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中刀-第四章:入局西鏡

第四章:入局西鏡

少年十四五歲年紀,卻比同齡人高出一大截,肩寬背挺,骨架結實。一件鮮紅色的籃球背心隨意地掛在身上,鬆垮間露出腰背上隱約起伏的肌肉線條。他皮膚偏黑,帶著些少年獨有的健康光澤,頭發剃得幾乎接近光頭,襯出他的眉眼和輪廓異常鋒利。

少年的五官稱不上傳統意義上的俊美,單眼皮壓著一雙清澈的眼睛,鼻梁挺直,線條硬朗,下頜微微揚起,壓製不住少年人的桀驁不馴。這些拆開來都稱不上出眾的五官,組合在他臉上,卻生出一種叫人難以忽視的氣場。

尤其是他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似乎漫不經心,又毫不掩飾鋒芒與輕狂。幾分挑釁,幾分不屑,幾分懶得理你,冷淡得恰到好處。這是一種天生的痞氣,野而不俗,壞得克製,壞得叫人討厭不起來。

“你敢不敢,和我比一場?”梁儀擇昂著頭,迎著少年略微俯視的目光,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決絕。“我們同時爬杆,不限方式。倘若你沒能先我把紅旗掛上龍頭,就算你輸。”

她的聲音仍舊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每個字卻都像釘子般砸進眾人耳中,鏗鏘作響,震得人心頭一淩。

若是照原本那套規則,掐表完成摘旗掛旗,梁儀擇或許還不至於輸得太難看。隻要她能一口氣爬完兩根旗杆,不管花上幾分鍾,甚至十幾分鍾,就算最後手腳脫力,捏不開鋼扣,光是那份挺身而出的勇氣和不肯低頭的倔強,也足以贏得大家的認可。

可她偏偏不走這條“雖敗猶榮”的賽道,反倒拋出一條自尋死路的比法。表麵上看,隻要她先一步摘下紅旗並滑回地麵,率先碰到中間旗杆,少年便無法硬來。她甚至可以耍賴,抱著旗杆當樹懶,隻要阻礙少年無法完成動作,這一局她就算贏。這似乎降低了比賽難度,給她一個獲勝的可能。

然而,與少年同步起跑,拚的是速度與爆發力,這對梁儀擇而言,無異於以卵擊石。她不是天生異稟的武學奇才,在旁人眼中,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否則怎會張口說出如此實力懸殊的對抗?簡直是把自己架在火上,非得烤透了才甘心。

可梁儀擇已經在燃燒,並且不計後果,隻為捍衛那一點幾乎被碾碎的尊嚴。隻不過,在場幾乎所有人都忽略了她話中的四個字:“不限方式”。

爬杆能有多少種方式?說到底就是四肢齊上陣,跟地心引力死磕。人又不是竄天猴,後背也沒長翅膀,難不成還能踩著風飛上去?

四周起哄聲此起彼伏,猶如熱油潑進火裏,瞬間炸開一片熱浪。少年卻沒有立刻應聲。他臉上的狐疑越發濃重,笑容收斂,眉頭微皺,目光定定落在梁儀擇身上,若有所思。

畢竟,當一個能力明顯比自己差很多的人,主動發起一個傻瓜都看得出毫無勝算的挑戰時,哪怕再自信的人,也免不了心中揣測一番:其中是否有詐?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女孩語氣中那句“不限方式”,腦海裏立刻翻出一堆和小夥伴們胡鬧時用過的“創新性爬杆法”,比如胳肢窩必須夾緊的、兩隻鞋的鞋帶綁在一起的,還有頭上腳下倒掛著往上挪的。隻是這些奇招隻為增加難度,真正講究速度,還是老老實實四肢並用,一步一步往上躥最穩當。

爬杆終歸是爬杆,聽起來像是能耍點花樣,實則明麵上的規則簡單到沒有任何取巧的餘地。然而,世上練武之人心中都藏著一個執念:再不起眼的角落,也可能潛伏著一位“掃地僧”。

至於梁儀擇是不是傳說中的“掃地僧”,那得真刀真槍比過才知道。萬一這小姑娘真得贏了他,少年臉麵可比輸給任何一個男同學都難掛得住。可要是拒絕,等於當眾認慫,從此休想再仰著頭在這地方混。

起哄聲如潮水般將少年推上風口浪尖,他終於點頭應戰。一抹吊兒郎當的笑意重新爬上嘴角,眉梢眼角寫滿了“無所謂”,擺出一副“少爺陪你玩玩”的架勢,輕飄飄地說道:“難得有女孩子肯玩這個,輸贏不重要,重在參與,以資鼓勵,將來女生多些參與才熱鬧。”

說得倒是輕鬆,誰還記不清,幾分鍾前這家夥還一本正經叫嚷著什麽“女孩子就不該靠近旗杆”。這會兒突然改口,前言不搭後語。越是輕描淡寫,倒越顯得他底氣不足,用強行表現出來的輕鬆,掩飾心中實則的慌亂。

