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紅色漩渦

     有晨運客發現江邊綠道旁一條石凳後躺著一個年輕女子,沒有動靜,沒有聲息,對她呼叫幾次沒有得到回應,於是撥打110報警。警察到場後判定女子已死亡,並在附近的草坪上找到半截的人舌頭。

     屍體被送去檢查,得出的報告是死者的舌頭被割去半截,因大量出血堵住氣管而窒息死亡。    

     小磊從不認為自己是一個殘忍或者有暴力傾向的人。反之,他的自我評價是溫文爾雅,甚至有點靦腆。在日常生活中遭遇不順心的事,他通常都能放下,對待給他造成不便的人也有雅量,總之,沒有人見他發過脾氣。

     人償言“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小磊也是一個胸懷世界的人,對一些宏大敘事的原則問題是非常執著的。他受到一個曾經活躍於晉江文學城的90後大姐姐影響,現在也熱衷於在微博、抖音、小紅書、B站發跟貼,對漢奸、美狗、精日分子大加撻伐。晉江文學城有“小粉紅”搖籃之譽,當年該站的網友交流區是粉紅色背景。版上的用戶多是女性,最初討論文學和影視,後來逐漸轉向討論天下政經大事。

     國家、民族、世界的事是大事,屬於小磊個人的也不完全是小事,例如戀愛、結婚也算是大事。過幾天,他將要操辦個人的大事,和豔秋結婚。

     他決定在婚禮舉行的那天,請自己最好的朋友根生做伴郎。雖然他知道根生也是豔秋的愛慕者、追求者,但是豔秋最終選擇了自己,根生已在情場失意,小磊不計“前嫌”的雅量還是有的。

     這晚,小磊請根生到陶然軒吃飯,在座還有自己父母、豔秋和她的父母,還有準備做豔秋伴娘的小婉,大家商量婚宴事宜。飯局進行了一半,小磊發現豔秋和根生交換幾次眼神。過了片刻,根生離席上洗手間。豔秋臉上現出不安,猶豫幾分鍾後,也說要上洗手間。小磊覺得他們的舉動有異常,也借上洗手間的之說跟了出去。但是,他故意在走廊逗留,觀看牆壁上一幅裝飾畫,卻留意著根生和豔秋的出入。過了一陣,兩人先後從男女洗手間出來,回到飯桌,沒有接觸,沒有機會交談。小磊認為自己可能多疑了,因此對豔秋和根生的行為產生某種幻覺。

     飯局接近尾聲,豔秋和小婉走出餐廳外的露台說悄悄話。小磊和根生坐在靠近露台門口的餐桌旁吸煙、閑聊。

     根生問小磊:“你和豔秋結婚後跟你爸媽住一起嗎?”

     “不。我們不跟他們住。爸媽送了一套房給我們。還有一輛保時捷。”

     “你們家真他媽的有錢!你不去工作,光吃喝玩樂也可以快活一輩子。” 根生臉上顯出羨慕的表情。

     “讀完碩士也不知道找什麽工作合適。爸爸通過關係在一個央企找了個金融分析師的位置,我覺得沒多大意思,很多時間自己用來上網、看看書,反正高薪水是少不了的。”

     “那麽多大學生畢業即失業,你倒好,根本不把職業放在眼裏。你家那麽有錢,假如攻打台灣,你爸會捐錢嗎?有個網紅說他願意捐五千萬?我看打台灣的時候你爸捐一個億也不是問題。你讚成他捐嗎?如果他捐一個億,將來屬於你個人的財產就少一個億。”

     “我當然讚成囉,這關係到民族複興大業。聽說《澎湖海戰》將要上映,這是宣傳祖國統一的電影,我很期待。”

     “祖國統一?大明是祖國還是大清是祖國?如果你認為大明是祖國,你就是反對統一大業;如果你認為大清是祖國,除非你是滿族人,否則就是漢奸。”

