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雙胞胎弟弟

一、我是在弄堂裡聽見的
我父親在弄堂裏高聲說著這件事,對著鄰居。
他說我媽去打胎,醫院正好在搞計劃生育宣傳,要拍片,就選中了我媽,因為身體漂亮,皮膚白皙。打下一個胎兒之後,發現裡麵還有一個——雙胞胎,兩個弟弟,就這麽沒了。
他說得很起勁,像是在講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我媽被醫院選中,被拍片,這在他的敘述裡是一種榮耀,一種被看見、被重視的證明。
他們兩個從來沒有和我們談起過這件事。我是偶然站在那裡,聽見他對鄰居講的時候才知道的。
我很傷心。我的弟弟啊。

二、兩套敘事,站在不同的地方
那個場景裡有一個巨大的錯位。
在我父親那裡,這件事的主題是:我媽身體好,被醫院選中,值得說說。在我這裡,這件事的核心隻有一個:兩個生命消失了。他們還沒來得及存在,就已經沒了。
這兩套敘事無法交疊,甚至彼此不知道對方的存在。他說完,鄰居點點頭,話題繼續往下走。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低頭,沒有人說一句“可惜了”。
孩子站在那裡,感受到的是一種徹骨的孤獨——沒有人和我站在同一個情感的位置上。生命在這裡被當成很輕的東西,輕到可以順帶提一句,輕到可以當作炫耀的背景。
而我,恰恰是一個對生命非常敏感的人。那種反差,特別刺痛。


三、這些事情在我心裡屬於同一類
後來我慢慢意識到,這件事和我童年裡的很多其他記憶,其實屬於同一類體驗。
殺雞,老師的羞辱,父親隨口貼上的標籤,弄堂裏炫耀的那幾句話——它們的結構是一樣的:強者做決定,弱者承受。生命被處理,被談論,被使用,沒有人詢問那個最小的、最安靜的那個人,她有沒有什麽感受。
孩子在這樣的環境裡,很容易形成一種早熟的清醒——世界並不總是溫柔的,生命並不總是被珍視的。這不是悲觀,是一個孩子用自己的眼睛,如實看見了她周圍的現實。


四、有人記得,他們就沒有完全消失
1、她不記得了
我有一次問我媽,那兩個孩子的事。
她一臉茫然,說:有這事嗎?
我站在那裡,說不出話。
她不想記得的事,都不記得了。所以她活得很滋潤,輕輕鬆鬆,沒有什麽放不下的。那些年全家還出錢印過地藏經,超度亡靈,做功德。我問她:你有沒有為被你打掉的孩子做過些什麽?
她一臉懵,像是我說了一件荒唐的事。

2、兩種記憶的方式
我後來慢慢明白,人麵對痛苦,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處理方式。
一種是記住,思考,反複回到那件事裡,試圖賦予它某種意義。另一種是模糊,遺忘,把它推進一個很深的抽屜,久而久之,好像真的不記得了。心理學把後一種叫做防禦機製——不是謊言,而是大腦為了讓人繼續生活下去,自動啟動的保護程序。
我媽是後一種。遇到承受不了的事,就不去承受它,放進“不要再想”的地方,蓋上蓋子,繼續過日子。這樣的人往往真的過得比較輕鬆,因為她們不會反複被舊事拉回去。
而我是前一種。那隻雞我記得,兩個弟弟我記得,老師羞辱我的那一刻我記得,弄堂裏父親炫耀聲我記得。這些事在我心裡都有位置,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
這兩種方式都是真實的,隻是它們很難互相理解。我問她那個問題的時候,其實並不是在指責她,而是想確認——這兩個生命,有沒有被認真對待過?有沒有人記得他們曾經存在過?
當她一臉茫然的時候,我感到的那種失落,其實是因為,我希望至少有一個人,能和我站在同一個地方,一起記住這件事。

那是一個隻允許一個家庭一個孩子的年代,父母沒有資格再要孩子。即便生下來了,養育一對雙胞胎也是不容易的事。但是作為個體,作為父母,應該在心裏留下些什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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