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奴文陀將那顆人頭扔過來,阮思楚一看之下氣憤至極,激動得渾身發抖,他睚目圓睜,滿臉通紅,隻是苦於嘴裏被塞著麻核說不出話,一口氣提不上來,竟自暈了過去。
鬼穀先生離得遠些,孫為離得最近,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血腥場麵,嚇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他心中害怕,忙躲到忠叔後麵,忠叔把他護在身後,仔細端詳了一下那人頭,低聲對鬼穀先生道:“先生,是個女人。”
阿奴文陀又是嘿嘿冷笑幾聲道:“這小子心地不純,先生萬不可被他迷惑。”鬼穀先生見他殺人如草芥,心中甚是憤怒,此時深呼吸幾次強行壓住,不怒反笑道:“拉薑此話怎麽說?”
阿奴文陀陰森森地說道:“他本是漢語教師,到這府中幾年不守自己的本分,暗地裏引誘瓦妮塔,險些壞了公主的名節。地上這個人頭是公主的女仆,這小子被逐出府後還不死心,又勾搭上女仆共謀要將公主拐走,這樣陰險狡詐的人留在先生身邊,怕是禍患無窮,因此今日便要一刀將他殺了,當作禮物送與先生。”
原來瓦妮塔那日逃出府來與阮思楚相見,回去後即便收拾行李細軟安排逃跑事宜,早有人發現不對稟報給了阿奴文陀。後麵阮思楚冒冒失失跑去拉薑府後麵打探情況被黃匹當作賊痛打一頓,第二天阿奴文陀聽聞此事後即刻把瓦妮塔的女仆抓來拷問,那女仆捱不過嚴刑拷打,隻得把計劃和盤托出,阿奴文陀便命黃匹去抓阮思楚回來。
黃匹先是摸準了阮思楚住處,礙於寺廟內不好下手,便安排弟兄第二天一早去抓人,才有了後來的事情。鬼穀先生憤怒已極,也不再跟他客氣,傲然道:“阮老師的故事,我們都已聽說過,卻與拉薑所說相差甚大。據悉這阮老師與瓦妮塔公主情投意合,何來誘拐一說?阮老師乃是正人君子,他堅守禮節,未曾汙了公主半點清白,他和母親傾盡家財備上厚禮上門提親,足見他的誠意,反倒是拉薑不知為何勃然大怒失了禮數,無故將他二人趕出府去,他母親由此病重,不幾日便鬱鬱而終。且不說阮老師和這女仆並無不當之處,縱有過錯也不至死罪,拉薑為何非得取他們性命不可?”
阿奴文陀聞言一怔,他沒想到鬼穀先生竟敢出言頂撞,臉上怒氣漸盛,道:“我們占族教義規定,瓦妮塔乃公主身份千金之軀,出身刹帝利名門,豈能嫁給這一文不名的賤民?這幾日瓦妮塔就要去往扶南,我們部落與扶南國結為親家,占族從此得一強援,將來兩家唇齒相依,那是天大的好事。偏生這小子從中作梗,險些就壞了我們占族的大事,如何不是死罪?”
他此時也是強壓怒氣,畢竟還要倚仗鬼穀先生這夥人去取那稀世燕窩,不欲現在就跟鬼穀先生翻臉,隻盼陳明利害,雙方不再糾結此事。鬼穀先生左右盤算,跟這人講道理是講不通了,略一思索有了主意,心道還得從這燕窩上作文章,於是話鋒一轉道:“那金絲燕窩乃稀世奇珍,所在之處隻有我們知道,是一處天險,內有巨蛇盤旋守護,非常人所能去得。上一次我們幹冒奇險取來這些燕窩,折損了怕是有十幾個弟兄。”
忠叔等人都是一楞,什麽叫折損了十幾個弟兄?旋即反應過來,鬼穀先生是在誇大這采燕窩的難度,應是有他用意。
鬼穀先生繼續說道:“拉薑想要這稀世奇珍,必有莫大用處,即便千難萬險,我等也願為拉薑采來,可以千隻為限。”阿奴文陀聽得說能采來上千隻燕窩,心中大喜,臉色稍霽笑道:“燕窩采摘極為不易,這才有其珍貴之處。我也知你們必是有過人之能,所以未曾怠慢,如此便有勞了,我們定不會虧待諸位!”
