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暗房
於老師坐在家裏沙發上,手裏端著茶杯,目光從麵前幾個學生臉上一一掃過去,“雜誌和攝影展,這是我們回北京以後最重要的兩件事。”
何麗、陳幀和藜理都老老實實地坐在對麵聽著。桌上散亂地放著幾張紙,是大家剛剛隨手記下的待辦事項,茶幾邊還堆著幾本從新疆帶回來的筆記本和材料。旁邊的老式電風扇呼呼地轉著,吹得紙頁微微掀起。夏令營回到北京以後,後續的活動和瑣事一下子都堆了上來。何麗、陳幀和齊羽幾乎成了這段時間最忙碌的三個人。他們既要寫稿改稿,又要忙著聯係展廳和打印公司,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仿佛永遠處理不完,藜理也一直幫著他們忙前忙後。
何麗接上老師的話:“那現在是不是得趕緊把大家的文章和感想都收上來?尤其是外地營員,得早點通知他們準備。”
“對。” 於老師點點頭,微微皺眉在心裏快速過了一遍工作流程, “還有我們每次開會的感想、討論過的問題,這些都不能丟。既然要做雜誌,就不能隻是風景照片和遊記,得把我們一路上的想法也寫出來。”
他說到這裏,目光落在藜理臉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笑著抬手點了點她:“這個你來吧。”
藜理嘴巴一下張大了,隨即隻能乖乖點頭:“好。” 她心裏已經開始發虛了。她知道老師大概是記得她在新疆時的那些發言,覺得她有自己的想法和見解。可一想到要把那一路會議的感想梳理出來,她就隱隱覺得頭大。
“攝影展現在也很緊急。齊羽負責這個事情,他現在正在把所有營員的照片洗出來,然後挑出來比較好的,工作量也很大。” 何麗對老師說。
“場地選好了嗎?還是在D大嗎?” 老師問。
“D大離大多數營員都不太方便,所以我們想重新找地方,但現在很多展廳都不好訂。”
藜理開口提議:“要不我去我們學校問問?我們在學院路,那裏的學校比較密集,位置還算方便。”
何麗眼睛一亮:“好啊,有消息告訴我們。”
——
傍晚,齊羽照例來找藜理。她打扮好走出來,齊羽已經等在樓下了。
看著她走近,他很自然地把手伸了過來。
藜理的腳步停住了,目光落在那隻懸在半空中的手掌上。她心裏很清楚這是什麽意思。如果她把手放上去,是不是就代表了一種心照不宣的承諾?可是她覺得自己還沒有做好準備……藜理垂下頭,窘迫得手足無措,既不敢動也不敢抬眼看他。
那隻手一直固執地在半空中停留著,安靜地等待著。
沉默像一層極薄極輕的紗,溫柔又曖昧地籠罩在兩人之間。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齊羽輕笑了一聲。“你緊張什麽,我也沒想怎麽樣啊。” 話音剛落,那隻手便自然地收了回去。藜理抬起頭,看見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看上去並沒有絲毫不悅,不由得在心裏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今晚我要趕著把一些照片衝印出來,我在姥爺家設了個暗房,吃完飯你要不要也來看看?” 齊羽問道。
藜理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好啊,我還沒進過真正洗照片的地方呢!”
——
齊羽騎著自行車,帶著藜理在街道上穿行。傍晚的風迎麵吹來,溫柔地吹起藜理的裙擺和發梢。她坐在後座上扶著齊羽的腰,雙腿隨著車子的節奏輕輕晃蕩著。
自行車在一片安靜的居民區前停下。濃密的樹蔭把地麵切割成一塊塊斑駁的光影,兩人穿過樓道上了二樓。齊羽掏出鑰匙打開一扇門,屋裏立刻應聲走出來一位身形清瘦的老人。
“齊羽。” 老人先看見了外孫,臉上有了笑,接著目光落到藜理身上。
“這是藜理,這是我姥爺。” 齊羽介紹說。
藜理趕緊笑著點頭問好:“姥爺好。”
“哦哦好。” 姥爺樂嗬嗬地看著她。
齊羽轉頭對藜理說:“你先坐一下,我把東西放好。” 說完便進了隔壁一個小房間。
“來,先坐先坐。” 姥爺熱情地招呼著。藜理在客廳裏的一把椅子上坐下,姥爺也很自然地坐到了她對麵。
他笑盈盈的看著藜理,“你哪個學校的?也是和齊羽一個夏令營的嗎?”
