藥公司代表約翰黃和帝爵溝農場廠長張延川簽字,英方注資一百萬英鎊,成立帝爵溝黑酸棗生產有限責任公司,張延川為中方總裁,約翰黃為英方總裁。
至此,張延川完成了他從農民到中英合資公司總裁的身份巨變,喜訊傳遍了整個豳州縣城,他一下成了傳奇性的人物。
張延川在豳州城裏租了縣政府大樓的第五層全層做辦公室,並買了一個奧迪作為他的坐騎。
卻說張延川在帝爵溝開始打拚期間,就打動了一位姑娘的芳心。這個姑娘叫何小娟,是帝爵溝旁邊石家灣村的小學教師,她畢業於豳州師範,對豳中的很多老師都了解,尤其仰慕張延川老師,有一個暑假教師培訓,還聽過張老師的課。何小娟覺得張老師為人親切隨和,知識豐富,很是佩服他。結果以後卻聽說他離職,去承包了農場,她還拉上姐姐去看過他。看到張老師一個白麵書生,扛著钁頭和一群農工在地裏幹活,滿身泥土,她很是傷心。以後還給張老師送過幾次燒餅、油餅,並把他的髒衣服拿到河裏邊洗過。不過,張延川卻不為所動,他知道比他小三歲的何小娟是個好姑娘,但自己目前這樣子怎麽能配得上人家一個國家正式幹部呢?何況,他和陶華盡管關係盡管已經斷了,但依然走不出心靈深處的那片桃花源,所以一直就在回避這事。不過。現在自己的情況有了起色,而且父母親也一直催這事,香港都馬上要收回來了,不結婚也說不過去了。但奇怪的是,自己這兩年情況一好轉,何小娟反而看不到人了。
想到這裏,張延川有一天就買了一包兒童圖書,步行了七八裏路,到了石家灣何小娟教書的小學,借口說,給孩子們送些書來。何小娟自然是喜出望外,校長也熱情留下他吃了飯,希望他這個大老板支持石家灣小學辦學。就這樣,一來二去他和何小娟的關係確定了下來。盡管這個時候,不少回鄉的大學生,包括副縣長的千金,還有縣城裏的很多女孩子都在追求他,但張延川心裏卻很清楚,隻有何小娟這樣踏實本分,要求不高的姑娘,才可能和他度過這一生。
九六年春節前,張延川和何小娟在涇河飯店舉行了風光的婚禮,重慶葛蘭素公司的約翰黃和英籍員工詹姆斯、渭陽市外辦、現政府分管經濟的縣長都參加了婚禮,但更多是豳州的鄉親,大家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痛快淋漓。
張延川就是喜歡這樣的氣氛,因為這樣他才感到踏實、安穩。而何小娟也才是他真正需要的妻子。
陶華的弟弟陶林也來參加婚禮了,他已經從西北工業大學電子工程係畢業好幾年了,現在在西安四軍大工作。陶林坐在一個角落裏,一直黑著臉不說話。他很生氣姐姐為什麽和延川哥的關係最後搞壞了,張延川對他一直很關心,他也一直把當做親哥哥看,沒有想到,最後他們卻勞燕分飛了。而陶華的父母親也為他們的分手很傷心,甚至,當時他們認為陶華在北京讀書,張延川完全可以去北京隨便找個工作幹,比如去擺個修理自行車的攤子啊,什麽的。無論如何,兩人都不能分開。這次陶林回到家裏,說第二天要去參加延川哥的婚禮,這兩位樸實的老人在陶林走後,竟悄悄地哭了起來,而且,女兒已經二十六歲了,還是單身一人,聽說還要去英國讀書,更讓他們擔心了。
不過,陶華並不覺得自己年齡有什麽大的,她已經上了清華的博士,但是英國劍橋大學的留學申請已經成功,她準備退學去英國讀書。劍橋大學的核能物理可是全球第一流的,陶華心中依然有她的居裏夫人夢。不過,在聽到張延川結婚的消息後,她還是難過了一陣子。心想,本是自己的男人,卻和別人拜了花堂,而這個男人曾經對自己付出了真心。即使後來兩個人關係已經結束,還幾次騎著自行車來村裏看她的父母。當今世上,有這種真心的男人能有幾個?夜深人靜,她常常輾轉難眠,真覺得應該像她媽說的那樣,張延川當年在北京找份臨時工,兩個人在一起。
不過,這一切都不可能了。
