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幾個士兵發現情況,大聲喊道:“有刺客!”庫馬爾喊道:“保護拉薑,收兵!”士兵們紛紛往回跑,他們用占族話喊著,船上眾人雖聽不懂他們說話,但也知道應是出了狀況。大夥兒正在喘息,何穀急忙吩咐水手們劃櫓離開,碼頭上有個聲音遠遠傳來,出聲這人內力充沛,鬼穀先生聽得一清二楚,他喊道:“多謝老先生指點,黃某有恩必報,江湖再見!”
這人卻正是黃匹。原來黃匹本來也是名門正派的弟子,十年前門派內幾方爭鬥,他被逐出師門,流落到文郎國這片地方。他從此心灰意冷,每日借酒消愁,後來竟自暴自棄,投入拉薑府中甘為鷹犬。
他雖長年帶著手下橫行於市,倒也並非怙惡不悛之輩,沒犯下過傷天害理之事,隻是逐漸麻木不仁,縱然偶有酒後對鏡痛哭,捫心自問,自己怎會變成如此模樣,也是一閃而過。阿奴文陀視他性命如草芥,今晚反倒是鬼穀先生救他一命,他心中暗自感激。臨走前鬼穀先生那番話更是讓他醍醐灌頂,終於醒悟過來。
黃匹知道阿奴文陀狡詐多端,從拉薑府出來後並未直接離開,一直在暗中觀察,要親眼見到鬼穀先生一行人安全離開後再走。不料阿奴文陀背信棄義突然向眾人發難,自己卻躲到遠處指揮,鬼穀先生鞭長莫及,眼見勢危。
阿奴文陀知道誤殺瓦妮塔後心中茫然,放鬆了警惕,這時黃匹便從暗中出擊,他本就武功甚高,阿奴文陀身邊的幾個士兵很快便被他解決,隨後一劍刺中阿奴文陀,待阿奴文陀轉身後又是一劍補上,終於解了眾人之圍。隻見一道人影在軍中左衝右突,黃匹不多時便搶到一匹戰馬,他一拉韁繩,絕塵而去。後來他四處行俠仗義,終成一代大俠。
何穀指揮著水手們手忙腳亂地把船開出了港口,離碼頭漸行漸遠,鬼穀先生等人已是力竭坐在甲板上,不住地喘息。
岸上的士兵們先是一片雜亂,又被庫馬爾整肅起隊形,庫馬爾騎上馬來到岸邊,對著裕興號大聲喊著什麽,船上的人已是聽不清,隻依稀辨出兩個字“...平安…”最後岸上的人全都散去,隻剩下潮水拍打岸邊的聲聲歎息。
阮思楚自那天起就沒再開口說過話,他抱著瓦妮塔的屍身坐在甲板上,如同泥塑木像一動不動。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哭,隻是睜著眼,別人給他拿吃的東西過來,叫他名字,他全都不理不睬。就這麽過去了三天三夜,他終於昏了過去,又睡了一天一夜方才醒過來。
瓦妮塔的屍身不能再久放,趁他昏睡過去的時候,鬼穀先生做主讓何穀靠到一個小島邊,在島上將屍身燒了,骨灰收集到一個罐子裏。阮思楚醒來後,鬼穀先生把罐子交給他,他也不言語,抱著骨灰罐在床上坐了一上午,隨後起身找吃的,卻依然不跟任何人說話。
孫為問鬼穀先生道:“瓦妮塔姐姐死了,阮大哥為什麽沒有哭呐?”鬼穀先生搖搖頭道:“你不懂,這叫大悲無聲。”忠叔道:“一個人非常非常難過的時候怕是哭不出來的,他心裏的情緒堵住了。”
孫為道:“是不是像河流堵住了一樣,那就變成死水啦。”鬼穀先生道:“你這個說法還蠻形象的。總之他這次受的刺激太大,又不肯跟人說話,誰都幫不了他,隻好等他慢慢恢複吧。”
從此阮思楚就像個孤魂野鬼一樣遊蕩在船上。忠叔他們以前倒也見過一些精神失常的人,那些人有的情緒狂躁,整天大喊大叫,有的隨處拉屎拉尿,有的見人就咧著嘴傻笑,阮思楚卻跟他們不一樣。
他每日早睡早起,不吵不鬧,生活也不邋遢,依舊穿著那身儒生打扮,餓了的時候知道吃喝,除了完全不跟人交流之外,生活起居便與常人無異。他最常出現的地方一是在船頭,二是在船尾,扶著船舷看著遠方。
他就這麽安安靜靜地站著,一站便是一兩個時辰,有時候海鷗甚至停在他頭上,他也一動不動,沒人知道他究竟在看什麽,也沒人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麽。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海岸沿線均為扶南國地盤,何穀把這塊原先標注不準確的區域在海圖上改了過來,裕興號一路到了海岸西南端,在那裏休整了兩日,整備就緒又向柔佛方向駛去。