藜理乖乖地一一作答。她本以為老人家可能隻是隨口寒暄幾句,沒想到姥爺越說越來勁,從她讀什麽專業一路問到她家是哪裏的,又從北京如今的變化聊到了以前的老故事。說著說著,還講起了家裏以前有親戚參加過朝鮮戰爭的往事,接著又從戰爭講到北京這些年的變遷,講老城牆,講過去那些如今已經消失在地圖上的街道和院子。藜理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地插話問上幾句,姥爺有了這麽個捧場的聽眾更加有興致,不知不覺竟然聊了大半個小時。
過了好一會兒,齊羽從那個小房間裏出來,站在門口有點無奈地說:“我要開始做事情了啊。”
“對對你們還有正事。” 姥爺趕緊站起身,端起水杯衝藜理笑了笑,“你們忙吧,我先去睡了。” 說完,他慢悠悠地回了房間,順手關上了門。
齊羽走到藜理麵前,俯下身認真地看著她:“對不起,我也沒想到他會聊這麽久。”
藜理立刻搖頭:“沒關係啊,我很喜歡聽這些故事,真的。”
齊羽輕輕笑了一下,側過身指了指那個小房間, “要不要進來看看?”
藜理忙不迭地點頭:“要!”
她帶著小小的興奮,跟著他走進了那個小房間。門一關,外麵客廳明亮的燈光一下被隔開了。小屋裏幾乎是黑的,隻有一盞極暗的紅燈掛在一側,把整個空間染成朦朧又神秘的顏色。空氣裏淡淡的藥水味混著潮濕和紙張的氣息。桌子上幾隻淺淺的托盤盛著不同的液體,旁邊有夾子、底片、相紙和一個小架子,一切都和藜理平時見過的世界不一樣,像是某種秘密工作的現場。
她的目光立刻被桌上擺著的那隻架子吸引住了。架子正中端端正正放著一張照片,裏麵一個少女坐在地上,頭上戴著藍色的頭巾巧笑嫣然,眼睛俏皮的向左邊望去,背景是清真寺。
是她自己!
藜理愣了,那是喀什的時候,在艾提尕爾清真寺裏麵何麗替她拍的一張,她還記得那天何麗一邊叫她坐好一邊嫌她不會擺姿勢。沒想到這張照片會被放在這裏。齊羽走過來,伸手把那張照片拿起來,低頭仔細端詳,“何麗雖然攝影技術不咋地,但是這張照片照的還不錯。”
他把我的照片放在一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藜理心想,禁不住抬頭看著齊羽。
“我有一個好朋友,他來我這裏,一看到這張照片就問我 “哇這是誰?” 齊羽嘴角噙著笑意看著她。
藜理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齊羽把照片重新放回原處,坐到桌前,熟練而輕柔地擺弄起那些器材與瓶瓶罐罐,藜理在他身邊坐下睜大眼睛看著他。他拿起一張相紙小心翼翼地浸入托盤,原本空白的紙麵在藥液中漸漸浮現出灰色的輪廓,山巒、樹木、人影,仿佛魔法般慢慢清晰起來。
藜理忍不住輕聲驚歎:“哇,好像魔法啊!”
