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後不久,父親又被降職,全家隨父親遷到D市。新家是一棟洋房,位於秋田路115號。新家很美,臨街是圍牆,大門左右各有一石墩,院子四周圍著鐵絲網,隔三米就有一棵碗口粗的鬆樹,鐵絲網上爬滿了薔薇花。前院有一棵翠綠的大棗樹,西院一棵形狀奇特的丁香,後院兩架葡萄樹。院裏還擺滿了玉蘭、月季、牡丹、菊花、君子蘭和許多叫不上名的花。花盆很精致,刻畫著古詩、花草、鳥獸,還有紅樓、水滸、三國故事。
1965年秋,曉山帶我來到鄰居老胡頭家門口。他家是一棟二層瓦頂洋樓,院牆兩米多高,牆頭豎著半米長箭頭鐵棍,鐵棍上拉了三道鐵絲網。大鐵門上還有個小鐵門,我倆從小門走進胡家。
這是一座幽靜的庭院,一條鵝卵石小路通向門廳。小路左邊是一個小花壇,花壇上有怪石假山和一棵大鬆樹。這棵鬆樹很特別,樹皮如穿山甲,樹幹彎曲,枝葉分三層,像三把大傘疊在一起。小路右邊有一棵棗樹,樹上結滿了紅綠色的大棗。
老胡頭六十多歲,中等個兒,酒糟鼻,穿一身藍色帶四個口袋的幹部服。老胡頭兒挺和善,很少跟鄰居搭話,偶然見麵,也隻是笑一下就匆匆走開了,好像做賊。
老胡頭的兒子、兒媳長得很像,矮壯,臉上粗糙的皮膚像放久了的紅蘋果。他倆一直在山東老家務農,不久前才從老家過來。小兩口很像在洞裏呆久了的老鼠,總是十分警覺,看到人影就“嗖”地縮回家。
“胡算法在家嗎?” 曉山衝裏麵喊。
老胡頭兒子兒媳正彎腰飼弄花草,聽到喊聲,猛地直起身子,往門口看了一眼,慌張地溜回家。
很快胡算法就從屋裏跑出來,身後跟著弟弟胡算術。胡算法和曉山同齡,和他爸媽一個樣粗壯,紅臉蛋上掛著憨憨的笑。他是蛐蛐專家,他家門廳一角擺了十幾個罐頭瓶,瓶裏用黃泥做了蛐蛐洞,從瓶子外麵可以看見蛐蛐在洞中的活動;他還是蝴蝶專家,他用大頭針在大門上訂滿了各種好看的蝴蝶,這些蝴蝶都是他抓的;他還是鳥類專家,他經常坐在門口的石階上,跟樹上的鳥兒對唱。他弟弟胡算術和我同歲,我倆是好朋友。
玩了一會兒蛐蛐,很快就覺得無聊。
胡算法說:“咱們去南山吧。”
曉山說:“走吧。”
南山是座荒山,長滿了雜草,荒草中不時可以看到墳包。秋天泛黃的草叢中藏著各種螞蚱,胡算法用腳在草叢中一掃,螞蚱就從草裏飛出來,螞蚱剛落下,他像貓一樣撲過去,手裏扣住一隻螞蚱。我們也學他的樣子,在草叢中撲來撲去。
玩累了,躺到草窠裏。草被太陽曬得暖融融,陽光是橘黃色的,小鳥飛來飛去,小蟲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
曉山有個好朋友叫曲大興,他倆是同班同學。四年級的時候,曉山和大興因毆打同學被送到教導處。
“為什麽打人?”穆主任嚴肅地問。穆主任是個小老太太,學生都怕她。
“他偷了我的金派克筆。”
“你有什麽證據?!”
“我在他書包裏搜到了派克筆。”
“偷東西可以告訴老師,為什麽打人?!”
“因為他是賊。”
“洪曉山,賊就可以打麽?!你知不知道打人犯法?!”
“打賊不犯法。”
“洪曉山,國法是你家定的麽?!告訴你,偷東西犯的是民法,打人犯的是刑法,犯刑法是要關監獄的!”
曉山不屑地瞥了穆主任一眼。
“洪曉山,你哪來的金派克筆?”
“我……我爸給的。”
“你爸給你的?”穆主任冷笑道:“洪曉山,你知道金派克多貴嗎?!”
曉山低下了頭。
“不說,我馬上給你爸打電話。”說著穆主任拿起桌上的電話。
“別……筆是我拿的,我的筆壞了,借爸爸的筆用一用。”
“洪曉山呀洪曉山,我真為你害羞!我一定找你父親談談,我倒要聽聽他這位教育家是怎麽教育孩子的!”
