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亞為》第二卷 第四十七章 天上一顆星,地上一個人

大殿裏眾僧端坐兩邊梵唱,忠叔讓孫為過去瞧一瞧。孫為輕手輕腳地走到神像前麵一看,果然是阮思楚跪在那裏,他兩眼微閉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

鬼穀先生教不要打斷寺內僧侶清修,眾人便一齊退到門外等候,足等了小半個時辰,大殿內梵唱方停下來。魯福貴和忠叔進去找到阮思楚,跟他說話也還是不理,他隻是口中念經不停。兩人沒法,隻好試著拉他起來,他倒也不反抗,跟著眾人又回到了船上。

吃飯的時候閑聊,魯福貴問道:“先生當真神機妙算,隻是怎就曉得阮老弟在寺廟中?”鬼穀先生道:“我其實也就是去碰碰運氣。你記不記得,阮老師說他被趕出拉薑府後無處安身,在一處寺廟裏寄住了幾年。”

魯福貴道:“先生言之有理。這麽說,這些年來寺廟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不過他半年來都這般模樣了,是怎麽自己找過去的呐?”忠叔笑道:“說什麽呢,你老鄉是癡了,又不是傻了!”

鬼穀先生搖搖頭道:“那就不知道了。寺廟裏敲鍾,他八成是聽到那鍾聲,循著聲音找到的。”魯福貴歎道:“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孫為道:“我覺得阮大哥可能快好了。”魯福貴道:“為啥?”孫為道:“他都半年沒開過口啦,至少今天他有張嘴說話呐!”魯福貴笑道:“他那哪是說話,他是在念經!”

入了夜,阮思楚還在船艙裏念經,如同一隻蚊子不停地哼哼。說來也怪,黃昏那會兒在寺廟裏聽到眾僧梵唱的時候,每個人都打心裏感覺到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受,仿佛整個人被感染到,身心得到平靜。這會兒隻剩阮思楚一個人念了,他這念法完全沒有那種奇妙的效果,隻是吵得人睡不著覺。

這隻蚊子哼得非常有技巧,它在人腦袋上忽左忽右,韻味十足,總是在人即將要睡著的時候突然加重了聲音,就算你拿枕頭捂住了耳朵,那嗡嗡聲還能像金剛鑽似的刺進人的耳膜。

大夥兒一開始還盡力忍受,誰也不好意思先站出來趕他出去,後來鬼穀老先生實在受不了了,一個翻身坐起來,通紅著雙眼吼道:“你們還在等什麽呢?趕緊把這小子給我攆出去!”

何穀跟孫為把阮思楚架到了甲板上,孫為說在甲板上陪他一會兒,何穀就先回船艙睡去了,阮思楚盤著雙腿,繼續閉著眼睛念經不停。

這一路過來的天氣總是很熱,一陣海風吹過,身上涼爽了些,天空中有朵浮雲遮了一半月亮,月亮彎彎的,旁邊掛著幾顆星子。

孫為托著下巴看了會兒月亮,轉過頭看看阮思楚,這會兒阮思楚可能是念得口幹舌燥,停了下來,他小聲地叫阮思楚的名字,阮思楚依舊不吭聲。

孫為握住阮思楚的手道:“阮大哥,你不要總這麽傷心了好不好。”頓了一頓道:“我八歲的時候,忠叔帶著我從隱湖山莊逃出來,我的爹爹和專銳叔叔全都死了。”他撇撇嘴道:“忠叔騙我說,爹爹和專叔叔去大伯那裏等我會合,可我到了大伯那裏,大伯又說爹爹他們很忙很忙,送我去找師父學武藝。”

孫為仰起頭,接著說道:“大人們真會騙人,你說是不是?”他拍拍阮思楚的手背,道:“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爹爹。出發前,師父跟我講了實話,說爹爹不是我的親爹爹,我聽了好難過,可也沒辦法。師父說這世間好多事情都是沒有辦法的,我總是要長大的,要我變得堅強起來。”

這小家夥居然像大人似的歎了口氣,道:“有時候,我都不想長大了。可是長大這個事情,我也沒辦法,忠叔說我這半年又長高啦,我又不能縮回去。”他笑了笑道:“師父隻說爹爹不是我的親爹爹,可師父也不知道我親生爹娘是誰,不知道他們在哪裏,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活著,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想我,我就是個沒爹沒娘的孩子。”

孫為看著星星出了神,過了一會兒說道:“忠叔後來又跟我說,地上每死一個人,天上就會多一顆顆星星,他說我爹爹和專叔叔都變成星星掛在天上啦,我想他們的時候,就抬頭看看他們,他們會放光照著我。”他又握住阮思楚的手,道:“瓦妮塔姐姐也到天上去啦。”指著月亮旁邊一顆很亮的星星道:“你看那顆星星,好亮好亮,說不定就是瓦妮塔姐姐變的,你想她的時候,就抬頭看看她吧。”

