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嚴父慈父
爸爸的記性真好,他記得住經常來我家的我和姐姐的所有同學和朋友的名字,甚至包括他們父母的工作單位。
一次爸爸認真地問汪戰姐的名字是哪個戰字,然後對我們說,你爺爺的名字和汪戰同音,是占,叫呂占,這樣,我很早就記住了爺爺的名字。我的同學杜文娟從小愛背古詩,一談起古詩就眉飛色舞。她想說服我和她一起背詩詞告訴我:“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能吟。”可我一點兒也沒有詩情畫意,聽不進她的話。爸爸卻很讚賞她,還說,她的名字要是叫杜鵑多好聽。
姐姐的同學周桂儉來我家玩,爸爸問她的名字是哪個儉,她說是勤儉的儉字。爸爸說:“那你還有姐姐吧?你姐姐叫周桂勤吧?”周桂儉回答,她姐姐是叫周桂勤。當時連姐姐和我都不知道她姐姐的名字,我們奇怪爸爸竟“能掐會算”。還有景蓬,那時候還叫景美蓬呢,爸爸問她是哪個蓬字,她脫口說:蓬勃發展的蓬。爸爸知道她當時還是獨生女,就哈哈笑著說:“那你還得有三個弟弟妹妹啊!”還有王純英,爸爸問她的妹妹叫什麽名字,她說叫王純燕,爸爸說:“你妹妹叫燕,你應該叫鷹啊。”還有王淑芳,爸爸知道她有一個姐姐,就說:“你叫王淑芳,那你姐姐一定叫王淑芬吧?”爸爸真是神了,她的姐姐就叫王淑芬。就這樣,在不經意間,爸爸把她們全記住了。幾十年後,提起我的兒時往事,爸爸仍能清清楚楚地說出每個人的名字、家庭和故事,從沒說錯過。
我五年級的時候,班裏轉來了一個叫付亞傑的同學,她家住在鐵北,離我們的住宅區很遠。一次爸爸和她聊天時,問了一句:“你爸爸在哪裏工作?”她說不知道。我們很奇怪她怎麽會不知道爸爸的工作單位呢?原來她的親生父親早已去世了,現在的父親是她的繼父。她在家從不和父母聊天,也很少說話,完全不像在我家裏這麽活躍,所以也不了解他們的工作情況。幾天後,付亞傑鄭重其事地告訴爸爸,她特意去繼父上班的地方看了,他工作的單位是“儲運料”。爸爸驚奇地問:“這是個什麽單位?怎麽沒有聽說過。”我也覺得這是個很奇怪的名字,但付亞傑很肯定的說:“就是‘儲運料。”
一天晚上,爸爸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特地去了付亞傑描繪的那個大院,仔細地看了那個院門口掛著的牌子,然後心滿意足地回家了。爸爸一進門就告訴我:“付亞傑爸爸的工作單位是‘桃園糧庫鐵北儲運科’,是儲運科,不是儲運料。”聽了爸爸的話,我們先是目瞪口呆,然後哄堂大笑,怎麽也想不到爸爸會為一個名稱專程去考證。媽媽哭笑不得:“你爸爸簡直就是‘魔症’。”從此,“儲運料”就成了付亞傑的代稱。她幾天不來,爸爸就會問:“怎麽沒看見‘儲運料?”
升初中後我們分開了,她上了十中。然後文革,下鄉,回城,我們雖然一直有聯係,但見麵的機會不多,直到媽媽病倒住院,付亞傑趕到醫院去探望,然後又跟我回家看爸爸。多年不見,爸爸已經完全認不出她了,可我剛一說出“儲運料”三個字,爸爸馬上衝口而出:“付亞傑啊!”