     小磊一時語塞。

     根生繼續說:“這件事發生在清朝康熙年間,什麽‘楊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血腥味還未完全消失,入侵的外族就變成了祖國,這與鄭成功從荷蘭人手上收複台灣僅相隔二十一年,鄭氏一家子從民族英雄變成了分裂祖國的罪人。如果對《澎湖海戰》做正麵宣傳,看來還是要下些苦功做史實閹割哩。”

     小磊再次無話可說,喝過酒的紅臉變成了豬肝色,兩眼惡狠狠地瞪著根生。他不知道根生什麽時候變了。過去兩人的立場是一致的,同樣是愛國熱血青年。他們似乎有一個龐大的群體,可以短時間內在網上製造巨大的聲勢,並且付諸行動,刷榜、出征、舉報。現在圈中出現裂痕,皇漢的聲音越來越大,侵蝕了大一統意誌的根基。

     小磊一直以為根生的觀點和立場是和自己沒什麽兩樣,到這天晚上,他才發覺起了變化,原來也是皇漢之流,他無論怎樣看也覺得根生不順眼。他的滿腔熱血正在噴湧,真想動手狠揍根生一頓,無奈根生身體健碩,肩寬腰圓,小磊自知不是對手。

     小磊和根生在中學時期曾經同窗,高考時兩人成績都差不多,小磊多了幾分恰好入了本科線,根生少了幾分跌出本科線。小磊讀完本科讀碩士,根生找了一份汽車修理的工作,一直做到現在。兩人保持交往,是因為有一個共同嗜好,就是在虛擬世界搞愛國運動。      
          
     這時候,陣陣輕風從南方吹進門來,將一股從根生嘴巴和鼻孔噴出的煙吹散。站在露台上的小婉和豔秋說的悄悄話也隱隱約約可以聽見。

     小婉說:“有件事情必須要讓你知道,在舉行婚禮前就得讓你知道,是有關小磊的事。”

     “什麽事呢?我不明白小磊會有什麽事值得你這樣緊張。”豔秋問。

     “你一定要考慮婚後的日子,他未必是你想象那樣容易相處。”

     “為什麽這樣說?有什麽根據?”

     小婉此時猶豫了起來,她焦急地扭著雙手:“哦,豔秋,我真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你。這很可怕,我怕會傷害到你。”

     “你就直說了吧,小婉,不要故異玄虛。我嫁給小磊,你不會是妒忌吧?

     小婉猶猶豫豫地說說:“我不知道該不該講,因為我也是聽來的,我對小磊也不大了解。”

     “不管是不是聽來的,你就直說吧。”

     “好吧,那我就照直說了。聽熟悉小磊的幾個男的都說他情緒變化無常,不知什麽時候會突然變得很興奮,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突然變得很低落,表麵上他不容易發脾氣,實際上你會感到這些變化很恐怖。你和他相識時間不長,未必能覺察他有什麽異常。”

     小婉說話的聲音雖然很小,但因為順著風向,小磊大致也能聽到一些,這時候他的情緒發生急劇的變化。本來,他和根生有關武力統一台灣的爭論,不知道如何駁斥根生,覺得氣堵。豔秋和小婉的對話如導火索點燃他的怒火,他全身都感到燥熱。突然之間,小磊冷靜了下來,但這種冷靜也許比衝動更加陰森恐怖。

     小婉還在試著說服豔秋,她說:“ 大家都認為小磊的情緒反複無常,而你卻似乎沒有感覺,說明你對他不大了解。就算你們結婚了,也還像陌生人。”

     “憑我的直覺,他不你們所說的那個樣子,我反而覺得你是多疑或者出於妒忌。” 豔秋喃喃低語。

     在小磊的社交圈中,追求豔秋的人不少,因為她長得漂亮。在一個飯局上,小磊見她嫵媚動人,通過根生介紹,兩人算是認識了。最初的交往隻是泛泛,幾次下來沒什麽進展。根生曾經追求豔秋,後來意識到不自量力,因為豔秋的追求者非富則貴。他對小磊說:“你的條件也不差,不過得有所表現。”

     “怎樣做才算有所表現呢?”