圍觀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比賽一觸即發。梁儀擇和少年兩人站定在各自旗杆下,陽光斜照,少年背著光,臉上的笑意逐漸隱去,隻剩下一絲不動聲色的鋒芒。而梁儀擇則緩緩吐出一口氣,手心滿是汗,眼神卻一寸寸變得堅定。

一聲令下,起跑如箭離弦。

隻可惜,盡管梁儀擇在氣勢上不輸少年,但奇跡終究沒有發生——她不是掃地僧。

少年輕車熟路地從左側旗杆摘下紅旗,身形一晃,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順勢滑回地麵。與此同時,梁儀擇才剛剛夠到右側旗杆頂端的紅旗。她額角泛紅,氣喘如牛,手臂因長時間繃緊而微微顫抖。

也許是因為第一次有女孩子參與挑戰,觀戰人群的聲音漸漸從最初的起哄喧鬧,變成了齊聲呐喊鼓勁。

梁儀擇摘下紅旗倒不算費力,動作幹脆。但當她將紅旗塞進腰間,低頭朝下一看,心中不由一沉。少年的速度快得遠超她預料,幾乎已經爬到中間旗杆的一半。

勝負,其實在起步的那一瞬就已經見分曉了。

少年之所以還在拚盡全力向上攀爬,目的並不在於徹底擊潰梁儀擇,而是要打破、甚至刷新他自己的曆史紀錄。他的動作迅猛而利落,與強悍且隱形的重力一較高下。

圍觀人群的歡呼呐喊聲隨之水漲船高,一浪高過一浪。隻不過,這些呼聲早已不再屬於梁儀擇。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移動,忘了那個還在另一根旗杆上掙紮的女孩。

然而,就在此時,梁儀擇做出了一個誰都沒有預料到的舉動,她從側麵旗杆縱身跳到了中間旗杆。

那一刻,所有的喧囂戛然而止,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擰斷了聲音的脈絡,整個世界瞬間被扔進了無聲的真空。圍觀者屏住了呼吸,空氣被凝固住了,連風都止住了腳步。

原本正攀至半腰的少年猛地頓住,像是被某種莫名的力量定格在半空。他微微仰頭,望向上方的少女。

而少女,也正低頭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一上一下,誰都沒有先移開。仿佛隻是刹那,卻又像隔了一整個漫長而耀眼的夏季。

陽光自少女背後傾灑而下,頭發邊緣泛著一層金光,整個人像是被罩進一圈靜默的光暈裏,唯獨臉龐藏在陰影裏,神情難以看清。

短短數秒,誰也沒有開口。直到少年嘴角緩緩勾起一道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意帶著幾分欣賞,卻又讓人難以琢磨。下一秒,他鬆開手指,整個人順著旗杆優雅地滑落,像一片羽毛,輕盈落地。

少年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然而,就在所有人依舊沉浸在這場意猶未盡的超級翻轉中,一道雷霆般的怒吼在梁儀擇腦後炸響:“你!麻溜的給我下去!立刻!馬上!到我辦公室來!”

梁儀擇一驚,猛地回頭看去。校長室的窗戶大開,校長一張氣得漲紅的胖臉貼著窗戶欄杆,幾乎快衝出窗框。

吼完梁儀擇,校長的眼皮一垂,目光掃向樓下圍觀的人群。下一秒,一嗓子比剛才更有穿透力的吼聲,震得小操場空氣都抖了一抖:

“下麵的都給我散了!再不走,罰跑五十圈!你,辛凱!說的就是你!你…給我馬上滾上來!把你爸一起叫來!!”

那個少年的名字,叫辛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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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後,梁儀擇每每回想起那一日,始終覺得,那大概是她人生中最為高光的一刻。夢一樣的年少時光,像星辰灑落,璀璨到近乎虛幻。她攀在旗杆之巔,微風拂過鬢發,陽光自背後灑落,照亮下方少年的臉。少年正仰頭看她,眼神清澈澄亮,稚氣未脫的輪廓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其實當梁儀擇提出“不限方式”的那一刻,就已經做好了決定。她知道,倘若按照常規比拚速度與爆發力,自己絕無勝算。戰勝少年的唯一途徑,就是抄近道。

將紅旗從側麵旗杆頂端移到中間旗杆頂端,最短的距離是一米八,也就是兩根旗杆之間的距離。她隻需要完成一次高空跳躍。

一米八的距離跳躍,若在地麵上,哪怕不是武校的孩子也能輕鬆做到。但在近二十米的高空,沒有任何輔助工具,沒有任何安全措施,哪怕是技術嫻熟的高空雜技演員,恐怕也未必敢如此冒險。

