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攝影展（下）
餘聆和另一個女生一同抵達了Y大展覽館。剛踏進校門，她便不動聲色地將四周打量了一番。校園確實開闊，夏末初秋的陽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路麵與草地上篩下斑駁的光影。不遠處，展覽館紅磚砌成的外牆方方正正，門口來來往往有不少學生。她帶著一點傲氣打量了一下，這地方還可以，但還是比不上北大百年紀念講堂。
餘聆很少去別的學校，並不是沒有機會，而是她從心底裏覺得沒什麽必要。自己的校園裏的未名湖已經夠大夠漂亮，至於別的學校，除了隔壁那所和自己學校常常被一起提起的，其他的大多都像模糊的背景板，不值得她真正放在眼裏。
展廳裏已經忙起來了。劉天和其他幾個同學正彎著腰把展板接起來再一排一排擺正，幾個人都忙得不可開交。空氣裏混雜著紙張和剛拆封的展板味道，帶著一種大型活動開始前特有的忙亂和興奮。
餘聆沒加入他們。今天的她妝容精致、衣著得體，柔順的長發垂落在肩頭，整個人顯得幹淨而美麗。作為這場攝影展的主持人，她肩負著發言串場、撐起全場氣氛的重任。其他人負責幕後的繁雜瑣事，而她注定是那個在台前聚光燈下發光的人，對於這一點她向來有著一種不言自明的自信。
餘聆踩著高跟涼鞋，慢慢地從一排排展板前走過去。上麵掛著的都是新疆那個夏天留下來的碎片。有些照片她很熟悉，烏魯木齊的那些日子裏，她曾坐在齊羽身旁一張一張地與他共同審視、挑選、討論。
她一邊緩步前行，一邊下意識地尋找那個瘦高的身影，可環顧四周，卻始終不見他的蹤影。這場攝影展的總負責人，他們的那位大攝影師，竟然到現在還沒出現。想到這裏她輕輕的笑了笑。沒辦法，他向來就是這樣一個特立獨行的人。
走到“營員風采”那一部分時，餘聆的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這塊展板上是從眾多營員照片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人像特寫。最中間的是一個戴著藍色頭巾的少女，她長發披肩，微微側身坐在清真寺柔軟的地毯上，那雙眼睛正俏皮地望向左前方。是藜理。
餘聆的眉頭微微地皺了一下，隨即不動聲色地轉開了視線。就在這時，她瞥見展廳門口出現了一抹熟悉的藍色身影：正是藜理，她正滿麵春風地從門外小跑進來。
餘聆愣了一下。
她似乎和在新疆的時候不太一樣了，她下意識地想。
記憶裏的藜理總是素麵朝天，穿著簡單的T恤短褲，臉頰被高原的烈日曬得微微發紅，頭發也總是隨意地亂著。而此刻，一件剪裁利落的小西服將她高挑的身形勾勒得淋漓盡致。兩個月的城市生活洗去了風吹日曬的痕跡，她的肌膚恢複了往日的細膩白皙，唇色不點而紅，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
原來她竟然這麽漂亮。這個念頭在餘聆腦海中一閃而過。
身旁同行的女生也露出了吃驚的神色，上下打量著藜理，似乎有點不認識她了。兩個人快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說話。
“餘聆！” 藜理一眼看到了她，高高興興地叫了一聲，朝這邊跑過來。
餘聆並沒有迎上去，她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神情平靜如水，目光中帶著一種疏離的審視與打量。
藜理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了，一時有些尷尬。她隨即扯了扯嘴角：“……你們先看著，我去幫幫劉天。” 說完，便轉身匆匆鑽到展板後麵去了。
——
展覽館裏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原本還算空曠的空間很快被細碎的說話聲和歡快的笑聲填滿。營裏的老同學、外校社團的朋友、聞訊而來的學生，還有幾位老師，都陸陸續續地到了。展廳內燈光如晝，一排排展板整齊肅立，空氣中彌漫著新洗照片特有的淡淡紙墨清香。
隨著於老師和幾位領導步入會場，攝影展正式拉開了帷幕。
