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 桂花簡史 - 第 15 章 糧所進駐
秋天,桂樹開花的時候,糧所搬了過來。
糧所主任姓張,叫張福生,是縣城的人,高挑個兒,有些書生氣, 氣質像個醫生,倒不像個賣糧的。不過,那個時代,一切聽從安排,賣 糧也是工作,在人們眼中,管糧的比醫生重要多了。妻子在縣城工作, 覺得雲峰鎮是基層,不願與他一同進山,張福生服從組織調令,隻身隨 區政府一幹人來了。那時,糧所與區政府一起吃一個食堂,住一個院 子,沒有感覺到什麽差異,也沒有壓力。糧所的糧食是商品糧,主要供 應區委、區直機關、學校和醫院等單位,糧食都是區裏計劃調撥。現在 糧所單設,每年僅供應救濟幾十個村的救濟糧都有很大的工作量,張福 生感到了工作壓力和分量。
張主任並沒有對碧桂園大拆大改,他把碧桂園的格局一看,覺得組 織上用這個莊園做糧所真是眼光獨到。碧桂園原本就是一個商業之家, 前後商行就是現成的門市部,正房做倉庫,二樓做會議室,圖書室,將 過去安保人員的宿舍辟為保管室,東廂房改為內走廊式的職工寢室,西 廂房預留幾間作為單位客房,整個糧所辦公室設在後院,這簡直就是天 作地設,不多不少!留著垂花門,增強糧所的安全;那個影壁上的牡丹 挺美挺吉祥,留著將來貼個喜報或會議通知之類的,方便大氣,像個大 單位了。聰明的張主任將後院宋瑞清臥室與書房改為套房,裏麵供自己 休息,外麵放一個木桌,桌上放著兩個暖水瓶和幾個茶杯,還有四把木 頭椅子作為會客之用。
小花園得到了徹底的整飭。為了防災防盜,圍牆被加高了,這讓我 心裏暗暗叫苦,主要的原因是小男孩,再也從裏麵翻不進碧桂園了。花
園的花壇被拆除,平整的如同操場一樣,平日曬糧的竹席,蘆葦一卷卷 堆放在這裏,上麵覆蓋著防雨的油布。青磚橫臥的江西觀院牆上,東麵 用石灰刷了一個長方形的白板,那是未來的“學習園地”,乍一看像塊 大補丁,很不雅觀也很令我不習慣,西邊的院牆則直接用石灰刷上標 語:“以糧為綱,全麵發展。”變化最大的動作最大的要數中間院子, 這些變化動作關乎著我的生存。
我已經說過,從碧桂園大門進來涉過甬道,走上台階看到的這個院 子,曾是一個綠蔭蔥蘢,曲徑通幽的庭院,院子的小路由石板鋪成,兩 邊是豎立著的磚圍成的路欄,除了一條小路彎彎通向後院,去往兩邊廂 房子的路也從這條路分岔而出。剩下的就是草地和幾株榆樹、椿樹、柳 樹和一棵桂花樹。近年來,榆樹的皮不僅被偷吃殆盡,連根也被挖的所 剩無幾,它歪歪斜斜的立著,實際上早已死了;椿樹呢,被搬春芽砍伐 的隻剩主幹沒有枝椏;柳樹稍好些,今年也有人偷挖它的根,說是這根 能止腹瀉,能治頭痛腦熱什麽的,樣子也活得很淒慘。張主任在這個院 子渡過幾次步後,毅然吩咐工人砍倒這些活不活死不死的樹,“中庭院 子將是糧所的曬場,這些樹長在這裏有害無益。”工人們按他的吩咐, 鋸過榆樹鋸柳樹,鋸罷椿樹又來鋸桂花樹。就在這時,張主任把他們叫 停了。
“桂花樹不鋸?” “暫時不鋸。” “將來曬糧,桂花飄進糧食裏,那可擇不清啦。” 張主任“哈哈”一笑:“我們曬的主要是紅薯幹子,蠶豆和豌豆, 大篩子一篩就過去了。要是落在麥子裏,那我們倒可以做桂花麥仁粥 呐!” 通過這件事,我看出了張主任身上的浪漫氣質。讓我想起他剛搬來 的第二天就折過一捧桂花到他的房間,插進他剛喝完的白酒瓶子裏,小
