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龍山時代》057水神共工

泗水東岸,小顥城南的平野上,共工氏人在龐大軍營的中央,立起了一座高高的望樓。

望樓由粗大的原木搭建而成,比小顥的城牆還要高出很多。

康回站在望樓頂層,手扶著粗糙的木欄凝神遠望。

此時,碧空如洗,沒有一絲風,盛夏的驕陽炙烤著大地。遠處,小顥城中的房舍、街道和城頭聚集的守軍,都盡收眼底。更遠處,泗水繞過小顥城北,依稀可見有十幾輛牛車正由北而來,緩緩駛入城中,那是從汶邑運來的糧食。

“勾龍少君建望樓這個主意真是了不起!從這裏都能看到小顥城北啦!”說話的是一個孔武粗豪的漢子。他是共工氏泗師的統帥,一臉的絡腮胡須,右眼的眉骨上有一條斜斜的疤痕。

“泗帥,這可不是我想出來的,是跟羽大哥處學的。”勾龍少君興奮地笑著說道。

“大君,咱們把城北也圍上,不讓他們運糧,不讓他們增兵。他們不出戰,就餓死他們。”康回身旁的泗師統帥躍躍欲試地望著城北,再次建言。

“能圍死當然好,可要圍城北,就得分兵在泗水兩岸,”插話的是個子不高的淮師統帥,他須發已經花白,手指著泗水搖著頭說道,“前幾日的大雨過後,泗水水位漸漲,現在河麵說寬不寬,說窄不窄,大軍過河已頗為不便。若是城北我軍遭到敵人攻擊,援軍就要渡河,難以及時趕到。”

“那,把亢父的沂師和後方的沭師也調來呢?”一旁的少君勾龍忍不住說道。

“不要啊!少君可知,為支撐泗師、淮師和雎師三支大軍在此,不光是沂師和沭師的後生們,能用的人已經全用上哩。現在族中的青壯要麽在軍中,要麽在泗水沿線搬運糧食和軍資,留在後方村寨裏的全是老弱婦孺。農長老已經在組織女人和老人們下田哩,今年能收多少糧已是大問題嘍!”說話的是身材瘦削、臉上滿是皺紋的工正長老,語氣已近乎哀求,和前方帶兵的將領們不同,他關注更多的卻是後方的情況。

“亢父之兵不動。”康回說完,低頭看著靜靜流過的泗水,陷入了沉思。

康回知道亢父的重要,一旦亢父空虛,被東土或者河洛派兵襲取,那小顥城下的共工氏大軍就既無糧草也無退路,將死無葬身之地。他也知道工正長老所說的難處,大軍遠征,長時間屯兵帝都城下,為了後勤輸運,整個共工氏的青壯年勞力都已經被動員起來。從邳邑到亢父,再從亢父到小顥,漫長的泗水運輸線上,無數的木船、竹筏在日夜穿行,那些操舟的、拉纖的、搬運的,哪一個不是家裏的頂梁柱?此刻,要不是留在泗水沿線和亢父的沂師、沭師也在日以繼夜地奔忙,小顥城下的共工氏大軍恐怕早就斷糧,無以為繼了。

康回抬起頭,盯著泗水對岸的那一小片雎師軍營。

羽的雎師精銳,但是人數不足,難以全麵切斷小顥與北麵汶邑的聯係。而眼前的小顥,城高溝深,之前泗師和淮師發起的幾次強攻,都難以撼動守軍,白白損折了不少將士。現在,敵人守在城中不出戰,攻又攻不動,圍又圍不死,這般耗下去,明擺著是誰家人多路遠誰就先扛不住。

“泗水,泗水……”

“帶來了水運的便利,可同時也造成了排兵布陣的障礙……”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康回在心中反複地默念著,暗自歎息。他表麵輕鬆,實則比任何人都焦慮,可身為共工氏全族的主心骨,他不能露出哪怕是半分的動搖。那緩緩流過身邊的泗水,清澈而平靜,可此時在康回看來卻像是一條束緊了他手腳的巨蟒。

“難道是東土少昊氏氣數未盡?”

“不!水,世世代代給共工氏人帶來福祉,不論怎樣,水,終會為我們所用!”

