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年已九旬的老媽突然向全家宣布了一項醞釀已久的計劃:2026年春節,要在兒女陪伴下開啟一場具有紀念意義的南方尋根之旅,到她的出生地、曾經生活和工作過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
“媽,您是不是感覺自己又回到了19歲!”哥和媽逗趣。
“90歲怎麽了?我從沒覺得自己老。”媽仰著頭抗議,腦袋和肩膀扭成45度,音量也提高了10分貝。前不久,老人不慎摔跤扭傷了脖子,醫生因其年長不敢動手術,脊椎變形留下永久後遺症。
“媽,您走不動怎麽辦?”
“放心吧!我不會拖你們後腿!”
“要不要借個輪椅?”
“用那玩意兒幹啥?”媽不停地擺手。
通過視頻,媽、哥和我一家三口初步確定了在2026年春節“周遊列國”的重大決策。我們深知媽的脾性,這位倔強的老人,屬鼠卻天生一副牛脾氣,決定了的事就不會被旁人左右,必定一條道走到黑。十三年前父親去世後,她就像是變了一個人,整天把自己鎖在屋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近來,入住上海一家養老院,與同齡人一起,性情又有了些許改變。現在,主動請纓加入到浩浩蕩蕩的春運大軍一路南行,想必是早已做好孤注一擲的打算,我們做小輩的也隻好挺身而出,舍命陪君子了!
老人家何以知曉,此時此刻,身居加拿大的女兒正麵臨著一次職場風波,何去何從,難以定奪!
一. 女兒:職場受挫,卻贏得親情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去上班。一進大樓,就感覺氣氛有些異樣。辦公室內窗簾低垂,牆上張貼著“緊急會議”的告示。待眾人坐定,經理從座位上起身咳嗽兩聲,像有魚刺哽在喉口,“真是太抱歉了!”他向大家拱拱手,“我要宣布一個不好的消息,由於省政府緊縮開支,本機構不得不於四月中旬解散,希望得到大家的諒解!”這消息來得太突然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說什麽好。分手時,我們相聚在一家西餐館,麵對滿桌的好酒好菜卻無從下咽,手上的刀叉似有千斤重。有人紅了眼圈,有人掏紙巾擤鼻子,我的肩頭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懷揣失業金度日,生活節奏一下子慢下來,再也不用早起,掐著鍾點上下班,過朝九晚五的日子。閑時種花,畫布上塗鴉,望著窗外發呆,興致來了就到大街上閑逛……這被迫“躺平”的日子轉眼就過去了半年。也曾嚐試著找工,無奈AI盛行取代了大部份人工,合適的職位寥寥無幾。
轉眼到了秋天,溫哥華邁入漫長的雨季。接連幾天狂風暴雨肆虐,今日總算放晴。陽光透過雲隙灑在街道上,昨夜被風雨撕扯下的楓葉層層疊疊鋪滿街道。清晨推門,簷角的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冷的音符。腳踏落葉,發出簌簌的聲響。想當年,美學大師朱光潛守著滿園落葉,隻為聆聽風卷雨落的私語。我乃凡人一枚,雖懂這聲韻之美,卻終要掃去落葉,為生活清理出一條光潔的道路。
掃帚劃過地麵,枯枝幹葉容易聚攏,雨水浸潤過的葉片,卻與泥土緊緊相擁,像極了舊時光裏牽連不斷的記憶。回想30年前離開故土,也曾遇見過同樣情景,遍地梧桐葉在積水中打轉——象征著與故鄉尚未完成的告別。恰逢而立之年,隨著移民大潮來到加拿大,隻為換一種活法,為自己和孩子鋪設一條順暢的道路。移民後攀登重重難關,學英語,求學找工作,買房安居投資理財,擔保公婆移民團聚,陪孩子成長,待到孩子畢業找到工作,不知不覺間,我們這第一代移民也已步入花甲。
移民常把自己比喻為一棵連根拔起的樹,人的命運就像樹葉一般飄忽不定。原以為手頭幹了幾年的工作可使人高枕無憂,一路做到退休,卻沒想到一紙裁員書又將平靜的生活攪得麵目全非。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在國內生活30年,又在國外生活30年,剛好人生對半,命運之手竟再一次把我推到了十字路口。假若生年不滿百,那接下來的三十年又該如何度過?