放學後,曉山和大興垂頭喪氣地往家走。
“大興,穆主任去我家就麻煩了。”
“穆主任不敢去你家,你爸比她官大,她就是嚇唬嚇唬你。我覺得她很可能來我家,我家離學校近,走兩步就到了。”
說話間他倆已經來到大興家門口。
這是一幢三層大樓裏,樓很長,占了一條街,原來是滿鐵低級職員宿舍,由於年久失修,已經破敗不堪。大興家住在一樓西頭靠街角的房子,原來隻有一間南屋,他家把廁所和廚房拆了拚成一間北屋,在南牆上邊開個小窗,屋裏十分昏暗。
此時大興母親正帶著兩個女兒坐地上編織防空網。見曉山來了,大興母親趕緊從地上站起來,笑著說:“哎呀,曉山來了,快進屋!”
曉山站在門口,見曲黛興和曲玉興正望著他笑,他剛邁進半步的腳又縮了回來,在兩個漂亮姑娘麵前曉山有些靦腆。這兩姐妹非常漂亮,大眼睛,尖下頦,隻是營養不良顯得過於蒼白。
隨著一陣希希索索的聲音,北屋門開了,大興父親曲溪山從屋裏探出半個身子:他頭發蓬亂,醉眼惺忪,瘦得隻剩下一副骨頭架子,身上披一件黑色棉工作服。
曲溪山醉眼朦朧地看著曉山,臉上肌肉抽動幾下算是笑了,舌頭僵硬地說:“曉山……進屋,陪叔叔喝……喝兩杯。”說完,像幽靈一樣消失在門後。
曉山走進北屋,見曲溪山已經上炕了。
北屋很窄,門口一塊臥牛之地,剩下的空間都被火炕占了。炕上擺著炕桌,桌上一瓶老白幹,已經喝了七成,還有一碟鹹菜,一盤黃豆。
“來,上炕。”曲溪山向曉山招手。
曉山不會盤腿,在炕沿坐下。
大興進來了,脫了鞋就想上炕。
曲溪山喝道:“去,拿兩個杯子來,再讓你媽把灌腸炒了!”
大興一臉不高興,走出去,一會兒拿來兩個小酒杯;他爬上炕,拿起酒瓶熟練地倒了兩杯,滿臉堆笑看著父親。
曲溪山指著大興對曉山說:“這個熊孩子,別看學習大泥包,喝酒不學就會。來,曉山,咱爺倆喝一杯。”說完他一仰脖,把杯中酒倒進嘴中。
大興也幹了一杯。
曉山喝了一口,酒很辣,嗆得直咳嗽。
大興媽端來一盤大蒜炒灌腸,她把菜放在炕桌上說:“孩兒他爸,孩子還小,你別讓他們喝酒……”
曲溪山不耐煩地說:“老爺們兒喝酒,老娘們別瞎摻乎!”
“就知道喝,喝死才好呢!” 大興媽瞪了丈夫一眼,嘟囔著走出去。
一會兒,曲溪山斜在被垛上睡著了,他的睡相十分恐怖,嘴巴大張,翻著白眼,隔很長時間才吸一口氣。
曉山有些怕:“大興,你爸會不會死呀?”
大興往嘴裏塞了一片灌腸說:“放心,他就那樣,不會死的。”
“大興,還是去我家吧,我讓阿姨給你做好吃的。”
大興從炕上蹦下來,“走,到你家去!”
曉山和大興剛來到大街上,遠遠地聽到姥姥的喊聲,“山---伢---子,回家吃飯啦!”姥姥的女高音遠近聞名,每到吃飯時間,她準站在大門口這樣喊。
“曉山,你姥姥怎麽叫你山伢子?”
“她說的是長沙話,伢子就是小孩的意思。”
“你能聽懂姥姥的話嗎?”
“當然。”
“你老家是哪兒的?”
曉山驕傲地說:“我爺爺家離韶山隻有十幾裏。”
“離韶山那麽近?你家真了不起!” 大興用崇拜的目光望著曉山。
“大興,為什麽你爸整天喝酒?”
“借酒澆愁。”
“什麽愁?”
“不太清楚,好像日本人在的時候他當過工頭。”
“工頭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
轉過街角,姥姥老遠就看見曉山了,她大聲喊:“曉山,你跑到哪裏去了,這麽晚了還不回家吃飯?”