阿奴文陀向拉傑又一揮手,示意把阮思楚砍了,拉傑正欲拔劍動手,鬼穀先生忙喝道:“且慢!”阿奴文陀一楞,擺手讓拉傑停下,問道:“怎麽?”鬼穀先生道:“適才聽聞拉薑所說,茅塞頓開,這人是我們看走眼了。”他突然說出這樣的話,忠叔等人有些莫名其妙,孫為最沉不住氣,剛要出聲,忠叔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讓他不要說話。
隻聽鬼穀先生接著說道:“瓦妮塔公主與扶南王子的婚事事關占族未來,他卻從中橫插一腳,實在令人憤慨不已…”鬼穀先生這是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魯福貴聽得心中焦急,不免有些心浮氣躁,渾沒注意到自己竟不知不覺站了起來,還向前邁了一步出去,他正要開口,鬼穀先生橫了他一眼,他隻好硬生生把要說的話給吞了回去,一低頭才發現,我怎麽能走路了?心下一喜,這腿腳卻又支撐不住了,砰地一聲摔倒在地上,何穀忙起身去把他扶回輪椅上坐好。
阿奴文陀喜道:“老先生說的是!這小子險些誤了我們占族的大事,須饒不得他!”鬼穀先生又道:“此番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不過有一事…”阿奴文陀問道:“老先生但說無妨,什麽事?”
鬼穀先生道:“瓦妮塔公主既是受他蠱惑,將來不免還是心有惦記,即便嫁去扶南後也留下後患。拉薑不如將瓦妮塔公主請來這裏,讓她親眼見這小子人頭落地,以後斷了這個念想,豈不更好?”阿奴文陀大喜,拍手笑道:“妙極妙極!就依先生所言。”向庫馬爾揮手道:“庫馬爾,你去將瓦妮塔帶過來。”
庫馬爾望向鬼穀先生,眼中透出一絲不解,但還是出去了。這時阮思楚已醒過來,他聽到了鬼穀先生說的話,翻滾了幾下,掙紮著從地上站起來,衛士忙把他按住重又跪在地上,他高昂著不屈的頭,眼裏充滿怨恨,其餘眾人暗地裏都是搖頭歎息,不知鬼穀先生為何唱了這麽一出戲。
即便此時鬼穀先生是為了自保棄阮思楚於不顧,也不必提議將瓦妮塔叫來觀看,瓦妮塔若是親眼目睹愛人血濺當場,她怎麽能承受得了這樣的打擊?也歎這阿奴文陀的無情,他隻當女兒是結盟的籌碼,全然不顧瓦妮塔將來的幸福。
庫馬爾回到廳裏,道:“瓦妮塔來了。”緊接著幾個侍女攙扶著一個少女走了進來,說是攙扶,更像是架住她不讓她動彈。這少女眉目甚為清秀,身材高挑,隻是蒼白的臉上竟無一絲血色,她緊咬著嘴唇,神色倔強,眾人都猜到她就是瓦妮塔,原本她與阮思楚約定今晚私奔逃出此地,可惜事情敗露,現在兩人雙雙被困於此,想到她一會兒就要經曆的事情,實是讓人心碎不已。
瓦妮塔剛一走進來,就看到了地上女仆的人頭,她立刻便明白了是怎麽回事,接著她的目光便隻盯在一個人身上,眼裏再也看不見其他的人。她驚呼一聲,不知哪裏來那麽大的力氣,竟一下從那幾個侍女手中掙脫出來,徑直撲到阮思楚麵前,流著淚緊緊抱住了他。
那幾個侍女急忙衝過去拚命拽她的手腳,衛士也來幫忙,終於把她拽開拖到一旁。阮思楚知道今日在劫難逃,索性也不再掙紮,他隻是溫柔地看著心愛的姑娘,眼裏充滿了柔情蜜意,有不舍,還有憐惜。
瓦妮塔停止了哭喊,既不說話,也不再反抗,她癡癡地睜著那大大的眼睛,眼裏沒有悲傷,隻有心愛的人,她和他的心早就交織在了一起,縱然此刻就要生離死別,她的心也會永遠隨他而去。所有的言語都是那麽蒼白,這一刻對他倆來說已化作永恒,周圍的一切都不重要。
大廳裏鴉雀無聲,拉傑依然是麵無表情,庫馬爾的眼角卻悄悄流下兩顆眼淚。阿奴文陀不耐煩地揮了一下手,拉傑心領神會,錚的一下拔出佩劍作勢要砍,隻聽鬼穀先生喝道:“住手!”
除了阮思楚和瓦妮塔,他二人已聽不到外界的聲音,廳裏其他人一齊看向鬼穀先生,阿奴文陀錯愕地看著他道:“老先生又有什麽話說?”鬼穀先生笑道:“你看看這對苦命鴛鴦,老夫平生最見不得人哭哭啼啼,直叫人心煩意亂。拉薑且不忙殺他,老夫想給你算一筆賬。”
阿奴文陀滿臉狐疑,問道:“老先生,適才不是你提議帶瓦妮塔過來看處決這小子?怎麽現在又要給我算賬?算什麽賬?”鬼穀先生笑道:“阮老師這些時日帶我們在峴港集市上四處賞玩,我也曾見到有這燕窩出售。”阿奴文陀道:“然後呢?”
