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奴文陀道:“既然我已落在你們手裏,你們卻要如何?”鬼穀先生笑道:“如今形勢變化了,但我不為難你。我還是要這二人的性命,便以你的性命來換。”魯福貴急道:“先生,那送出去的燕窩不得拿回來麽?”眾人皆笑,今日帶來的包袱還放在廳裏那張椅子上,魯福貴不管那些個,他自個兒搖著輪椅過去把包袱給拿了回來。
阿奴文陀看了看瓦妮塔,她此時偎在阮思楚懷中,竟是瞧都不瞧阿奴文陀一眼。阿奴文陀知道她還在惱恨自己,想起瓦妮塔小時候種種,歎了口氣用占族話柔聲道:“瓦妮塔,別恨爹爹了,爹爹無論做了什麽,都隻是為了你好。”
瓦妮塔抬起頭來,她卻用漢語大聲道:“你心裏一心隻想著占族的複興,占族的霸業,何曾想過女兒的感受?那扶南國的王子是什麽樣的人,你知道麽?女兒愛的是阮郎,你卻一心要置他於死地,這也是為了我好麽?”阿奴文陀搖了搖頭,閉目不答。
瓦妮塔看著他,見他兩鬢花白,額頭皺紋漸深,這些年日見衰老,忍不住心又軟了下來。她流著眼淚道:“爹爹,女兒與阮郎情投意合,心裏再也容不下別人了。你若是真心為女兒好,便讓女兒去吧。你隻當將女兒逐出了家門,從此以後女兒再也不是拉奧家的人,也不至為家族蒙羞,爹爹養育之恩,女兒來生再報。”
阮思楚也跪在地上,向阿奴文陀拜了幾拜道:“小人一片真心對待瓦妮塔,還請拉薑成全。”對瓦妮塔,阿奴文陀畢竟還念著父女之情,對阮思楚,他心裏卻隻有怨恨。他斜眼看著阮思楚,覺得一切事情都是因這個賊小子而起,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才解恨。隻是現在已然受製於人,沒奈何又歎了口氣道:“行了,走吧。”
鬼穀先生放下長劍,扣住阿奴文陀的脈門,眾人將他倆圍作一團,簇擁著前行,走過拉傑和庫馬爾身邊時,庫馬爾卻向鬼穀先生投來一個感激的眼神。
原來庫馬爾身為長子,少年老成,他跟妹妹瓦妮塔的關係最好,平日裏數他最照顧瓦妮塔。阮思楚給他上課的時候,教過他很多做人的道理,他對阮思楚這個老師也是敬重有加。適才拉傑驟然出手要殺阮思楚,便是他及時擋開了那一劍。
阮思楚被逐出府後,庫馬爾見妹妹每日以淚洗麵,心疼不已,父親的做法他雖看不慣,隻是他自己無能為力,現在鬼穀先生竟能將他妹妹和阮老師都救出來,他自是心存感激。
出了府門,庫馬爾叫來一輛大車,臨行前阿奴文陀向庫馬爾和拉傑遞了個眼色,眾人全都擠進車裏去,大車又是一路搖搖晃晃駛向碼頭。瓦妮塔和阮思楚這次絕處逢生,多虧了鬼穀先生,兩人在車上對著他千恩萬謝,阿奴文陀跟鬼穀先生挨在一起,避無可避,隻好把頭側向一邊。
鬼穀先生笑問道:“你們二人接下來作何打算?”瓦妮塔此時笑靨如花,道:“先生,我與阮郎商議好了,想去佛陀降世的地方看看,那是眾生平等的樂土。到了那裏之後再作打算,隻要跟阮郎在一起,去哪裏我都願意。”
看到這對情侶一臉的甜蜜模樣,眾人都笑了起來,瓦妮塔嬌羞的把頭埋進阮思楚懷裏,阿奴文陀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鬼穀先生道:“你這個人啊,見到女兒這麽開心,你還不樂意?”阿奴文陀歎道:“真是女大不中留。老父親養她二十年,一見情郎就不要爹了。”
忠叔問道:“佛陀降世的地方是在哪?”阮思楚跟鬼穀先生探討佛教的時候,其他人都是瞌睡連連,哪有人記得佛陀出生地點?阮思楚道:“佛陀出生在迦毗羅衛國。”
忠叔問何穀道:“何老弟,你那海圖拿來看一下。”何穀果然隨身帶著海圖,他從懷裏摸了出來,隻是此時早已入夜,車裏黑乎乎的。忠叔接過海圖,掀開車身罩著的蓬布,天上月朗星稀,借著月光看了半天,卻未見到哪裏標有這個迦毗羅衛國。他還怕自己老眼昏花,又讓孫為盯著找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