我家在興城插隊的時候,爸爸被安排到縣醫院當工作隊長,每月集中休假兩天。這兩天裏,除了幫媽媽接診,爸爸最愛做的就是和來串門的農民聊天。爸爸那平實的語言和笑盈盈的樣子很容易和大家打成一片,他談的話題也總會吸引和打動老鄉,我常常覺得爸爸好像就是一直生活在農村,生活在這個村子裏。
一天傍晚,吃過飯,爸爸和我們一起坐在院子裏,和房東一家人閑聊。房東大嬸關切地問爸爸:“大哥,在醫院吃飯有細糧嗎?”爸爸說:“有細糧,吃得還行。”大嬸又問:“能吃到肉嗎?”爸爸說:“偶爾也會吃。”接下來大嬸說:“木耳?木耳可好吃啊!”聽到“木耳”,我們都愣住了。爸爸也有些發懵,但馬上接口說到:“木耳好吃,木耳好吃。”等我們反應過來,忍不住笑的時候,爸爸一個勁地對我們使眼色,然後繼續他們的聊天。當我們回到屋裏,忍不住對著爸爸大喊:“木耳好吃,偶爾也吃!”大笑不止。從此,爸爸又多了一個笑料,每當家裏吃木耳的時候,都會提醒爸爸:“木耳好吃。”我們會想起曾經住過的農家院,想起我們的房東大嬸。
在爸爸身邊,聽不到大道理,聽不到誇誇其談,更聽不到教訓和指責,感受的隻是溫馨和愜意。晚年臥床的爸爸給我背《三字經》,《百家姓》,可能那是他所有“國學”知識的底蘊吧。我至今記得爸爸背給我的他小學一年級課文:“我家在何處,我家在村間,村前臨大河,河後有小山”,“城市人多好熱鬧,鄉村人少風景好”“月光明,月下可散步,可遊戲”,可是我自己學過的一年級課文我一個都不記得了。
爸爸還有很多人生“格言”,會隨時隨地“兜售”給我:“為人不當差,當差不自在”,“家有黃金萬貫,不如薄技在身”,“靠山山倒,靠水水流”,“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碼頭自然直”,“姑枉聽之,姑枉聞之”。
1985年,我通過了文秘專業的自學考試,並自學了一些科學管理的課程,很希望為單位的體製改革做點事情,可因為和單位領導的觀念不同,有勁使不上。這時候,市衛生局的一位副局長找到我,希望調我到局裏,在她主管的業務部門工作,成為她的得力助手。我不喜歡到市直機關那樣嚴肅的地方去上班,可是對自己的單位又很失望。我拿不定主意,征詢爸爸媽媽的意見。爸爸“重彈老調”:“為人不當差,當差不自在。”我立刻拿定了主意,選擇了自在。
有一個時期,我給自己和兒子做衣服,做上了癮,擴展到給單位同事做,給朋友做,還報名參加了業餘裁剪班,每天晚上去上課。我想爸爸一定會說我“不務正業”。但是爸爸卻鼓勵我:“家有黃金萬兩,不如薄技在身。”爸爸說,任何技能都有用,不僅可以發揮自己的興趣,讓生活豐富,還可以給別人帶來快樂。爸爸告訴我,他上初小的時候,看見別人發豆芽賣,也學著做,並拿到集市上賣過。這讓我大為驚訝。
我由著自己的興趣,竟一發不可收,又學著做警報器,做陶瓷像,做音樂蠟燭。我有時覺得自己喜歡搞這些“雕蟲小技”,有點太離譜了。可爸爸說,隻要自己有興趣,對別人又有好處,那就有意義。會的東西越多,生活就越豐富。爸爸告訴我,做事情就是在提高能力,能力越強,困難就越少。爸爸說,姐姐、弟弟都走的那麽遠,有一天爸爸媽媽不在了,我一個人帶著兒子,遇到什麽困難都是不能預料的。“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隻能靠自己。靠自己才是真正強大。