鬼穀先生道:“集市上的普通燕窩,一盞需十兩白銀,不到我這金絲燕窩的一半大。我拿出這金絲燕窩與店家看,他道我這燕窩品相更勝過王室貢品,每盞願以百兩白銀收之,有多少他便要多少。”阿奴文陀點頭道:“你這燕窩原是不錯。那夜郎國王宮裏藏的金絲燕窩,也比不上這般大小。”
鬼穀先生又道:“剛才這說的隻是白燕窩。待到我拿出那血燕窩給店家看時,店家大驚失色,直呼從未見過如此品相的血燕窩,我讓他開個價,他搖頭說開不出來,直言便把他店抵了也買不起這一盞。我說不用怕,就簡單估一下即可,他想了半天,說這血燕窩太過稀罕,怕是百兩黃金都不夠一盞的錢。”
阿奴文陀聽得不耐煩了,道:“你到底是要說什麽?”鬼穀先生笑道:“為什麽算這筆賬,老夫是想跟阿奴文陀做個交易。”阿奴文陀道:“你要做什麽交易?”
鬼穀先生道:“咱們把剛才的數目提一提,今後一年裏,我們去采來兩千隻白燕窩,兩百隻血燕窩獻給拉薑,不按市麵售價,隻按這店家估的收貨價格,兩千隻白燕窩即合二十萬兩白銀,兩百隻血燕窩合得兩萬兩黃金。”阿奴文陀搖搖頭道:“那不可能,我去哪裏弄這麽多錢給你?”
魯福貴聽得說要采這麽多燕窩,不禁咋舌,心道那珠崖燕子洞裏都不知有沒有那麽多燕子,更別說這麽多窩了,莫非還要去別處再找幾個燕子洞不成?鬼穀先生笑道:“拉薑得到這麽多燕窩,自己也吃不完這麽多,大可或賣或送。此種珍品若是送與周邊鄰國王公貴族,定可多多結交貴人,換來強援,便如嫁女一般。若是轉賣出去,各國市場上均是搶手貨,這賣出的巨額銀錢,可充軍餉,壯大勢力,這可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他句句點到阿奴文陀的心坎裏去了,阿奴文陀被他說得動了心,問道:“老先生所言極是,那你想要什麽酬勞呢?”阿奴文陀暗自嘀咕,心道這老頭子莫不是想在這裏混個一官半職?還是想封一塊地?若是封官倒還好辦,隨便給他個不掌權的閑職就好了,若是封地倒還要再仔細想想。
鬼穀先生笑道:“老夫分文不取。”阿奴文陀奇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老先生既不求財,也不求權,那你想要什麽?”鬼穀先生用手指了指瓦妮塔和阮思楚,道:“我隻要他二人的性命。”
鬼穀先生此言一出,眾人盡皆嘩然,忠叔等人本都以為鬼穀先生欲棄阮思楚而脫身,哪知現在他是要阿奴文陀將阮思楚和瓦妮塔全都殺掉,這事兒來得實在太過莫名其妙,忠叔低聲詢問道:“先生,這又是為何?”孫為走到鬼穀先生背後,都已經哭了出來,拉著他的袖子小聲抽泣著說道:“師父,不殺阮大哥好不好?”
鬼穀先生不為所動,隻是依舊微笑看著阿奴文陀。阿奴文陀聞言也覺得奇怪,本來還以為這老頭子是不是想借機救那姓阮的小子,沒想到他竟然要連公主一塊兒給殺了,莫非瓦妮塔什麽時候跟這老頭子結下了仇?
阿奴文陀尚未來得及回話,鬼穀先生左首邊坐著的那老祭司巴拉特輕輕咳嗽了一聲,鬼穀先生聽到他這咳嗽聲,猛然想起適才這老者也咳過好幾次,隻是聲音甚輕,眾人都未曾留意。他心中那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他試著整理思緒,卻始終不知這感覺來自何處。
另一頭的拉傑看鬼穀先生並非是要阻攔,以為這就可以動手了,他本就拔出了佩劍站立良久,這時舉起劍來用力便往阮思楚脖頸上砍去,瓦妮塔見狀“啊”的一聲驚叫,鬼穀先生與拉傑相距甚遠,他聽到瓦妮塔大叫急轉過頭來大叫“不好!”卻已來不及阻攔,阮思楚自知死期已至,他閉上雙眼麵露微笑,隻等著這一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