齊羽輕輕笑了一下,隨即又拿起一張底片低頭操作。在暗紅色的燈光下,他的側臉顯得格外安靜而專注。藜理不敢打擾,靜靜地陪在一旁。小屋很小,兩個人坐得很近,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也能聽見他呼吸時很輕很輕的聲音。紅燈把他們的身影都映得有些模糊,像兩個被外麵世界暫時隔開的人,躲在一個隻屬於照片和秘密的小空間裏。
如果他來抱抱我就好了。。。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把藜理自己都嚇了一跳。她想起了在新疆他緊緊的抱著她,嘴唇貼到她的上麵的時候。她心跳加快,偷偷看著他清瘦的側麵,忍不住害羞的紅了臉。
齊羽並未察覺到她心底翻湧的思緒,依舊專心於手中的工作。藜理坐得久了,慢慢蜷起膝蓋,將頭輕輕靠了上去,繼續看著他專注的側臉。暗紅色的燈光溫柔地包裹著他和她,也包裹著她近在咫尺、卻始終沒有說破的心事。
過了好半天,齊羽抬起頭,目光落在藜理身上:“是不是困了?我這邊還得再弄一會兒,你先去隔壁睡吧。”
藜理看了眼牆上的鍾,才發現竟然已經淩晨一點了。她輕輕“嗯”了一聲,聽話地站起身走出房門。左邊的臥室陳設簡單,隻有一張床和幾件木質家具。床鋪收拾得十分整潔,上麵搭著一條輕薄的夏涼被。藜理彎腰踢掉涼鞋,輕手輕腳地爬上床和衣躺下。她平躺著盯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才慢慢閉上眼睛。
可她根本毫無睡意。她重新睜開眼望著昏黃的燈光,心裏泛起一陣懊悔。她剛剛拒絕了他的牽手,他一定以為她不想和他親近。剛才在暗房裏,她要是表現得更明顯一點就好了,哪怕隻是開口說一句“你來陪我一會兒”,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正慢慢朝這邊靠近。藜理心頭一跳,立刻緊閉雙眼裝睡。她將雙手交疊放在胸前,生怕自己露出破綻。她的心跳加快,胸口也隨著那急促的節奏一下一下地輕輕起伏。
腳步聲在床邊停住了。
藜理閉著眼,感覺到他站在自己身邊,近得讓她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他會坐下來嗎?她心裏忽然生出一點模糊的期待,睫毛幾乎快要控製不住地發顫。
然而,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她感覺到他又轉身走開了。緊接著燈被調暗了一些,門被輕輕帶上了。
藜理心裏的那點期待,慢慢變成了懊悔。
如果,如果今天接住他伸出來的手就好了。。。
——
第二天清晨,晨光淡淡地透進來把屋裏的家具都罩上了一層柔和的灰白色。藜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愣了幾秒,才想起自己是睡在齊羽姥爺家。她坐起來跳下床,匆匆把鞋套上就快步往外走。
客廳裏靜悄悄的,姥爺大概已經出門了。藜理拐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就著汩汩流淌的清水草草地洗了把臉。冰涼的水珠撲在臉上,瞬間驅散了她殘存的睡意,讓她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許多。她帶著一臉未擦幹的水珠,一路小跑著來到客廳。客廳裏,齊羽背對著她,正安靜地坐在桌邊,麵前整整齊齊地攤放著一遝遝剛衝洗出來的照片。清晨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溫柔地灑落在他身上和那一張張相紙上,
他該不會真的一夜沒睡吧。她有些心疼,走過去小聲問:“都洗好了嗎?”
齊羽輕輕“嗯”了一聲,順勢轉過臉來。刹那間,他的目光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怔在了那裏。
藜理臉上還掛著未擦幹的水珠,透明的小水滴宛如晶瑩的珍珠掛在她的臉頰和下巴邊,隨著她的呼吸微微顫動。長長的睫毛上也掛著幾顆晶瑩的水滴,在清晨柔和的光線裏閃爍著亮晶晶的光芒,襯得她的嘴唇嬌豔欲滴。
好像一朵剛沾過晨露的花。
齊羽一動不動地,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完全看呆了。
藜理被他看得心裏發慌,臉頰泛起一抹紅暈。她下意識地抬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心虛的笑:“怎麽了啊?”
齊羽沉默了片刻,低聲說:“我第一次看到你這個樣子。”
藜理臉紅了,轉臉假裝去看桌上的照片,掩飾著自己的慌亂與羞澀。
齊羽慢慢將目光從她身上收了回來,低下頭,繼續專注地整理那些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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