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個看我不順眼的人就是對麵阿婆,她是外公弟弟的媳婦,外公隻有一個弟弟,本來是入贅的女婿,不知道為什麽想回家住,於是外公便把大宅子的西麵一半給了弟弟。
對麵阿婆是個老式女人,不識字,生了三個兒子後,理所當然地「拽」了起來。對麵阿婆還有一個背地裏的稱呼叫「尖嘴阿婆」。「尖嘴」相當於現在的話就是「毒舌」,可想而知這個阿婆的厲害了。
我小時候喜歡吃糖番茄,那時的番茄質量好,順其自然地生長然後被摘采,新鮮又很粉,番茄皮就像熟了之後的水蜜桃,一剝就下來,當我把整隻番茄皮剝下來後開始認真地用刀削成塊放進碗裏時,對麵阿婆一見我用左手拿刀就會忍不住地開口數落我,其中必有一句是「左手拿刀像什麽樣子」。
小時候的山芋,也叫白薯,肉為白色,口感脆嫩,清甜可口,每次我站在客堂裏自家的桌子前,左手持刀在砧板上切山芋發出聲響的時候,對麵阿婆毫無意外地又會開始數落我,每當聽到她的一句「小姑娘這樣用左手,像個什麽樣子?」時,時而也會有點難過。
對麵阿婆的聲音雖然不尖也不響,但是刺透力卻很強,我不吱聲不敢回嘴卻也不害怕,聽著聽著往往會滋生出一股倔勁,繼續「咚咚咚」地切我的白薯。
在她的眼裏我用左手就是錯、就該被數落。我有時候會想,為什麽同樣是長輩,外公從來不說我,不僅不說我,還會護著我。
有一天我問過父親:「為什麽我不能用左手?」、「為什麽我一用左手,她們就要說我?」父親沒有正麵回答我的疑問,卻對我說了這樣一句話:「真正厲害的人左右開弓。」
父親說這句話時的語氣伴隨著一種激勵的神態牢牢地印在我的心裏,似一股暖流,也令我一下子茅塞頓開。於是乎,我開始練習用右手削蘋果皮,一而再、再而三,幹勁十足,邊試邊自我鼓勵,看我左右開弓給你們看看,就這樣,直到現在我都是右手拿刀削蘋果皮,而且可以轉著削一圈把整個蘋果皮削成不斷的一條。
從小到大,因為左撇子的緣故,被說過無數次的「像什麽樣子」,讓我覺得女孩子用左手做事是低人一等般的存在。那年代的人普遍認為千篇一律地聽話、從眾、隨大流才是所謂的正確。母親讓我改,是因為怕我長大後「吃虧」,而對麵阿婆看見一次就說我一次,習慣性地通過指責一個孩子來證明自己的權威,沒有尊重可言。
世俗的眼光和觀念抑製過多少孩子的天性我無從計算,但從我的身上,因為左撇子而受過的委屈,是真真切切地經曆過。
成年後在上海工作,我們的全球化操作中心設立在印度,與印度同事們打了很多年的交道,親眼看著坐在對麵的印度同事用右手的三個手指直接在盤子裏攪著咖喱就著吃飯,那一刻我會不由自主地擔心起印度的左撇子們是如何應付他們的日常生活?
如今每年的8月13日被定為「國際左撇子日」;如今的孩子們真幸福,遇上了多元化、有個性、能夠自由舒展天性的時代;如今的我自由地走在左撇子路上。沒有不同,哪有不凡?我是左撇子,那又怎麽樣?
(此文首載於二零二四年七月十二日世界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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