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不全是暗的。有些時段,是真的開心過的。
鄰居家有一盤石磨,挺大,下扇固定,上扇旋轉。輪到我家用的那天,糯米已經泡了一夜,白白胖胖地沉在水裏。石磨洗淨,用開水燙過,父親站在磨旁,一勺一勺把糯米送進石洞,然後推動磨杆。我站在旁邊看,白色的漿水沿著石縫慢慢滲出來,細細的,穩穩的,像什麽東西在被耐心地釋放。
我也興奮地推了一會兒。弟弟也搶著推。
後來磨赤豆,去水,入鍋,加豬油,加糖,鏟子在鍋裏翻動,豆沙的香氣一點點漫出來,飄過整個廚房,飄進院子,飄得很遠。父親特別愛吃八寶飯,這鍋豆沙是為他磨的。
那天,他隻是一個推石磨的人,做食物的人,站在灶台前的人。不是別的什麽。
因為父親在文化局工作,家裏偶爾會有內部票,電影票,有時是舞台劇。
我看過兩部。一部是《馬蘭花》。台詞到今天我還記得:馬蘭花,馬蘭花,風吹雨打都不怕。勤勞的人兒在說話,請你現在就開花。 那時候坐在台下,覺得那句話是真的。隻要勤勞,隻要善良,世界是會回應你的。
另一部是《灰姑娘》。最後一幕,舞台上升起煙霧,灰姑娘在霧裏緩緩變裝,出現的那一刻,美得讓人屏住呼吸。我坐在前排,近到煙霧飄進了我的鼻腔,那個世界的一部分,真的進了我的身體裏。我不是在看,我是在場的。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說不清楚,隻是眼眶有點熱。
很多年後,我才慢慢想明白那種感動是什麽。
《馬蘭花》裏說,勤勞的人會得到花開。《灰姑娘》裏說,被虧待的人會等來變身的煙霧。這兩個故事,講的都是同一件事:你承受著,你忍耐著,最後世界會給你一個交代。
而我在現實裏的經驗是:我洗碗,認真洗,父母的怨氣會小一點;我表現好,他們會少發幾天脾氣。勤勞是有用的,但換來的不是花開,是暫時的安靜。
帶我去看那些演出的,是我父親。
同一個人,在家裏是讓我必須計算情緒、提前部署的那個人,也是把我領進了劇場、讓我坐在前排、讓煙霧飄進我鼻腔的那個人。他給我壓力,也給我資源。他讓我學會了用順從換安全,也讓我見過了灰姑娘在煙霧裏變身的那一刻。
記憶因此變得複雜,但也因此更真實。
石磨推動的聲音,白色漿水的氣味,豆沙在豬油裏翻炒的香,舞台上飄散的煙霧——這些是我童年裏真正快樂的時段。
不是全部,但它們存在過。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