“因為,我們,是共工氏!因為,我們,承載著水德!”

“因為,我,是水神共工!”

“所以…...這條泗水,該是我的助力!”

想到此處,康回忽覺眼前一亮。他手指著泗水,仰天大笑起來。

 

自從共工氏大軍幾次攻城失敗之後,帝都小顥所有的人都看出來了,隻要自己不出城野戰,就算共工氏再人多勢眾,軍力強盛,也隻能在城下幹耗著。城中的糧食夠吃數月,汶邑方向東土各地的援軍和物資還在陸續集結,雖然敵軍多次騷擾汶邑和小顥之間的運輸線,但在城中鳥師的接應下,敵人都未能得逞。

數日過去,城中的氣氛反倒比最初共工氏大軍到來時安穩了許多。

顓頊和重在城牆上日夜巡視,指揮守城。兩人雖然年輕,但幾次挫敗了共工氏人的進攻,漸漸贏得了將士們的信任。黎帶兵駐守在城北的泗水碼頭,負責接應北方運來的糧食和物資。般則率領著號稱東夷兵的精銳弓箭手,活躍在城外,打擊敢於深入劫掠的小股敵軍。他們射術精湛,出擊必有斬獲,確保了小顥通往汶邑的運輸線。

這一日,天剛蒙蒙亮,少昊氏人忽然發現,城外的共工氏大軍,竟連夜移營了!

顓頊和柏亮聞訊趕來城頭,隻見原本密密麻麻駐紮在城南的共工氏大軍,一夜之間大幅後撤,留出了一片空地。遠處,在敵營的後方,泗水兩岸不知為何竟變成了一片熱火朝天的巨大工地!他們勞作的範圍橫跨了泗水,並一直向東西兩側延伸,成百上千的人在那裏往來穿梭,擔土的擔土,打草的打草,還有隊伍和船隻不斷地運來石塊、樹枝和草袋。

“重兄,康回老賊這是要做什麽?”顓頊望著遠處忙碌的共工氏人群,一頭霧水地問道。

重皺著眉搖了搖頭,他已經在城上觀望了很久,卻始終看不出其中端倪。

柏亮捋著胡須,麵色凝重,眉頭越皺越緊。忽然,他一拍城垛,沉聲說道:“老賊莫非是要在泗水上築壩?”

“築壩?”

顓頊和重兩人俱是一驚。

“你們看,”柏亮指著那綿延的工地,“他們人群分布的走向,正好連接了泗水兩岸地勢的高處。這一線一旦築成壩體,原本泗師、淮師的軍營和咱們的小顥城,就會被水淹沒!”

重倒吸了一口涼氣:“老賊!這是要……以水灌城?”

顓頊一聽,臉色頓時也變了,咬牙罵道:“康回真是歹毒!”

眾人都明白,小顥的城牆是夯土築成,雖然堅固,但最怕水泡。水不需要有多深,隻要漫到城牆腳下,連續泡上幾天,牆基就會鬆動,繼而牆體就會坍塌。到那時,共工氏大軍根本不用攻城,小顥城便會自己倒下。

柏亮臉上現出疑惑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雖說泗水水流不急,但要攔河築壩,也絕非易事!”

果然,接下來的幾天裏,共工氏人日夜趕工,那堤壩的大致輪廓也變得清晰起來。

又過了幾日,那長長的堤壩漸漸向泗水中間收緊,形成了湍急的水口,靠近堤壩處的河水緩緩地上漲。接著,共工氏人開始在水邊捆紮起巨大的木籠,又在上遊不遠處挖掘了一條分水用的溝渠,並設置了分水石門。

很快,合龍的關鍵時刻到了。

這一天,城上的人們驚異地發現,共工氏人竟然牽來了十幾頭巨獸——大象!

除此之外,泗師、淮師和雎師一大早就全軍出動,列陣守護在大壩的工地周圍,嚴陣以待。

在震天的鼓角聲中,驚心動魄的合龍開始了。那巨型的木籠被大象拖拽著,橫在了水口處,緊接著,石塊和裝滿泥沙的草袋被不斷地拋入木籠。這時,上遊的分水石門也被打開,部分河水湧進了分水的溝渠,被排入一大片窪地,以減緩正麵合龍的水流壓力。巨大的木籠很快就沉入了水中,共工氏人群從大堤兩側蜂擁向水口,樹枝捆紮的柴排、裝滿泥沙的草袋和石塊一波接一波地傾瀉而下……

不到晌午,共工氏人就在少昊氏人的注視下生生地將泗水截斷了!