九七年的春天,陶華順利來到了劍橋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很快,她就爭取到了一筆獎學金。本來張延川想給她一些資助,但她拒絕了,覺得自己沒有這個資格。
陶華在劍橋大學很快就顯出了她各方麵的優異,這位來自東方的美麗女性,也很快吸引了自己的導師布萊爾。布萊爾是一位三十七、八歲的優秀學者,曾獲得了英國最高科學獎科普利獎章。布萊爾此前有過一次婚姻,妻子是一位風華絕代的芭蕾舞演員,兩個人郎才女貌,曾是劍橋校園裏的神仙眷侶。然而天妒紅顏,卻在留下了兩個孩子後,於前幾年去世。布萊爾作為青年才俊,盡管身邊不乏追求者,但終難打動他,但是自從遇到陶華以後,這位明目皓齒的東方女性讓他春心萌動,而陶華對研究課題超常的理解,更是令他歎服,所以更加堅定了他的追求,但陶華最初卻是一種拒絕的態度,因為她沒有結過婚,很難接受立即就當媽媽的生活。但最後布萊爾的一兒一女大衛和薇薇安卻衝破了他的思想防線。
一次,在他生病的時候,布萊爾和兩個孩子捧著鮮花來看她,兩個孩子在她的病床邊,一人拉著她的一隻手,祝福她很快恢複康健。這讓孤身一人在海外的她倍感溫暖,通過以後的長期接觸,她漸漸喜歡上了布萊爾一家,接受了布萊爾的求婚。讀博士期間,在倫敦的一間教堂裏,她接受來自上帝的祝福。九七年的四月的一天,陶華一步成為了妻子和母親。
不過就在陶華在倫敦過上了安穩日子的時候,她的母親卻因為長期的勞作、辛苦而離世。母親的年齡本來不大,隻有五十多歲。陶華遠在英倫,猝不及防,不能回來參加葬禮,在遠方自是一番肝腸寸斷,而這一切都交由弟弟一人應對了。
聽到陶華母親去世,張延川晚上匆匆趕了過去,送了五百塊錢的奠儀,這在當地是很重的禮了。本來他還要送一萬元給陶林辦喪禮,但陶林拒絕了。張延川知道他們現在經濟並不緊張,也就沒有再勉強。這時候由於陶華已經結婚,他不想引起其他人的議論,所以也就沒有出現在正式的喪禮上。
不幸的是,半年以後,陶華的父親也去世了。
村子裏的人都說,他們老兩口的去世,是因為兒女太優秀了,他們是被“燒死”的,當然這是迷信的說法。了解情況的人都知道,老兩口為了女兒兒子傾盡一生的心血,過分透支了身體和心力,最後卻沒有享到任何實際的福,隻得到了一腔空洞的讚美。所以,從英國回來的陶華看到父親冰冷的遺體和母親已經被青草覆蓋的墳墓,就覺得特別的傷心,為自己沒有讓父母親過上好的生活而內疚。
陶華這次回家奔喪,已經有了五個月的身孕,張延川覺得這次再去他們家吊唁更不合適,就托人帶給了陶林一千塊錢。陶林講給姐姐聽,陶華含淚點了點頭。她本身相約張延川見個麵,但想到已經男婚女嫁,大家不見也罷,見了以後徒增尷尬和傷心。況且自己目前的情況,也不宜情緒太波動,於是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六)
幾十年以後,陶林由於自己的努力和老天相助,已經成了一位著名的企業家,除了繼續擔任與葛蘭素合資公司的總經理,還成為很多家製藥企業的重要股東,並擔任了省政協常委。而帝爵溝由於他的經營,也變成了集旅遊、休假於一體的避暑山莊。這個昔日的荒山野嶺,在夏日的習習涼風中,各處別墅燈火輝煌,仙樂飄飄,成了西蘭路上的一大景觀。而產於帝爵溝的黑酸棗成了靈丹妙藥,包裝精美,常常以顆為單位來售。很多達官貴人,常常一顆難求。都是因為經過檢測,世界任何地方的黑酸棗都達不到帝爵溝黑酸棗的相關指數,帝爵溝牌黑酸棗已經成為葛蘭素公司攻克癌症的“稀土”。豳州人閑聊說起張延川當年的慘狀,方才醒悟,這正是老天爺要賞他黃金屋,所以才先要磨煉他。而張延川的成功,也成了很多青年人模仿的樣板。
