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嚴父慈父
我們家沒有寫在紙上的家規，可我們從小就從爸爸媽媽的言傳身教中知道了哪些事是“違規”的，要受到批評的。平時笑嗬嗬的爸爸批評起人來也會一臉嚴肅的。
小時候，姐姐是受爸爸批評最多的一個，因為她很“霸道”。一次，她帶我和弟弟演《丹麥王子哈姆雷特》，讓我倆把床單圍在身上，把枕巾係在頭上。弟弟個子小，腳踩在床單上,床單就掉下來，總演不好,姐姐就推弟弟，當我保護弟弟時，她又推我，把我倆弄得哭哭啼啼，不願跟她玩了。過了幾天，她又找我倆演《三裏灣》，我們提條件得按我倆的想法演，可她說要聽她的，她是導演。我倆不演，她就用《三裏灣》一書中的人物稱呼我倆，稱弟弟“糊塗塗”，叫我“常有理”，我倆就齊聲叫她“惹不起”。爸爸知道後，批評了姐姐，給她講了一通“姐姐應該耐心帶弟弟妹妹玩，給弟弟妹妹做榜樣”的道理。
有一次，姐姐參加市運動會回家後，一邊喊累，一邊把換下的運動服遞給大姨。爸爸看到後對姐姐說，自己的衣服自己洗。大姨要做飯，打掃衛生，已經夠忙了,自己能做的就不要麻煩她。聽了爸爸的話，姐姐乖乖地去洗衣服了。
在姐姐讀初中的最後那個學期，鄰居李叔叔擔心他的女兒成績太差考不上高中，請姐姐幫她補習初三課程。看李叔叔那麽焦慮，姐姐不好意思拒絕，答應下來。從那天起，每天晚飯後，李叔叔的女兒按時來我家學習。姐姐耐著性子給她講題，然後讓她做練習，自己就在寫字台對麵捧著小說繼續看，等她做完題，再給她輔導。一個個晚上就這樣過去了。我在旁邊看著，都覺得姐姐很辛苦。可是升學考試的時候，李叔叔的女兒沒有考上報考的高中，隻好上了一所私立高中。為此，李叔叔懷疑姐姐沒有盡職盡責的幫助他女兒。
爸爸過問這件事時，姐姐覺得很委屈，不懂為什麽她考的那麽差。旁觀者清，我知道是那個女孩太笨了，還不懂裝懂，每次姐姐給她講題，她都是一副聽明白了的樣子。爸爸說，沒搞明白自己承擔的是一份什麽樣的責任，就輕易答應下來。既然答應了，就要全力以赴幫助人家。爸爸還說：“不用覺得委屈，這件事可以讓你懂得什麽是責任感。”
我上錦州中學後，每天上下學都要走半個小時，還得帶午飯，很不習慣。我看見學校裏有一個很長的自行車棚，知道很多同學是騎自行車上學的。我也想騎車上學，這樣，早上不必起那麽早，放學後可以早點到家，中午也不用帶飯了。我請求爸爸給我買一輛自行車。爸爸問我，全班一共有多少同學，分布在哪裏，最遠的住在哪兒，有多少人步行上學。我一一告訴爸爸了。爸爸問：“既然大多數同學都走路上學，你為什麽非要騎車？他說，很多上班的大人都沒有自行車騎，我還不到買自行車的時候，應該和別的同學一樣，走路上學。我再沒向爸爸提過買自行車的事。在上學、停課的幾年中，我除了在爸爸帶醫療隊去興城巡回醫療的半年中騎他的自行車上學外，一直走路上下學。1976年，我回到市裏上班，才買了第一輛自行車。
剛剛結婚的時候，我被安排住在一棟新蓋沒幾年的“火炕上樓”的房子裏，而房子的主人和父母一起住在另一間低矮、窄小、不見天日的房子裏。爸爸知道後問我，既然結了婚，為什麽不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要住在別人的好房子裏？我辯解說，那是人家安排的，因為我剛結婚，他們怕我不適應，所以願意住回破屋，把條件好點的住處讓給我。爸爸不滿意我的解釋：“人家能住舊房子，你為什麽不能住？你憑什麽要人家特殊對待？”
九十年代,爸爸的單位蓋了新房子,地點很好，麵積也大，規定有“資格”的人可以寫申請，調換住房。爸爸在家裏連提都沒提，我聽到住宅區裏人們的議論，才知道這件事，還知道了爸爸的條件很符合要求：離休的副市（地）級幹部，國家規定要有一名子女在身邊照顧，並且給這名子女以工作和住房上的優惠。我讓爸爸寫申請，爸爸卻說：“現在住的已經挺好了，又不是住不下。如果要換新樓，那麽以後再蓋房子，又比這個好，你是不是又想換呢？”
我不聽爸爸的道理，自己以爸爸的名義寫了一份“調房申請”，讓媽媽交給單位。晚上回來才知道，我的“申請書”被爸爸扣下了,他根本不想換房。他說，人不能太貪婪，貪婪是沒有止境的，現在我們的住房是不算太好，但是剛住進來的時候不是比很多人都好嗎？我們憑什麽總要住最好的房子呢？千萬別這山望那山高，人要滿足。我無法反駁爸爸的話。
幾十年過去，社會的差異越來越大，等級鮮明，無法逾越，可是人們的觀念卻越來越趨於一致，那就是對物質享受的不懈追求和無限貪婪。房子、車子、票子主宰了很多人的生活和命運。國人終於走出了國門，走進了世界，但世界卻變得如此狹小，變得隻剩下物質和對物質的極度追求。我理解了爸爸的話，人的本性中沒有什麽比貪婪更可怕，貪婪會使人變得無恥、殘忍，會使人不擇手段，處心積慮去攫取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的心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的踏實和安然，因為我仍然生活在爸爸媽媽生活過的地方，這就是我最大的滿足。住在這裏，我會時時感到就生活在爸爸媽媽的身邊。住在這裏，我就會永遠和爸爸媽媽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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