合龍的大堤上,歡呼聲此起彼伏,直衝雲霄。小顥的城頭,人們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撼——水神共工,果然是名不虛傳!

 

沒有人料到,共工氏能這麽幹淨利索地截斷泗水。

更重要的是,康回這一壯舉已經動搖了少昊氏人守城的決心——誰願意和水神對抗呢?

一時間,小顥的議事廳裏,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默,神色嚴峻。

終於,還是性情最跳脫的黎忍不住先開口了:“帝君大人,咱們要不要趁著共工氏的堤壩還不穩固,夜裏衝過去?給老賊扒幾個口子!”

可還沒等旁的人說話,重就已經在搖頭:“那不是正中了老賊的圈套?他們現在重兵把守的地方正是堤壩,我們去攻,形同出城去與共工氏的大軍決戰。”

黎一聽,急道:“那怎麽辦?總不能在城裏坐等著被水淹吧?”

重心中並無對策,被黎的反問噎住。但他也明白黎說的沒錯,隻好悻悻地鼻子裏哼了一聲,便不再出聲了。

柏亮擺擺手,示意兩人都冷靜下來,然後說道:“就算這不是老賊的圈套,毀堤也不是件易事。現在堤壩已經截流,水位在不斷上漲。太陽落山前,堤壩前百步開外水已沒過腳麵,敵人在堤壩上,居高臨下,我軍涉水仰攻,隻怕是有去無回啊!再者,我觀共工氏築壩,用的多是草包泥,又以木樁固定,層壘而起。他們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我們想要拆毀,也將頗費時間。”他看著黎,搖了搖頭說道,“黎將軍一邊要和共工氏大軍死戰,一邊還要毀堤,哪裏來的人手呢?”

黎張了張嘴,一時也答不出話來了。

這一次,連一貫淡定的淥圖都少見地歎息道:“康回老賊此法確是歹毒!看來……小顥難守了。”

淥圖的話讓在場的眾人心情更加沉重了。

赤民站起身來,對青陽輕聲道:“既然如此,帝君大人何不突圍而去?在汶邑召集援軍,再找機會破敵。”

青陽手撚著一塊玉玦,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此時,他的心中有不安、有懊惱、有憤怒,還有些無所適從。

想到前些天,就是在這裏,所有的人都在說堅守,“將錯就錯,死戰到底”、“上下同心”、“東土必勝”,連生性溫良忍讓的赤民都喊出了“退無可退,隻有拚死一搏”的話。可現在,不過旬月,形勢急轉直下,可怕的共工氏硬是用水,讓帝都小顥從最堅實的堡壘變成了即將陷落的死地。無可辯駁的事實似乎在向包括少昊氏在內的所有人證實,共工氏真的承載著水德,而康回就是水神在世!而他青陽呢?他雖是在位的帝君,卻接連被康回挫敗。最讓他無法容忍的,是他不得不一次次地推翻自己做出的決定,而帝君的顏麵和威望,就在這一次次的反複中被消磨殆盡。之前他曾力主派出使者,雖然最終選擇了迎戰,但他敏銳地感覺到和主戰的少壯將領們之間已經產生了嫌隙。所以此刻,他對赤民的提議也就愈發地慎重了。

青陽沉下臉來,不無責備地說道:“當初大家信心滿滿,誓言堅守,現在怎可輕言放棄?再說,城中的族人,這許多老弱婦孺又如何能夠逃走呢?”