有時候爸爸和我討論“國家大事”、世界大勢等等,我口無遮攔,往往說出一些讓爸爸一時難以接受的見解。他會詫異,會問我詳情和細節,來源和出處,但從不會指責我或給我扣大帽子。爸爸還會認真地向我詢問一些他所不甚了解的史實和真相。當我有理有據地講給他聽的時候,爸爸會沉思,也會讓我找書給他看,我便把一本本厚厚的大書堆到爸爸的床邊。這是我一生中和爸爸一起讀書,一起討論的寶貴時光。不管我說出什麽“聳人聽聞”的觀點和見解,爸爸都不會懷疑我是左、是右,還是“偏激”,因為他最知道我是多麽愛這塊土地和這裏的人民,多麽希望我們的國家變得美好。
我有時會不解地問爸爸,為什麽他不像有些老幹部那樣,一付掌握“宇宙真理”的樣子,站在道德的製高點上批評我、教育我。爸爸的回答是“姑枉聽之,姑枉聞之”,“兼聽則明,偏聽則暗”。這是爸爸的又一信條。
爸爸是一個“接地氣”的人。他身邊每一個人的冷暖溫飽、喜怒哀樂,特別是貧困衰老、孤單的人,都會在他心中占有重要的位置。他和媽媽常念叨的吳大哥、洪大姐,是兩個當年崇慈醫院的患者和患者家屬。爸爸媽媽不僅為他們免費治病,還像親人一樣請他們住進了家裏。在他們年老無靠又要和我們分別的時候,煞費苦心地為他們籌劃生活,並分別為他們介紹了滿意的老伴兒,使他們安度晚年。
還有古大姨,盡管我們一家是那麽需要她,離不開她,爸爸還是不顧我們的強烈要求,給她介紹老伴兒,讓她成家,過上屬於她自己的晚年生活。在爸爸心裏,古大姨的家庭幸福比我們的需要更重要,這是我當時不懂,後來才慢慢懂得的。
爸爸一生都是這樣,沒有改變。八十年代初,為了帶可可,媽媽雇了一個我們都稱為“潘姥姥”的阿姨。就在我們全家人漸漸熟悉了潘姥姥,和她像一家人一樣相處的時候,我們知道了她的身世。她的老伴去世多年,隻有一個女兒,她一直和女兒女婿一起生活。現在年齡大了,心裏不安,怕將來連累兒女。為了使她安心,爸爸和她討論了很久,給她介紹了一個忠厚老實靠做豆腐維生的個體戶老伴。潘姥姥免除了後顧之憂,可是也離開了我家,可可沒人帶了。我不理解爸爸,諷刺爸爸“保媒拉線”,爸爸不為所動,依然如故。
據媽媽講,爸爸年輕的時候,是個“滴酒不沾、寸煙不染”的“文明青年”。在1950年開始的思想改造運動中,因為常常整晚“寫檢查”,爸爸學會了吸煙。奶奶去世後,爸爸吸煙加重。退休後,在媽媽的監督下爸爸的吸煙頻率大減,但還是沒有戒掉。他摔傷後,躺在床上還會偶爾吸上一、兩支。有時煙灰掉在地上,地板會被燒成一個個小黑點。我掌管“大權”後,以怕引起失火為理由狠心把煙收起來,不讓爸爸吸了。可憐的爸爸就在我要求他定時坐便椅的時候,提出條件:“你先給我一支煙,我就坐上去。”我隻好把煙遞給爸爸:“坐上才能吸。”於爸爸迫不及待的接過煙點上,坐上了便椅,可是直到煙吸完一點兒都沒有便出來,就要回到床上。我按住爸爸,不讓他動,爸爸就伸手再要一支煙。我不同意,我們就‘討價還價’,互不妥協。最終還是我讓步,爸爸就再得到一支煙,勝利了,很高興。媽媽看著我和爸爸“博弈”,像兩個孩子在做遊戲,無奈地搖頭:“這點事兒都戒不了,真是老了。”
事情過去了這麽久,我還是會常常想起這一切,想笑,卻還是流下淚來。如果一切能重來,我會給爸爸再點上一支煙,讓他高高興興地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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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於1950》呂旭 著, 2025 出版,共兩卷, 約68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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