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可又有什麽不一樣了。
刺玫還是那個刺玫,可村裏人看她的眼神變了。孩子們見了她, 遠遠就跑開,像是怕她。大人們表麵客氣,背地裏指指點點。 有一次她去井邊打水,聽見兩個嬸子說話:
“……那丫頭,看著蔫蔫的,可狠著呢。”
“聽說在倉庫裏,生生把老鼠砸死了,血濺了一臉都不帶眨眼的。”
“嘖嘖,這以後誰敢娶?”
刺玫沒說話,打好水,擔起扁擔就走。扁擔硌在肩上,很疼, 可她沒有停下腳步。回到家,該做飯做飯,該洗衣洗衣, 像什麽都沒聽見。
李橘子送她去上學。村裏的學堂就在祠堂邊上,一個老秀才教的, 收的學生不多,都是男孩子。李橘子好說歹說,又塞了幾個雞蛋, 老秀才才勉強答應讓刺玫來“旁聽”,說好了隻教識字,不占名額。
刺玫很珍惜這個機會。她知道自己能上學,是娘用雞蛋換來的。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挑水、做飯,把家裏收拾妥當, 才背著娘用舊布縫的書包去學堂。書包裏就兩本書,《三字經》和《 百家姓》,還是上幾屆學生用剩下的,邊角都卷了。
她坐在最後一排,離那些男孩子遠遠的。老秀才講課,她聽得認真, 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寫。可那些男孩子不老實,趁老秀才不注意, 就拿小石子扔她,或者學老鼠叫:“吱吱——吱吱——”
刺玫不理,低頭寫字。可有一次,一個男孩子扔石子扔到她頭上, 很疼。她猛地站起來,轉過身,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男孩子。
那眼神,讓男孩子想起了什麽。他想起了大人們說的, 這丫頭在倉庫裏打老鼠的樣子,據說眼睛就是這樣的,黑沉沉的, 像是能吃人。他嚇住了,往後縮了縮,再也不敢招惹她。
刺玫就這樣又上了不到半年的學,認了三百來個字,會寫自己的名字, 會算簡單的賬。老秀才說她聰明,可惜是個女娃。 後來家裏實在忙不過來,三魁的身子越來越差,五魁又要上學, 刺玫就輟學了。
她沒哭沒鬧,把書包洗幹淨,疊好,放進櫃子裏。 第二天照常天不亮起床,挑水,做飯,下地。地裏的活, 她樣樣拿得起。鋤草,她蹲在地裏,一根一根地拔, 手上磨出了水泡,破了,結成繭。割麥子,鐮刀在她手裏飛快, 麥茬齊刷刷的,比有些大人割得還好。
村裏人漸漸不說了。不是忘了,是沒工夫說了。日子艱難, 誰家不是一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再說,刺玫這丫頭雖然凶, 可幹活實在,不偷懶,不耍滑,漸漸地,也就沒人提“母夜叉” 這三個字了。
可牡丹記得。
牡丹被送走那天,刺玫躲在屋裏沒出來。她聽見外麵有說話聲, 有腳步聲,有母親壓抑的哭聲。她從門縫往外看, 看見一個穿得挺體麵的女人牽著牡丹的手,牡丹哭得撕心裂肺, 不肯走。那女人蹲下身,從懷裏掏出塊糖,牡丹看看糖, 又看看母親,哭聲小了。
最後,牡丹還是跟著那女人走了。走一步,回頭看一眼。 刺玫在門後,看著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突然覺得心裏空了一塊。
後來聽說,那家人姓上官,住在上官村,家裏有兩個兒子, 一直想要個閨女,可生了幾個都沒養活。聽人說,抱養個閨女, 就能“引”來親生的。所以給牡丹取了個新名字,叫“上官引鳳”。
刺玫不知道“引鳳”是什麽意思,但她知道, 牡丹再也不是她的妹妹了。
三魁十六歲那年,東邊鬧饑荒,逃荒的人一撥一撥地過。有一天, 村裏來了個姑娘,十八九歲,麵黃肌瘦,衣服破得遮不住身子。 姑娘跪在村長家門口,說隻要給口飯吃,幹什麽都行。
