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吉他
何麗和藜理在陳幀家已經蹭了兩天,借著閉關寫稿的名義白吃白睡,日子過得相當滋潤。陳幀的父母脾氣好,索性騰出一間寬敞的房間任由她們折騰。此刻,藜理正咬著筆杆對著空白的稿紙發愁。她長歎一口氣,把筆一扔:“老師布置的這個任務也太難了吧!這麽嚴肅的東西不是我的style啊!”
陳幀懶洋洋地窩在一旁:“那就先別寫了,我這裏有超時空要塞DVD,要不要看?”
她的手無意識地去掀旁邊鋼琴的琴蓋,那架鋼琴平時大多數時候隻是個擺設。黑白琴鍵整齊地露了出來,藜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站起來凝視著那一排琴鍵。
陳幀馬上反應過來:“你會彈琴啊?”
“小時候學過一點,不過已經很久沒彈了,都忘光了。”
藜理從小就彈琴,可離家上大學後在宿舍裏就再沒有了彈琴的條件。每次隻要看見鋼琴,她心裏還是會癢一下。陳幀一聽立刻來了精神,催促道: “快彈一個給我們聽聽!” 何麗在旁邊也好奇地抬起頭看過來。
藜理在琴凳上坐定,回想了一下,指尖輕落,先是彈了一首現代鋼琴曲,緊接著是一段《土耳其進行曲》。這兩首曲子她爛熟於心,早已形成了肌肉記憶。流暢的琴聲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清脆地回響在屋內。
陳幀和何麗都張大了嘴巴,驚得能塞進一顆雞蛋。
“哇——藜理!你居然彈得這麽好啊!”
藜理趕緊笑著擺手:“其實早忘光了。剛才好多地方都彈錯了,技術都還給體育老師了。”
正說著,門鈴忽然響了,陳幀立刻起身說:“齊羽過來送東西了。”
藜理下意識地迅速從鋼琴邊退開,三兩步走回書桌前,規規矩矩地坐了下來。
齊羽前腳剛踏進屋,陳幀就憋不住話興奮地衝他嚷嚷:“齊羽!你剛才沒聽見,藜理鋼琴彈得可好了!特別好聽!”
齊羽猛地抬起頭,看向藜理:“你會彈琴?”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大陸,
“那你給我彈一個啊!” 他滿臉期待地看著她,眼神裏寫滿了熱切。
藜理卻趕緊擺手搖頭:“太晚了會吵到鄰居的。”
她其實心裏想的是:萬一彈得不好怎麽辦,在你麵前多丟人啊!
齊羽眼神瞬間暗淡了下來,臉上流露出掩飾不住的失落。
他沉默了一下,轉身對屋裏的幾個女生說道:“過幾天就是中秋節,我請了大家去我的小屋坐坐一起過節。”
何麗遺憾地說:“哎呀,我那天得去天池采風。” 陳幀也無奈地聳聳肩:“我也不行,家裏那天有雷打不動的家族聚會。”
齊羽的目光很自然地停在了藜理的臉上,帶著幾分詢問。
藜理立刻說道:“我可以去。”
——
中秋節。
齊羽的小屋在清華旁一片老舊居民區裏,這一帶大多是低矮的平房和帶著院牆的小院子。夜晚的巷子裏行人稀少,偶爾有自行車慢悠悠地騎過,車鈴清脆地響一聲,便很快消融在靜謐的夜色裏。這是夏令營回北京以後的第一次私下聚會。傍晚,李玲還有幾個北京的同學都陸陸續續到了。
這是藜理第一次來齊羽的小屋。進門第一眼,她就看到一把吉他靜靜地懸在斑駁的米白色牆壁上,深琥珀色的琴身在朦朧的光線下,泛著溫潤而內斂的光澤。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幹淨。角落裏放著一張床,桌子上麵堆著幾本書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幾個人進來以後小屋就被坐得滿滿的。大家一邊嗑著瓜子一邊閑聊,齊羽在屋裏來回穿梭,忙著給大家拿飲料零食。等所有人都安頓好了,他才慢慢走過來,在屋子裏的椅子上坐下,原本喧鬧的屋子不知不覺就安靜了下來。
餘聆背著一把碩大的吉他過來的,顯得格外有文藝範兒,大家起哄讓她來一個。餘聆也不推辭,笑盈盈地把吉他從包裏取出來抱在懷裏,先隨手撥了幾下弦起了個頭,大家就一起唱了起來,有些是在旅途大巴上一起唱過的歌,有些是新想起來的歌。歌聲在狹小的屋子裏回蕩,一刹那,大家仿佛又回到了那輛晃晃悠悠行駛在戈壁灘的大巴上,仿佛迎麵還是新疆幹熱的風,身邊還是來自各方的小夥伴們。
唱了幾首以後,劉天抬手指了指牆上的那把吉他,笑著說:“齊羽,你也來一個啊!”