孫為說困了,打了個哈欠道:“阮大哥,師父讓我每天早起練功,我得去睡啦,你也早點休息吧。”他站起身來,從背後抱了抱阮思楚,轉身回船艙裏去了。

浮雲被風吹到了一邊,月光灑落下來,照在阮思楚臉上,他依然安安靜靜,眼角卻滑下一滴眼淚,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早上孫為起來練功,看到阮思楚還坐在甲板上念經,他走過去坐在旁邊聽了一會兒,阮思楚念的是:“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複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盤。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阮思楚念的這經文晦澀難懂,孫為聽不明白,隻覺得經文的發音抑揚頓挫,卻與開天功法的某一曲似乎有些暗合之處。他把鬼穀先生傳的七首曲子在腦中回憶了一遍,依稀便像是配合《轉圓法》的那首《碧波曲》調式,於是掏出陶塤吹了起來。

這時海上一輪紅日升在半空,微風陣陣,碧波蕩漾,正合了曲意。孫為還沒練到《轉圓法》這層,不過他覺得曲子好聽,就先學了。

阮思楚自顧自地念著這篇經文,他念的腔調高處,曲音也跟著高,他念到低處,曲音也隨之降下來,他一遍念完又是第二遍,臉色越來越紅,到後來竟呈朱紫色,待孫為吹完最後一個悠長的音符,他也剛好念完這篇經文最後一個字。

一曲終了,阮思楚也停了下來不再念經,孫為一看大驚,見他渾身腫脹,膚色如血,整個人搖搖欲墜,趕緊去把師父叫出來。鬼穀先生問孫為剛才是怎麽回事,孫為描述了一遍,不過就是孫為吹曲,阮思楚念經而已。

鬼穀先生見阮思楚如此形狀,亦百思不得其解,便把他帶回船艙,放在床上坐好,運起開天功一提真氣,一掌拍在阮思楚後背上,將內力送到他體內。鬼穀先生的內力在阮思楚體內繞了半個周天,漸有堵塞滯脹之感,卻走不動了,他收掌略一思索,又再出掌將內力源源不斷地送進去,到了堵塞之處,他小心加力催送,終於通了過去,接下來又是一個堵塞點,如此通到第八個堵塞點時,阮思楚的臉色由紅轉白,哇的噴出一大口黑血,旋即倒在床上。

鬼穀先生把阮思楚留在船艙裏休息,大夥兒去甲板上吃早餐。忠叔問道:“這阮兄弟是怎麽回事?”鬼穀先生搖搖頭道:“我也沒搞明白。為兒說早上起來去練功,在旁邊吹了個曲子,阮老師本來好好的擱那兒念著經,不知怎麽就變這樣了。”

魯福貴挺關心他這小老鄉,也問道:“先生,那現在好了麽?”鬼穀先生道:“適才我以先天內力注入他體內,發現他身體裏鬱結甚多,他之前滿臉紫漲,像是血脈不通的症狀,這會兒都給他打通了,身體應該無恙了。不過這裏嘛”他指指腦袋,道:“不知道跟血脈有沒有關聯,等他醒來再看看吧。”

阮思楚噴了血以後身體有些虛弱,昏睡了一整天,到黃昏時分方才醒過來。

魯福貴到船艙裏去看見他醒了,口裏又在念著經,一邊收拾一邊自言自語道:“誒,小老鄉啊,你怎麽就攤上這麽個病呐?之前不都好人一個麽,現在弄得整日瘋瘋傻傻的,這眼看著佛陀的老家都快到了,還怎麽去呐?”

阮思楚停下來,問道:“魯大哥,現在是到黃支國了麽?”魯福貴答道:“黃支國還沒到,忠叔說我們到摩揭陀國了。”說完自己又出去了。

魯福貴去甲板上看看晚餐好了沒,鬼穀先生跟忠叔正聊著天,看他出來問道:“阮老師醒過來了麽?”魯福貴道:“醒啦,還有點虛弱呢。剛才問我到黃支國沒,我說到摩揭陀國了。”想了想又問道:“忠叔,咱們是到摩揭陀國了吧?”忠叔道:“是啊,不過離黃支國也沒多遠了,估計還有個十來天的路程。”

魯福貴笑道:“那就好,我怕記錯了。”鬼穀先生瞪著魯福貴問道:“老魯,你剛才說什麽來著,再說一遍!”魯福貴有點惶恐,往後縮了縮道:“先生,幹啥這麽凶啊?我說什麽了?”

