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中刀-第一章:回爐重訓

烏雲翻湧的天空裂開了一個橢圓形的破口,銀白色光芒傾瀉而下,交織成一簾明暗錯落、細薄不均的光瀑。如同灰黯色的天鵝絨帷幕上,鑲嵌了一顆巨大的銀色琥珀,流光溢彩。

烏雲低壓,隨風飄移,光瀑也隨之悠然移動。然而,除卻遙遠處那束銀白,整片天際隻剩下陰霾,壓抑而沉重,如同壓在心頭的舊夢,揮之不去。

梁儀擇站在教學區二樓的露天走廊上,目光穿過櫻花枝椏間疏疏落落的縫隙,凝視著遠方可望而不可及的光瀑。她揣想著,那光瀑籠罩下的世界,是否會不一樣。

昨夜的一場驟雨,打落了最後幾朵堅守到暮春的櫻花,枝頭隻剩一簇簇嫩綠新葉。滿目凋零的盡頭,亦是鬱鬱蔥蔥的新生。遙遠的記憶深處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花謝花會再開,人呢?”

十年之前,一群意氣風發的少年,在這片新開發的教區空地上填土挖坑,種滿了櫻花樹。每到早春,櫻花盛開,從梁儀擇站立的走廊俯瞰下去,滿眼皆是花團錦簇,粉紅與淺白交織,宛若天邊的雲彩,甘願為塵世的煙火駐足停留。那時站在這條走廊上,彷佛置身雲端。

那是定格在梁儀擇記憶中最美好的一段時光,這裏也是整片教學區最漂亮的一條走廊。十年過去,櫻花樹已然長高,樹杈交織成蔭,將整座二層教學樓深深地掩藏其中。

重回故地,梁儀擇心頭湧上陣陣傷感。恍惚間,塵封的回憶如同被抽絲剝繭的蠶蛹,每一根絲線都被拉得好長,每一層剝落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楚。然而,無論如何瑟縮,最終依然無法逃脫命運的無情暴露,所有的痛苦和無奈,如同暴風雨中的沉默,壓抑不住,泛濫成災,最後化作無法言說的空洞。

昔日裏一起種樹的少年們,笑聲依稀縈繞耳畔。循聲而去,記憶的角落裏,隻剩下一地被雨泥碾碎的落紅殘香。一張張曾經鮮活過的年輕麵容,一一浮現在眼前,漸漸模糊,緩緩消散,揪動著她的心,隱隱作痛,一如記憶中無法愈合的舊傷。

風將厚重的烏雲吹散,層層疊疊的陰影隨之破碎。透過雲層破洞灑落人間的銀白光瀑,縱有千絲萬縷的不舍,最終還是被彌漫的陰霾緩緩滲透、稀釋,最終吞噬殆盡。

曾經有人告訴她,從天而降的銀白光芒名為“上帝之光”,光所照亮的地方,便是人間淨土,那是上帝的眷顧。在那個平行世界裏,沒有錯失的時光,沒有無聲的告別,隻有被永恒守護的溫柔。然而,上帝的垂憐終究太過短暫,如同指縫中流逝的微光,稍縱即逝。

此刻,她佇立在走廊上,目送遠處的“上帝之光”在天際一點點消退。一股熟悉的、試圖挽留而又無能為力的挫敗感,再次彌漫她的心頭。

梁儀擇恍恍惚惚,不知道在走廊上站了多久,直到一個高大的身影從樓梯口以極快的速度朝她直衝過來。

梁儀擇本能側身閃避,穩紮下盤的同時,右胳膊肘猛然頂出。多年受訓的身體,哪怕在夢中,肌肉也始終保持緊繃,對突如其來的威脅迅速做出攻防兼備的應激反應。

然而,不知該怪梁儀擇站的位置不好,還是來人衝上來的角度過於刁鑽,對方的心口不偏不倚,正對著她向上頂出的胳膊肘直奔而來。藍色受訓服左胸上一個醒目的銀色標記,映入了梁儀擇的眼簾。

梁儀擇心頭一緊,人也瞬間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教學區,衝上來的這個人,不是老師就是學生。萬一對方是個菜鳥,這一胳膊肘撞上去,十有八九得在醫院躺兩天。

電光火石之間,梁儀擇急速側身並收回胳膊肘。但身體卻避讓不及,對方高大的身軀狠狠撞上了她的右肩。那股力道之大,讓她的步伐瞬間失衡,身不由己向後倒退半步,後腰狠狠撞到了鐵欄杆上。

一陣尖銳的疼痛將梁儀擇從恍惚中徹底拉回現實。她抬眼看向撞她的“冒失鬼”——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身形修長而清瘦,看樣子像最近一兩年突然躥高,體型還沒來得及跟上身高的速度,顯得又高又瘦。