落葉掃淨,地麵上露出青石板。空中,兩隻蝶兒一上一下起舞。細看,哪兒是什麽飛蝶?分明是兩瓣隨風飄曳的葉片,葉子的角被一根銀絲牽扯著吊在高高的房頂上。蛛網的主人不知躲到哪裏?我竟杞人憂天地擔心起這兩片葉子的命運,每天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推開房門,看看懸在梁上的葉子是否還在。一天,兩天過去了,兩片葉子還在。到了第三天,狂風驟起,就隻剩下最後一片葉子。
當庭佇立,望那片孤葉,思緒如潮水般洶湧。昨晚接到母親從上海來電,再次邀請我回家過年,順便陪她去南方走走看看。母親年屆九秩,自18歲從四川考入北京讀大學,畢業後在黑龍江和廣東工作,就再也無緣回家鄉。此次,老人家將由兒女陪伴完成這場不尋常的尋根之旅,也是一次對她漫長人生路的回望和梳理。我身居海外,因為工作繁忙難得還鄉,此番不幸丟掉飯碗,卻賺得了和母親相處的時間,豈非上天的饋贈?
驀地,一位身著紅色毛衣的女子從我身邊跑過,帶起的風托起了那片孤葉。葉子打著旋逆著氣流向天空飛去,停留在光禿禿的枝椏頂端——仔細看,葉脈根部還留有一絲青綠。枝頭上,杜鵑聲聲啼叫著: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那是故鄉親人的呼喚——
二. 母親:上海整裝待發
1月27日,飛機抵達上海後的第二天,我就去探望母親。
從家裏出發步行20分鍾,就到了南浦大橋。橋下紅綠燈閃爍,自駕車、出租車、摩托車、電動車、自行車、老人殘疾人輪椅車川流不息,形成一道獨特的風景線。街角處鬧中取靜佇立著一幢小洋樓,門兩旁懸掛著街道養老院的牌子。
篤篤篤敲門後,一位精瘦的中年漢子開了門。自報家門後,漢子開口說,“噢,原來是找龔阿姨啊,二樓210。”
沿著寬闊的樓道拾級而上,就見大廳裏有五六位老人圍桌而坐,其中老太太居多,隻有一位男士,正嘰嘰喳喳地用上海話嘎三糊(上海話:聊天)。
穿過大廳,朝右第二間就是210室。房間不大,並排放著兩張單人床,床前都配置著一張床頭櫃。上海的冬天向來陰冷,那天太陽卻格外迷人,金燦燦的陽光撒滿床頭,照得屋子暖洋洋的。媽正倚在床上看電視,見我進屋慌忙站起身來。三年不見,老人最明顯的變化是身體縮了一圈,愈發顯得瘦小。蓬鬆的白發掩蓋著凹陷的雙頰,半張的嘴裏黑洞洞的,滿口牙都不見了。
“女兒,你總算回來了!”她嗔怪地看我。
可不是嗎?出國30年,隻回來過4次,怪不得要被老媽埋怨!
