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陽大樓
“回憶是一種重逢,忘記是一種自由。”高陽大樓裏還有人記得簡家二兄弟伐?
小寒,去新公司正式上班的第一天!新路線是出門後不再往西,而是向東走了。
後弄堂馬路對過就是 “步高裏”,和 “建業裏”一樣是1930年磚混結構、紅磚外牆的石庫門弄堂小區,不過名氣比 “建業裏”和善、響亮多了。弄堂裏永遠有人坐了門口頭噶山湖,感覺鬧猛闔,而 “建業裏”弄堂裏一直是空蕩蕩,倒是清寂許多。
弄堂口左轉,走到斜對過的紹興路,經過開辦上海灘第一家印染廠的章家老宅,章榮初後來拜杜老板碼頭、一道成立 “恒社”,把房子給了杜老板管家萬墨林做排場勢,自家搬去了愚園路聯安坊,45年抗戰勝利後,包下 霞飛路“偉達”、 亞爾培路“祥生”二家飯店免費款待美空軍,美第七艦隊進駐上海時,司令金凱德四星上將(Adral Kinkaid. C.I.C.)代表美國政府到章家老宅向章榮初致謝。章榮初長子章誌鴻任 “香港上海實業集團”副董事長總經理,92年退休移居美國。
他要去的公司就是該集團的駐上海分公司。其時他隻知道公司是直屬於市府的。
入職報到時,人事部經理客氣地送到門口、辦公室主任把一輛 “TOMOS”的鑰匙給他簽收,說以後經常要去33號、大關、滇池路外運敲圖章,配輛助動車方便工作。其實他自己有輛本田HONDA.GL-145,人家熱心配了輛比94年最流行的 “霸伏”還貴的豪華版助動車讓他 “方便工作”,他知道這 “敬酒”是必須要喝的,有 種“陷”進去的感覺!
紹興路往東到底就是瑞金路了,他左轉順著腳踏車、助動車、黃魚車一路往北,經新閘路,拐到南蘇州路往東,經過頤中大樓,那是英美煙草公司本部舊址,他往北翻過乍浦路橋,因為非機動車不準上外白渡橋,隻能繞道到上海大廈後麵的溧陽路,最後騎行在東大名路上,來到高陽大樓底下。
他看著路對麵的高陽大樓,數年前的寒假曾經天天路過,他不明白當時是以什麽身份路過的?疑惑中,眼光投向了不遠處的 “遠洋賓館”,酒店對麵霍山路口有家城市信用社,百元國庫券的賣出價和機場西門外華漕信用社的買入價有10元差價!他每天坐27路到提藍橋下去買進1000元,再27路換20路、15路、91路到華漕賣掉,每天經過高陽大樓二次!丹徒路口 “海關罰沒物品商店”,賺錢後第一次買音響的地方!
一輛 “道奇.王朝”真皮包頂的深藍轎車擋住了他視線,在路口等待拐進丹徒路,那是老總的車,剛認識老總時,配車是黑牌 “滬A-780”的 “尼桑.藍鳥”。
”儂哪能勿轉彎進去啊?” 一輛 “本王”CB125T上海灘94年大戶闔標配摩托車、帶牌照要5萬出頭,停了他 “湯姆斯”助動車旁邊,車上的進口部經理問他。
經理的車也是老總關照配發的,他們是 “自家人”,他笑著示意在讓機動車先轉彎。
先前寒假時每天揣著國庫券經過 “高陽大樓”,知道這 “南洋兄弟煙草”產業是簡家弟兄的,直到民國13年,是上海灘第一家放員工一個月 “清明掃墓”帶薪假的名族資本家!後來大佬館照南突然往生了,阿弟玉階無奈地把產業抵給了宋子文、杜老板。當時在公共汽車上的他隻想著不堵車的話,一天跑二個來回,就可以早點把那套前後級功放搬回去了,從嚒對自家闔身份認同:學生?黃牛? “仗模”? “遊模”?