屋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齊羽大大方方站起身,走過去把牆上的吉取了下來。他把吉他抱在懷裏,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最細的那根弦,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屋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鵬鵬坐在旁邊,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著大聲說:
“齊羽,給你的心上人來一曲!”
話一說出來,屋裏的氣氛忽然像被什麽輕輕撥了一下。
大家都沒說話。
藜理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她下意識地往旁邊的劉天身後縮了縮,努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心卻不受控製地開始亂跳起來。
齊羽沒有辯解,而是安安靜靜地低下頭,指尖輕落,一串清澈的音符如流水般流淌而出。旋律剛一響起,藜理就聽出來了難度,那是一首很複雜的古典吉他曲,每一個技巧都透著紮實的功底,那是認真學過和下過功夫的人才能彈出的東西。
齊羽微微側著臉,目光專注地落在吉他指板上。小屋昏黃的燈光傾灑下來,在他長長的睫毛與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了一片細密而溫柔的陰影。
他修長的手指在吉他指板上精準而靈巧地跳躍,指尖在琴弦上輕柔地拂過,帶起一連串珍珠落玉盤般的泛音,空靈而悠遠,仿佛能穿透牆壁,飄向屋外深邃的夜空。高音弦上的旋律如同山澗中跳躍的溪流,晶瑩剔透,圓潤而清晰地滾落在寂靜的空氣中。低音弦沉穩地鋪陳著,如同遠處隱約的雷鳴。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裏碰撞融合,好像在編織一張細密的網,將屋裏的每個人都溫柔地籠罩其中。
屋裏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原本的談笑聲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緊緊追隨著他,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清亮的音符蕩漾在小屋裏,藜理臉卻越來越熱。明明齊羽全程都沒有看她一眼,可每一個音符,似乎都是彈給她聽的,帶著少年的倔強與溫柔,對她訴說著什麽。
最後一個音符輕輕落下,像一片羽毛飄落在湖麵,在小小的屋子裏悠悠回蕩,許久才漸漸消散。所有人都還沉浸在那旋律的餘韻裏,久久沒說話。
屋裏安靜了幾秒,隨即就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起哄聲。
整個小屋瞬間沸騰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驚訝、激動、難以置信的情緒。有人從座位上站起來,有人把巴掌拍得通紅,還有人吹起了響亮的口哨。
“我靠,太牛了吧!”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滿是驚歎。
“深藏不露啊,齊羽!” 趙天佩服的嚷嚷,眼睛瞪得圓圓的。
“這分明是專業級別的!”
“你是不是練了很久?”
餘聆的眼睛亮晶晶的坐在那裏,一眨不眨地望著齊羽,眼裏盡是不加掩飾的崇拜與驚豔。
周圍的起哄聲越來越響,有人開始提議給齊羽組個粉絲群,有人開始討論給他起個什麽藝名,整個小屋熱鬧得像一鍋煮沸的水,每個人的情緒都被點燃,連空氣裏都彌漫著興奮的味道。
人聲喧鬧中,齊羽隻是淡淡笑了笑,把吉他放到一邊,沒有多解釋。
藜理努力的維持著笑容,跟著大家一起鼓掌。她的目光掠過劉天,掠過李玲,掠過屋裏的每一位同學,卻始終沒敢落在他身上。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偶爾掃過自己,像一陣微風拂過臉頰。但是她怕自己一抬頭,就會泄露藏在眼底的慌亂,怕那些沒說出口的心事,會在眾目睽睽之下無所遁形。
——
夜深了,大家散成了三三兩兩私聊的小團體。藜理借口出去透氣,輕輕推門走了出去。
門外的空氣帶著初秋夜晚特有的清爽。她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到劉天也跟著走了出來。兩個女孩子對視了一眼,便慢慢沿著巷子往前走了幾步。巷子口有塊大石頭,兩個人便並肩在石頭上坐了下來。
頭頂的月亮將清輝灑下,把巷子照得有些朦朧。劉天今天難得有些安靜,沒有像平日那樣喜笑顏開。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問:
“你和齊羽,到底怎麽回事啊?”
藜理一怔。原來大家把一切都看在了眼裏。
她沉默了片刻,低聲說道:“我很糾結,你知道的,我有男朋友。”
劉天側過頭看她,又問:“那你對齊羽呢?”
“當然是有感覺的。” 她的聲音更低了些:“可是……我男朋友對我很好很好,他沒有任何錯處。”
她低下了頭,道德、良心、習慣,感情,這些東西就好像大石頭一樣沉沉的壓在她心上,伴隨著對年輕的她對未知的恐懼。
劉天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而是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
藜理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你會抽煙?”
劉天“嗯”了一聲,動作熟練地把煙叼在唇間,摸出火機點燃,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白色的煙霧在月光下散開,隨即被夜風吹散。
藜理怔怔地看著她。她從來沒想過劉天竟然會抽煙。在她印象裏,劉天一直都是那個單純的、笑起來有淺淺酒窩的女孩子。
原來,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麵,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憂愁和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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