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級男人通鑒》第237章 不缺愛的人

本帖於 2026-05-06 13:22:10 時間, 由普通用戶 FionaRawson 編輯

沿著流水線,筆直而下
“我看到了自己的青春
“汩汩流動,如血般地
“主板,彈片,鐵盒,一一晃過。
“……
“我都不曾發現
“自己早站成了
“一座古老的雕塑。”

剛強讀完紅毅寫的這首《流水線上的雕塑》,皺起眉頭思索良久。這些日子二人每天上下班一同等車,無聊時紅毅也會主動拿自己的作品給剛強讀。詩作的水平是相當不錯,然而內容通常與血啊,死亡、棺材有關。怎麽會如此壓抑和絕望?二十來歲的小夥子不應當正在夢想與愛情的交織中橫衝直撞麽?

“喂,紅毅,”那天早上下了夜班,二人坐在花壇的石沿上等班車,剛強問他,“有女朋友麽?就一直打算在這兒幹下去?”

看紅毅的反應,似乎兩個問題都還沒有明確答案。“去哪兒幹不都一樣?當初選錯專業,畢業後沒法學以致用。當然也怪我自己水平不行,大專文憑想做中文係講師,門兒都沒有。那不就得幹流水線了?別的廠還不如富士康。”

剛強聽後暗暗搖頭。紅毅這孩子貌似心思單純,實則凡事憋在心裏,這樣下去有抑鬱症的風險。但畢竟是他自己的人生選擇,剛強也不便多說。至於女友,紅毅說讀大學時有個女同學叫阿美,同他挺聊得來。畢業後女孩回湖南,在她父親工作的單位裏找了份文秘。倆人雖然一直有微信聯係,但已三年沒見過麵,今後怎樣還不好說。剛強立刻就想到吉吉和呂家妍,後者不也回了湖南老家?當然主要是為成全吉吉的演藝事業。

眼瞅著春節假期臨近,員工們的情緒一天天高漲,平日少言寡語的都變得話多起來。公司一早通知過大家,除個別需要趕進度的部門,今年從15號周日起連放10日。紅毅和紅袖決定不回老家過年,各自給家裏寄了點錢。紅袖是因為父母催婚催得緊,怕一回去就被扣住,再也出不來。而紅毅興奮地告訴剛強,阿美請他去郴州做客,順便見下她的父母。剛強真替紅毅高興,希望小夥子能借此機會從鬱抑不申中走出。

周日與周一,剛強連睡兩天,補覺並把晝伏夜出的時差給扭過來。周二年三十,乘班車回園區理發,在理發店碰上燙發蒸汽罩子下方坐著的紅袖,二人隨口聊了兩句。

出理發店,剛強來到附近的周大福珠寶店買戒指。邵艾昨天從外地出差回蘇州,今晚陪父母過年,明早帶劍劍來深圳找他,會一直待到初六。剛強想在這期間將複婚一事敲定。本以為都是理所當然水到渠成的事,多虧上次閔康來視察的時候提醒他——勞改生涯還有年月,邵艾身邊可是有“優質男”合作者在虎視眈眈,不可掉以輕心。

剛強之前給寶格麗帶貨,一晚上就掙了50萬,一半自願交黨費,還有小部分交稅。加上來富士康這三個半月的工資,也算小有積蓄。記得初次求婚那時候是在和平縣當鎮長,買了隻勉強算得上珠寶的鑽戒。十年過去,還那麽寒磣就不像話了。至於為何選周大福而不去卡地亞等進口門店?實惠是一方麵,對剛強來說婚姻追求的就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世俗,洋人那些名堂他整不明白。

結賬時店裏一男一女兩個員工像唱雙簧一般恭維剛強。女人說一看就是做高科技生意的大老板,不知附近哪家公司是先生開的?男人則認為剛強的氣質不似商賈,定為龍華區甚至深圳市高層領導無疑,這款戒指送給“心愛的人”最合適了。大概考慮到以剛強的歲數不應當未婚,而領導或者大老板們在外麵有幾個紅顏知己也算稀鬆平常。

******

第二天睡到上午九點半。醒來見紅袖一早發來消息,問他家裏人今天幾點到深圳。紅袖說這兩天閑著沒事,給劍劍做了樣禮物。照以往的經驗,邵艾她們從機場趕到龍華最快也要下午一點。於是約了紅袖十點半在園區西門口見麵。洗漱穿戴完畢,將鑽戒和幾件換洗衣服塞進背包。先下樓,去街對麵的百貨店買了份利口福產的廣東手信四喜包,裏麵有臘肉臘腸、鳳凰盞等幹貨。紅袖雖也住園區宿舍,但自古女生與男生不同,宿舍裏都備有電飯鍋和米麵。