     “邀請她你家看看。”

     大沙洲是江心一個島,島上建了很多富人住的豪宅。小磊的家在大沙洲,豔秋走進小磊家的大門,看見寬闊的庭院,鵝卵石小徑左邊有一個花崗石徹的水池,池水清澈,數十尾金魚在水中漫遊。南邊有一帶竹籬,掩映於花影中,香氣撲鼻。竹籬後有一座紅柱碧檻的小瓦頂。亭中石桌上茶煙嫋嫋,小磊已吩咐家中的工人陸姨擺好茶位。

     在這次家訪後,豔秋和小磊的來往密切起來,過了一段時間便宣布訂下終身。

     商量婚慶大事的飯局結束,根生獨自離開,豔秋也陪伴父母走了,小磊讓父母先行,自己有事要和小婉聊聊。小磊和小婉信步走到離陶然軒還遠的江邊綠道,夜已深,人跡罕至,兩人找到一條石凳坐下。路燈燈光被樹影遮蔽,這裏尤其黑暗。

     小磊平靜地對小婉說:“你是豔秋的好朋友,她要結婚,而且是嫁給我,你應該祝福才對啊!你反而挑撥離間,就是個好搬弄是非的長舌婦,你看你的舌頭該不該切掉呢?”

     小磊將小婉一把推倒在地,然後騎在她的身上把她緊緊壓住。她個子不算矮,但是體態纖細,想製服她並不困難。她靜靜地仰躺著,在樹木陰影下,看不見她的表情,但是小磊感覺到她的身體在瑟瑟發抖。小磊產生了隻是在敲擊健盤時才有的亢奮,在自己討厭和憎恨的世界中大肆殺伐,所向無敵。

     他從手上的硬紙卷中抽出一把切肉刀,雖然在黑暗中,小婉仍然感到寒光逼人。小磊在離開陶然軒前,大部分酒樓員工已下班,他到廚房偷了一把切肉刀,又順手在櫃台上的菜譜扯下一頁硬紙做成卷筒,將切肉刀套在卷筒中。

     “我不是挑撥離間,我隻希望豔秋用多一些時間對你了解多一些。”小婉的聲音也因恐懼而變成嘶啞。

     “把舌頭吐出來,盡量伸長。”

     “你要幹什麽?為什麽?”小婉的額頭已滲出了汗珠。

     “小婉,你的本性並不算壞,但是你的舌頭太不安份了,我一定得將它割掉,讓你不能夠再搬弄是非。”

     小婉開始大叫,激烈地掙紮。為了要使她安靜,小磊用刀尖頂著她的眉心,威脅她不要再出聲。傷口的血不斷的湧了出來,於是她也就不敢叫了。小磊將尖刀移至小婉兩唇之間,逼她張開嘴巴。她咬緊牙齒,不停擺動腦袋。小磊掐住她的雙頰,使她不再動彈,然後用刀柄敲她的嘴唇,直到她忍不住疼嘴而不得不張嘴。小磊的幾隻手指伸進小婉的口腔,用力將她的舌頭拉出來,手起刀落。一塊濕漉漉、軟乎乎的東西到了小磊手上,他揉捏了半分鍾,然後扔到遠處的草坪上。

      小婉躺在石凳的後麵紊絲不動,小磊以為她死了,於是探探她的鼻息,還有氣,摸摸她的脈博,還在跳。小磊走到江邊,把刀扔進水裏。他靜靜地離開了小婉躺著的地方,回家上了床,安然入睡。

     警察破案並非難事,他們很快就查明死者的身份,找到與死者有關係的人士,小磊作案的事實便完全浮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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