曉山不好意思,遠遠地向姥姥揚手,示意姥姥快回家去。
姥姥扶著院牆笑眯眯地看著孫兒。曉山是姥姥帶大的,姥姥跟他的感情最深,無論曉山怎麽耍賴、怎麽胡鬧,姥姥都由著他,慣著他。
待曉山和大興走近,姥姥又嘮叨起來:“山伢子,你跑到哪裏去了,這個時候才回來,餓壞了吧?”
曉山不耐煩地說:“姥姥,跟你說多少遍了,別在大街上喊!”
“好,好,姥姥改,以後不在街上喊了;可吃飯的時候你不回家可怎麽辦呀?!”
小黑從屋裏竄了出來,兩隻前爪搭在曉山身上,舌頭在他臉上一頓亂舔。
姥姥把兩個孩子帶到餐廳。餐桌上擺著飯菜,姥姥又讓阿姨加了兩個菜。兩個孩子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姥姥端來兩碗米酒,“來,好孩子,嚐嚐姥姥做的米酒。”
大興舀了一勺米酒送進嘴裏,“這是什麽酒,甜滋滋的。”
“這是我姥姥自己釀的!”
“你姥姥會釀酒?”
“不信我帶你看。”曉山拉著大興來到南屋。窗台上放了個大盆,盆上蓋著木蓋子,蓋子上鋪著小棉被。曉山揭開蓋子對大興說:“你看,我姥姥釀的米酒。”
姥姥趕了過來,“歐呦,我的小祖宗,蓋子揭不得,快放下!”
曉山把蓋子放下,帶大興返回餐廳。
吃完飯,曉山向姥姥伸出手:“姥姥,給點錢!”
姥姥掀起外衣,從內衣口袋裏掏出兩塊錢遞給曉山。
曉山皺著眉頭說:“這麽摳,再給點。”
姥姥又掏出一塊錢,嘴裏嘀咕著:“孩子,莫亂花錢,要節儉,俗話說‘吃不窮,用不窮,盤算不清世世窮。’”
曉山不耐煩地說:“知道啦,姥姥!千萬別跟我爸講。”
“放心,姥姥不講。”
曉山把錢揣進兜裏,開心地跑出去。
剛才曉山與姥姥的對話都被父母聽到了,他倆就在客廳裏,今天母親趕寫一篇發言稿,父親在家幫她改稿子。母親幾次想出去幹涉,都被父親製止了,他怕傷了曉山的自尊心。
“文軒,你總是遷就曉山!”
“唉!”父親歎了口氣,“你以為我願意遷就他?我是擔心啊!這孩子性格古怪,小時候整天哭,好像我們前世欠了他的;現在越來越孤僻,除了大興和那個劉老大,幾乎沒什麽朋友,也許是我們懷他的時候心情不好影響了他的性格!”
“文軒,說句老實話,我不喜歡大興和劉老大,這兩個孩子不學習,就知道吃喝玩樂,聽曉山說大興和劉老大的父親都是酒鬼,這樣下去,我擔心曉山遲早學壞!”
“杏生,北方人普遍愛喝酒,我們自己不也喜歡喝點米酒麽?”
“都怨媽媽,整天釀酒,孩子們從小喝酒,長大了很可能成為酒鬼!我現在就去跟媽媽談,不許她再釀酒了!”
“杏生,不要這樣急躁,也不要這樣極端,喝點米酒有助於消化,還可以舒筋活血,不多喝就行。”
“文軒,沒有你說的那樣輕鬆,你知道麽?動物是通過氣味尋找同類的,人也是。拿曉山說,周圍那麽多孩子,為什麽偏偏喜歡兩個酒鬼家的孩子?你不覺得這跟媽媽釀酒有關麽?中國文化講究“氣”,天地有正氣,要用浩然正氣培養孩子;可是我們家的孩子身上正氣不多,酒氣、邪氣不少,這樣下去怎麽得了啊!我們周圍的環境非常不好,除了我們一家高級幹部,其他都是工人和小市民,我們的孩子在這種環境中容易覺得自己了不起,容易學壞。我看你去找組織談談,給我們換一處房子,離開這個地方。”
“杏生,我倒不這樣看,以前我們住在省府大院,和勞動人民離得太遠了,孩子們很容易滋生特權思想;現在在我們和群眾在一起,同呼吸共命運,我覺得這樣很好!”
母親不再說什麽了,她心裏仍很擔心,擔心孩子們受到不良環境的影響。貧困是顯而易見的,很多人家幾代人擠在一間十幾平米的小屋裏,周圍隨時可以聽到打老婆、打孩子的哭喊聲。鄰居的眼神也很不友好,剛進城時那種信任的眼神不見了,現在目光中充滿冷漠。母親感到莫名的恐懼,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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