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玫十六歲那年的春天,李橘子的眼睛越來越不好了。
其實早幾年就開始模糊,可一直沒當回事。直到有一天, 她在灶前燒火,火苗躥出來,差點燒了眉毛,她才說:“玫兒, 娘這眼睛,看不清了。”
刺玫帶她去鎮上看了大夫。大夫說是“火蒙眼”,年輕時哭多了, 傷了肝,肝主目,所以眼睛就壞了。開了幾副藥,吃了不見好, 反而更重了。現在白天還能模模糊糊看見個人影,到了晚上, 就完全是個瞎子。
腳也更不中用了。那雙被纏過的小腳,這些年一直疼, 尤其陰天下雨,疼得睡不著。刺玫給她燒熱水泡腳,看見那雙腳, 心裏就發酸——五個腳趾,除了大拇趾,其餘四個都折向腳心, 緊緊攥在一起,像是永遠在忍著疼。
這天傍晚,一家人在院裏吃飯。天還沒黑透,西邊還剩一抹晚霞, 紅彤彤的,把院子裏的棗樹染成了金色。父親坐在門檻上, 端著一碗糊糊,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咳兩聲。 三魁和秀兒蹲在牆根,秀兒懷裏抱著個孩子——是春天剛生的, 是個閨女,取名叫小妮。五魁不在,在學校。
刺玫在灶前忙活,把最後一個餅子貼進鍋裏。鍋裏熱氣騰騰, 熏得她滿臉是汗。她用袖子抹了把臉,轉身去拿鹹菜。
“玫兒。”李橘子突然叫她。
刺玫回過頭:“娘,咋了?”
李橘子坐在小板凳上,手裏端著碗,卻沒吃。她望著西邊那抹晚霞, 眼睛眯著,像是努力想看清什麽。晚霞的光照在她臉上, 那張臉又黃又瘦,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你四魁哥,”李橘子慢慢地說,“好長時間沒見他了。”
刺玫手裏的鹹菜碗頓了一下。她走回來,把鹹菜放在小桌上:“ 娘想四哥了?”
“嗯。”李橘子點點頭,眼睛還望著西邊,“ 也不知道他在那邊過得好不好。那戶人家……姓嚴是吧? 對他好不好?”
“好。”刺玫說,“四哥走的時候,那家人給他做了新衣裳, 還帶了白麵饃饃。”
那是九年前的事了。四魁被領走那天,穿了一身新做的藍布衣裳, 雖然大了點,可到底是新的。那家人還給了他兩個白麵饃饃, 讓他路上吃。四魁沒舍得吃,揣在懷裏,到了家才拿出來, 已經壓扁了,可還是白的,是刺玫長那麽大第一次見白麵饃饃。
“唉。”李橘子歎了口氣,把碗放下,“我這眼睛,是看不見了。 腳也走不了遠路。不然,我真想去看看他。”
刺玫沒說話,蹲下身,給母親揉腿。李橘子的腿瘦得隻剩骨頭, 一捏就能捏到關節。那雙腳,更是瘦小得可憐,裹在纏腳布裏, 像個粽子。
“娘,”刺玫突然說,“我去吧。”
李橘子愣了一下,低頭“看”她——其實看不清, 隻能看見個模糊的影子:“你去?”
“嗯。”刺玫點頭,“我去看看四哥,告訴他,娘想他了。 讓他有空,回來看看。”
李橘子沉默了。晚霞的光越來越暗,院子裏漸漸暗下來。 棗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像鬼爪子。遠處傳來狗叫聲,一聲接一聲。
“太遠了。”李橘子說,“單趟就得二十裏,還有個五裏的大坡。 你一個姑娘家……”
“我不怕。”刺玫打斷母親,“我能走。二十裏路, 一天能走個來回。”
李橘子不說話了,隻是摸索著,摸到刺玫的手。那雙手又小又糙, 關節突出,掌心的繭子硬邦邦的。她摸著,摸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一滴一滴,砸在刺玫手背上。
“苦了你了,玫兒。”李橘子啞著嗓子說,“娘對不住你。”
刺玫搖頭,反手握緊母親的手:“娘別說這話。我去, 明天一早就去。我認得路,四哥走的時候,我跟到村口,記得方向。 ”
李橘子又哭了一會兒,才點點頭:“那……那你路上小心。 帶點幹糧,帶點水。見了你四哥,跟他說,娘好著呢,讓他別惦記。 要是那家人對他好,就讓他好好在那待著,不用回來看我,我…… 我就是想他了,想看看他。”
“嗯。”刺玫應著,心裏卻想,一定要讓四哥回來一趟。娘的眼睛, 說不準哪天就全瞎了。得讓四哥回來,讓娘“看”他一眼, 哪怕看不清,摸摸臉也好。
夜裏,刺玫躺在炕上,睡不著。她在想四魁。九年了, 四哥現在什麽樣了?高了?胖了?還記不記得她?記不記得這個家?
她又想起南田裏莊那個倉庫,想起那把生鏽的斧子, 想起腦子裏那個聲音:“拿起斧子,把門劈開。”
從那以後,她就再沒怕過什麽。老鼠不怕,蝙蝠不怕,黑暗不怕, 閑話也不怕。因為她知道,怕沒用。怕,門不會自己開。怕, 老鼠不會自己死。怕,日子不會自己好過。
得拿起斧子,劈。
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裏白花花的。刺玫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趕路,得睡覺。
可她還是睡不著,腦子裏全是事:缸裏的水不多了,明天得起早挑; 爹的藥快吃完了,得去鎮上抓;三魁的棉襖該拆洗了,棉花都硬了; 五魁的學費還差兩塊,得想辦法……
想著想著,天就快亮了。雞叫了第一遍,遠處傳來狗吠。新的一天, 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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