年僅十二歲的梁儀擇,在眾目睽睽之下,完成了這樣的一次高空跳躍。沒有失誤,沒有猶豫。自此,她為自己,也為這片操場,寫下了一段再也無人複製的傳說。

傳說中,有一個名叫辛凱的少年,和一個名叫梁儀擇的少女,他們的名字從此並肩而立,如同故事的首尾。故事開始於少年,終結於少女。

他倆的傳說之所以再也無人複製,因為那天下午,校方迅速在旗杆周圍立起了一圈木質欄杆,欄杆上釘了一塊足有八仙桌麵大的木牌。上麵紅色油漆大字赫然醒目:“禁止攀爬!!!違反者校規嚴處”。

故事落幕,傳說封存。但有些名字,從那一跳開始,再未被人忘記。

唯一讓梁儀擇耿耿於懷的,是她最終還是沒能將紅旗掛到龍嘴鋼扣裏。倒不是因為校長那聲雷霆咆哮把她嚇破了膽,而是那枚嵌在龍嘴裏的彈簧鋼扣實在太緊了。她使出渾身解數,捏得雙手通紅,指節發白,也紋絲不動。

操場下的圍觀人群很快散得幹幹淨淨。臨走前,名叫辛凱的少年還不忘抬手“啪”地一聲大力拍了拍旗杆,提醒梁儀擇趕緊下來。

想想剛才校長那幾聲雷霆萬鈞的咆哮,任誰都聽得出火氣至少已經燒到八層樓高。若再晚些去挨訓,後果隻怕“吃不了兜著走”。

梁儀擇無奈,隻能長歎一口氣,心有不甘地鬆手,順著旗杆悻悻滑回地麵,然後拖著比鉛還重的步伐,像赴刑場一樣以龜速挪向校長室。

果不其然,接下去的十多分鍾,梁儀擇體驗了人生中一次高分貝、全頻段,無死角的沉浸式聽覺折磨。這,便是傳說中“惠及終身”的校長牌咆哮式教育。

她入校六年,一直默默無聞,連校長的正臉都沒看清幾次,哪曾料想有朝一日竟能“榮幸”地被請進校長室,親身感受一場聲浪滔天、火力全開的精神洗禮。

內容嘛,大意就是:在二十米的高空,從一根旗杆跳到另一根旗杆,你是沒長腦子?還是命太長?當這裏是馬戲團練雜技?就算你再天賦異稟,也得遵守一個最基本的安全底線。摔下來怎麽辦?死了怎麽辦?你死了,武校怎麽辦?全校師生的前途都得為你陪葬,你負責得起嗎?!

校長唾沫橫飛,一口一個“你負責得起嗎”,喊得麵紅耳赤,額頭青筋亂舞,仿佛下一秒都要把心肝脾肺一起吼出來。

梁儀擇隻覺得雙耳嗡嗡作響,幾近失聰,心中卻忍不住暗自腹誹:都摔死了,還能負責嗎?你這不是為難“死人”嗎?

整個教育過程,梁儀擇充分體會到原來她的這條小命,居然能引發堪比海嘯級別的蝴蝶效應。一念之差,竟然差點把整個武校的前途都搭了進去。

自始至終,名叫辛凱的少年和他的父親一直低頭站在一旁,像兩根靜音電線杆,全程陪同梁儀擇接受一場長達十五分鍾的高分貝、無喘息的安全講座。

終於,校長罵得口幹舌燥,喉嚨開始破音。他抓起辦公桌上的玻璃茶杯,擰開杯蓋,咕咚咕咚灌下幾大口。隨即本能地“咂”了兩下厚實的嘴唇,扭動下巴,把嘴裏的茶葉渣在舌頭和上顎間聚攏,來回狠狠碾壓,榨幹口水和茶汁。末了,“呸呸”兩聲,將那一小撮慘遭蹂躪的茶渣子吐回了杯中。

然後,校長一手握著茶杯,一手捏著杯蓋,氣鼓鼓地兩步跺到辛凱父子麵前。雖說怒火未消,但臉上的表情多少緩和了幾分。他的目光在父子倆身上各停留了幾秒,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搜索什麽詞句,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出口。

想來,這位矮胖校長腹中存儲的所有詞匯都用在訓斥梁儀擇了,實在找不出來新台詞來招呼辛凱父子。又或者,這對父子一個比他高出一個頭,另一個高出半個頭。盡管兩人低眉順眼,姿態恭謹,校長若想和他們四目相對,還是得微微仰起臉。

而仰著頭去訓人,哪怕再義正詞嚴,氣勢也終歸矮了半截。

顯然,這讓校長十分惱火。他在原地轉了半圈,把茶杯“砰”地一聲重重拍回辦公桌上,杯蓋與杯口激出一聲清脆的震響。待怒氣稍稍平複,他拉開桌邊抽屜,從裏麵抽出兩份文件,毫不客氣地分別拍到了梁儀擇和辛凱麵前。

那正是——西鏡堂的招募報名表和保密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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