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梅回校參加畢業典禮,同學們聚在一起,在紀念簿上互相簽名致意、許願,想到如今一別,大家即將各奔前程,不知何日才能相聚,同學們依依不舍。
午飯後,向梅跟室友們回宿舍整理個人物品,打掃衛生,算是正式跟這個居住了四年的地方做個告別。
因是本地人,向梅把大部分生活、學習用品已經陸續搬回了家,隻留一小紙箱試驗用的筆記等,她想等那篇論文正式發表後,再將這些原始數據、筆記交給孫老師長久保存。
路秀貞邊打掃宿舍,邊抱怨:“你們今早誰見著軍霞了?平時幹活她就偷懶,能推就推,能少幹絕不多幹。她每天被子不疊也就罷了,自個兒窩囊去,大不了大夥裝看不見,可她連大夥兒的熱水都不肯打,別人打來了水,也沒見她比誰少喝口,少用點兒。不過,我說歸說,一起住四年了,誰跟她計較過?拜佛拜了九十九,就差最後這一哆嗦了,她還要偷懶,明擺著占大夥便宜占習慣了,真不自覺。”
向梅勸道:“軍霞肯定有急事兒,來不了,要不她怎麽連畢業典禮都沒參加?!咱幾個就權當多鍛煉會兒,反正她已經把她的東西都搬走了。”
“實話說,我其實也不差多幹這點兒,不就三把兩把的活兒?可事兒不是那個事兒!平時也就罷了,誰多幹點兒能身上少塊兒肉?!這不臨別了,大夥兒聚一起,邊幹邊聊,說說笑笑,多好啊,偏偏她這人各色,有事沒事就給人甩臉子,有便宜不占就當吃虧,好像全世界人民都欠她的。反正,以後也不想再見了,索性我就把這些年攢下的心裏話全都倒出來。”
“算了,她大概真遇上什麽難事了。”
“來來,跟你們說個事兒”,楊文君把她倆招在一起,神秘兮兮小聲道:“哎,跟你們說個秘密,不許外邊兒傳去哦……我有可靠消息,軍霞受處分了,還是記大過。”
向梅難以置信,連聲問:“真的?怎麽會?消息準確?為了啥?”
“嗯,我是聽我男朋友說的,他媽是咱校檔案科的科長,這事兒我敢擔保,百分百準確,聽說,等畢業典禮後,就在全校範圍內公布,哎你們,千萬別外傳哦。”
路秀貞似乎有先見之明,“常在河邊站,哪兒有不濕鞋的?!依我看,就她那品性,中午不出事兒,早晚會出事兒。”
向梅大惑,“犯啥事兒了?”
楊文君搖了搖頭,“我隻知道,她是因‘私自篡改檔案,予以記大過處分’留的檔,具體犯了啥事兒,我也不清楚。”
秀貞嘴角一撇,不屑道:“吃飽了撐的,改那玩藝幹嘛?有啥好改的?!如今社會都是鼓勵個人拚搏奮鬥,早就不講究出身了。”
聯想到自己就是因為家庭背景問題,政審過不了關,被海軍給刷下來的,向梅的心頭不由得一顫:軍霞是革命軍人出身,身份沒問題,難道是……不會吧?
幾個腦袋正湊一起說悄悄話,房間門突然‘砰’地一聲打開了。
姑娘們嚇了一大跳,扭頭一看,見軍霞雙眼空洞無神,一臉寒霜地站在門口,好像根本沒有進來打掃衛生的意思。
向梅趕緊跟她打招呼:“說曹操、曹操到,軍霞,我們幾個正說到你呢。”
“背後說我什麽?!有什麽可說的?!”
“軍霞,你看你,誤會了不是?我們幾個正嘀咕,你怎麽沒來參加畢業典禮,是不是家裏有急事。”
軍霞半倚半靠著門框,抱著雙臂,冷笑一聲,“赫赫,真誤會倒好了,怪不得俗話說,知人知麵不知心!有那種人,口蜜腹劍,麵子功夫不錯,背後捅刀技術也很在行哦。”
見軍霞含沙射影,上來就是一陣迫擊炮亂轟,幾個人一頭霧水,不知她哪兒來的這麽大的火氣。
秀貞早就看不慣她的做派,隻是礙於四年同窗、室友的情麵,從沒發作過,此刻被軍霞劈頭蓋臉一通譏諷,她忍無可忍,快嘴反嗆道:“喲,實話好說難聽,你這話倒是說得沒錯,我也甚有同感。”
“嗬,顯著你了?有人把你當啞巴麽?”
秀貞麵紅耳赤,梗著脖子,怒道:“怎麽說話呢你?!”心裏的那句,‘有爹娘養,無爹娘教’,差點兒就衝出嗓子眼兒。
向梅見狀不妙,趕緊偷偷拉了下秀貞的衣服,打圓場道:“軍霞,有話慢慢說,大夥兒這不是沒見著你,替你著急嘛,你沒事就好。”
軍霞擰了下嘴角,“嗬,看殯的不嫌殯大,怎麽,都這麽盼著我有事?”