隻是現在突然想到:剛出門辰光經過的紹興路54號,是離此地勿遠闔長陽路上開辦了上海第一家名族印染廠章榮初的老宅,最終也是出送給了狠人杜老板。杜老板真是在法租界、公共租界儕兜得轉的狠人啊!
而章榮初長子章誌鴻竟然在簡家弟兄的“高陽大樓”裏闔市府直屬進出口公司上班!而公司開了簡家曾經的四分廠裏廂!他有點恍惚地把助動車拐進了停車場。
“高陽大樓”停車場是高檔車的世界:富豪740、寶馬740i、道奇王朝、林肯大道、奔馳560…… “都是好車子啊!”邊上一位和他年紀相仿在停 豪華型“霸伏”的年輕人對他驚訝的眼神表示了一樣的感歎。 “儕是 ‘商’車,嚒 ‘官’車啊!”他回應到,年輕人認為他不懂了, “這裏的老總哪能可能坐 ‘桑’車,迭闔勿是侮辱伊拉伐?!”他笑而不答了。
以 “員工”的身份進入大樓的底層大堂,看了電梯門邊上的指引牌,他笑 “霸伏”年輕人不懂了: “五礦”、 “有色金屬”、 “醫藥公司”、 “海洋石油”哪一家勿是 “官”商公司?但嚒看見一輛 “奧迪100”?! “深水靜流啊!”他感歎到。
他的辦公室在南邊那幢塔樓的臨東大名路四樓,擺放左右二行辦公桌,二張桌子麵對麵拚放在一起,他的座位在右邊最靠門處,和他相拚的對麵寫字台並沒人坐,篤底靠窗獨立擺放的寫字台屬於審單的老法師,年輕的辦公室主任坐在左邊篤底的相同位置。他們二張辦公桌中間的窗台下,朝門口方向放著一張極其低矮的雙人沙發。
他知道最靠外的位置是辦公室最基層職員的專座,就是有空位也要讓他坐在級別最低的門口,他可以享受空降老總 “自家人”的福利,比如配輛豪華版一萬八千塊的助動車,但是角色位置就是被釘煞遢勒門口頭!辦公室主任雖年輕,辦事卻老辣的狠!
“吳老師早!夏主任早!”他看懂了人家的做事道行,就按新員工的規矩自律:早到十分鍾、畢恭畢敬地向他們請早安、拎著熱水瓶準備去茶水間沏茶。
“Ken,早啊!好勿容易尋到儂了!”二位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錚錚亮的 “阿瑪尼”西裝型男在辦公室門口堵住了他,他吃驚地看著先前公關部的二位經理,”範總在隔壁第一間辦公室!”他笑著輕聲向二人指出了曾經頂頭上司的辦公位置。
“已經去看過範總了,阿拉才曉得了儂闔位置,阿拉是專門來尋儂闔!”
經理快人快語,他有點糊塗了,先前隻和他們公關部的總監朱燕燕有來往,和他們隻是點點頭打招呼而已。
“阿拉去機場尋過儂好幾趟了!昨日才曉得儂離開機場跟範總了,今朝是儂報到第一天,阿拉勸儂勿要離開機場,遢阿拉一道開隻票台!儂一樣勿要出闔,隻要儂人參與就好!” 經理大冷天隻穿單西裝,大衣也沒套,臉因一番直白的表述,紅彤彤的。
“我今朝第一天上班,倷二家頭是來要我好看了?!”他語氣中有了責怪,因為他知道辦公室主任和老法師都豎著耳朵聽著,其他經過的同事看著這西裝筆挺、油頭粉麵的二家頭堵住第一天上班的新員工,實在影響勿好!
“阿拉是誠心請儂合作闔!阿拉打聽好了,開隻票台要30隻米,全部阿拉出,迭闔是 ‘雅閣’鑰匙,車子停了樓下,今朝起歸儂用!阿拉誠心遢儂合作搖米!”顯然二人不顧忌周圍人,他簡單地說 “謝謝倷抬舉我,但是我要在此地上班了,抱歉啊!”
