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武校起點
在十年前第一批被秘密招募的少年中,梁儀擇是唯一的女生,她的開局並不順利。
彼時,武校的主力學員多為男孩,且大多數學武的初衷並非真正以此為誌業。他們被家長送入武校的初衷,無非為了強身健體、磨練性格,順帶滿足一絲孩提時代對“俠客”的浪漫幻想。絕大部份孩子隻在寒暑假或周末才去武校參加課外興趣班。若不是因為西鏡堂的特殊甄選,他們人生的正軌仍是考大學。
而梁儀擇,與他們截然不同。她是唯一一位全日製在武校吃住學的“專職學員”,她的童年幾乎全部埋在晨昏苦練與汗水交織之中。對其他孩子而言,習武是炫耀的資本,是鍍金的手段,倘若參加武術比賽獲獎,還能成為高考的加分項。但對她而言,武校並非出於興趣的選擇,而是命運為她提前設定好的試煉場,幾乎無路可退。
因為她是一名孤兒,一名非常“不祥”的孤兒。
小時候,隻要提及她的身世,所有人都避而不談。當年孤兒院的孩子不少,除了少數身患疾病的男孩,大多是健康的女嬰,被父母拋棄的理由,無外乎家裏想生個男孩。
都說上帝關上一扇門的同時,通常會慷慨打開一扇窗。這些孩子被親生父母拋棄,往往會遇到好心的家庭前來收養他們。年齡越小,被收養的機會越高。
自始至終,上帝沒有為梁儀擇打開這扇窗。其他小朋友陸陸續續被領走,隻有小小的她孤孤單單站在原處,目送小夥伴們遠去的背影。
她曾無數次追問照顧她的阿姨:她是在哪被發現的?是誰送她來的?為什麽沒有人願意領養她?每一次得到的回應隻有緘默不語。阿姨們甚至不願編造些溫情的謊言,哪怕搪塞她一下也行。她曾猜測,或許真相本身太過沉重,任何虛構都顯得徒勞。
直到後來,她才逐漸明白:並不是沒有家庭願意收養她,而是她壓根就不在“適合被收養”的名單上。盡管阿姨們對她格外照顧,甚至勝過其他孩子,卻始終沒有人解釋原因。隻偶爾聽到隱約的背後低語,說她“不祥”,是會給人帶來災難的孩子。
長大後,梁儀擇漸漸意識到,成年人的世界遠比她想象的更複雜。有些秘密,不是你不停追問就能得到答案的。但越是被遮掩,她就越想知道真相。
年幼時她受限於孤兒院的一道道門,能做的極其有限。她唯一的念頭,就是快點長大——隻要能離開孤兒院,能用自己的雙腿隨心所願、任意丈量世界,她就能去尋找那些被人刻意隱藏的線索。
六歲那年初春,她迎來了命運的轉折點。
那一年,“莆南武學”組織師生們前往孤兒院慰問演出,其中重頭戲是一場高樁舞獅。在震天撼地的鑼鼓聲中,武校的孩子們穿著金紅相間的獅袍,踩上兩米多高的梅花樁,如履平地。他們在樁上飛掠如影、連環騰躍、倒掛采青,最後一擊“嚼青吐福”時,獅嘴撕碎了生菜紅包,五彩福袋四散灑落,引得圍觀的孩子歡呼雀躍。
那一刻,高樁舞獅仿佛為六歲的梁儀擇敞開了通往另一重世界的大門。她站在樁下,仰頭久久凝望那些剛剛騰空而起又輕盈落地的少年,一雙眼睛亮得像星辰。演出結束後,她徘徊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盯著正在收拾獅具的孩子們,尤其是那隻剛被收回的獅頭。
領隊教練姓辛,體格魁梧如山,嗓音洪亮似鍾,一身肌肉結實得像塊移動的石雕。平時訓斥學生嗓門大得能震掉瓦片。可一見著嬌小軟糯的梁儀擇,那張原本滿是煞氣的臉,畫風驟變,竟流露出幾分近乎慈祥的笑意。
他見小姑娘清秀伶俐,神情專注,便彎了彎嘴角,將最小的一隻獅頭遞了過去,打趣道:“小姑娘,要不要試試看!”
梁儀擇隻答了一個字:“好!”
