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腳醫生姓陳,是個幹瘦的老頭,手指像枯樹枝, 指甲縫裏永遠有洗不淨的藥漬。他給刺玫檢查傷口時, 刺玫一直咬著嘴唇,一聲不吭。李橘子就在旁邊,眼淚沒斷過, 看見女兒身上那些傷,好幾次差點暈過去。
“都是皮外傷,不打緊。”陳大夫用棉花蘸了燒酒給傷口消毒, 刺玫哆嗦了一下,但沒躲,“就是嚇著了,我給開點安神的藥, 晚上睡覺前喝。”
“不會留下疤吧?”李橘子顫聲問。
“小姑娘家,留點疤也沒啥,在衣服底下,看不見。” 陳大夫說得很實在,蘸了藥膏往傷口上抹。那藥膏是黑褐色的, 散發著一股古怪的草藥味。
新媽媽一直在旁邊守著,這會兒從懷裏掏出個手絹包,打開, 裏麵是幾張皺巴巴的毛票:“陳大夫,多少錢?”
“給兩毛吧。”陳大夫說。
新媽媽數出兩毛錢,又多加了一毛:“您多費心。”
從陳大夫家出來,天已經大亮了。村裏人聽說昨晚的事, 都跑出來看熱鬧。刺玫被李橘子緊緊牽著,能感覺到那些目光—— 好奇的、同情的、害怕的、還有……嫌惡的。她聽見有人小聲說:
“就是她?在倉庫裏待了一夜?”
“聽說打死了好多比兔子還大的大老鼠,比蒲團還大的蝙蝠呢!”
“我的老天,她才多大?”
“嘖嘖,這哪是姑娘家,這簡直是……”
話沒說完,但刺玫知道後麵是什麽。母夜叉。這個詞她聽過, 是罵人最惡毒的話,說女人凶悍,不像女人。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鞋是新的, 是來南田裏莊那天新媽媽給的,黑布鞋,納了千層底, 可現在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鞋尖還破了,露出裏麵的腳趾。 她往回縮了縮腳趾,可還是藏不住。
走到村口,李橘子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著新爸新媽, 膝蓋一彎就要跪。新媽媽趕緊扶住:“你這是幹啥!”
“大姐,大哥,”李橘子眼淚又湧出來,“你們的大恩大德, 我一輩子記得。那些糧食,那些衣裳,將來我一定還, 砸鍋賣鐵也還。刺玫……左紅這孩子,我實在不能再……”
她說不下去了,隻把刺玫摟得更緊。刺玫能感覺到母親的手在抖, 抖得很厲害。
新媽媽眼圈也紅了,伸手摸了摸刺玫的臉。那手很軟, 帶著皂角的清香。刺玫記得這雙手給她梳過頭,給她洗過臉, 還給她做過新衣裳。
“好好的,啊?”新媽媽聲音哽咽,“以後……以後好好的。”
左強站在旁邊,一直盯著刺玫。這個新哥哥,其實隻比她大五歲, 個子已經躥得很高,臉上有了少年的棱角。他張了張嘴, 似乎想說什麽,可最終隻是低下頭,用腳尖踢著地上的石子。
最後,李橘子牽著刺玫,一步一步離開了南田裏莊。 刺玫回頭看了一眼,新媽媽還站在村口,新爸爸在她旁邊, 左強已經轉過身去,肩膀微微聳動著。然後她們拐了個彎, 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回家的路很長。刺玫記不得自己是怎麽走完的,隻記得腳很疼, 渾身都疼。李橘子幾次想背她,可她那雙腳,自己走都艱難, 哪裏背得動人。最後母女倆走走停停,到太陽快落山時, 才看見自家那三間土坯房。
房子更破了。牆上的泥掉得厲害,露出裏麵的麥秸。 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的,有幾處能看見天。院牆塌了一角, 用幾根樹枝隨便擋著。可刺玫看見那扇破木門, 看見門口那棵歪脖子棗樹,突然就哭了。
這是她的家。再破,再窮,是她的家。
五魁哥在學校還沒回來,隻聽見父親在屋裏咳嗽,一聲接一聲,像要把肺咳出來。 三魁拖著虛弱的身體出來迎,看見刺玫,愣了一下, 隨即眼圈就紅了。牡丹還小,才六歲,撲上來抱著她的腿:“姐! 姐你回來了!”
刺玫蹲下身,把妹妹摟進懷裏。牡丹身上有股奶味,還有汗味, 衣服上打著補丁,可小臉是熱的,軟軟的。她抱著妹妹, 眼淚流得更凶了。
那晚,李橘子燒了熱水,給刺玫洗澡。木盆很小, 刺玫得蜷著腿才能坐進去。水是溫的,李橘子用一塊粗布,蘸了水, 一點一點給她擦身子。碰到傷口時,刺玫疼得哆嗦, 可咬著牙不吭聲。
“疼就叫出來。”李橘子啞著嗓子說。
刺玫搖搖頭,盯著水裏自己的倒影。水很渾,看不清楚臉, 隻看見一頭枯黃的頭發漂在水麵上,像水草。 她伸手摸了摸胳膊上的傷,那些血道子被水一泡,泛著白邊, 更明顯了。
“娘,”她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他們說我是母夜叉。”
李橘子的手停住了。好一會兒,她才繼續擦,動作更輕了:“ 別聽他們胡說。我閨女是最好看的姑娘。”
“可我打死了老鼠,還打死了蝙蝠。”
“那是它們要咬你,你不打它們,它們就咬死你了。” 李橘子的聲音很平靜,“我閨女做得對,我閨女勇敢。”
刺玫抬起頭,看著母親。李橘子的眼睛很紅,是哭紅的, 可眼神很堅定。那一刻,刺玫突然覺得,身上的傷不那麽疼了。
洗完澡,換上自己的舊衣裳——那身衣裳補丁摞補丁,洗得發白, 可穿著舒服,是娘一針一線縫的。李橘子又給她梳頭, 用那把斷了齒的木梳,一下一下,把打結的頭發梳開, 在腦後紮成兩個小揪揪。
“明天娘去割點艾草,燒水給你洗洗,去晦氣。”李橘子說。
刺玫點點頭,靠進母親懷裏。李橘子身上有股熟悉的汗味, 還有柴火味,和南田裏莊新媽媽身上的皂角香不一樣, 可這是娘的味道,是她從小聞大的味道。
那晚,刺玫睡得很沉。沒有做夢,沒有老鼠,沒有蝙蝠, 隻有娘在旁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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