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視播《百家講壇》,有一期講水滸。
那位老師把梁山好漢的陰暗麵一一攤開來講——李逵的殘暴,宋江的虛偽,那些打著"替天行道"旗號的殺戮與算計。
我爸聽了很生氣。中午一邊看一邊罵,甚至節目播完了,父親還在罵。
我理解他為什麽生氣。
《水滸》在他心裏,是另一個世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稱兄道弟,一呼百應。那個世界裏的人,活得粗糲,活得痛快,活得理直氣壯。沒有單位,沒有領導,沒有那些叫人憋屈的規矩。
他在單位裏唯唯諾諾,連個小領導都沒混上。
《水滸》是他的精神越獄。每次講起那些故事,他就從自己那個灰撲撲的生活裏暫時出走,變成了那個一呼百應的宋江,或者武藝高強的林衝。誰要是揭穿了主角的底,誰就是他的敵人。
那位央視老師,戳破了他的夢。
所以他生氣。
但我想過一個問題。
如果我爸真的活在水滸的世界裏,他會是誰?
他要是路過孫二娘開的店,又渴又餓,摸摸口袋還有幾個錢,走進去坐下——孫二娘看他一眼,心裏大概已經盤算好了。這種帶著點虛榮、帶著點小得意、其實色厲內荏的人,是最好對付的。明日的紅燒肉有著落了。
他要是在路上碰見李逵,那更簡單。李逵那把板斧,從來不問對方是誰,是非對錯,一斧頭下去再說。我爸這種在家裏橫、出門就軟的人,腿恐怕先軟了三分。
他要是遇上宋江,喝兩頓酒,稱了兄弟,覺得終於遇到了賞識自己的人——然後哪天宋江需要一顆棋子,他已經在棋盤上了,還在替人數錢,不知道自己幾時被用掉的。
這就是他真實的位置。不是宋江,不是林衝,是那個進了孫二娘店就出不來的過路人。
那他維護這些熱鬧,究竟是為了什麽?
人家的熱鬧,和他有什麽關係?
心理學裏有個說法,叫"權力代償"。
一個人在現實裏越是無力,就越需要在某個地方找回那種"我也是強者"的感覺。可以是一本書,一段曆史,一支球隊,一個國家。隻要那個"強"是真實的,他站在旁邊鼓掌,就覺得自己也沾上了那種氣。
所以他崇拜的,恰恰是那些他自己成不了的人。
李逵夠狠,宋江夠滑,武鬆夠硬。他一樣都做不到。但他看著他們,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說:對,就該這樣,就該這麽活。
這是羊對狼的崇拜。越是軟腳蝦,越容易覺得"夠狠的人才是對的"。
他看不見《水滸》裏寫的是人吃人,隻看見了"贏家通吃"。他以為站在旁邊叫好,自己也就歸入了贏家的陣營。
還有一件事他需要《水滸》。
在單位裏混不上去,這個事實太沉了,壓著他,不能細想。所以他必須在家裏建一塊高地。講《水滸》,就是他的舞台。講起來頭頭是道,眉飛色舞,他就是那個有見識、有文化、懂江湖的父親。
可如果《水滸》裏其實全是爾虞我詐,全是流氓邏輯,全是弱肉強食——那他這些年講的故事算什麽?他這個"父親"的形象,又立在哪裏?
所以那位央視老師是不能被允許說對的。
他一輩子站在櫥窗外麵。
看著裏麵的人大口吃肉,大聲說話,占著桌子,占著位置,占著光。
他流著口水,幻想自己也在那張桌上。
其實他進去,連坐下的機會都沒有。
但那個幻想,他護了一輩子。
誰要動,就跟誰急。
有些夢,不是因為美好才被守護,是因為沒有了它,就隻剩下一個人,站在冷風裏,什麽都不是。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