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國峰的家就在村口第一戶。那是一座略顯破舊的院子,籬笆牆有些歪斜。四魁正蹲在門口修理一把鋤頭,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當看到刺玫被一個陌生男子攙扶著,而且一瘸一拐的時候,他扔下鋤頭就衝了過來。
九年未見,當年的小丫頭片子如今已出落得是個大姑娘了,雖然瘦弱,眉眼間卻依稀能看出小時候的模樣。四魁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他上下打量著刺玫,看著她髒兮兮的衣服和腳上的傷,喉嚨裏像是堵了團棉花,半天才憋出一句:“咋弄成這樣了?走路不看道啊!”
刺玫看著麵前這個皮膚黝黑、手掌寬厚粗糙的男人,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四哥啊。她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卻還是強笑著:“沒事,四哥,路滑,摔了一跤。這是王雨淋,在山上救了我。”
四魁這才注意到旁邊的王雨淋,連忙拱手道謝:“多謝兄弟,多謝了!”他看著王雨淋背著的背篼和樸素的衣著,知道這是個靠力氣吃飯的實在人,眼裏滿是感激。
屋裏跑出來一個小女孩,紮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大概四五歲的樣子,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這就是丫丫。小丫頭怯生生地躲在四魁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奶聲奶氣地喊:“姑姑?”
“哎!”刺玫應了一聲,伸手想去摸摸丫丫的頭,卻被四魁一把拉進了屋裏。
屋裏光線有些暗,陳設簡單,但收拾得還算幹淨。四魁讓刺玫坐在炕沿上,趕緊去倒水,又翻箱倒櫃地找幹淨的布條要給妹妹包紮。王雨淋把背篼放在屋簷下,站在門口有些局促,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進來坐啊,兄弟!”四魁熱情地招呼道,“這天都快黑了,吃了飯再走。”
“不了不了,家裏還等著我回去呢。”王雨淋連連擺手,但架不住四魁的熱情,最後還是被拉進了屋。
晚飯很簡單,是玉米麵糊糊和幾個貼餅子,就著自家醃的鹹蘿卜。但對於走了半天山路、又驚嚇過度的刺玫來說,這頓飯格外香甜。四魁一邊吃一邊問家裏的近況,爹娘的身體,地裏的收成,刺玫一一作答。每當她說到娘念叨他的時候,四魁總是低著頭,扒拉著碗裏的糊糊,久久不說話。
吃完飯,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王雨淋起身告辭,四魁就把那一小包帶給表姨劉桂芝的禮物——幾尺花布和一點紅糖,交給他帶回去,捎給表姨。最後,王雨淋要把背篼裏的延胡索拿出一些塞給四魁,說是給家裏的老人泡茶喝,可以鎮痛祛濕。
臨出門時,刺玫看著王雨淋,忽然想起什麽,指著他的褲子說:“那個……你那褲子,記得補補,別真漏風著涼了。”
王雨淋的臉在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又紅了,結結巴巴地說:“知、知道了。你……你好好養傷。”
四魁背起刺玫,兩個人一起上路,準備送刺玫回家,免得娘擔心,九年了,四魁也應該看看親爹親媽了。丫丫在後麵追著跑了出來,抱著四魁的腿不肯撒手:“爸爸,我也去,我也要去看那個奶奶。”
“丫丫聽話,奶奶病著呢,姑姑要先去照顧她。爸爸明天就回來陪你。”四魁哄著女兒。
刺玫坐在四魁寬闊的背上,看著這個雖然貧窮卻充滿力量的哥哥,心裏暖烘烘的。四魁的腳步很穩,走在夜路上就像一座移動的小山。她回頭望去,隻見王雨淋還站在門口,目送著他們。那高大卻略顯單薄的身影,在暮色中漸漸模糊成一個輪廓。
夜風有些涼,吹得路邊的樹葉嘩嘩作響。刺玫把臉貼在四魁的脖頸處,聞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汗味和泥土味的味道,那是家人的味道。她閉上眼睛,腳踝還在隱隱作痛,但她知道,她到家了。而那個叫王雨淋的男孩,和他那漏風的褲子,也許會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成為她這段艱難旅程中,一段溫暖又有些好笑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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