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既興,革命趨激,文化亦隨之而激。未幾,乃悟其過猶不及,由是百業復振,尺牘亦與焉。講習尺牘之書,遂蜂起而出,良莠雜陳。
稱譽過當之弊,雖自古有之,而民國尤甚。稱人之介,輒曰夷齊;稱人之智,輒曰良平;稱人之孝,輒曰曾閔;稱人之忠,輒曰龍比;稱人之辯,輒曰蘇張;稱人之勇,輒曰賁育;稱人之貴,輒曰金張;稱人之富,輒曰陶猗。誠如香山居士所雲:“銘勛悉太公,頌德皆仲尼。”
下引《柳宗元復杜溫夫書》,選自上海中央書店印行之《柳宗元全集》下冊。
二十五日,宗元白:兩月來,三辱生書,書皆逾千言,意者相望僕以不對答引譽者。然僕誠過也。而生與吾文又十卷,噫!亦多矣。文多而書頻,吾不對答而引譽,宜可自反。而來徵不肯相見,亟拜亟問,其得終無辭乎?
凡生十卷之文,吾已略觀之矣。吾性騃滯,多所未甚諭,安敢懸斷是且非耶?書抵吾必曰周、孔,周、孔安可當也。擬人必於其倫,生以直躬見抵,宜無所諛道,而不幸乃曰周、孔吾,吾豈得無駭怪?且疑生悖亂浮誕,無所取幅尺,以故愈不對答。來柳州,見一刺史,即周、孔之;今而去吾,道連而謁於潮、之二邦,又得二周、孔;去之京師,京師顯人為文詞、立聲名以千數,又宜得周、孔千百。何吾生胸中擾擾焉多周、孔哉!
吾雖少為文,不能自雕斫,引筆行墨,快意累累,意盡便止,亦何所師法?立言狀物,未嘗求過人,亦不能明辨生之才致。但見生用助字不當律令,唯以此奉答。所謂乎、歟、耶、哉、夫者,疑辭也;矣、耳、焉、也者,決辭也。今生則一之。宜考前聞人所使用,與吾言類且異,慎思之則一益也。庚桑子言藿蠋鵠卵者,吾取焉。道連而謁於潮,其卒可化乎?然世之求知音者,一遇其人,或為十數文,即務往京師,急日月,犯風雨,走謁門戶,以冀苟得。今生年非甚少,而自荊來柳,自柳將道連而謁於潮,途遠而深矣,則其誌果有異乎?又狀貌嶷然類丈夫,視端形直,心無歧徑,其質氣誠可也,獨要謹充之爾。謹充之,則非吾獨能,生勿怨。亟之二邦以取法,時思吾言,非固拒生者。孟子曰:“予不屑之教誨也者,是亦教誨而已矣。”宗元白。
名釋:
夷齊:伯夷與叔齊,夷齊恥周而遠餓,文武不以卑。
良平:漢張良、陳平
曾閔:曾參與閔子騫,同為孔子弟子,以孝行著稱。
龍比:關龍逢與比幹。關龍逄夏桀時期的大臣,因直言極諫而被殺。與商朝末年,因進言被紂王所殺的比幹,常作為忠臣的並稱。
蘇張:蘇秦與張儀,戰國時期縱橫家。
賁育:孟賁與夏育,古代勇士。
金張:金日磾與張安世,漢宣帝時的權貴。
陶猗:範蠡和猗頓。範蠡自號陶朱公。陶朱公以治產致富,猗頓以理鹽起家。
香山居士:白居易字樂天,晚號香山居士。
柳宗元:字子厚,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
杜溫夫:未見其生平。元和十四年自荊州來柳州,三次致書柳宗元,希望得到柳宗元的延譽。
騃滯:愚笨遲鈍。
雕斫,刻意修飾文辭。
藿蠋鵠卵:藿蠋,生長在豆類植物上的毛蟲;鵠卵,鶴之卵,形體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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