作為張延川背後的後盾,何小娟幾十年來兢兢業業幹著她的後勤工作。人們既沒有見過她的珠光寶氣,也沒有見過任何的名牌加身,一直樸素得像豳州一個普通的婦女。他們的一兒一女上大學時一個去了清華,一個去了北大,最後留學,都在美國參加了工作。
而陶華在牛津大學取得博士學位後,進入了英國帝國理工大學任教,四十多歲時,因其在核物理方麵的研究成就,拿到了由伊麗莎白女王授予的皇家獎章,但她成為居裏夫人的夢想還一直在路上。不過,陶華並不是一個古板的科學家,她還在企業兼職,並經常參與華人的社區活動。不幸的是,布萊爾教授卻於五年前因病去世,兩個及子女已經去世,她的親生兒子也已經二十七歲了。
一年前,陶華牽線的項目終於落地豳州,這讓她頗為開心。本來想借機回來看一看親戚,如果有可能也希望兒子在中國找一個媳婦,活到現在,一個人孤零零的,她幻想,如果在豳州成了能找一個姑娘做兒媳,能在倫敦和他生活在一起,這將是她最大的安慰。
但沒有想到自己一到豳州,卻瞬間被官僚集團給包圍了。和他們合作很可怕,但不合作,卻也肯定會帶來更大的麻煩。但她又一下離不開,因為有個人這次必須見一麵。
二零二五年四月的一個下午,陽光和煦,陶華在弟弟陶林的安排下,來到了帝爵溝,車剛進入溝口,就看見張延川和一個中年婦女已經在那裏等著,她知道那是他的太太。車子停下,張延川和何小娟快步迎了上去,張延川把太太推到前麵,說:“這是小娟。”陶華忙用豳州話喊“嫂子”,何小娟則喊“陶華姐”。
晚上,何小娟就用豳州的臊子麵、涼粉、禦麵招待陶華,陶華說,在外麵很多年,沒吃過這麽地道的家鄉飯了,回來這一段時間,好像餐館的味道也變了很多。陶華的兒子凱文也直喊阿姨做的飯好吃。但陶華讓兒子喊何小娟“舅媽”,兒子喊了一聲,何小娟爽快地答應了。不過凱文又瞪大眼睛說,“為什麽不叫阿姨?”何小娟看到,陶華和張延川臉上都有些尷尬。對於他們的過去,何小娟多少了解一些,知道兩個人的關係不至於好同學這一步。
晚上,他們坐在外麵的露台上聊天,說到張延川當年創業時的情況,陶華聽著聽著,一下子就淚流滿麵了,這越發讓何小娟相信了自己的判斷。
第二天一早,陶華和陶林還要回梨樹村,父母親的墳經過人大王主任的幫助,已經修好了,他們準備給父母親再燒一次香,就要回西安了。這麽一說,何小娟說,他們也要去,這一下讓張延川覺得心情大好。第二天早上,由陶林開著車,不一會就到了梨樹村,張延川發現他們的老屋還在。門前那顆老梨樹依然濃蔭蔽天,隻是院子裏有很多雜草,顯然很久沒有人住了,陶林隻是偶爾回家裏來看看,幸好還沒有像剛來的路上,有些家院子已經荒草叢生。這些年由於很多人進城,大多數院子都荒蕪了,張延川依然清晰地記著他送陶華上學的夜晚,那時候村子裏燈火點點,人聲犬吠,好不溫馨。
凱文是基督徒,不願意去墓地敬拜,就坐在外婆家的院子裏玩手機,其他人則去山上給陶華的父母親上墳。張延川發現,山上鹼裏有一處得很整齊的墓地,有水泥鋪就的墓園,和圍城一圈的石欄杆,而兩座墓碑是當地上好的青石,而且連去墓園的這條土路都鋪成了石頭台階。陶華看到父母親這個豪華的墓園,就想,王主任這哪裏是給自己的父母修墳,明明就是給他們的子女移民英國修路嘛。還有,那個精明的嚴副縣長,也在往自己的脖子上一圈一圈套繩子。
在給自己的父母上完墳,陶華邀大家往山上走走看看,陶林說要先回屋給大家備茶,何小娟也推脫了,說自己先回屋休息,讓張延川陪陪老同學在山上走走走。
這是陶華和張延川九二年冬天在豳中見麵後的首次會麵,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當年的戀人,已經被都變成了別人的太太和丈夫,他們走在當年的路上,心裏自有一番酸楚。雖然一切都成過去,但從兩個人不時閃動的淚花來看,顯然並沒有覺得雲淡風輕。他們走過了太多的路,心裏有太多的苦,盡管現在都風光無限,但誰知道他們心中那一道道抹不平的傷痕,尤其是陶華總在自責自己背叛了愛情,但又無法麵對當時的現實,一直在痛苦掙紮中艱難前行。