村裏人圍了一圈,指指點點,可沒人開口。誰家都不富裕, 多一張嘴就多一份負擔。最後是李橘子站了出來,說:“姑娘, 你要不嫌棄,來我家吧。”
姑娘姓什麽,她自己都說不清,隻記得小名叫秀兒。 秀兒在刺玫家住了三天,吃了三天飽飯,臉上有了點血色。第四天, 李橘子把她叫到跟前,說:“秀兒,你也看見了, 我家就這麽個情況。三魁身子不好,幹不了重活,可人心眼實誠。 你要願意,就留下,給他當媳婦。不願意,我也不強留, 給你點幹糧,你繼續走。”
秀兒低著頭,絞著衣角,半天,小聲說:“我願意。”
就這麽著,三魁有了媳婦。成親那天,沒擺酒,就自家吃了頓麵條。 刺玫擀的麵,秀兒燒的火。三魁穿著洗得發白的褂子, 秀兒穿了件李橘子年輕時穿的衣裳,改小了,還是顯得大。 兩個人拜了天地,拜了父母,就算成親了。
夜裏,刺玫和五魁擠在一張炕上, 聽見隔壁三魁的屋裏傳來低低的說話聲,還有秀兒壓抑的哭聲。 她翻了個身,看著黑漆漆的屋頂,想,這就是成親了。
五魁是家裏最省心的。他長得像娘,大眼睛,高鼻梁,皮膚白, 從小就是個俊小子。上學也聰明,先生教的字,他念兩遍就會背。 一路念到了初中,是村裏少有的“文化人”。每次從學校回來, 都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學生裝,口袋裏別著鋼筆, 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往那兒一站,就是不一樣。
村裏有閨女的人家,都偷偷打聽五魁。可李橘子說,還小,要念書, 不談這個。
刺玫比五魁小四歲,從小比他矮半個頭,五魁的說話聲音總是那麽清清亮亮的,尤其是叫“妹妹”的時候, 每次從學校回來,都給她帶點小東西——一塊橡皮,一支鉛筆, 或者幾顆糖。刺玫把糖攢著,舍不得吃,等五魁走了,才拿出來, 分給三魁和秀兒,自己隻舔一舔糖紙。
日子就這麽過,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刺玫成了家裏真正的“ 頂梁柱”。父親咳得越來越厲害,下不了地了。三魁身子時好時壞, 重活幹不了。秀兒勤快,可到底是個新媳婦,很多事不懂。 五魁要上學,一個月才回來一次。家裏裏裏外外,全靠刺玫。
她學會了補衣裳。煤油燈下,一針一線,補丁打得平平整整, 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她學會了納鞋底,千層底,納得密實, 一雙鞋能穿兩年。她學會了做飯,玉米麵能做出花來——貼餅子、 窩窩頭、糊糊,偶爾摻點白麵,蒸出來的饅頭又白又軟。
地裏的活更不用說。春天播種,夏天鋤草,秋天收割,冬天翻地。 她的手越來越糙,關節越來越大,可力氣也長了。一袋糧食, 她咬咬牙能扛起來。一擔水,從井邊挑到家,氣都不帶喘的。
村裏那些閑話,早沒人提了。取而代之的是:
“王家那大閨女,真能幹。”
“可不是,家裏家外一把抓,比她娘當年還利索。”
“就是命苦,長得也……唉。”
最後這聲“唉”,刺玫聽見了,當沒聽見。她知道自己長得不好看。 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她又瘦又小,頭發枯黃,臉色蠟黃,胸脯平平的, 不像個十六歲的姑娘。可她不在乎。好看能當飯吃嗎?能挑水嗎? 能下地嗎?
她隻在乎這個家能不能撐下去,爹的藥能不能續上, 五魁的學費能不能交,三魁的身子能不能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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