忠叔也道:“先生怎麽啦?老魯他是做錯了什麽事啦?他膽兒小,你別嚇著他啦。”鬼穀先生哭笑不得,怒道:“你趕緊的,就把剛才說的話再講一遍!”魯福貴嚇得不知所措,哭喪著臉道:“我說什麽啦?我就說,阮老弟醒了,問我到哪兒了…問我…”突然一拍腦袋,大叫道:“哎呀!他怎麽跟我說話啦?!”

大夥兒全都跑過去看,阮思楚還在專心念經,鬼穀先生不好打斷他,看著魯福貴,眼神帶著詢問,魯福貴悄聲道:“他剛才真的跟我說話啦!千真萬確!”

阮思楚念到間歇處停了下來,鬼穀先生輕聲問道:“阮老師,你念的是什麽經?”阮思楚轉向他淡淡一笑道:“這篇名叫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是佛陀在靈鷲山說法的時候,大般若經的精要。先生近來可好?”

眾人哈哈大笑,這下知道他沒事了,人人都是鬆了一口氣。

阮思楚喝了些水,跟眾人一起去吃飯。孫為見他行為舉止都已恢複正常,很是為他高興,邊吃飯邊說道:“阮大哥,昨天在城裏逛的時候你走丟了,可把我們嚇壞啦!幸虧師父聽到鍾聲,帶我們去寺廟裏才找到你。”阮思楚道:“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我說,天上一顆星,地上一個人?”

孫為瞪大了眼睛道:“昨晚上你聽見我說話啦?”阮思楚笑道:“聽見啦,其實我一直都能聽見你們說話。”孫為奇道:“什麽?!”其他人也都紛紛湊過來,阮思楚道:“是真的。這半年來,你們說什麽,做什麽,我全都看在眼裏,聽在心裏,隻是我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鬼穀先生也極為詫異,道:“奇哉怪也!你這種情況,老夫還是頭一次見到!”

原來那日阿奴文陀射殺瓦妮塔,阮思楚親眼目睹愛人死在自己的懷中,他悲痛欲絕之下,忽然好像心裏麵有什麽地方堵住了一塊,自此便喪失了語言能力。

然後他抱著瓦妮塔的屍身又是三日三夜未合眼,昏暈過去後再醒來時,便感覺身體不再受自己控製,就好像靈魂縮在了很小很小的一個角落裏,四周黑暗無光。他能感知到周圍的一切,卻什麽也不能說,什麽也不能做,隻剩下本能在驅使著他日常生活起居。他的意識就這樣在軀殼裏困了好久好久,像個囚徒被無形的枷鎖銬住手腳。

他曾無數次地嚐試打破這枷鎖,卻永遠都是無功而返。也許真像鬼穀先生所說,因他前些年在寺廟住得太久,昨日他在城裏聽到寺廟的鍾聲,潛意識讓他渾渾噩噩地循著鍾聲走去了那個寺廟,當寺裏眾僧做晚課梵唱的時候,那莊嚴肅穆的聲音傳入耳內,猛然間像一束光衝破了這黑暗,他竟不知不覺也跟著念了起來,可他的語言能力依舊還不能受意識控製。

孫為吹的那支曲子,跟他念的經文在聲調上處處相合,無意中引起了體內的共鳴,他隻覺全身血脈鼓騰如沸,不住地往鬱堵之處湧去,卻又無法自行衝開,直到最後鬼穀先生行功助他,才終於疏通成功,之後便能言能語,再無障礙。

眾人不禁嘖嘖稱奇,鬼穀先生思索良久道:“你把手伸出來看看。”阮思楚依言伸手,鬼穀先生扣住他的脈門仔細摸了半天,放開道:“不是,不是。”

魯福貴道:“不是啥?”鬼穀先生道:“人身上有兩條大脈絡,一為任脈,乃陰脈之海,二為督脈,乃陽脈之海。武學中修為到一定高度者,便可打通這兩條脈絡,從此氣血貫通,修行更可突飛猛進。聽他這般描述,我以為他是打通了任督二脈,所以給他把脈試試,結果不是。”

次日早晨,阮思楚早早便收拾完畢,在甲板上與眾人告別。何穀包了些幹糧,魯福貴塞了些銀兩給他,都放進一個小包袱裏,他肩上斜挎著包袱,裏麵有瓦妮塔的骨灰罐,這些就是他唯一的家當了。

孫為撲到他身前抱住他,阮思楚俯下身來,摸著孫為的頭笑道:“大哥記住你的話啦,以後每天晚上,大哥都會抬頭看天上的星星。”孫為不舍地放開手,遠處寺廟的鍾聲又響起來,晨光照在阮思楚臉上,他閉目合十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諸位,有緣再會。”

請您先登陸,再發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