屋子裏立馬發散著桂花的芳香。並不是我要開多花來迎合張主任,是因 為桂花也有盛開的大年和萎縮的小年,逢上這個大年既是張主任的福 氣,那滿樹的繁花也冥冥中保護了我。
“多好的桂花樹!”張主任讚歎著,一隻手摸著桂枝,另一隻手阻 止住了砍伐者們的鋸子斧頭。
嚇了一身冷汗的我,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想想吧,在地麵上長了幾 十年,突然所處的環境變了,主人變了,沒有用了。人們為什麽不考慮 樹是一個生命的物質,不考慮將它移栽別處以保留它的生命,為什麽隻 會一句話:砍了!所以“暫時不鋸”這句話,仍讓我非常恐慌,非常不 踏實。其實我的命運與丹桂,銀桂都是一樣的,永遠是被動的,不能主 宰自己的命運,沒有尊嚴。不管我是一棵多麽古老的樹,但任何一個成 為園子主人的人,就能主宰我的命運,這才是我的悲哀! 工人拿著鋸子離開了,去將柳樹,椿樹和榆樹鋸成棒槌長短的木 柴,堆在廚房外麵的房簷下,樹兜的粗壯部分暫時無法劈開,將它們作 為小桌放在原地,同時鋸幾截原木作為凳子圍在圓桌周圍。花了十幾天 時間,院子上小路沒有了,草地的野草被拔幹淨,樹窩被填平,院子大 部分是泥土,石板鋪的硬麵不多,所以下雨不讓在上麵走路,一旦踩出 小坑或腳印會積水,不便於曬糧。所以這個曬場即使天下雨也很幹淨, 黃黃的,光光的,像一張餅子鋪在院中。如果雨下久了,會有泡漲的種 子發芽,呈現一點點綠色,它們多是蠶豆芽,豌豆芽,小麥芽,引來小 鳥嘰嘰喳喳地覓食。
當院子裏隻有我一棵樹的時候,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空曠和孤獨。雖 然我的樹冠早已越過院牆很高,橫向的枝已伸過腳下秦磚漢磴混雜砌成 的石牆,那口古井如一麵圓鏡,每天早晚我都可攬鏡自照。我知道自己 已巍然成為大樹,遮住了碧桂園少半個院子,若從後院朝前看,隻能透 過桂枝的縫隙才能隱約看到前院的青磚灰瓦。空曠和孤獨源於我活在
“暫時不鋸”的恐慌中,我能幸存下去麽? 現在,這個院子讓我感到十分陌生。雖然沒有經過太大的改造,房 子、院牆、古井還是老的,但是風韻氣勢與碧桂園截然不同。曬場上總 在曬著糧食,古老的宅子作為糧所的弊端顯了出來,陰冷潮濕,黴味是 一切古老宅子的通病,它們與糧所的要求格格不入。於是每天都有大包 大包的糧食背進背出,院子的白天從未安靜過,曬糧、過秤、入庫,或 者調撥搬運,總之十分繁忙。沒有人再關注一棵樹,除非那些人累了, 坐到樹下歇息的時候,才發現這裏有一棵巨大的桂花樹。
我仔細觀察這些人,這些日常瑣事。雖然我占據院子的麵積很大, 卻並不影響他們曬糧。早晨,日出東方的時候,我擋太陽與圍牆遮擋太 陽相同,而這正是糧食出庫的時間,當太陽升高或者偏西,我的影子在 腳下和東廂房的牆頭,曬場上的糧食可以一直曬到夕陽西下。我的心慢 慢定然了,隻要我不礙著他們曬糧,隻要張主任每年還會摘一捧桂花抱 進他的屋裏,隻要他每個季節都會讚揚這棵桂花樹,哪怕隻是偶爾的幾 句,張主任就會一直“暫時不鋸”我。