“老Ken,老同事來看,大家到會議室坐下來講二句伐!”範總站在總經理辦公室外上輕聲說到。機場裏塔台、衙門、航司、第三飛行大隊熟悉他的朋友,儕叫他 “老Ken!”,其實他不老,隻是有時木納而已。五十出頭的範總喊他 “老Ken”, 其實是表明他既是我的 “員工”,也是我的朋友!
走出辦公室時,迎麵碰到剛剛停車場看見從寶馬740I裏下來的女青年走進來,他忙側身讓過,對範總說到: “範總,阿拉下去講二句就上來!” 屠總笑眯眯看著三人,點點頭,卻並不答話,朝他們揮了揮手,轉身回自家辦公室去了。
出了電梯,他說到: “倷二家頭大衣也嚒穿,冷煞了伐!到倷車子裏講二句伐。”“雅閣”停了寶馬740I邊上顯得單薄了,他看見寶馬740I前擋風上貼著 “五礦”二字。“Ken,此地車子儕介好!人儕穿得涕拖遢拖,裝憨、城府深了一遢糊塗!勸儂早點逃遙!”
坐進 “雅閣”,他沒接經理的話。而是問: “董事長去幹休所了?楊老板撤資了?”“韓董去了幹休所,楊老板隻留 “金島溫莎”在手上,止損”富豪”了。”經理暗淡地回答。
“倷為啥勿去楊老板的 ‘金島溫莎’?或者 ‘港龍’? ‘澳航’?”他問道。
經理在後座挺直了腰板說: “現在票台窯賬介好!自家開一隻,回本一歇歇就搞定了,阿拉認定迭闔是機會,儂千萬勿要認為做進出口生意時髦高檔!配額、許可證、外匯額度儕勿是捏了朝南坐闔人手裏廂?!做機票吃扣率實惠啊!”
他摸出一枝雪茄,右手食指尖輕輕劃過雪茄表皮,感受到了細膩和滋潤感,二眼看著後視鏡裏的二位經理,把雪茄放到上唇的鼻子下,嗅著淡淡的煙草醇香味,輕輕說到: “有三個理由不做票台,離開機場是我個人原因。”
他把雪茄放回煙盒,雙眼看著前擋風玻璃外的天空開腔了: “91年香港票單程價850元, ‘加’2、300元,甚至500元一張都正常,一天隻有三個航班,手節頭點得出幾隻位置!93年東航有3班,港龍有3班,一天6班,票價1100元, ‘扣’250元,機票朝南坐做生意時代已經結束了。”他歎了口氣,暫停了下來。
“票台分為3級,各級底價、扣率勿一樣,先拚關係,再拚人品、資本!我認得闔人儕因為機場要劃撥地方,早已伸好後腳,現在去布局,我覺得不穩妥。這其一。”
他看著天空繼續說到: “買機票大戶,也是買保險的大戶——三資企業為主,直接可以遢航司一級票台簽約拿到好價鈿,二級票台是旅行社,阿拉開一隻三級票台隻做散戶闔生意——大家會甘心伐?!這是其二。”
“倷肯定去’滿福樓’吃過飯,穿過邊上’商務中心’就有隻票台,倷曉得90年票台當家人在自己窩裏走遢了伐?隻想進場而勿考慮退場成本是拚死吃河豚!曉得 ‘體育宮’溜冰場上頭有隻票台伐?這行水太深!這是其三。”
他開門下了車點燃了雪茄,”把我教官的電話、地址告訴儂,倷自家去聯係吧,伊是’二航’起義的民航係統元老。”關上車門,道別: “快去機場尋伊去伐,孫老也快離休了,我目前能幫的僅此而已。請倷原諒了!”
