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天光是一種渾濁的青灰色,像摻了水的墨汁。 李橘子就著灶膛裏最後一點餘燼的微光,摸索著舀了玉米麵。 開水衝下去,騰起的蒸汽模糊了她眼角的皺紋。 十六歲的刺玫喝得急,滾燙的糊糊燙得她直吸氣,卻也不敢慢下來。 母親李橘子把碗推給她時,沒說話, 隻是用那雙因常年勞作而指節粗大的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那力道裏,有催促,也有擔憂。
“路上小心些。”李橘子終於開口,聲音幹澀,“那對虎頭鞋, 是你娘我一針一線納的,鞋底厚實,給丫丫穿著, 爬山過坎的不怕硌腳。”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門外漆黑的荒野,“ 還有那幾塊手帕,是給表姨的。那年你爹病得隻剩一口氣, 要不是你表姨偷偷塞過來半鬥糧……”
話沒說完,便咽了回去,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這歎息, 刺玫聽了無數遍。它沉甸甸地壓在行囊上, 壓在她背上那個藍底白花的包袱裏。包袱皮是母親出嫁時的陪嫁, 洗得邊緣已起毛,裏麵裹著對虎頭鞋,黑絨布的虎麵, 用彩線繡出威風凜凜的“王”字,虎須翹得老高, 仿佛下一刻就要咆哮出聲。旁邊是幾塊漿洗得挺括的洋布手帕, 印著細小的碎花,是李橘子攢了許久的體己。
四魁哥。刺玫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他離開家時,她還小, 記憶裏隻剩一個沉默寡言的背影。九年前, 王家莊的嚴家老兩口年過四十無子,經了刺玫那位表姨的手, 將四魁過繼了去。聽說嚴家日子過得去,把四魁當心頭肉, 十八歲上就給娶了媳婦,如今丫丫都會滿地跑了。可路遠, 足有二十裏。二十裏地,在窮日子裏,就是一道天塹。 母親李橘子沒能去參加婚禮,也沒能見著剛出生的孫女, 這遺憾像根刺,年年月月地紮在心上。這次, 是刺玫第一次替母親去看看那邊的日子。
她抹了抹嘴,把最後一口糊糊咽下,背上包袱。 包袱用布帶十字交叉緊緊捆好,這樣背起來穩當,手腳才能並用。 她特意折了一根手腕粗的酸棗木枝,既當拐杖,也能撥開草叢, 壯壯膽子。母親一直送到院門口,直到她的身影被晨霧吞沒, 那聲歎息還黏在空氣裏。
二十裏地,兩個多時辰的腳程。擺在刺玫麵前的有兩條路。 一條是大路,車馬可行,卻繞出近十裏地,塵土飛揚, 走得人滿嘴沙。另一條,便是眼前這座俗稱“五裏坡”的險峻山梁。 走小路,近,但隻能容下半隻腳掌,陡峭處需得手腳並用, 像壁虎般貼著山崖挪動。更駭人的是,荒草深處, 總有些看不見的洞穴。雖說世道艱難, 山裏的野物早被饑餓的人吃得近乎絕跡, 可冷不丁從腳邊竄出一隻野兔,也足以讓個頭瘦小的刺玫心驚膽戰, 一腳踩空,便是萬丈深淵。
她站在坡前,仰頭望去。山勢猙獰,怪石嶙峋,像巨獸裸露的肋骨。 她緊了緊背上的包袱,深吸一口帶著濕冷草木氣的空氣, 還是踏上了小路。玉米糊糊提供的那點熱氣,很快就被山風吹散。 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實了,手摳住岩石縫隙或牢靠的樹根。 酸棗木枝探在前方,撥開齊腰深的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驚起草叢裏幾隻不起眼的飛蟲。前十裏路還算平緩,她腳程快, 一個多時辰便甩在了身後。可這最後的五裏坡,才是真正的考驗。