今天是個日光和煦的新春,園區西門安檢處進進出出的留守人員比平日要少,但個個看起來心情愉快。紅袖穿著平日的休閑衣褲,剛電過的頭發剪到肩膀的長度。五官原本精致小巧,這麽一來倒有日韓女人的韻味了。她給劍劍做了雙繡鞋,並非新娘那種款式,更像兒童常見的“娃娃鞋”。白綢底,左右腳的花叢中各探出一隻小鬆鼠,一字扣帶上鑲著的白紗花邊微微朝前翹起,真是可愛極了!

“多好啊,一家三口,”紅袖羨慕地說,“再忍兩年,等團聚就都好了。”

剛強將繡鞋握在手中一比量就知道,女兒穿不上。劍劍身材隨他,腳則跟她媽媽一樣,比同齡女孩大兩個號。當然不必跟紅袖實說,隻誇讚感謝一番,再遞上手中的禮品,紅袖自然不肯接。二人還在原地拉扯,從大門裏出來五個女人,都是與剛強同一車間的,打頭的是組長石榴姐。石榴姐離異,女兒春節跟她爸回老家看爺爺奶奶。一個人節日寂寞,倒不如跟幾個要好的單身姐妹一起過。

此刻幾個女人正要去諾誠薈吃早茶。廣東人的早茶本就屬於社交活動,退休老人們三五個於清晨相約去餐廳邊吃邊聊,出來都快中午了。女人們見到剛強便嚷嚷著同去,讓他請客。剛強琢磨著,入職以來石榴姐一直關照他,請她吃頓飯天經地義,單獨請又怕誤會。那就擇日不如撞日吧,雖然邵艾也在這附近訂了餐廳,他可以先少吃兩口。紅袖因為不跟那幾人同一車間,便要告辭。剛強說大年初一,人多一起湊個熱鬧。

十來分鍾後到了諾誠薈。這頓飯吃得!全是本廠以及其他電子廠聽來的奇葩事,外加吐槽大會。剛強和紅袖從頭到尾沒插上幾句。比如某車間女組長早會時集合,問一句:“大家早上好!”員工們必須集體回答:“好,很好,非常好!越來越好,好得不得了!”

那個誰真是有病哦,在宿舍拉屎不關廁所的門。誰誰一周洗一次澡,從來不洗衣服的,身上一股“臭狗”味,還就喜歡坐別人的床。還有誰一回宿舍先開燈,不管人家上鋪夜班正在睡覺,好像宿舍是她家,她自己租的房子……最後由石榴姐做總結,“放下個人素質,享受缺德人生。”領導不愧是領導,眾樂翻。

隻有紅袖沒笑。剛強留意到她在吃飯期間出門接了個很長的電話,回來後便鬱鬱不樂。

結賬。剛強收好零錢,席麵忽然安靜下來,坐在他對麵的石榴姐正色對他說:“我原以為會升你做線長。前兩天跟課長聊起來,他說上麵另有打算,可能會調你去曹總經理辦公室。”

剛強才來富士康那時候,老底兒就被宿舍裏的室友起出來了,不過大家心照不宣地沒有外傳。最近閔副市長前來視察,他的身份再也捂不住,好在平日與他無交集的員工們大都漠不關心。同車間的女工們自然少不了嘰喳一番,但也不至於當麵問他過去的事、你貪了多少錢什麽的。

“唉,我就知道不會是普通人嘍!”石榴姐曾這麽跟課長說過。而鄧線長最近照麵時神色怪怪的,似乎剛強是黑熊堆裏混進來的一隻北極熊。

此刻剛強聞言一愣,無奈地笑了,“那還請組長替我帶個話,我不想離開車間。”

“啊,為什麽?”在座的女工紛紛表示不解,“坐辦公室多好啊!是不是舍不得咱們組長,嗬嗬。”

剛強沒解釋。石榴姐低頭歎了口氣,自言自語地說:“知你仲係放唔低紅毅。”

是的,如果貪圖辦公室,他大可以去邵艾在福田的子公司找間辦公室來坐,日日吹空調喝茶,不幹活還領工資。但今時今日的他不再是八個月前等宣判的那個落馬官員。他的命運已同這幫流水線工人糾纏到一起,也還沒忘了三和那幫做日結的老哥們。