赤民聞言,心下茫然,忙低下了頭。

一旁的淥圖卻似並不糾結,他坦然道:“帝君大人,這怎能算是輕易放棄?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之前,共工氏人多次進攻不是都被我們打退?如今,老賊康回想出這傷天害理的水淹之法,我們自然也要有新的應對才是。”

柏亮也出言勸道:“東土各族的援軍還未到,我們不用非要和康回爭一日之短長。離開小顥並不是放棄,帝君到汶邑,能聚東土各族之力,來解小顥之圍;若去河洛,可召軒轅和縉雲之兵,直驅亢父擊其側後。如此,共工氏可破!在下看來,帝君無論是坐鎮汶邑還是親去河洛征召援軍,都比困守此城更為有利。所以,突圍而去,並無不妥。”

青陽還在猶豫——

離開帝都,這對帝君來說本就是艱難的決定。還有,小顥誰去誰留?城中的族人們怎麽辦?

他思前想後,心煩意亂。

就在這時,顓頊起身,信誓旦旦地揚聲說道:“帝君大人,老賊康回想用水攻,但這事也絕非三五天之內可成。現在水離城牆尚遠,隻要能召集援軍及時趕來,或者令河洛之兵截斷亢父,則小顥和城中的族人俱可保全。小子請命留守此城,拖住康回的大軍!”

青陽抬起頭,望著顓頊,心中一陣感動。

顓頊態度堅決,他迎著青陽的目光繼續說道:“內召東土各部,外引四方強援,此事為大。請帝君大人速做決斷!若等水位上漲,漫至城北,再想突圍就難了。”

淥圖和赤民雙雙附和道:

“帝君大人,高陽君所言極是!”

“是啊,時間緊迫,還請帝君大人速速決斷!”

青陽環顧眾人,終於點了點頭,低聲說道:“也罷,就讓老賊再囂張幾日。”

說完,他轉向一旁的柏亮:“先生看,怎麽安排穩妥?”

柏亮見青陽下了決心,隨即緩緩掃視屋中幾人,然後沉聲說道:“帝君和夫人們北上汶邑,淥圖、赤民先生與諸位臣子相隨輔佐。般、黎兩將軍率本部精銳護衛出行……”

“我願留守!”

“讓我留下來吧!”

般和黎不約而同地叫起來。

哪知柏亮猛地轉過身,瞪視著二人,厲聲喝道:“護送帝君、夫人與一眾臣民衝出圍困,召集各地援兵,輔佐帝君,日後破敵,這些都要靠你們了!難道你二人竟是嫌這個擔子輕嗎?”

般、黎二人從來沒見老師柏亮先生發過這麽大的火。在他們的印象中,柏亮先生永遠是溫和、沉穩的睿智長者,從不會大聲嗬斥任何人。然而此刻,柏亮的眼中像是在冒火,額角上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兩人被一下子鎮住,連忙諾諾應道:“不敢,不敢,小子聽憑先生吩咐。”

柏亮這才收回了嚴厲的目光,轉向顓頊和重,說道:“顓頊、重,和我留守小顥。”

顓頊點頭:“遵命。”

重看上去早已深思熟慮,他也立即點頭,然後說道:“突圍並非易事。共工氏雖然把主力移到了城南的堤壩之上,可城北仍有他們的巡哨。帝君的大隊要想平安離去,須有個周全的計劃。不如我帶人出城,夜襲城南的堤壩,成則大吉,不成也可吸引住敵人。到時候,帝君一行再向北去,或可更安全些。”

柏亮點頭讚道:“如此甚好。重,你果然心思縝密。”

 

顓頊回到自己的住處時已經很晚。他立刻叫來了鄒屠氏、幄裒和巫履三人,肅然道:“帝君將要北上汶邑,你三人也一同跟著去吧。”

幄裒緊盯著顓頊問道:“那高陽君呢?”

顓頊道:“本君將留守小顥。”

幄裒一指自己隆起的大肚子,賭氣說道:“那我也不走!再說,我這個樣子怎麽突圍?”

顓頊急道:“共工氏要引泗水灌城。你現在不走,晚幾天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幄裒心中難過,別過臉去,哼道:“那我就等到城破之時再死,反正也不差這幾天!”

她說著,眼眶就紅了。

顓頊無奈,隻好作罷。他轉向巫履低聲囑咐道:“你護送鄒屠氏夫人到汶邑,然後速去伊川,幫我辦一件要緊事。此事關係到日後高陽氏複興的大計,不能出任何差錯。”

說著,顓頊從懷中掏出一璜玉璧,塞到了巫履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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