秀貞暗罵:媽的,什麽東西!不識抬舉。
她把手裏的抹布往地上一扔,怒衝衝走到門口,垮著臉跟軍霞說,“讓一下,惹不起我躲得起。”
軍霞側了下身,待秀貞出了門,“蹬蹬蹬”一下就不見了蹤影,她假裝衝著秀貞的背影,譏道:“少自作多情,我又不是衝你來的。”
向梅跟文君麵麵相覷,不知所措。文君想著,自己跟軍霞平時沒深交,又不是一個科研組的,想必她這是跟向梅有什麽過節要解決,便知趣地也走了。
“軍霞,你找我?”
“不找你找誰?你幹的好事!哼,算我眼瞎,還一直拿你當知心朋友。”
向梅心裏疑惑:你改檔案關我何事?!我一不知情,二不是同謀共犯。
“軍霞,你是不是遇上事兒了?別著急,若是用得著我,我一定盡力而為。”
“少來這套!既然話說到這份兒上了,那我也就不用拐彎兒抹角了,我問你,咱那篇論文的署名,為什麽又把我排回第四?!不是早就定了,我是第三作者麽?”
“軍霞,你先別急,是這麽個情況,後來孫老師想拿到更好的結果,又讓咱組多做了幾個試驗,你沒參加,都是我跟石頭一起完成的。我把結果拿去跟孫老師討論,他問起來,我就把實情跟他說了,是孫老師最後拍板兒定的署名順序,你若不信,可親自去問孫老師。”
“我說李向梅,你少拿孫老師做擋箭牌,我還偏不信,你若不提,他會主動改動作者署名?!別有膽做,沒膽認!一起住四年,我會不知道你什麽德行?!”
“軍霞,你這麽想我也沒辦法,又不能把心掏出來給你看,畢竟咱一起生活了四年,多麽美好的一段人生經曆,一輩子的回憶,我可不想把咱倆的關係搞壞。”
“聽你這意思,是我想?是我無事生非?”
“軍霞,你情緒不對頭,要不,咱改天再討論?”
“你不是說過,孫老師讓咱幾個自己定署名的麽?事關我跟石頭二人,你不過是個見證人,石頭馬上就要離校走人了,咱仨必須現在就坐下來,當麵把事兒說說清楚!嗬,我不信,他也是個言而無信之人!”
向梅被她這話一激,心裏也冒火,她耐著性子道:“軍霞,咱幾個齊心協力,做了一項非常成功的研究,這本是件值得咱自豪一輩子的事,畢業了,大家開開心心,跟難忘的的四年告別,多好啊。”
“哼,人都是長了個心眼兒,你倒好,心眼兒上長了個人!”
向梅見她無理取鬧,也不慣著了,冷冷問:“那,你要怎樣?”
“找石頭對賬去!上回我倆抓鬮定的次序,我不信他會賴賬!”
提到抓鬮,向梅熱血衝頭,她從自己的小紙箱裏翻出一本記事本,從中取出兩張小紙條,拿給軍霞看。
“這個認識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大家最好不要撕破臉,記住,事實會說話!”
軍霞臉色驟變,“你什麽意思?難道是你想賴帳?!”
向梅不睬她,扭頭見桌上放著一個還沒打進包裏的吹風機,就過去拿起來,插上電,打開熱風,對著那兩個紙條吹,頃刻間,其中的一個紙條眼看著就變成了粉紅色。
向梅關掉了電吹風,過了一會,那張粉紅色的紙條又變回了原色。
“軍霞,我是偶然間發現的,並非故意針對你個人。我理解你,可是……我想這事,咱最好到此為止,作為朋友,我也不願擴大事態,點到為止。”
軍霞急了,怒目圓睜,“李向梅,我果然沒看錯你!誰知道,是不是你事後陷害我?!實驗室沒人,你這麽聰明,想做什麽手腳做不了?!”
向梅笑了笑,不爭辯,她把那兩張紙條夾在記事簿收好,輕輕道:“那好,咱倆這就去見石磊,讓他評判。”
“去就去,誰怕誰!”見向梅沒挪步,軍霞又道:“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兒出什麽花來!有本事別慫。”
向梅遲疑了片刻,不緊不慢,委婉道:“軍霞,我剛才忘記告訴你了,那張會變色的字條上,有兩個完整的指印,一個是我的,另一個不是,要不要讓石磊驗證一下,看是不是他的?”
軍霞的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氣都喘不勻,半天她才從牙縫裏擠出句話來:“人太聰明了,不見得就一定是件好事兒,要不然,人家也不會拿政審來為難誰了。”
向梅驚問:“你什麽意思?你怎麽會知道?!”
軍霞心裏一陣得意,“嗬,我說什麽了?看把你急得!有人揀金子、撿銀子,沒見有誰揀話的……好吧,作者署名這事我就不跟你們計較了,咱到此為止,你好自為之。”
軍霞扭頭就走,她的話像一把雞毛撣子,隻輕輕一下,便把向梅心中已經塵封的那件往事,又給撣得塵土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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