我覺得是一種平衡,這平衡能讓我生命無虞。
碧桂園的大門總是朝八晚六開關,冬天會稍早一點。關門之後,進 出碧桂園的員工就隻能從大門右側的小門方便了,這個小門由廚房裏的 兩個員工負責,後來有了一個保安,一天到晚住在門後專門蓋的一間小 屋裏,成了專職守門人。過了晚上十點,什麽人也別想再進院子,即使 你是糧所的員工,到了這個點沒回來,也隻能在外麵過夜了。
大門看得緊,主因就是這裏為經濟重地,全區的供應糧都是先在這 裏集中然後才分配到各個村裏去。不過,糧食最為緊俏的也就是那幾 年,後來情況慢慢緩和了不少。即使在糧食緊張的那幾年,碧桂園也沒 有發生盜竊一類的事件。記得有一日晚上,舊花園那邊的圍牆有過一次 響動,但沒等那個黑影跳進院子就被發現,一陣吆喝,那個黑影跳下圍
牆從外麵的地裏逃跑了。事後,發現黑影的廚師繪聲繪色的說是一個女 人想進來偷糧所,頭發長的很長什麽的,自然沒人相信女賊有這個膽 子。我也看見了那個影子,頭發的確很長,可身形矯健,動作敏捷有 力,像個男人。這個男人的身材似乎有些熟悉,特別是那一跳的落地瞬 間,兩個胳膊像翅膀一樣同時一閃的動作,很像那個好久不見的男孩。
可是,如果是那個男孩,為什麽頭發留那麽長呢?難道他是一個流浪 兒,或者一個孤兒?又為什麽在碧桂園封閉的那段長長的時間沒有來 呢?自從這次黑影從牆上跳走,我感覺以後或許再也見不到那個男孩 了。
我關注的另一個重點是我根部的玉兔。幾次都想與它交談,都因為 它哈欠連連而作罷。它似乎總是很累,我覺得奇怪,這麽多年了,難道 它還沒睡好,這其中一定有什麽我不知道的秘密。我留意了一下,過細 體會它的存在,這一關注讓我都嚇了一跳,原來,玉兔每晚都會出去 的,但是它的進出並不從宋瑞清用竹尖紮穿的那個道兒,而是以根部的 根須做導引,抵達石牆,再從秦磚漢磴的石縫裏蹦出去。雖然大門按時 關閉,對於它卻是暢通無阻,大門下的縫隙比石牆的空間不知大多少 倍。玉兔雖然每晚出去,回來卻沒準,半夜,黎明,甚至是太陽已出來 一人多高才回來。那麽疑問來了,這或長或短的時間,玉兔都到了什麽 地方,都幹什麽去了? 有一次被我問得急了,玉兔給了我一個令我啼笑皆非的回答:“找 吃的。”我說玉兔你就別瞞了,我找了你這麽多年,你就不能和我談一 談麽?它又開始打哈欠:“桂花姐姐,別問了,我會告訴你的,現在我 好瞌睡。”這一次,我真的生氣了,好久都不再理它。冷靜下來時我還 想過,難道玉兔說的是真話?它真的是去找吃的接濟那些受餓的窮人? 可這沒必要瞞我啊。想著想著,我又生氣起來。
張福生天天從後院進進出出,到門市部轉轉,來曬場看看,彎腰拾
起被曬的玉米或者紅薯幹在手裏摸挲一下,有時還會將被曬的糧食放進 嘴裏咬一下,如果“嘣”的一聲,他會說:“幹了。”然後放心地走進 後院。除了去區上開會,他一般不出糧所的大門。天天看著他的身影, 單薄碩長,沒有宋瑞清的熱情,一張黃黃瘦瘦的臉上,一雙眯縫眼,看 什麽似乎眼睛都是半睜半閉,眼睛下麵的眼袋讓人感覺他老是疲倦沒有 睡好。張福生經常從後院進出,就會讓我想起宋瑞清,更重要的是想起 幺妹。已經好幾年沒有幺妹的消息了,糧所落在這裏,烏鴉很不方便 來,天天院子裏有人揮舞竹竿子攆鳥,烏鴉哪會受這個氣。
