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玫終於累了,昏沉沉睡去,不知過了多久,刺玫又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天光是從屋頂的破洞漏下來的,先是細細的一縷,斜斜地切進黑暗, 能看見光裏飛舞的灰塵,密密麻麻,像是另一個世界活著的生靈。 後來光漸漸多了,從牆縫、從門板的裂縫、 從每一個腐朽的窟窿裏鑽進來,把倉庫切割成明明暗暗的碎片。
刺玫是在一束光正好照在眼皮上時醒來的。
她猛地睜開眼,第一個反應是蜷縮——像昨晚被老鼠圍攻時那樣, 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可身體剛一動,就傳來劇痛。胳膊上、 腿上,到處是火辣辣的疼。她慢慢坐起身,低頭看自己。衣裳破了, 露出的皮膚上橫七豎八全是血道子,有些深的地方已經結痂, 黑紅黑紅的,像蜈蚣趴在身上。還有抓痕,是昨晚那些老鼠留下的, 有些已經腫了。
倉庫在晨光中露出了全貌。比昨晚看起來更大,也更破敗。 四麵牆的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黃泥夯實的牆體。 房梁上掛滿了蜘蛛網,一層疊一層, 在從破洞照進來的光束裏閃著銀灰色的光, 有些網上還粘著飛蟲的幹屍。地上到處是雜物——斷腿的桌椅、 散了架的紡車、破陶罐,還有厚厚一層積灰, 她的腳印和掙紮的痕跡在上麵亂成一團。
牆角躺著幾隻老鼠的屍體。
刺玫盯著那些老鼠,胃裏一陣翻湧。 最大的一隻是被她用鐵耙子砸死的,半個腦袋都癟了,眼珠子爆出來, 黑黢黢地盯著屋頂。還有幾隻小的,是被她用腳踩的, 腸子流了一地,已經發黑了。空氣裏有濃重的血腥味, 混著灰塵和黴味,讓人作嘔。
她想起來了。
昨晚的一切,像潮水一樣湧回來。黑暗。窸窸窣窣的聲音。 發光的眼睛。蝙蝠撲棱棱從梁上飛下來,翅膀扇起的風吹在臉上。 她尖叫,哭喊,後來不叫了,摸到一把鐵叉磚頭,狠狠地朝那些眼睛刺過去。 有東西吱吱叫著撲上來,咬她的胳膊,她瘋了一樣甩, 用另一隻手去抓,抓到一團熱乎乎、毛茸茸的東西,狠狠往地上摔。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活下來的。
隻記得最後累極了,縮在牆角,手裏還攥著那塊沾血的鐮刀, 迷迷糊糊睡去。睡夢裏還在打,還在砸,手酸得抬不起來, 可那些眼睛還在,綠瑩瑩的,越來越多。
陽光越來越亮,倉庫裏的景物也越來越清晰。刺玫慢慢站起來, 腿軟得厲害,扶著牆才站穩。她環顧四周,看到了那扇門—— 厚重的木門,門閂是從外麵插上的。昨晚她試過,推不動, 喊也沒人應。
突然,牆角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刺玫眯起眼,看過去。在一堆破爛木頭後麵,有金屬的反光。 她遲疑了一下,慢慢走過去。腳踩在灰塵上,發出輕微的“噗噗” 聲。繞過那堆木頭,她看見了——一把斧子。
斧子很舊了,木柄被磨得發亮,斧刃豁了好幾個口子,生滿了鏽。 可就在那斑斑鏽跡之間,有那麽一小片金屬還保留著原本的色澤, 被從牆縫照進來的陽光一照,竟閃閃發光。
刺玫盯著那把斧子,看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身,伸出髒兮兮的手,握住了斧柄。
木柄很粗糙,有些紮手。她試著提了提,很沉, 得兩隻手才能拿起來。就在她雙手握住斧柄的瞬間, 腦子裏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拿起斧子,把門劈開。”
那聲音很清晰,像是從耳朵裏直接響起的,又像是從心裏冒出來的。 刺玫嚇了一跳,猛地鬆手,斧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四下張望,倉庫裏除了她沒有別人。可那聲音還在腦子裏回蕩:
“把門劈開。”
刺玫喘著氣,胸脯劇烈起伏。她看看斧子,又看看那扇門。 陽光從門板的裂縫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條條光帶。外麵有鳥叫聲, 遠遠的,還有狗吠,是活生生的世界。
她重新蹲下,再次握住了斧柄。
這一次,她沒有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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