阮思楚突然記起來,道:“迦毗羅衛國的宗主國叫做?薩羅國,不如在圖上找一找這個?薩羅國看看。”孫為這下再找,很快就找到了。
原來這海圖標記得比較粗,隻標了比較大的那些國家,一則迦毗羅本就隻是個衛國,二來?薩羅國地處內陸,海圖本就是海上使用,內陸區域更不會標那麽細,隻是大致圈了一下區域寫個名字。何穀也湊過來看了一下,發現這?薩羅國在黃支國的北邊方向,便道:“那你們正好跟著船順路過去,在黃支國下船後,一路向北便可到?薩羅國了。”
瓦妮塔跟情郎已脫險境,這時她心情舒暢,跟父親也不計前嫌,她見阿奴文陀臉色陰沉,拉著他的手誠懇地說道:“爹爹,阮郎是個好人,他對女兒從來沒有過非分之舉,也從來沒有引誘過女兒,之前你定是誤會了他。我們兩個不僅真心相愛,還有同樣精神上的追求。女兒很多年以來都有著困惑,困惑這世界的不公,困惑貧窮與饑餓的存在,女兒想跟阮郎一起去尋找這些問題的答案。今天女兒就要離開了,還望爹爹多多保重身體,照顧好自己,女兒在遠方也會記掛著爹爹。”
她說著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了下來。阿奴文陀聽她說得真情流露,想到這個寶貝女兒即將遠走他鄉,平日裏都是嬌生慣養,以後還不知道要遭多少罪,不由得心中酸楚,可一瞥見旁邊的阮思楚,卻又心腸硬了起來,滿臉都是怨毒之色,隻是一聲不吭。
眾人說說笑笑間,大車已行至碼頭停下。這時後方傳來無數的馬蹄聲,兩百餘名騎兵來到車旁停下,最前麵的兩人全副披掛,正是庫馬爾和拉傑。瓦妮塔一下緊張起來,聲音顫抖地問道:“爹爹,你不是已經答允放我們離開麽?”
鬼穀先生扣著阿奴文陀的脈搏,手一下子緊了起來,眼神淩厲地盯著他,阿奴文陀吃痛叫道:“他們是來護送我回去的,你們走了以後,我怕不安全…”鬼穀先生將手略鬆了些,笑道:“越是心裏有愧,越是怕死。你平日多做些善事,對老百姓好一點,就是不帶兵走在大街上也沒人來害你。”
眾人下了車,阿奴文陀道:“可以放開了我吧?”鬼穀先生道:“現在還不行,你先跟我們過去。”拉著阿奴文陀往船那邊走去,後麵軍隊也跟著移動,鬼穀先生停下來道:“你讓他們停住,不要跟來。”
阿奴文陀不得已,隻好高聲對庫馬爾和拉傑喊了幾句話,庫馬爾一揮手,軍隊果然站著不動了。所有人都上了裕興號,水手們一直在船上等著他們,見到他們安然無恙,這才鬆了口氣。
鬼穀先生讓何穀帶著水手們在船上四處檢查了一遍,何穀報說一切正常,鬼穀先生這才放開阿奴文陀,讓他從船頭踏板自行下去,何穀將踏板收起,起錨開船。
水手們各自坐到櫓旁準備,其他人回去船艙,隻有瓦妮塔和阮思楚還站在船頭。
瓦妮塔看著阿奴文陀漸漸遠去的背影,突然悲從心來,不住地向他揮手告別,阮思楚倚著船舷,看著這片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土地,思緒萬千。
阿奴文陀戎馬多年,還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脅迫。他城府極深,向來心狠手辣,哪知今天被鬼穀先生牢牢玩弄於股掌之中,實乃平生奇恥大辱,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阮思楚這個賊小子而起,把全部的恨意都遷到了阮思楚身上。
他適才一直強作鎮定,這會兒往回走的路上已是腿肚子直打顫,將將走到一半的時候支撐不住了,連忙向庫馬爾和拉傑招手示意,兩人帶著騎兵飛奔而來,滾鞍下馬扶住阿奴文陀。阿奴文陀緩得一緩,四麵環顧,在場所有的士兵都看見了他們拉薑的醜態,心中羞慚無比。
待他轉過頭來,看見瓦妮塔在向他揮手,阮思楚在一旁發呆,想到女兒就這麽被賊小子拐走,今生不知是否還能再見麵,又想起今晚受的屈辱,他越想越氣,心中怒火萬丈,突然對著庫馬爾和拉傑吼道:“去!把他們給我抓起來,把船砸了!”