******

一隊人出了餐廳大堂,慢悠悠地往回溜達。期間紅袖告知剛強,老家剛才打來電話說母親病危,要她趕緊回去。目前還沒能聯係上外出旅行的弟弟,剛強要是見到,請及時告知。剛強聽聞,寬慰了一番。

回到園區西門,意猶未盡的姐妹們見天氣這麽好,提議照個相再走。先來張集體照,完了你跟我照、我跟她照。最後為剛強和石榴姐拍照,石榴姐挽著剛強的胳膊。這期間有輛嶄新的銀灰色加長版豪華轎車停到路邊,車牌以“粵B”開頭,估計是園區某位高管的。剛強乃愛車之人,正常情況下會多瞧上兩眼,但此刻忙著照相沒空。倒是獨立一旁的紅袖時不時望過去,目標不是車,而是車裏坐的人。

好不容易將一眾姐妹打發走了。紅袖也跟剛強告辭,眼中隱隱有淚光閃動,“我……去車站了。你多保重。”

剛強望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心頭升起一個疑問——真有這麽巧,一對兒女過節不肯回家,母親就病危了?然而癌症畢竟也是事實,總不能叫紅袖“別走了,爸媽可能是誑你回去結婚的。”非親非故的,你一個大男人不讓人家姑娘結婚,自己娶人家麽?

歎了口氣,掏出手機,正要撥邵艾的電話,問問她和女兒到哪裏了。手機自己響了,邵艾的號碼,聲音卻是劍劍的,“爸爸——”

“劍劍,你跟媽媽在哪兒呢?”

“在、車——裏,”劍劍用稚氣的童聲答道,“我們能看見你,爸爸。”

剛強手握手機,目光重又落到那輛邁巴赫的車身上。隻覺背上汗毛根根直豎,原本挺直的雙腿則開始泛軟打圈兒。掛斷手機走過去,先彎腰隔著玻璃窗跟車後排的母女倆笑著招了招手。隨後打開前排的門,坐進副駕,再掏出預先封好的紅包,塞給司機。

“爸爸!”劍劍坐在後排的墊高座椅上,兩條小粗腿興奮地上下踢動著。看不出長高了沒有,腳丫反正是不小,身上那條白底小花裙倒是和紅袖送的繡鞋很趁。

“喂,你倆這次來得早啊?”剛強問母女倆,盡量不讓自己顯得心虛,同時打量米黃色的車內裝修。邁巴赫一向以超長車身和奢華的後排駕乘體驗著稱,看這布局,像是去年11月在洛杉磯和廣州同時推出的S-600?剛強記得在富士康雜誌架上見過廣告,真想讓司機下車,他來開。又問邵艾:“這誰的車?”

邵艾之前電過頭發,現在拉直了,還焗了油,沉甸甸地垂下來,那股埃及豔後異域風讓剛強覺得陌生。此刻像是沒聽見他的問話,雙目望向窗外,好幾秒種後才吐出兩個字:“買的。”

“邵總,”司機也轉過身來,向邵艾確認,“現在去吃飯?”

車子隻開了兩分鍾就到達目的地。剛強下車後望見“諾誠薈”那副招牌,頭都快炸了!估計坐他們鄰桌的一些老家夥還沒走呢。

領著母女倆進門,迎麵碰上一小時前接待過他的前台女服務員,真怕對方來一句:“先生您又吃一輪兒?”不得已,使出自己輕易不用的“魅功”,衝女服務員不無曖昧地擠了下眼睛。對方忍著笑,查到邵艾的名字後,領三人去包房。

入座,點菜。剛強知道邵艾恐怕一時半會兒不會搭理他,隻好跟女兒說話。又想起紅袖送的那對繡鞋,取出來遞給劍劍,“一個阿姨送給你的,是不是小了?”

劍劍接過來,先貼到鼻頭上聞了下。“不小,給優米穿正好。”

優米,什麽玩意兒?剛強還在納悶兒,邵艾伸手拎過一隻鞋細看。“手工做的吧?繡得不錯嘛。”

剛強癩皮狗一樣地笑著。經驗教訓告訴他,這時候辯解隻能越描越黑。隻得轉移話題,改辯為舔。“還沒恭喜老婆大人!我見年底的醫藥百強榜裏,邵氏又爬高十來名?要麽人家都說,錢總是流向不缺錢的人。”

“愛,也都留給了不缺愛的人。”這回,倒是馬上收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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