這一段沒有陸地,距離比珠崖到峴港卻遠了許多,正如當初忠叔預計的那樣,足足在海上漂了一個半月有餘才到。他們在柔佛休整了幾日,再折向東南方向,又花了半個月,終於到了皮宗國,從這裏開始便要進入一個海峽地帶。
柔佛這一帶景象又大是不同,且不說彼時中原各國已是一片繁華景象,周邊的文郎國、夜郎國、扶南國連同占族部落的人們至少也已穿上了衣服住上了房子,這柔佛和皮宗的土著住民卻如野人般還未開化,他們長得又黑又矮,身上僅有樹葉、獸皮遮體,手持長矛在森林裏捕獵為生,既聽不懂外來人說話,也沒有自己的語言,想跟他們說明白點什麽東西極其費勁,隻能靠手比比劃劃、指指點點。
說起這皮宗國很有意思,就是一個很小的島而已,當地人管香蕉叫做“皮宗”可島上並沒有一棵香蕉樹,反倒是椰林無數。
穿過了海峽,裕興號按既定繼續往北前行。孫為每日除了練功之外,鬼穀先生開始給他講授兵法,除了他伯父孫臏留給他的《孫子兵法》外,他師叔吳起當年還留了一本《吳起兵法》給鬼穀先生。
師徒二人常在船上操演試練,演練攻城戰的時候就效仿當年墨子與魯班論戰,在桌上放兩根帶子圍作城牆,一些小木塊當作攻城器械,演練野戰的時候就白布上畫一處地形圖鋪於桌上。孫武和吳起二人都是兵家的翹楚,用兵各有所長,而孫為在這漫長的旅途中,也慢慢兼容並蓄,盡得他二人的真傳。
魯福貴的雙腿一天好似一天,他那天在拉薑府中偶然站起來走了一步旋即跌倒,這幾個月下來漸漸地已可行動自如,再不用輪椅推扶,忠叔笑稱他那天邁出的一小步,便是他下半生的一大步。
不過船上諸人裏,就數魯福貴過得最為煎熬,忠叔何穀他們都是海上慣了的人,鬼穀先生和孫為是一個要教,一個要學要練,剩下他老鄉,那個半瘋的阮思楚隻顧思考人生從不理人,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做,唯獨魯福貴整日無所事事。他是個喜動不喜靜的人,平生隻好做生意經,於這一門上實可稱得上大師級的人物,偏生這本事在船上無處施展,給他憋得無可奈何。
鬼穀先生看在眼裏暗自發笑,一日鬼穀先生對魯福貴道:“老魯,我瞧你如今腿腳已是大好了,不如交給你一點事做?”魯福貴兩眼放光,急忙問道:“何事?先生盡管開口便是!”
鬼穀先生道:“從琅琊出發時候,我徒弟孫臏給備下了許多絲綢絲絹,還留了金銀作盤資。你看其他人都不擅長算計,船上除了你好這口,也沒有別人了。你若是得閑忙得開來,就把這些都管一管吧!”魯福貴聞言大喜,沒口子的應承下來,從此魯總管便統管裕興號上一切物資采買,每當有停靠之處,他便下船去四處打探,找到那奇貨可居之物,在當地聯係貨物交易事宜。
他本就見多識廣,眼光頗有獨到之處,在他傾力運作之下,裕興號上的貨物逐漸流轉起來,有時這裏囤些香料,有時那裏采購些珍珠,或許到了下一站又賣掉,總之在他這裏從來沒做過虧本生意,貨艙裏變得越來越像個雜貨鋪,奇珍土產琳良滿目,那金銀也越堆越高。以往閑的時候,甲板上隨處都可見魯福貴,如今魯大總管幾乎是住進了貨艙裏,平時根本見不著他人影。
這一日晚間到了摩揭陀國的一個港口,這摩揭陀國正是阮思楚講過的十六大國之一,黃支國在西南方向,距離已不甚遠。忠叔跟何穀又仔細了一下海圖,若是要去往?薩羅國,從這裏下船過去應是最近。
他倆去找阮思楚,可不管跟他說什麽,他都充耳不聞,雙眼直勾勾地不知在看什麽,這下他倆犯了愁,不知如何是好,畢竟也不能就這樣把阮思楚扔下船去。去找鬼穀先生說,鬼穀先生想了想道:“不如先停下來,在這裏呆上兩三日,也帶阮老師上岸去走走。”
第二天一早,大夥兒全都下了船,阮思楚看起來雖是半癡呆了,人倒是挺順從,你拉他下船他就下船,牽著他就跟你走,毫無反抗之意。
魯大總管更不用說,每到一處新的地方,他就興奮如那蒼蠅聞到了屎味,迫不及待要進城去瞧瞧有什麽新鮮玩意兒。這裏的男人頭上纏著頭巾,一大圈圍起來像是戴了個大帽子,男男女女身上的衣服也很奇怪,紗布不像紗布,袍子不像袍子,街上又髒又臭,眾人被熏得不得不捂住鼻子,卻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就好像這些人的鼻子根本聞不到臭味似的。