此刻,少年正一臉齜牙咧嘴地回望著梁儀擇,臉上的痛苦表情誇張得近乎滑稽,顯然剛才的撞擊也讓他吃痛不輕。然而,少年咧嘴“呲呲”抽涼氣發出的刺耳聲響,怎麽聽都覺得作秀的成分遠高於真實的痛感。

短暫的對視,梁儀擇看清了少年的模樣。臉龐頗為俊秀,乍一眼看去,像是舊時書塾中走出的貴公子,眉目間又隱約藏著幾分山野少年的野性。五官尚未完全長開,透著一股稚氣,缺乏成年男子的剛毅。鼻梁挺直,唇角微揚,自帶一絲桀驁的玩世不恭。皮膚白得近乎病態,像多年未曾見過日光,倒襯得一雙烏黑清亮的眸子分外惹眼。

此刻,少年的眸中閃過一抹狡黠,目光肆無忌憚地在梁儀擇臉上遊移,既肆意張揚,又漫不經心。那眼神裏有半分輕佻,三分貴氣,六分無法無天,剩下半分,純粹欠打。

目光交匯後,少年白皙的臉頰上泛起了一抹薄紅,但眼神卻毫無退縮之意,依舊明目張膽地直視著梁儀擇。緊接著,嘴角輕輕一撇,微微上揚,似笑非笑,低聲吐出一句:

“對不起,唷——!”

語調拖得漫長而輕佻,尾音柔軟滑膩,帶著濃重的閩南口音,聽在耳中極為別扭。他偏偏還在“對不起”後刻意頓了頓,再把那個軟綿綿的“唷”字拖出來,矯揉造作之中夾雜著三分戲虐,讓人沒來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不論是神情還是語氣,少年都沒有流露出哪怕一絲歉意。更不等梁儀擇有所回應,他便像踩了風火輪似的轉身疾奔,直朝走廊盡頭衝去,留下梁儀擇站在原地,愣愣出神。

梁儀擇心中頓時火起。她本就心情低落,偏偏還被這一撞攪得更加煩躁。早知如此,方才她就不該下意識收回胳膊肘,而是該來一記狠的,直頂那小子胸口上,讓這小屁孩好好長個記性:什麽叫尊老愛幼,走路要長眼,別橫衝直撞。

梁儀擇目送著少年瘦高的背影,嘴角緊繃,手卻不自覺按向後腰那隱隱作痛的地方,輕輕揉了揉,努力壓下那股想衝過去揪住對方後衣領、好好教訓一頓的衝動。之所以沒把衝動付諸行動,隻因少年奔跑的方向讓她心頭一震。她猛然想起此行的目的:這棟久違的教學樓,這段本不該重返的記憶,還有——馬上就要遲到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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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培訓課教室位於走廊的盡頭,授課的教官姓羅名震。他的性格乖張,不苟言笑,嚴厲程度遠近聞名,絕不容忍學員以任何被他統稱為“借口”的說辭在他的課堂上遲到。羅震教官的原則是:要麽準時,要麽幹脆不來。他的字典裏麵,沒有“遲到”這個詞。

對於不遵守課堂規則的學員,羅震教官的懲罰方式簡單得讓人乍舌,同時又冷酷得讓人膽寒。哪怕天王老子親自出麵求情,他也絕不留一絲情麵。因此,凡是必須從他課上拿到資格證書的人,無不提心吊膽,如履薄冰,其恐怖駭人的程度,幾乎堪比直麵地獄閻王。於是,大夥私底下給他起了個外號叫“滅絕師公”。

這名號得來並不冤,隻因他生得一張五官鋒利、英氣逼人的臉,年輕時若稍一勾手,便能禍害萬千良家婦女。可偏偏這張臉的主人外冷內也冷,至今一直單身未婚,人已步入中年,眉眼間的鋒芒未減,反增加幾分不怒自威、生人勿近的氣場。

身為療養院院長兼急救科主任,手下盡是女醫生與護士,羅院長卻“身在花叢,片葉不沾”,冷淡得近乎厭女。尤其看不得年輕護士與男醫生眉目傳情,每每撞見,臉色比手術刀還冷三分。對學生更是冷麵嚴師,毫無通融餘地,“滅絕師公”的外號可謂實至名歸。

十年前,年輕的梁儀擇曾無數次在這條櫻花走廊上疾奔,隻為不在“滅絕師公”的課堂上遲到哪怕一秒鍾。十年後再度踏上相同的路徑,走向同一間教室,心境卻早已天差地別。

少女時代那種緊張、惶惑、激動與求知的渴望,早在日複一日懲罰式的自我禁錮中消磨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抗拒與逃避,仿佛連呼吸這裏的空氣都帶著隱隱的不情願。

此番以“超齡學員”的身份,迫不得已重返羅震教官的課堂,形同“回爐重煉”,她的心境自然無法與十年前那個情竇初開、滿懷憧憬的少女同日而語。但即便如今曆經風霜,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懵懂的自己,心底深處對“滅絕師公”的忌憚,卻未曾因歲月流轉而減退分毫。