說完便雙手接過獅頭,有模有樣地往頭上一套。那是一隻專門給未成年人打造的小獅頭,比常規尺寸小巧許多,重量也不過三斤左右,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雖不算沉,但要真正舞動起來,也並非輕鬆之事。
辛教練原本隻想讓小姑娘摸一摸,感受一下獅頭的分量,沒料到梁儀擇戴好獅頭後,竟毫不遲疑地起跑。她腳步輕盈,身形如狸貓,竟在兩根梅花樁之間一蹬一跳,眨眼之間,人已穩穩蹲在兩米多高的樁頭上。
辛教練頓時目瞪口呆,他萬萬沒想到,嬌滴滴的小姑娘竟敢飛身上樁。他眼看梁儀擇騰空躍起,心中一驚,連忙伸手去護,指尖才剛碰到衣角,小姑娘已經穩穩蹲在梅花樁上——這身手比練了幾年的孩子還要敏捷。
可梁儀擇畢竟沒有練過,更沒意識到自己竟真能跳上去。等反應過來時,人已在高處。她如無助的小貓般蹲在樁上,一動不動,低頭看了眼地麵,隻覺得腿腳發軟,一時間竟不敢自行下來。
最後還是辛教練親自伸手將她從樁上抱了下來。
這一幕被幾位隨隊老師盡收眼底,紛紛驚歎這孩子是天生習武的好苗子。那時,梁儀擇正好到了入學年齡,莆南武學設有小學至初中的義務教育班,孤兒院與武校領導溝通後,很快做出決定:由莆南武學全額資助梁儀擇完成小學至初中階段的全部學業和訓練。
盡管武校也設有文化課,但多數孩子興趣缺缺,老師們也普遍采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鍛煉體魄、贏取比賽名次,為武校和自身帶來榮譽,才是師生們共同奮鬥的目標。除此之外,就是想方設法參加各類商業表演,獲得金錢收益的同時拓展人脈,為將來離開武校後的生計鋪路。
重武輕文之下,孩子們在無形之中被貼上“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標簽,但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梁儀擇的人生開始悄然轉向。
----
莆南武學坐落東南沿海,毗鄰莆田南少林。上世紀九十年代,市政府重建南少林寺,並大力推廣南少林文化,大大小小的武校應運而生,掀起了一陣學武之風。
最初,武校教學的目的多多少少更加傾向於表演性質,也就是所謂的武術表演。畢竟在現代社會,早已無法像武俠小說中描寫的那樣,憑一身武藝行俠仗義、劫富濟貧。真正靠實打實的拳腳功夫打拚出一番天地的人,鳳毛麟角。
武術表演在傳統武術的基礎上,糅合了舞蹈、體操以及雜技,使得每一招一式都華麗無比,觀賞性十足。至於能否在實戰中派上用場,則全憑個人造化。
不管少年們初入武校時懷抱怎樣浪漫的夢想——比如成為武打明星,或者雜耍藝人,又或者開武館、當保鏢,如此等等,這些年少輕狂的幻想,璀璨如流星,燃燒過後,終究會隨著時間消逝在塵埃中,歸於平凡。多數人最終從事的職業道路,和武藝毫不沾邊。
少年時期的梁儀擇,也有所謂的夢想——成為戲台上的一名武旦或刀馬旦。兩三步踏遍山河,三兩語唱盡百態。
在她成長的土地上,儒、釋、道三教並行,廟宇遍布,民間戲劇表演傳承了千年,至今仍盛行不衰。尤其在農村,不論紅白喜事,都要請個戲劇團唱上幾天。遇到某一個佛祖、菩薩、道爺、仙祖的生辰吉日,也會請戲劇團在廟宇前搭台唱戲,唱給神聽,也唱給人看。
看戲,幾乎是梁儀擇整個童年時光中唯一的娛樂活動。之所以叫看戲,而不是聽戲,因為年少時的梁儀擇隻偏愛看那些穿蟒紮靠、頂盔貫甲、頭插翎子的武旦,她們在戲台上騎馬持刀,斥刹風雲。
盡管在鄉間搭建的戲台十分簡陋。所謂的騎馬,隻不過拿著馬刺道具走走樣子。但她們手裏所持的刀,據說是真正的大刀,其中不乏開過刃的鋒利鋼刀。
這是小時候聽老人講的。以前的戲班子挑著全部家當走村過寨,經常食宿在荒郊野外。他們掙的錢不多,但攜帶的行頭裏,卻藏了不少貨真價實的值錢貨。在兵荒馬亂的年代,這些東西容易成為馬賊們覬覦的對象。
為了對付馬賊們,戲班子往往需要雇傭武師作為保鏢。無奈多數戲班子經費有限,為了節省人員開支,武師們也需要時不時上台客串。後來漸漸演變成隻雇傭手腳有真功夫的武生和武旦。他們唱戲的同時,也肩負戲班保鏢的任務。這些人手裏拿著的家夥,不乏開過刃的真刀真槍。
進入了新社會,馬賊們不見了,但雇傭一兩個身懷真功夫的武師隨戲班巡演,依舊被保留了下來,成為一種傳統。畢竟戲班子一年四季帶著全部家當走鄉過寨,風餐露宿,難免會碰上幾個醉酒滋事的地痞無賴,這時候,便需要懂點拳腳的武師站出來鎮一下場子。
