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5月1日,勞動節。
那天黃昏,曉山和劉老大、小妖精從山裏打獵歸來。曉山肩上扛著氣槍,劉老大和小妖精手裏各拎著一串山雀。
他們走進秋田路113號大樓,上二樓,來到劉老大家。進門是一間小屋,這間小屋是門廳改造的,地上鋪著榻榻米,放了張小炕桌,桌上一碟鹹菜、一碟花生米、一瓶老白幹。劉之久正盤腿坐在炕桌旁自斟自飲。他身材高大,寬額頭,蒜頭鼻,背頭;眼睛過大,讓人很不舒服;臉呈絳紫色,坑坑窪窪;穿了一件滿是破洞的灰毛衣,袖口和下擺已經開線了。
“劉叔叔,您好!”
劉之久撐起半邊身子:“曉山來了,快進來,咱爺倆好……好好……喝喝!”
劉老大舉起麻雀:“爸,看,曉山打的!”
劉之久點點頭:“不錯,炸了吧。”
“怎麽炸?”
劉之久咧咧嘴:“把毛拔了,肚子清理幹淨,我來做。”
曉山說:“劉叔叔,您喝,我和老大去拔毛。”
劉之久踉蹌著站起來,一把抓住曉山的胳膊,“你怎麽能幹這種活,讓老大拔,你陪叔叔喝酒。”
曉山無奈坐了下來。
劉之久衝裏屋喊:“老婆子,拿兩個酒盅來!”
劉老大母親拿了兩個小酒盅走進來,她笑著跟曉山打招呼:“曉山來了,瞧你,越長越帥了。”
“阿姨好!”
劉之久給曉山倒了一盅,端起自己的酒盅衝曉山舉了舉,“幹!”他仰起脖子表情痛苦地把杯中酒倒進嘴裏。
曉山也學著劉之久的樣子一飲而盡,喝完他倒吸一口冷氣,吐出舌頭,用手扇著風,“劉叔叔,這酒太衝了!”
劉之久咧咧嘴,得意地說:“六十度老白幹,要的就是這個衝勁兒!不過,曉山,你還小,就喝這一杯吧。”
劉老大來到門口,舉著鳥兒說:“爸,毛拔完了,你去做吧。”
劉之久瞥了一眼:“糊弄鬼呢?那麽多細毛,不行,拔幹淨了!”
劉老大瞪了父親一眼,拎著鳥走了。
劉之久又和曉山對飲一盅。喝完酒,他用手掌在嘴巴上抹了一把說:“曉山,不瞞你說,你劉叔叔從小學習就是這份兒的!”他衝自己翹了翹大拇指,“我從小學到高中都是年級第一名,連日本同學都不如我。解放後我也不錯,當了小學校長……”說到這裏他停住了,往嘴裏扔了一粒花生米,歎了口氣說:“好漢不提當年勇,現在叔叔不行了,說我是漢奸,讓我守大門。”
曉山滿臉困惑地望著劉之久。
劉之久歎了口氣,“曉山,當年我學習成績好,日本人讓我到小學當老師,縣高中就選了我一個,你劉叔叔是人才,不是漢奸啊!”
劉老大又回來了,舉著鳥兒說:“爸,就這樣了。”
劉之久不耐煩地揮揮手:“你往鍋裏倒點豆油,等油冒煙了就把鳥放進去炸,發黃了就關火。”
劉老大母親來到門口,皺著眉頭對劉之久說:“老頭子,少說點吧!人家曉山好不容易來咱家,你跟孩子發什麽牢騷,好酒好菜還堵不住你那張臭嘴?!”
劉之久不理老婆子,又喝了一盅,衝曉山咧咧嘴說:“曉山,別怨叔叔迂叨,叔叔心裏苦啊,沒有人跟叔叔說心裏話啊!”說著劉之久鼻涕眼淚一起流了下來。
劉老大母親抓起炕桌上那條發黑了的白毛巾,在丈夫臉上胡亂擦了一把說:“死老頭子,一喝酒就沒正形,今天情緒不好就別喝了。”
劉老大端來一大碗炸鳥,笑嘻嘻地說:“曉山,別理我爸,他一喝酒就這樣,嚐嚐我炸的鳥怎麽樣!”
劉之久帶著哭腔說:“曉山,你有機會跟你爸提提我,就說劉叔叔是個有能力的人,讓你爸爸幫我跟教育局說說!曉山,我不是個酒鬼,我苦悶啊!”說著劉之久在臉上抹了一把,鼻涕眼淚抹了一臉。
曉山皺著眉頭應付道:“行,劉叔叔,有機會我跟我爸說。”說完他扭頭問劉老大:“小妖精呢?”
“我給了他四隻炸麻雀,打發他回家了,他家就在樓上。”
“他不會生氣吧?”
“他鼻涕泡都快樂出來了,那四隻鳥估計沒到家就被他吃完了。”
劉老大母親說:“你們別跟小妖精玩,這孩子心眼兒太多,又懶又饞!”
曉山說:“阿姨,小妖精跟我說他爸當過兵,是真的麽?”
“可能是真的,聽說他爸耳朵就是炮彈震聾的。他爸耳朵聾,脾氣暴躁,一生氣就打老婆孩子。他家四口就靠他爸那點工資,小妖精他媽是個殘疾人,嘴歪腿瘸。也是的,好人誰肯嫁給聾子。”
“阿姨,他為什麽叫小妖精?”
“他媽這麽叫,大家也跟著叫。我想他應該叫‘小躍進’,他是58年生的。”
劉之久不耐煩地對妻子揮揮手,“老娘們嘮叨什麽,該幹什麽就幹什麽去吧!”
劉老大母親瞪了丈夫一眼,“少喝點,酒不是什麽好東西。”
劉之久火了,瞪起牛眼吼道:“老娘們兒懂什麽,把門關上,滾!”
“酒鬼!” 老大母親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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