與此同時,在坡另一側的一片向陽草甸上, 王雨淋的額頭上早已沁滿了豆大的汗珠。他家的光景, 比刺玫家還要沉重幾分。父親王滿囤,本是爺爺王員外三弟的兒子, 過繼頂了門戶。爺爺王員外在附近也算號人物,談不上大富大貴, 卻是個本分的莊稼人出身的地主,家裏三個長工,幾十年來, 佃戶們背後都說他公道,從不克扣工錢糧食。可世道翻覆, 解放那年,一頂“地主”的帽子扣下來,槍聲一響,爺爺就成了“ 鎮壓”對象,家產田地充公,隻留了幾間破屋給王家後人。
而王雨淋的大哥王風吹,那殘疾的由來,更是家裏人諱莫如深的痛。 一九四八年大年初一,王員外老年得孫, 歡喜得像是得了什麽稀世珍寶。大孫子王風吹出生, 他連睡覺都要守在旁邊,不許任何人驚擾。春寒料峭的正月, 孩子裹在厚厚的棉褲裏。誰也沒想到,那棉褲太厚, 將孩子柔嫩的雙腿緊緊擠在一起。起初孩子日夜啼哭, 一家人隻當是餓了或尿了,輪流抱著哄。直到第十天,郎中也請了, 偏方也試了,孩子哭聲漸弱,才有人猛地想起換尿布。棉褲解開, 一條腿已然扭曲變形,再也無法複原。從此,王風吹就成了瘸子, 走路需用一手扶住另側膝蓋,借力前行。更折磨人的是, 那條殘腿極畏風寒濕氣,每逢陰雨或季節交替,便疼得徹夜難眠, 需得常年用延胡索等草藥煎熬止痛。
王雨淋是家中次子,下麵還有兩個弟弟和三個妹妹。四弟雷鳴體弱, 三歲上就沒了。二妹桃花,是家裏實在揭不開鍋時, 被送給了遠方親戚,倒也落了個溫飽。最讓王雨淋揪心的是三妹杏花, 生來有些癡傻,七八歲了,話還說不利索,整天隻會追著人喊“糖, 糖”,而家裏那點珍貴的紅糖,是鎖在母親陪嫁的櫃子裏, 鑰匙藏在房梁上的。
今日,奉了母親之命,王雨淋天不亮就出門,直奔這五裏坡。 這個時節,坡上延胡索花開得正好。這種小草,塊莖入藥, 最能理氣止痛。王雨淋認得它們,藍色的花最是清涼鎮痛, 紅色的藥性略猛,綠色的尋常,但他都采。 他采藥的動作熟稔而急促,小藥鋤起落,挖出一顆顆圓滾滾的塊莖, 抖去泥土,扔進腰間的柳條筐裏。汗水順著他黝黑的臉頰流下, 滴進泥土。他顧不上欣賞這些妖嬈的小花,心裏隻盤算著, 多采一些,大哥的腿疼就能多熬過幾天。
就在他埋頭苦幹時,坡頂上方,一聲短促尖利的驚叫, 撕裂了山林的寂靜!
那聲音來得突兀,帶著極致的恐懼。王雨淋猛地抬頭, 隻見一個灰藍色的影子,連同飛濺的碎石和塵土, 從陡坡上直直地滾落下來!那速度太快,慣性太大,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躲避的反應。身體先於大腦行動, 他扔下藥鋤,幾乎是本能地張開雙臂,迎向那墜落的身影。
“砰!”
沉重的撞擊感讓他胸腔發悶,喉頭泛起腥甜。他踉蹌幾步, 勉強站穩,懷中的人卻已軟軟地癱了下去。他低頭看去, 是一個年紀與他相仿的女孩子,瘦小得像隻未長成的雛鳥, 臉色慘白如紙,雙眼因極度驚恐而圓睜。 而最令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的景象是——一條土灰色的蛇, 正緊緊地纏在那女孩纖細的腳踝上!
蛇身冰涼,鱗片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蛇頭昂起, 信子嘶嘶作響,黑豆般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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