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長篇世情小說《親愛的陌生人》之 自慚形穢

吳麗麗帶著李建新徑直去了和平飯店,這家座落在黃浦江畔的高檔酒店,外表看上去富麗堂皇,美輪美奐。

酒店門口一個迎賓的門童,微微欠身為他們打開門,伸手示意請進。李建新感覺腳底發飄,不知怎地就跟在麗麗身後進了大門。

大堂很高,高得讓他感到頭暈目眩,頂部的吊燈掛滿了水晶,一串一串垂下來,亮得晃眼。

李建新感覺自己一身的窮酸氣,配不上這麽高檔的酒店,心裏有點發虛,他微微低著頭,雙手緊緊抓住手提包,小心翼翼地走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他那雙鋥亮的皮鞋跟踩在棉花上一般,一點聲音都沒發出。

麵對麵與麗麗坐著,手裏拿著精致的菜單,越看他心裏越慌怯,直看得他眼花心狂跳,臉也跟著熱起來,心裏叫苦不迭:路邊一碗大排麵,吃飽飽也才一塊五,一輛簇新的大鳳凰還不到三百,這,這一頓午飯就吃沒了輛車,還不一定夠,都說上海物價貴,也不能貴得這麽離譜吧?唉,這下完蛋了,兜裏就那幾個子兒,加上剛發的季度獎金,攏共也才六百來塊,夠幹個啥?!

他聽見麗麗跟侍應生點了一客煎牛排、一杯拉菲,好家夥,光這份牛排就得近三百塊,更不用說還有杯法國頂級紅酒呢。

李建新第一次近距離體驗,有錢人過得是這般神仙似的生活,不由得自慚形穢:唉,都知道錢是個王八蛋,可人人都想占為己有,欲壑難填哇。

“建新,選好了沒?是不是選擇太多,挑花了眼?”

“呃……”,美人溫言輕語,卻像把重錘在敲鍾,一想到囊中羞澀,他的內心瑟瑟發抖。

“這家飯店的牛排在滬上非常有名,用的是日本進口的正宗神戶牛,煎八分熟,略微帶一點血絲,入口即化,軟糯蘇彈,口感上佳,滬上一般飯店賣的那種黃牛肉,又硬又柴,味同嚼蠟,跟這家的當家菜神戶牛不可同日而語,你也來客嚐嚐?”

見他悶頭不停地翻看菜單,假裝還在選,麗麗微微一笑,跟侍應生說:“這位先生的,也記在我帳上”,她把長城卡遞給那人。

李建新如釋重負,把菜單合上,遞給侍應生,“我跟這位女士的,一樣。”

侍應生走了,李建新小聲咕噥:“麗麗,說好我請你的,瞧不起人?”

“嗬,這麽見外。美意心領了,改下次吧,你頭一回來上海,總得讓我盡一份地主之誼吧?”

麗麗的體貼,讓李建新倍感羞愧,恨不能趴地上找個縫鑽進去,“好吧,恭敬不如從命,下回去青島,一定得給我個巴結美人的機會,讓我好好表現表現。”

侍應生過來,給他倆各自倒上一杯紅酒。二人舉杯互致敬意,麗麗淺淺地抿了一口,輕啟朱唇,“建新,對上海的第一印象,如何?”

“雖走馬觀花,也可管窺一斑。上海人的高素質沒得說,思想開放,引領時尚,方方麵麵做得都很突出,上海,不愧是全國人民心向往之的好地方。”

“沒錯,咱山東人喜歡講究孔孟那套,好是好,可也因循守舊,固步自封,還盲目自大,先把自我給限製住了,要論思想解放,那還得首推南方人。建新,眼下時代正在發生巨變,有幸讓你我給趕上了,你不能老是跟在潮流後邊落跑,要想方設法跟上時代的節奏。”

“麗麗,我很欽佩你的魄力與能力,一個女人混跡商場,僅靠單打獨鬥,能做到你這樣,實在了不起,我這是真心話,並非恭維你,隻是……我就一不起眼兒的公務員,好歹混了個一官半職,能跟在潮流後邊喝上口湯就不錯了,還敢奢望,能翻起點兒浪花來?更何況,我如今人到中年,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除了發揮點兒餘熱,混吃等死,餘生還能幹點啥?!唉,我這人時運不濟,陰差陽錯,總是慢一拍,年輕時被時代拋棄,如今,剛出了點頭又被時代給拋下了。”

“嗐,瞎說什麽日近黃昏!隻要心中住著個年輕的太陽,每天都是旭日東升,充滿了朝氣。建新,我看你有點悲觀,夏有繁花、冬有雪,心中有光,任何時候都是好時光。人生之路那麽長,既然人人的終點都一樣,為何還要低頭匆匆趕路?不如從從容容,邊走邊欣賞風景,高山與深淵,坦途與逆境,是體驗,更是人生財富。”

“麗麗,你說得太對了,愚兄猶如醍醐灌頂,隻是……我能為有限,想有一番作為,卻心有餘而力不足。”

“問題的關鍵,不是你敢不敢、能不能,而是想不想。無論是誰,行至十字路口,都必須果斷做出決定,很多時候,選擇大於努力,比方說,懷裏抱著塊石頭,無論你怎麽努力,最終也孵不出小雞。”

“高見!沒想到你的哲學也這麽好,唉!這些年我算是白活了,成天在台上給人做政治報告,矛盾論跟實踐論,還沒你掌握得好。”

麗麗笑了笑,“我那是,摔了多少個跟頭換來的經驗教訓,都說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教就會。”

點的菜上來了,一個碩大的盤子裏,中間擺著一塊巴掌大、帶著點血絲的牛排,旁邊放了些土豆泥,兩個小麵包,一點黃油,幾片薯片,幾個毛豆,另外還有一大碗沙拉。

平時赴宴,都是大碗盛肉,大盤子盛菜,滿得快流出來,李建新盯著眼前這幾個盤子、碟子,以為這隻是開胃菜,可看到那牛排,心裏頓時涼了半截:就這點破玩藝兒,能值輛大鳳凰?金子也沒這麽貴吧?!

