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港 末程
想要忘記,卻在記憶裏重逢!
冬至,他特地選擇踏腳踏車、最後一次去機場,和好多年前的自己告別!
出了前弄堂,對麵就是隔壁鄰居常家二兄弟的百達針織廠,右行第一個路口建國路、襄陽路東北角的榮家老宅成了紡織品研究所,西北角上是火柴大王最早的老宅。
容家老宅有白遢遢水門汀外牆高高圍繞,隻看得見一隻亭子頂上瓦爿,黑色的。
阿奶講百達廠常家二弟兄在民國四十五年從自家廠房頂樓一躍而下,聽得他心裏嚇勢勢,所以他每次都避免靠近百達針織廠,特別是夜裏勿敢走百達廠邊上的漆黑大弄堂穿到肇嘉浜路口的鼎新染整廠,對麵大木橋路口有家食品店開到很晚,夏夜可以買到 “公泰”斷檔的紫雪糕、豬肉脯、香草巧克力,他寧可兜遠路從襄陽路繞過去。
阿奶還講火柴大王發跡後,在龍華又造了水泥廠,後歇來請鄔達克造了愛神花園,鄔達克在意大利定做了普緒赫雕像送給東家,迭闔是大家公認闔遠東最漂亮雕塑!小辰光阿奶攙牢伊去劉家花園看過,後來裝了鐵皮大門成了啥協會,再也嚒進去過。
第一個路口視覺是舊日的黑白世界,第二個路口太原路口的弄堂裏,《永不消失電波》裏李白真實的電台設置處,是黑白的影象。
1930年,法商中國建業造闔260幢石庫門房子小區“建業裏”在第三個路口,房子儕是維多利亞紅的磚頭、瓦爿砌造,是種鬧猛而溫暖的色係,有讓人親近的感覺,卻和徐家匯徐鎮老街、大木橋九間頭並稱徐匯區三大狠人窟,阿奶關照“一步覅要踏進去!”視覺上弄堂深處牆磚的深紅色都濃鬱得像黑顏色、頂上天空是灰色的慘白!
1930年,狠人老板——杜先生幫 “明星”影業公司擺平了《啼笑因緣》的版權。
他沿建國西路到廣元路繼續往西。通常在華山路口前會停下來,望望右手上街沿的洋眼: “新理查西菜社”!杜老板後人操辦的,炸豬排、羅宋湯、洋山芋色拉老上海闔味道。透過櫥窗裏半人高的白色蕾絲窗紗,可以隱約看見清水護牆板、火車廂位、餐桌玻璃台板上有盞小燈,風格傳承自霞飛路上的海派俄式“理查西菜社”吧!
腦海裏浮現出小辰光海派 意式“天鵝閣”的精致影像,他喜歡停下來安靜地看著這 “新理查”櫥窗 ,慢慢地眼前的景象和心裏“天鵝閣”的黑白影像重疊了......
廣元路往西過了華山路,就是虹橋路了。二邊粉牆黛瓦真正的黑白色係房子了!那是江南最平民、最常見的普通的磚混結構的平房。
虹橋路上的洋房夾雜在這些黑白色的江南民居裏,並不顯山露水,倒是每次經過 “上海聾啞學校”那片維多利亞紅的磚房和校門圍牆讓他想起小學春遊,想起考進 “師大二附中”的 少先隊大隊長,那是和雷士德一樣出身不凡、自強不息的人吧!
再次看見維多利亞紅的磚頭砌造的大房子,就是泰晤士報館了,現在叫龍柏飯店。他看見的是一種時光飛逝、色彩迅速斑駁、褪色後,優美的黑白線條的!
最後一段路程,他穿過油庫看見停機坪上有架塗裝已黯淡、機組須配置跟航機械師的DC-10被拖往機庫,想起她執飛的DC-9,想起她騎著HONDA CBR400 從他麵前一晃而過!尋思為何DC-10先於DC-9被淘汰,源於資本兼並的因果?!這世界他不曾看懂過吧,哈哈!
他喜歡上班路上的騎行曆程:一幢幢老房子、一個個路口帶來濃縮時光的美感!黑白映像不是抽離了色彩,而是抽離了道德! “道法自然 如來”!
幽玄——那些老房子沒說的,隱約都說了!
物哀——那些老房子還在,房主都不在了!
侘寂——抱殘守缺、一期一會、涵容靜喜!
靜寂——閉上嘴,心聽見所有世代的聲音!
他關上門,上到國際出發二樓國際出發,看著三樓的外航辦公室,拐進了夾層的咖啡館,點烊一根 短“555”,猛灌了一口 “嘉士伯”,感受那種冰涼從雙唇抵達心田、沁潤靈魂的冷冽,她曾一襲黑衫褲坐在桌對麵:靜靜看他抽煙、喝酒。他抬頭把一罐 “嘉士伯”幹了,猛吸了一口煙,他在和這個場景告別,要走新的上班路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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