9點缺5分他上樓坐到了自家靠門口頭的台子前,點烊了一根短 “555”,隻吸了一口倒看見審單老法師向他示意過去坐在沙發上,他趕緊掐滅煙,端坐在了落地沙發中間,人立刻矮了一截。
老法師輕聲對他說再靠近一點,聲音故意壓低了些,似乎隻是限於二人之間的談話,可又剛剛好讓辦公室其他五個人都聽得見,他注意到老法師有六十多歲人少見的眼神,那種眼神不輕柔,沒有溫度,那是在其位行其事的眼神,他在跟隨楊老板三十年的秘書Betty眼裏見過,但是Betty眼神裏多了份熱度。
老法師身體略微向他傾斜,感覺很親近的姿態,語氣卻是平淡地說到: “今朝儂開始正式進公司上班了,吳老師有幾句閑話要對儂講。” 吳老師以為他會順從地說: “吳老師,儂請講!”,可是他眼神靜靜地直視著這位回聘的老法師,身體也像她一樣前傾表示親近,卻不接口,而靜等吳老師自己把話講下去。
吳老師不再保持前傾姿勢了,而是向後靠在了椅背上,頭轉向他,目光和他相對著、略微提高音調繼續說到:”阿拉公司是市府開了香港的公司,回過頭來開了上海的分公司,範總來了以後掛靠進來了十二個部門——’把蛋糕做大’,業務量增長得飛快,希望儂盡快提高自己業務水平,不要把以前的習慣帶來。今朝會分配來四個東輝職校的小朋友,儂是辦公室年齡最大的,希望儂起到好的作用。”
他依舊保持麵上隻有謙虛聆聽的表情,心裏知道吳老師閑話犀利的很:曉得儂是範總帶來唯一的兵,但是儂專業不對口,要按辦公室規矩低頭做事學生意,辦公室改變了運作就是儂闔責任了!他依舊不發聲音表態,他在測試吳老師的城府,哈哈哈!
吳老師顯然不喜歡他的冷場,但是也吃不準是不是因為他的性格使然?但是殺威棒是少不了的, “儂上半天到33號 ‘貿促會’做隻原產地證,再到 ‘大關’去做隻轉關 ‘關封’。中午趕勿回來吃中飯,就在外麵吃好回來報銷。”
他心裏想這麽冷的天被差出去,而且是做勿好覅要回來吃中飯闔意思了!助動車開到二個衙門兜一圈至少一個鍾頭,敲二個章又勿是郵票敲蓋銷章——去了就好敲!哈哈哈,迭闔是要他好看啊!
他使勁點著頭離開了沙發,回到自己座位拿起皮大衣套上,把資料放進了自己牛皮公文包,撥通了一隻電話就講了一句:”請辦公室等,過20分鍾見2043794!”
起身走出辦公室前,知道他們都在聽、都在等看他笑話,他對老法師問道: “吳老師剛剛我在樓下看見貼了 ‘五礦’二個字的牌子,請問 ‘五礦’是啥意思啊?”老法師看著信用證在認真審單,對於這問題頭也不抬,不屑地回答: “ ‘中國五礦’縮寫,公司勒了阿拉樓上!儂樓下啥地方看見闔?”老法師認為他在引導牌上看見的。
“我在停車場一輛車子上看見的。”他輕描淡寫地回答,老法師本能說到: “是 ‘五礦’老總的車子,小吉爸爸闔。”他看見早上下車的女青年臉色突然紅噗噗了,正回頭望向老法師,老法師話出口就知道講多了,抬頭看他時卻正好對上了小吉的異樣眼神。吳老師要做道選擇題了:他到底是木納的人還是心思縝密的人?他心裏”哈哈哈”了!他喜歡調愷這辦公室默契 “勿響”的規矩,哈哈哈!
高陽大樓裏嚒人曉得是在簡家二兄弟產業裏辦公,但都自負、有種優越感:他知道那些男外銷員都是文科狀元,那些女外銷員都有非富即貴的家境!他感到和高陽大樓裏的人勿是一個世界闔!他明白自家在簡家二兄弟的產業裏、要記得人家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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