秋天,好幾年後的一個秋天的下午,我還在開花的時候,幺妹突然 站在我的身旁,呆呆地看著我,好像不認識了似得。從她的眼神裏,我 知道她十分驚訝於我的變化,我巨大的樹幹又粗又壯,茂密的枝頭,桂 花金粒一樣密密匝匝聚在一起,一團一團,一簇一簇,圍著枝幹開得爛 漫,連樹葉都讓出了空間,就像古裝戲裏的馬鞭一樣,一節一節綴滿了 黃燦燦的桂花。她用手推推樹,樹幹紋絲不動,這時我聽見她長長的籲 了一口氣。我見她白淨的麵皮上已經有了細細的魚尾紋,黑發中也閃出 了一兩根白發。她坐在樹下的台階上,掏出手絹兒,一朵一朵將落在地 上的桂花拾起來,放進她的手絹裏。幺妹細心的樣子,真像是在拾金 子。等手絹兒上堆滿後,她把手絹四角拉起包好,放在身邊,仿佛包住 了一段歲月,怕它再從身邊流逝。
這些年,經過大鬧鋼鐵和饑荒年代,她與慢子卻幸存下來。慢子落 下了腰痛病和胃病,幹事更無力氣也更慢了。作為碧桂園三房太太,她 也曾被批鬥過,人們感興趣的無非就這三點:首先,宋瑞清去哪裏了; 為什麽沒跟宋瑞清一起走?其次,老實坦白在碧桂園過的那種腐朽沒落 的生活?最後,為什麽沒有生小孩?對於這些問題,幺妹都如實回答 了,她的確不知宋瑞清去了哪裏,那時,父母都在世,兵荒馬亂的不想 出去;碧桂園的生活其實與她在前鋒的生活差不多,最大的區別就是不 缺鹽巴;至於為什麽沒有生小孩,她也不知道。村裏認為她的這些回答
避重就輕,是妄圖逃脫罪行,警告她要深刻認識,劃清界限,重新做 人。有一次批判會,曾經在碧桂園幫過幾天廚的小工被動員起來做揭露 發言:“你是大資本家的小老婆,你別不老實,我親眼看見你的資產階 級黴爛生活,別的不說,就拿早晨飯來說,那個時候,老百姓精屁股紅 薯都吃不上,你們卻是稠杠杠的苞穀糝,還加醋泡蘿卜丁!”幫廚小工 的發言,引起會場人群的哄笑。
在這些戲虐式的批判中,幺妹慢慢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她必須“坦 白”的讓他們滿意,這些人才會善罷甘休。但她的確不知道宋瑞清去了 哪裏,他們是夜裏走的,第三天部隊就來了;醋泡蘿卜丁兒的確吃過, 是早晨的下飯菜;至於為什麽沒有生小孩,被幺妹坦白成她是想讓萬惡 的資本家斷子絕孫! 她的這種胡謅坦白,讓運動的工作組和村裏的積極分子非常滿意, 非常解氣。以後的批判會就漸漸沒有幺妹了。加上她現在是貧協組長慢 子的老婆,不看僧麵看佛麵,便把幺妹交給慢子,讓他當個政治任務, 去慢慢改造幺妹。
慢子娶了幺妹,一直有種吃虧的感覺。這虧吃並不因為幺妹曾經 是宋瑞清的老婆,也不是幺妹長得不好看,論長相幺妹可是雲峰鎮數一 數二的美人,虧就虧在幺妹不生育,一個不生育孩子的女人在慢子眼裏 與廢物無異。慢子也感到奇怪,這麽好的女人,有紅似白,有棱有角, 有骨有肉,怎麽會不生育呢?既然是想讓資本家斷子絕孫不生,那現在 該可以開懷了吧。在家裏竹籬後的那張床上,慢子在幺妹度過父母雙亡 的劫難後,經常對幺妹慢慢地做細活,那瓷實的乳房,柔軟的腹部,黑 黝黝的陰毛,讓他既感到誘惑又感到無能為力,他看的越過細,做的越 慢,結束的越早。盡管慢子使盡全身的力,幺妹似乎還是沒有感覺。直 到他得了腰痛病,慢慢的胃也不舒服,這事更越來越力不從心。幾年下 來,幺妹還是幺妹,身體保持著姑娘時的活力,但臉上爬上了歲月的滄 桑。“幺妹,你是想讓我這貧農也斷子絕孫麽?”慢子一肚子的苦,不