眾人默契地圍攏到場地中央站成一個半圓，將中間的位置空了出來。餘聆站在最中央，作為考察團的學生代表發言。她妝容精致，聲音清脆悅耳，舉手投足間流露著自信與從容。
緊接著是於老師致辭。老師說起這個夏天的意義，說起那些年輕人一路上看到的、經曆的和記住的東西：“這些照片之所以珍貴，並不隻是因為畫麵漂亮，而是因為它們背後真的裝著一段旅程、一群人的心和眼睛。”
台下不時響起熱烈的掌聲。發言環節結束後，大家一起沿著展板緩緩前行。於老師一邊走，一邊為大家娓娓道來照片背後的故事：那片自然保護區的生態現狀，那天路上突發的驚險意外……許多原本隻是靜靜懸掛在牆上的靜止畫麵，在他的講述中被注入了靈魂，瞬間有了溫度，有了聲音。
藜理混在人群中，跟隨著大家的腳步一張一張地看過去。她看見了伊犁聯歡會上大家圍成一圈歡快起舞的場景，幾個保護區的大叔站在人群裏，臉上掛著憨厚笑容；她看見小楊、子情他們隨意地坐在草地上，身後是連綿鋪展的綠草與巍峨雪山，高原的風把每個人的頭發都吹得肆意飛揚；她看見了同學們和陳京的合影，那個皮膚被烈日曬得黝黑發紅的男人站在他們中間。還有一張，是她和子詩一起抱著那隻白色小貓，小貓溫順地蜷在她懷裏，子詩在旁邊笑得眉眼彎彎，遠處是火焰山。
看著看著，藜理的眼眶有些微微濕潤了。那些人和那些事，在當時隻覺得是稀鬆平常的日常，如今隔著時光回望，才發現每一個瞬間原來都如此珍貴。
忽然，身旁有人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一個三明治遞到了她眼前。她詫異地轉頭，正對上齊羽的目光。這幾天他為了布展一直來去匆匆，忙得像一陣抓不住的風，沒想到他居然還留意到自己還沒吃早飯。她沒跟他客氣，大大方方地接過三明治，兩人並肩站在那裏，相視而笑。
“你定的這個地方真的很適合辦展覽。” 齊羽忽然開口說。
藜理驚喜地睜大了眼睛：“真的嗎？”
“嗯。” 齊羽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
藜理又驚又喜，自己那一點小小的幫忙原來真的派上了大用場。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脆生生的大喊：“藜理！”
她回過頭，看見宿舍幾個同學也來湊熱鬧了，幾個女生擠在人群後頭，朝她使勁招手。慧慧衝在最前麵，扯著嗓子衝她喊：“我看到你的照片了，好漂亮啊，好像女主角呢！”
藜理趕緊衝她拚命擺手，恨不得立刻衝過去把她的嘴捂住：“沒有沒有，別胡說！”
——
熱熱鬧鬧的一天就這樣一點點走到了盡頭。展館裏的人漸漸少了，劉天在回收最後幾份宣傳單，李凝和幾個同學把桌上的水杯和紙張理好。
夜色悄無聲息地浸染了整座校園。銘銘獨自一人，拖著有些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出了展覽館。
這一整天，她都像是一個遊離在熱鬧之外的旁觀者，沉默得近乎透明。她努力維持著得體的微笑，和許久未見的同學們寒暄，像平常一樣輕聲細語地回應著每一個人的問候。可她的目光總是不受控製地在人群中搜尋那個身影。她看見他偶爾駐足在展板前凝神，看見他偶爾低頭與人交談時專注的側臉，可直到人群散盡，他也沒有朝她走過來一次，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藜理來找過她好幾次，關切地問她累不累，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另一邊的照片。她都隻是低著頭敷衍地應付過去。藜理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情緒的低落，散場時有些不放心，執意要送她到校門口。銘銘卻堅決地搖了搖頭。
校園裏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將路邊的樹影拉得極長，顯得她的身影更加形單影隻。晚風從路邊吹過來，帶著深秋特有的涼意，輕輕拂過臉頰。
她停下腳步，抬頭望了一眼夜色。是時候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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