他們慢悠悠地走著,經過一片平地,陶華說:“這是當年黑牛哥請我們吃瓜的地方,我才知道,他前幾年已經去世了,兒子在西安打工很多年也再沒有回來!”很顯然地荒著,在枯草中有張出了一片一片的新草,想到當年黑牛哥的熱情和西瓜,兩人一陣唏噓。
他們回憶到了在交大的生活,陶華說,這次路過西安,一定要去看看曹小梅師姐。但張延川告訴她,曹師姐聽說去了新西蘭。當年,他農場的西瓜熟了,送了兩個給曹師姐的父母,才知道她已經出國,希望下次回國我能接待她一次。
陶華說,她在德國開會期間,還見到了交大在波恩大學攻讀博士學位的康森厚老師。當年去交大報名,擔心不知道怎樣去交大,就是康老師在西安長途汽車站帶著幾個學生接待新生,才讓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以後在交大校園裏幾次遇到,還和康老師打過招呼。沒想到,真是有緣,有柏林開會又遇見他。康老師給她傳教,使她成為了一名基督徒。聽一個交大的校友說,康老師後來移民去了美國。
張延川說,康老師我就不認識了,好像曹師姐說過這麽個人,是興平的吧?
他們就這麽閑聊著,由於山上空無一人,這對當年的情侶,故地重遊,不知不覺手就拉到了一起。張延川覺得陶華的手還是那麽細膩柔潤,而陶華卻覺得張延川的手明顯粗糙了很多,這當然是由於他經常在農場幹活的原因。不過,陶華想起他創業時一個人在帝爵溝的荒山野嶺間艱難開墾,就一陣一陣地心痛。
怕其他人等得太久,他們就開始下山了,走到當年的玉米地那裏,隻見整個鹼已經變成了一片蘋果樹林,他們心照不宣,向裏麵走了幾步,然後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張延川撫摸著陶華的一頭秀發,覺得還是那麽柔軟,不過已經有了零星的白發,但身子更加豐滿,依然散發著當年的體香,他們緊緊地狂吻在一起。
山上清風徐來,蘋果樹葉輕輕地搖動著。陶華枕在張延川的臂彎裏含著眼淚問:“延川哥,你恨我嗎?”“怎麽會?怎麽會?幾十年都過去了,一切都是命運!”張延川歎了口氣,陶華含淚點點頭。張延川發現,陶華的臉上的皮膚依然緊致細嫩,白裏透紅,真是歲月從不敗美人。
又一陣山風吹過,他們掏出紙巾擦了一下臉。看著熟悉的村景,陶華一陣感傷,她馬上就要回英國了,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再回來,恐怕也難和張延川再走這麽一回了。
張延川也很傷感,他擔心這恐怕就是和陶華最後一次見麵了,去年他已經查出了腦瘤。不過,這個情況別人不了解,陶華更不知道。目前他正在積極治療,但不知老天爺究竟能給他多大機會。幾十年來,陶華雖然遠在天邊,其實一直就住在他的心裏,剛剛匆匆一麵,卻又遙遠去。
張延川走著走著就吟出了辛棄疾的詩句:“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
陶華也跟著吟誦道:“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瞬間,眼淚奪眶而出。張延川背過臉,眼淚也奔湧而出。
等到回到陶家老屋,陶林已經備好了茶水喝點,何小娟也切好了水果,她發現,這兩人都哭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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