知對誰說去,窩在心裏時間久了,真的成了病。一天晚上,慢子的腹疼 加重,喊爹喊娘,幺妹覺得不對,趕緊請來鄰居將他送到醫院,值班的 醫生按按他的肚子,覺得是闌尾炎急性發作,需要開刀手術,而雲峰鎮 還沒有這個技術條件,能做這種手術的最近醫院也有三十多裏。幺妹咬 咬牙,請了幾個漢子抬著慢子去三十裏外的醫院,誰知醫生打開肚子, 隻見慢子滿腹都是膿水,已經感?到其他器官,醫生說來晚了。幺妹 暈了過去,欲哭無淚。這個老實人,臨走時寬恕了她,他拉住她的手 說:“和你在一起的時間太短了,生活好難,你讓窮人也斷子絕孫,真 好!” 幺妹望著悲痛欲絕的慢子,不知說什麽。
剩下的幺妹獨自一個人生活。因為自小雙腳纏過,不便於下田從事 生產勞動,慢子死後,幺妹將後門到廁所的那一段空地深挖出來,適時 種上菠菜、油菜、白菜、蔥蒜、萵苣,她種這些菜地是要端上木凳坐在 那裏做的,像做針線活兒,哪裏繡花,哪裏出枝,都安排的很好。最好 是關了門就可在自己家裏做,不走一步路,地盤雖不大,一年四季的菜 卻吃不完。實在多餘的,她也會送給鄰居。幺妹的菜園子鬱鬱蔥蔥,左 鄰右舍見了,都讚不絕口。閑下來的日子,幺妹也在家做酒曲,花很少 的錢買來花蛇草,做一種甜酒曲,每顆棗子大小,能釀幾碗甜酒。這是 父母親的手藝,她用這個手藝製出的酒曲漸漸有了口碑,可以用這些酒 曲換回玉米,紅薯,甚至小麥。日子就這樣勉勉強強往下過著。
她日夜想念著宋瑞清,想念我和碧桂園。可是那些年身不由己不 說,碧桂園天天大門緊鎖,她哪裏還敢朝這兒挪動半步? 現在慢子死了,又剩她一個人了,碧桂園變成了糧所終於可以進來 了,她要來園子看一看。看看碧桂園變成啥樣了,看看桂花樹有多粗 了,看看宋瑞清刻寫的“愛樹”還能否看見。她也想摘點桂花,做桂花 糕、桂花油、桂花酒曲,條件允許還想弄點桂花茶。為了看看,為了懷
念,為了以後的日子得以繼續,她走進了碧桂園。
她收拾好包在手帕裏的桂花,走到那個她曾經忠心愛護的受傷的枝 椏下,尋找過去愛的痕跡。她看到“愛樹”兩個字在濃密的枝椏裏,雖 然筆痕變細,字跡依然清晰,隻是若不注意一般人很少發現。她凝望著 “愛樹”兩個字,眼角裏滾出不容易察覺的眼淚。現在她明白了,宋瑞 清寫這兩個字的良苦用心,她保護不了桂花樹,就像他保護不了幺妹一 樣。隻是有了桂花樹,她對宋瑞清的想念,才有了寄托的地方,而有了 桂花樹的寄托,宋瑞清也能放心遠走。
糧所的青年員工不認識幺妹。他們見這個幹幹淨淨神色恍惚的女人 在院子裏逗留這麽久,以為她要找熟人買糧食。
“你找人麽?” 幺妹沒有回答。
“你在等張主任麽?” 幺妹連連搖頭。她還不認識張主任。
“你……” 幺妹經不起員工質疑的目光,捧著那包桂花匆匆的走出了碧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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