不過倒也有些新奇事情。他們在街上看見有好些弄蛇的人,他們通常是手裏拿根笛子,人往地上一蹲,麵前擺一個竹簍,竹簍上蓋著一塊布。
弄蛇人吹著當地奇怪風格的音樂,孫為說他們這曲風怎麽像蝌蚪似的,鬼穀先生笑說你這是什麽鬼形容?孫為說師父,這曲子感覺彎彎曲曲的,左扭右扭,怎麽聽怎麽別扭,可不就像蝌蚪擱你麵前扭來扭去麽,魯福貴笑說這孩子,人家那叫神秘,被你說成啥了。
說來也怪,笛聲一起,竹簍裏麵的蛇便鑽了出來,那蛇竟會隨著笛聲扭動身體,緩緩把身子直立抬起來,越抬越高,看著如同在跳舞似的。這時候弄蛇人便會停了笛聲,看著圍觀的大人小孩,期望他們扔點兒錢到麵前來。
孫為看得不住拍手叫好,在中原還真沒見過有人耍這種活兒,鬼穀先生狐疑地看著那蛇,他這無處不在的好奇心可又被勾了起來,一個勁兒地想弄明白怎麽回事,不知不覺竟把手伸了出去,那蛇頸部兩側突然膨大張開如扇,一口便咬了過來,得虧他反應神速把手縮回去,才沒被咬到。弄蛇人怒目而視,嘴裏嘰裏咕嚕地不知在說什麽,魯大總管趕忙掰下一小塊碎銀扔在他麵前,他這才停止抱怨。
孫為也被嚇了一跳,抓著鬼穀先生的手問道:“師父,你沒被咬到吧?”鬼穀先生心有餘悸,道:“沒有,不過險些就中了招,這蛇的樣子長得還挺凶。”魯福貴道:“此蛇奇毒,不止是這裏,我在阿基普特斯也曾見過此蛇,若是被咬上一口,頃刻間便毒發身亡。”
鬼穀先生道:“這麽毒的蛇,這些玩蛇的人怎麽養的?”魯福貴道:“這蛇遍地都是,他們養這玩意兒怕是有上千年了,倒是有藥的。”指著街上一個藥鋪道:“那裏麵就有賣。”鬼穀先生忙道:“那趕緊去買些來,別一不留神被咬了。”
眾人去那藥鋪裏,這鋪子裏不光賣蛇藥,還有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孫為纏著魯福貴在裏麵轉悠了半天,過了一會兒何穀突然問忠叔道:“阮老師哪去了?”
忠叔四處一看,阮思楚果然不見了,忙拉著大夥兒去找。鋪子裏不見人影,眾人從鋪子裏出來,又在街上尋覓,街上人多,人生地不熟的不敢分散,怕再走丟一兩個,隻好集體行動。這城裏頭倒也不大,就隻有兩三條街道,他們走遍了這幾條街,街上的每家鋪子都進去瞧了一下,還是沒有找到阮思楚的下落。
眼看天色已近黃昏,誰都沒有吃飯,一個個的腹中雷鳴般作響,又饑又渴。
走出城來,忠叔見有條小溪蜿蜒伸出城外,便招呼大家喝口水。鬼穀先生在小溪邊坐下,伸手掬一捧溪水飲下,隱隱聽到不遠處有鍾聲傳來,問忠叔道:“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忠叔看看日頭,道:“應該是酉時了。”鬼穀先生道:“你聽這鍾聲,適才好像也有響過?”魯福貴笑道:“這鍾是寺廟裏敲的,就是報時的鍾,剛才在城裏頭也聽到過,我記得他們這裏大概就是每個時辰敲一次吧。”
鬼穀先生站起身來往小溪伸出的方向望去,果然鍾聲是從那邊傳來,有座不大的寺廟被一片樹林遮住了,隻露了個頂出來。他喃喃自語道:“寺廟…鍾聲…報時…”忽然間腦中靈光一現,拉著眾人就往寺廟方向去,喊道:“快!快走!去寺廟!”
大夥兒摸不著頭腦,隻得跟著他快步向前,不多時便穿過了那片小樹林,那寺廟正在小溪邊上。
他們走到寺門口,鍾聲這時已停了,裏麵卻傳來許多僧侶誦經的聲音,雖是多人同誦,這聲音卻整齊劃一。雖是節奏緩慢,循環往複,但奇妙的是仿佛從耳朵進入了人的胸腔裏,在胸腔內如同夕陽下將一枚石子投入湖中,引起一圈圈蕩開的金色的漣漪。這聲音像能穿透人的內心,但不壓迫,帶著莊嚴、慈悲、溫暖的力量。
眾人繼續走入,大殿裏供著一尊神像,那神像端坐蓮花之上,雙目輕垂,臉露微笑,右手比出拈花指,正是阮思楚所講的釋迦牟尼,一個儒生打扮的人正跪在神像前麵的蒲團上。
注:皮宗國實際上是馬六甲海峽中的一個小島,也即香蕉嶼。馬六甲海峽至今仍是亞洲前往歐洲的海路必經之地,如果從下方繞,隻會更遠。
穿過馬六甲海峽之後,從地圖上如果直線前往,則是一段很長的距離,當時的航海速度無法支撐這麽遠距離的航行,補給會是很大的一個問題,所以裕興號隻能往上沿著近海行駛,因此會經過印度海岸沿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