也正因如此,當地一些武術學校專門開設了“武打戲劇表演班”,專門為民間戲班子培養既能唱戲又能打架的保鏢型演員。莆南武學,正是在這樣的需求中應運而生。
年少時的梁儀擇,曾夢想成為一名武旦演員。走唱江湖、以戲為生的生活雖然辛苦,但收入還算穩定,既能在舞台上演繹英姿颯爽的俠女角色,又能在現實中扮演護衛戲班的保鏢,這雙重角色不僅滿足了她對浪跡天涯江湖客的浪漫幻想,也成全了她心中的武俠情懷。
除此之外,她的內心深處,還深埋著一個願望:尋找關於她身世的秘密。
對此,梁儀擇有“成熟”的想法。孤兒院的孩子無外乎來自周邊鄉鎮,隻要她挨個村挨個鎮去打聽,總有一天會找到線索。無依無靠的她,在尋找答案的同時必須兼顧謀生,而跟著戲班子走村串寨,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行之路。
當地民風保守,鄉民對外人戒心極重。倘若一個陌生麵孔突然在村中四處打聽多年前的棄嬰往事,不免引人懷疑。即便有人隱約記得什麽,也往往守口如瓶,絕不會輕易向陌生人吐露。
然而,作為戲班子的一員,情況則大不相同。劇團在村中駐紮幾日,夜裏歇腳之所多是村裏的廟宇殿堂,駐在廟中看管香火的,多是德高望重的老人。他們在村中生活了一輩子,耳濡目染之下,村裏大小事務了然於心。他們或許想不起幾個鍾頭前發生的事情,但經年往事早如年輪般烙在記憶深處。
這些老人常年與默不作聲的泥塑菩薩相伴,心境平和,對人的設防心相對較低。戲班子從某種意義上也與他們一樣,都是為神靈獻藝、侍奉廟堂的人。隻要懷著誠意與他們攀談,往往能引發內心的共鳴。一旦建立起信任,無論問些什麽,他們多半會知無不言,傾囊相告。
至於梁儀擇,人生的軌跡最終與戲台上的刀馬旦背道而馳,也不能不說是一種人生際遇。不變的是,生旦淨末醜仍個個粉墨登場,唱的卻是一出出更加跌宕起伏的人生大戲;唯一變化的,不過是換了一個更大、更真實的舞台。
----
西鏡堂去莆南武學秘密招人時,梁儀擇剛滿十二歲,才學會在戲台上麵對台下黑壓壓的觀眾不臉紅腿抖。因年紀尚小,她上台的機會不多,隻偶爾由武校推薦,去戲班子裏客串,扮演些無關緊要的小角色。這些角色幾乎沒有戲詞,卻要在狹小的戲台上躥下跳,連番上百個筋鬥,不犯暈也不氣喘。
鄉下搭的戲台不過方寸之地,長寬僅數米,筋鬥表演卻要求精準至極。從左側翻入,踩著設定好的鼓點沿著固定路線推進。起初鼓點緩慢,似滴水入盆,翻騰尚有餘裕。但鼓聲逐漸加快,節奏如暴雨驟落,表演者氣息翻湧,體力幾近枯竭,身體掌控卻不容一絲鬆懈,動作反而要愈發迅捷利落,不能有一絲踉蹌。
當鼓點攀至巔峰,表演者必須恰到好處地翻至戲台正中央,與節奏高度契合,筋鬥與鼓聲一同進入最高潮。那幾秒,台上翻動的人影仿佛破空而來,將空氣翻卷成一團旋渦。
鼓聲戛然而止的瞬間,表演者需完成最後一個筋鬥,穩穩落地,接著一個英姿颯爽的定式動作,轉身從戲台右側一掠而下,仿佛驟雨初歇,萬籟俱寂。場下掌聲雷動,而台上已空無一人。
整個過程中,眼睛幾乎派不上用場,一切全憑借身體的本能。表演者既不能偏離鼓點節奏,也不能撞到戲台上的道具或者其他演員,更不能翻過頭從戲台上摔出去。因此,台上所有布景、道具位置、同伴的站位與行進路線,都必須爛熟於胸,動作絲毫不能偏差。
觀眾眼中隻見一團人影旋風般掠過戲台上,掌聲雷動,殊不知這短短的幾十秒,背後藏著數月甚至數年的苦練。尤其這種鄉下窄台,一旦角度稍有偏差,根本沒有回旋餘地,翻錯一步便可能前功盡棄。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恰恰最考驗真功夫和心誌,非有紮實底子者根本無法勝任。
說到底,梁儀擇的條件並不出眾,除了會翻筋鬥,其他的舞台經驗幾乎為零。她既無雄心壯誌,也沒有引人注目的才華,按理說,與西鏡堂嚴苛的人才篩選標準相去甚遠。更何況,西鏡堂招收學員第一條硬性要求:隻招男生。單性別這一項,便是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但有些命運的轉折,往往就埋在最平淡無奇的瞬間。或許機緣巧合,或許命中注定,西鏡堂的兩位神秘來訪者在校長位於五樓辦公室裏麵商討候選人時,梁儀擇偏偏出現在窗戶外麵的操場上跟人比賽爬旗杆。
命運的齒輪,就此無聲地偏轉了一格。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