庫馬爾聞言大驚,忙勸道:“父王,你剛才不是已經答應了要放他們走麽?怎可出言無信?”阿奴文陀用力打了庫馬爾一個耳光,庫馬爾被打得一個趔趄,拉傑對著士兵們喊著占族語道:“抓住他們!”
這些士兵們平日裏都是庫馬爾帶領,聽到拉傑發令有些遲疑,大部分人都沒有動,庫馬爾趕緊向船那邊用漢語喊道:“快跑!”阿奴文陀見庫馬爾竟然幫助敵人逃跑,飛起一腳把他踹翻在地上,振臂一揮下令道:“給我抓住他們!”
士兵們聽到拉薑親自下令,紛紛下了戰馬,如潮水般向裕興號湧去。阿奴文陀抓住一個軍官,從他身上取下弓箭,他彎弓搭箭,用力一拉,那弓弦被拉得如同滿月,再一鬆手,這支箭便如流星般向船頭的阮思楚射去。
阿奴文陀畢竟身經百戰,雖不像鬼穀先生武功蓋世,卻是占族有名的神箭手。阮思楚倚在船頭,還沉浸在他的離愁別緒中,渾沒注意到碼頭上的變化,隻有瓦妮塔聽見大哥叫他們快點逃跑,隨後就看到阿奴文陀拉起了弓,她知道父親的箭既快又準,也來不及叫喊示警,隻得奮力向阮思楚撲了過去。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她剛撲到阮思楚身上的時候,那支箭便從她胸口直穿了過去。
阿奴文陀一箭射出,轉身頭也不回便往後跑去,他跑了好些距離才停下來。他在會客廳裏已見識過鬼穀先生的暗器功夫,不敢大意,生怕鬼穀先生從船上扔出一枚鐵珠,打穿了他的頭蓋骨。
這時何穀發現不妙,早已大喊求救,鬼穀先生和忠叔、孫為趕忙從船艙裏出來,已有十餘個士兵爬上了甲板。四人拳打足踢,把這十餘名士兵都扔下了船,鬼穀先生站在船頭看了一下,阿奴文陀相距甚遠,有幾個士兵將他圍在裏麵,這個距離是難以用暗器傷到他了,碼頭上黑壓壓的都是占族的士兵,一個個想方設法的要爬上船去。
鬼穀先生氣運丹田,站在船頭衝著阿奴文陀喊道:“你好不要臉,出言無信!”阿奴文陀亦是中氣十足,哈哈大笑道:“你們的孔子說過,被逼著立的誓言可以不用遵守,老天也不會管的!”
阮思楚被撞倒後回過神來,卻見瓦妮塔壓在他身上一動不動,背上插著一根箭柄,他大驚之下,趕忙把瓦妮塔抱起來,隻見她雙眼緊閉嘴角滲血,已是氣若遊絲。阮思楚抱著她大聲叫她的名字,瓦妮塔悠悠醒轉過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說話,阮思楚忙把耳朵貼近,瓦妮塔有氣無力地說道:“阮郎...別…別怪我爹爹,我…我不能陪你啦,我要…我要先去啦”說罷衝著阮思楚勉力笑了笑,閉上了雙眼。
阮思楚呆若木雞,他死死地盯著瓦妮塔的臉,她那美麗的臉龐已是一片慘白,原本嬌豔欲滴的紅唇再沒有一絲血色,一根箭頭從她胸前露出來。他無法相信這是真的,他聽不到周圍的一切聲音。
船上還在打鬥,越來越多的士兵湧到船上,鬼穀先生腳踢足踹,不停地把這些士兵扔下船去,百忙之中看到瓦妮塔,轉頭衝著遠處的阿奴文陀喊道:“虎毒尚不食子,你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你還有人性麽?”
鬼穀先生的聲音傳來,阿奴文陀聞言一驚,心道剛才這一箭明明是射向阮思楚,自己的箭術百步穿楊,從未失手,怎會射到瓦妮塔?阮思楚抱著瓦妮塔站起來,轉過身立在船舷邊上。阿奴文陀如遭雷亟,腦中一片空白,他口中喃喃念道:“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就在這時他忽覺後背一涼,“波”的一聲一截劍尖從他胸前穿出,直透心口旋即拔出。他愕然轉身,那人又是迎麵一劍刺入他的腹中。阿奴文陀噴出一口鮮血,坐倒在地上,接著便斷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