聞到了肉味兒,李建新的肚子不聽使喚咕咕亂叫。他盯著對麵的麗麗,見她熟練地使用刀叉,將那牛排切得細致均勻,然後優雅地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麗麗的一雙纖纖玉手水嫩嫩的,他看得有點呆,心裏卻格外難受,不為別的,隻因她手上,並沒有戴著他送她的那個金戒指,而是……在她的左手食指上,一個閃亮的大鑽戒,格外刺眼。

他隻知道,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是已婚的意思……一想到那個金戒指,除了大一點,簡直土得掉渣,自己個土包子,還當作寶送給她,不知會不會被她瞧不起。

可是,這鑽戒,會是誰送她的?是剛才那個死胖子嗎?唉,錢他媽的真不是個東西,就那頭一身肥膘的公豬,仗著兜裏有幾個臭錢,也敢對麗麗動手動腳。

麗麗抬眼見了他那窘樣,道:“你吃呀,跟我還客氣?”

他拿起刀叉,感到自己這是張飛繡花,笨手笨腳,手裏拿著的分明是一個斷齒的老鋸,半天他才鋸下來一塊呲牙裂口的肉塊。

麗麗見狀,搶先把自己盤裏的肉,叉了一塊遞到他嘴邊,“要慢慢品,才能品出那個味兒來。”

他把送到嘴邊的肉,連帶著叉子一口含在嘴裏,半天沒鬆口,麗麗撇了撇嘴,“看把你餓得,連叉子都不放過。”

他把那肉塊用舌尖擼下,慢慢細品,肚子已經急不可待,叫得更歡。

麗麗嗔道:“讓你吃肉,誰讓你舔我的叉子了?不講衛生”,還故意當他麵拿餐巾擦了擦那叉子。

李建新曖昧一笑,“嘁,比這不衛生的事,我還少幹了?!”可一想起那個有錢的死胖子,興許也做過不衛生的事,他心裏不禁醋海翻浪,英雄氣短。

“大庭廣眾,別瞎胡鬧了,跟你說正經事兒。嶗山那塊地,你得抓緊了點兒,該花錢花錢,隻要是人,必有軟肋。”

“我臨來之前,還專門請城建的馬處長吃了個飯,聽他那意思,好像很快能批下來。”

“嘁,很快有多快?找個合理的借口還不易如反掌?就算給我拖上半年再批,黃花菜都涼了。看來,我得親自出馬走一趟了,正好,我這兩天想小梅想得難受,順道過去見見她,以慰我這當娘的思念之苦。”

李建新遲疑了片刻,問:“你想,跟女兒攤牌?”

“廢話,能不想嗎?!我都想了二十多年了,每一天我都在痛苦中期盼,期盼著我們母女相認的那一刻,那種牽腸掛肚的滋味兒……”

她哽咽得說不下去,與女兒相見不相認,就像是一根紮在她心頭的鋼針,動一動就痛,卻又無法拔出來。

“麗麗,你再忍一忍,等我提了副局,我找個適當的機會跟女兒挑明。”

“忍,你還讓我忍!我不管,你家洪水滔天那是你自己的事,我隻要我的女兒,親口喊我一聲‘媽’,此生足矣。”

李建新心裏一著急,一直咕咕作響的肚腸居然也跟著安靜了下來,他思前想後,暗自盤算了好一會兒,這才道:“麗麗,這樣吧,我先幫你把嶗山那塊地拿下,以後再說女兒的事,行不?錢,若不趕緊抓手裏會跑掉的,女兒不會,多暫都是咱的。”

麗麗破涕為笑,“嗬,叫你去找別人的軟肋,你倒好,先拿捏起我的來了,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你什麽?!不過,咱感情歸感情,醜話得說前頭,我這事若黃了,你可別怪我自作主張,什麽時候跟小梅挑明,得由我自己說了算!”

李建新裝了半天逼,此時已經餓得手在抖,他顧不得風度,風卷殘雲,三下五除二就把眼前的飯菜全包圓了。神戶牛的確絲滑柔嫩,一不小心就入了肚,到底啥滋味兒他竟沒嚐出,隻覺得肥膩膩的。

“麗麗,今兒讓你破費了,謝謝”,想起那輛被他生生吞掉的大鳳凰,興許還要再搭上一台蜜蜂縫紉機,李建新不禁又是一陣肉疼。

“赫赫,沒吃飽吧?待會兒我帶你去吃生煎包,那東西瓷實,扛餓。”

*** ***

創作不易,謝絕轉載,歡迎評論,多謝捧場。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請您先登陸,再發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