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 (二十二)

流沙河 (二十二)

朋友告訴我回武鋼醫院還會再分是去一院還是二院,要想留在一院要趁早疏通。一醫院的中醫科比較全,分科比較細,方便以後選科。父親無奈,雖然他想我就留在家門口的二院,也隻能帶著我去公司組織部找關係。進去辦公樓,一人正下樓來,看見父親,迎上來問鄧工您是有什麽事嗎?父親笑著和他說了原因,他看了一眼我,說他想想辦法吧,然後我就如願去了一院。

就如我後來來英國前去公司蓋章請假留職,也是因為我這張一看就是父親女兒的臉而特別順利。當年我站在鋼院外馬路邊跟父親發誓不要再讓他為我去求人,是那樣的倔強,又是那樣的蒼白無力。

可即便父親做了那麽多,當斷奶來的那一刻,我還是有些措手不及的。

剛上班還是挺興奮的,時值醫院創三甲,我們這一批進院醫護幾十人集中一起幾個月突擊補充了很多資料,也建立起了革命友誼,在後來的日子裏經常互相幫助。

記得最清楚的是第一個月的工資,249元幾毛幾分,比實習時的補助80元多。那時還沒有銀行卡,都是現金,一大把拿在手上,感覺挺多的,雖然實習的時候每個月父母給的生活費已經是三百,那也隻是三張百元鈔票,拿在手裏,比不過一大把的感覺。

年末的各種福利活動結束後(不過也就是聚餐舞會卡啦OK什麽的),興奮和新奇勁逐漸退去,同學同事間結婚生子的各種份子錢開始讓人有點手不暇接。原本工資是一手交給父母的,一年後母親笑,入不敷出啊,以後你自己的錢自己管。那時工資有個六百還是八百,中醫科的獎金總是全院最低,過百的時候不多,跟主體廠礦比,相當於沒有。雖然那時醫療代表行業繁榮,但真正臨床醫生能不能拿到手能拿多少都要看各科室領導的意思。我因為想考GRE和考研,也搬到了單身宿舍。

不過上了一年班,我就知道自己不適合呆在那裏。在人精窩裏,我的單純就顯得格外傻。但傻人有傻福,第六感護體,我最終選擇了相對單純的針灸科,各人有各自的治療室,門一關,自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但大環境如此,總是需要挪窩的,而我不知道該往哪裏挪,能往哪裏挪。所以隻能投石問路,在出國和考研兩條路上交替努力。

考研是需要單位蓋章的,單位的章不是那麽容易給蓋的。想離開的人,自然不會走委培的道路,雖然委培的錄取分還低一些 (委培生原則上是要回原單位的,要不就得交違約金)。如果不想請假什麽的出現意外,最好也不能讓科裏和醫院裏的人知道你在備考。好在那時私人公司到處都是,大家各顯神通,總能找到一個公司的章蓋上。報名那邊隻要有章就行,所以鋼鐵就是這麽煉成的。

不是不知道別人考研都在送禮找關係,但那時的我倔強地以為考研應該憑的是自己的腦袋,如果是因為給導師送禮,那將是我一生的汙點。所以三次不同專業不同大學的考研專業成績神奇地都以65分亮相以後,我徹底失去了考研的興趣。

同樣的,也是因為沒有給科主任拜過年送過禮,所以第一年我在中醫內科病房輪轉時正常倒班外被安排隻要在班上就跟著主班收病人,病例隻許手寫,不許用已經打印好的病曆(填寫這種大病曆大多是選擇打勾就可以了)。所以那一年病房一半的首診病例和大病例都出自我手。我明白他什麽意思,隻是我沒理睬,全當練字了。這種性格我不知道是來自基因還是前世,明知道稍微變通一下會順利很多,卻也不想改變,也許是害怕一旦變了,嚐到了甜頭,很有可能哪天自己就會變得麵目全非。

如果留在中醫內科,常規是要去西醫內科再輪轉一年的。我本想輪轉後打打底子再去針灸科,不想第二年來了兩個新人,看看科裏大小頭目對他倆都慈眉善目笑眯眯的樣子,就知道他們來頭都不小,而他倆勢都是勢在必得要留內科病房的架勢,我趕緊順勢申請去了針灸科,逃之夭夭。

也不是找不到關係可以震懾到科裏的那些人,隻是不想麻煩別人,更不想父親為了我又跑前跑後,總得學著自己立足,總得學著認識人性,所以隻在工作五年後的主治醫師職稱評定上讓人給科裏打了聲招呼,不想讓他們刁難就行了。收獲比我想象的多得多,多數是訕笑和嗔怪,說,死丫頭,怎麽不早說!?早前院裏隻要是針對醫生的檢查,無非就是病曆書寫規範之類的,科裏的領導不願意做得罪人的事,就下派給科裏沒有行政職務的老名醫,看見他們屁顛屁顛地行使權利的樣子,我就不得不感歎,權利對人類智商的碾壓。科裏除去兩個新來的有背景的,就我最小也最沒有背景,所以他們總喜歡拿我開刀,又找不到真的瑕疵,就說我簽字有問題,不是鄧東生,而是鄧東蟲,我都懶得理會,因為知道院裏也不會對我怎樣,即便會院裏通報。打過招呼後最硬核的是論文給我的高分超過了我的預判,順利晉升。