她並非膽怯,隻是單純地想回避羅震,回避那個早已塵封,卻仍會在夜裏無聲叩響的舊日時光。

以梁儀擇的資曆,本無需浪費時間與精力重新修這種入門級的基礎培訓課。無奈她費勁唇舌,依舊未能說服上層,抗議也被一層層無情駁回。若想加入時隔多年才重新啟動的“特殊行動人員培訓計劃”,重新獲得查閱特定內部資料的權限,甚至在不久將來的某一天得到外出執行任務的機會,她必須回爐和新進學員接受統一培訓。

時代在進步,知識和技術不斷更新,梁儀擇的年齡並不能為她爭取到任何可以“倚老賣老”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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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儀擇所在的機構名為“西鏡堂”,一個在東南沿海地區頗具影響力的非營利性、非政府組織。其主要職能是對古代文明遺產進行拯救性保護和研究,同時為國內外博物館及私人藏家提供相關方麵的技術支持。

西鏡堂的宗旨在於“信息”兩字,對承載“信息”的器物本身並無過多染指。然而,“信息”和“器物”本就無法分割——沒有器物流傳,何來信息傳承?

那些刻在甲骨片上的符號、寫在竹簡上的文字、鑄在青銅器上的銘文、鑿於碑石上的碑文、織進偏遠村落婦人衣裙上的圖騰紋樣,乃至摩崖峭壁上麵的古老刻痕,它們皆是器物,亦為信息的載體。

若想獲取這些符號與文字背後的信息,首先必須尋得承載信息的器物。因此,西鏡堂雖號稱從不直接參與器物的搜尋與發掘,卻與諸多重大器物的發掘者與收藏家保持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獲取第一手材料後,西鏡堂的專業人員會根據材料的質地、年代、出土地、曆史背景及其所承載的信息類型等,進行係統性地整理、修繕、篩選與分類。最終,這些凝聚古人類智慧的文化結晶將被歸檔進龐大的電子資料係統,以可供公眾查閱、研究的形式永久保存。任何人隻需遞交申請並通過審核,便可免費查閱。

這是一個非常龐大的跨學科團隊,成員涵蓋情報分析、考古發掘、藝術研究、古文字解析、文物修複、紙張與紡織品複製、金屬工藝乃至電子信息等多個領域。如此龐雜的組織卻非以盈利為目的,據傳背後有一個強大的財政力量長期資助。至於資金的真正來源,唯有西鏡堂最核心的高層才知其真相。

“特殊行動人員培訓計劃”自西鏡堂成立以來,僅啟動過兩次。第一次始於十年前——一段如今在堂內高層檔案中亦被加密封存的過往。那是一次自上而下的戰略轉型:

西鏡堂決定擺脫對民間資源的被動依賴,不再受製於收購與情報交易的偶然性。取而代之的,是組建一支由內部培育、能深入極端險境、獨立完成收集任務的精銳探險小隊。

多年來,西鏡堂猶如一隻隱於暗處的巨型蜘蛛,悄無聲息地在各行各業之間編織信息之網。三教九流、黑白兩道,皆是蛛絲上的節點,而流動的情報與秘密,則如一隻隻掙紮懸掛的獵物。蛛網中心的情報部門能精準感知並定位獵物的位置,第一時間派遣探險小隊前去收集。沒有中間商的利益幹擾,也避免了信息在多次轉手後造成的失真與滯後。

於是,計劃啟動之初,來自全國各地的二十一名少年被秘密招募。年齡介於十一到十五歲之間,身份背景被層層抹除,進入培訓營後便與過往生活徹底切割。這些孩子全部出自武術世家或武校,身手矯健、骨骼生長異常穩定,具備超越常人的神經反應速度與運動爆發力,被稱為“最佳生理模體”。

那個時期的培訓遠遠超過了普通意義上的軍事化訓練。除了常規的體能鍛煉、野外生存和戰術訓練外,還有一套完全對外保密的“個性化計劃”。

西鏡堂為此精心組建了一個由心理學家、神經生物學家、語言學家、解剖學家、古文字研究人員以及符號學者組成的專家團,對每一個孩子展開係統而深入的評估。根據他們的天賦、氣質、認知模式乃至睡眠頻率和夢境內容,安排進不同的專項訓練模塊。

孩子們接受的不僅是教育,更像將他們“調製”成不同用途的“兵刃”。他們被賦予某些技能,也被剝奪某些部分的人性。訓練內容中混雜著大量涉及禁忌的知識,比如瀕死狀態下的記憶激活,強製性記憶編碼,微量藥物對戰鬥判斷的影響,甚至某些被故意模糊處理的“意識鏈接實驗”。

西鏡堂聲稱,這是為了確保他們即便有朝一日脫離組織,也能憑借至少一技之長,在社會上謀得立足之地。直到多年之後,梁儀擇才幡然醒悟,原來所有的“安排”,不過是提前設定好的變量,為的不是孩子的將來,而是某個龐大計劃中的“適配”與“淘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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