“女兒,你看我是不是越老越醜了?”老人癟著嘴問。
“媽,沒的事兒!等您裝好了牙,就越變越漂亮了!”我奉承道。
“哎,拔牙可沒少遭罪。連著四個月,你哥都帶我去市裏最好的口腔醫院,每隔一星期拔一顆牙,把全嘴牙都拔光了,就等著下月2號去裝新牙。”看來,媽為準備這趟遠行,努力改頭換麵,爭取以最好的形象示人,真是全副武裝到了牙齒。
聊了一會兒家常,我把隨身攜帶的箱子交給她,“媽,這是給您裝衣服用的,您好好準備準備。”
“南方熱,我要多帶點單衣和薄裙。”老人順手拉開櫃門,整理起自己的衣物。
趁她忙碌的間隙,我打量起整個房間。屋子分成兩部分,外間是廁所和淋浴,裏麵裝有方便老人用廁的設施;裏屋除了兩張床,還有一台落地冰箱,一張帶抽屜的桌子和兩張靠椅,桌上放著一台電視機。電視上正播著一出國產連續劇,還帶字幕,聲音卻壓得很低,幾乎聽不見。
一件,兩件,三件……老媽把櫃子裏的衣服一件件往床上撂,紅色的,白色的,黑色的……大部分是紅色。
“你幫我看看挑哪件?”
媽的喜好和西人老太太有點像,越老越愛俏,越老越穿得豔麗。
不一會兒,床上就積起了高高一座小山,夏天的紗裙,冬天的毛衣……,一年四季的衣服應有盡有。
驀地,一件大衣扔到了我身上,紅色仿皮的,領子和袖口都鑲有咖啡色的毛邊,“這是我買給你的。”隨即,又拋來一件,黑白相間的條子上衣,“這件你如喜歡,也盡管拿去!”
這就是老人一貫的行事風格,做事不計小節風風火火,哪有送人禮物不當麵遞交,就這麽當麵甩過來的?難怪她在油田幹了一輩子,女人幹的男人活,膽小柔弱的根本擔當不起!隻花了一袋煙功夫,媽就把相中的衣服疊好,卷成小卷一件件排好,整整齊齊地裝了一箱子。
嘟嘟嘟,電話鈴響了。“喂,你找誰?”老人把手機貼近耳朵。
“阿姨,我就是給您郵寄保健品的那位,您吃了以後感覺怎麽樣?”
老人耳背,停頓片刻問,“你貴姓啊?”
“免貴姓秦,阿姨,上次寄給你的阿膠效果不錯吧!”
“再說一遍,你姓什麽?”
“我姓秦,你經常打電話給我,回電話您那頭又沒聲音,您怎麽老不說話啊?”
“噢,想起來了!你姓邢,我記一下你的電話。我現在有事,過後打給你。”
電話那頭很溫柔的女聲,一字一句地報出號碼,媽拿出小本很認真地記。
我想起哥說過的話,媽在電話裏經常幾小時地跟人聊天,那些搞推銷的就趁機和老人拉近乎送溫暖,老媽被感動了,就整箱整箱地買保健品,什麽阿膠、蛋白粉、維生素、鈣片、魚油等等,在這上頭可沒少花冤枉錢。和媽交涉時,她總是說,“我花自己的錢,買自己喜歡的東西,怎麽啦!”“哎,老人寂寞,花錢買個樂子,也隻好隨她了!”我倆一聲歎息。
媽寫好電話號碼,繼續整理箱子,把衣物這裏壓壓那裏掖掖,盡力放平整。驀地咚一聲,老人雙腿一屈一屁股坐在了箱蓋上。我以為她摔倒,正要動手去扶,卻聽到她一聲指令,“快來幫幫我!”原來她是用全力坐在箱子上,把箱蓋壓實。她示意我過去,幫她摁上箱上的搭攀。老人手勁不足,需要人幫忙才能完成這最後一道工序。箱子關緊後,我幫媽把箱子豎起來,靜靜地倚在牆角。
“媽,記好了,下星期一我接你去鑲牙!”
“好,記住了!”老人一連串小雞吃米似地點頭。
離開屋子穿過大堂時,隻見那幾位老人還在嘎山湖,嘎得正起勁,耳邊飄過他們的切切私語,“伊拉女兒從加拿大回來了!兒子女兒要帶姆媽去旅遊了!”
老媽肚子裏藏不住東西,看來早已把她的計劃公之於眾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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