最惡心的是管計劃生育的大夫,我們即便是單身,居然也被要求交尿樣給她送檢,我先沒有理會她,沒想到下班的時候被她堵在樓梯口(她的辦公室在一樓,我的在二樓),要我的尿樣,那副隻針對我的認真勁(科裏還有其他單身的女孩,都沒理會她),讓人哭笑不得。一杯溫熱的尿,我笑著給,她黑著臉接。

讓人唏噓的是她退休後就查出了癌症,不到一年人就沒了。科主任退休後不久他兒子不知什麽原因離世了,都一直瞞著科裏的人。沒兩年他也走了,說是在家裏從梯子上摔下來人就沒了。同事給我講的時候我在英國好幾年了,有些後悔當初自己的執拗了,對科主任,不就是兩瓶酒的事嗎,真沒有必要那樣跟他較勁。要是哄得老頭子開開心心的,後麵也許就不是那樣的結局了。即便他後來因為我不想再去內科病房頂班氣得拍桌子(每次他們缺人就要我去頂,既不給我西醫大內科輪轉的機會,頂班還不想給二線班,萬一有什麽,我可不願意去承擔那個醫療責任),說不去頂班就不用再來上班了,我都沒有生過他氣,因為到底他還是個好老頭兒,在中醫科那樣的一個清水衙門,隻憑他那份微薄的工資,絕對不足以支撐他該有的底氣。把他氣成那樣,現在想想,終歸還是我的不是。

聽到911的消息,我們一群去成都療養的人剛從武漢到成都的火車上下來(我的簽證已經到手,離開之前薅公司的羊毛要了個隊醫的名額出來玩),在火車站外買早點,他們在報攤上看到,興奮得大叫,活該!終於讓老美知道厲害了!手舞足蹈的高興勁,看得我無限悲涼,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是咫尺天涯的疏離和悲哀,難道就不會想想濃煙裏能有多少無辜的人生還嗎?唉,好在我很快就要離開了。

高考之前,因為父親留徳未遂的緣故,隱隱約約有著對留學的期盼。但高考失利,沒去成我自己想去的同濟,加上中醫學院的種種,即便我活蹦亂跳地畢業了,好像也徹底接受了自己身體不大好的診斷。

本打算這輩子就呆在武漢了,即便是後來窮則思變,但剛開始準備GRE的時候,也純粹是因為自尊心作祟的緣故,隻想證明自己也是可以考高分的,並沒有留學的打算,因為知道中醫的背景沒有可以申請的專業,雖然中歐商學院第一次到武漢的巡講,讓我看到了一點點希望。但當年六萬的學費,讓我直接把他們的資料壓在了衣櫃的最底下,不想幾年後學費已漲到30萬,但那時我已考完了GRE和托福,心境完全不一樣了,感覺都走到這裏了,好像再不出國都對不起自己。父親召開家庭會議,說,她就留學這點願望,我們還是幫幫她吧。GMAT備考得差不多的時候,卻拿到了英國的工簽,這也許就是所謂的命運。好像我和商科無緣,後來在英國讀研的時候,商學院都給我offer了,我最終卻選擇了法學院。

我一直以為,父親對哥嫂的偏袒,是出於他和母親的遭遇而導致的一種補償心理,而他的偏執隨著侄兒的出生長大越發強烈。即便我跟他抗議說侄兒是哥嫂的任務,我和弟弟兩個還未成家的才是他的任務,他都不予理會。他的退休工資並不高,卻有種要給他孫子天下所有最好的豪氣,看得我很是無語。     

很多年以後母親也說,那時他們沒有一點做公公婆婆的經驗。我不知道哥哥結婚帶給這個家的震蕩和改變會如此強烈。父母突然起了爭執,現在想想,好像父親是想拿回一家之主的麵子,希望母親在家做個家庭主婦,雖然家裏的財政一直是他在管。但母親仍舊在掙錢的路上不肯停步,一直到她離世,她都不曾妥協。我不知道是不是隻有掙錢才能帶給她安全感還是因為她找不到其他打發時間的方式。我也沒有想到,原來那樣開明的父親,那個曾經譴責別人太重男輕女的父親,有一天會在我交不齊住院費的時候告訴我,下個月發工資的時候把那兩百塊還給他,之前他兩次為哥哥他們買房付首付卻從不提還錢的事。後來錢自是沒有還給他的,因為很快我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醫院各種懷疑,我破罐破摔,出了院,每晚父親默默地帶我散步,從挽著他胳膊到能自己走幾十分鍾,實在無聊回去上班打發時間,不想後來完全丟了包袱,倒是康複了。這之間的種種,最想知道的是父親當時陪我散步的心境,最意外的是突然明白了來醫院看望你的,其實有的是想知道你的實情以便做決定的。人心千萬,至此我才明白自己才推開了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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