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青石巷(四十四)墜機罹難

直升機升空時,山裏的霧氣比預報的更重。

風從山穀裏卷上來,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拍在機身上。

他穩穩握著操縱杆,耳麥裏傳來塔台的聲音:

“能見度下降,注意高度。”

“收到。”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帶著軍人特有的冷靜。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

胸腔裏正藏著一團柔軟的火。

那是清如。

他剛才上車前,她給他整理領口的手還在他心口停著。

那種輕輕的、暖暖的觸感,讓他在起飛前忍不住笑了一下。

通訊兵聽見了:“新婚的人就是不一樣。”

他沒否認,隻是低聲說:

“我家裏有人等。”

直升機穿過第一層霧時,儀表盤閃了一下。

他皺眉,調節高度。

“風向變了。”

他報告。

塔台:“建議你往上爬一點。”

“收到。”

他拉升。

機身輕輕震了一下。

後座的隨行人員問:“軍官,沒事吧?”

“沒事。”

他回頭笑了一下,“我還要回去陪我媳婦分喜糖呐。”

那笑意幹淨、明亮,像一個剛娶到心上人的男人才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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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越來越濃。

像一層層濕冷的棉絮,把天空和大地都揉在一起。

儀表盤又閃了一下。

他心裏一緊:“塔台,我這邊儀表有點不穩。”

塔台:“收到,保持冷靜,繼續上升。”

他深吸一口氣。

“清如還在等我。”

他在心裏說。

風突然橫掃過來,直升機猛地一晃。

隨行人員驚呼:“怎麽回事?”

他咬緊牙關:“亂流,抓穩!”

機身劇烈震動。

耳麥裏傳來塔台急促的聲音:

“高度下降!你在下墜!”

他死死握住操縱杆,手背青筋暴起。

“我在拉升——”

風聲突然變得巨大,像是要把整個世界撕開。

通訊裏傳來他最後一句話:

“告訴我媳婦……我盡力了。”

然後——

一聲巨響。

通訊斷了。

世界陷入死寂。

---

那天傍晚,天色灰得像被人揉皺的紙。

清如正在廚房裏切菜。

鍋裏燉著他最愛吃的紅燒肉,香氣一點點溢出來。

她想著他回來時的樣子——

一定會像往常一樣,推門前先在門口站一下,抖抖身上的風塵,然後笑著說:

“清如,我回來了。”

她甚至已經把那件淺藍色旗袍掛在床邊。

他喜歡她穿那件。

就在這時,院門被敲響。

“沈太太——”

是通訊兵的聲音。

清如擦擦手,走出去。

通訊兵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像是被風吹得發抖。

他手裏拿著一張薄薄的電報。

“沈太太……這是……軍部的通知。”

清如愣了一下。

“通知?”

她伸手接過。

紙張輕得像風一吹就散。

可上麵那幾個字,卻重得像能把人壓垮。

——“機毀人亡,無人生還。”

清如盯著那行字。

沒有哭。

沒有叫。

沒有暈倒。

隻是靜靜地站著。

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通訊兵哽咽:“沈太太……對不起……我們……”

清如輕輕搖頭:“你回去吧。”

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瓦簷。

通訊兵紅著眼離開。

清如關上門。

轉身。

走回廚房。

鍋裏的紅燒肉正咕嘟咕嘟冒著泡。

她伸手關火。

動作很穩。

穩得像什麽都沒發生。

然後她坐下來。

雙手放在膝上。

一動不動。

像一尊被命運突然掏空的雕像。

直到鍋裏的餘溫散盡。

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

她才輕輕開口:

“你不是說……很快回來嗎?”

聲音輕得像碎掉的風。

隨後,她又像是怕驚動了什麽似的,慢慢補了一句——

“我還……留著你最愛吃的那道菜,你怎麽不……來嚐一口呢。”

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摩挲,像在確認什麽仍然存在。

“你說過的,清如別怕。”

她的喉嚨動了動,像被什麽鋒利的東西劃過。

“可現在……我連怕,都不知道該……跟誰說了。”

屋子裏靜得隻剩下她的呼吸。

那一點點顫抖,像是被夜色放大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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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軍部的人又來了,送還了他的遺物。

婆婆正在院子裏洗衣服。

看到軍車停下,她愣了一下:“怎麽會有軍車來?”

軍官下車,摘帽,聲音沉重:

“老人家……我們很遺憾……”

婆婆手裏的衣服“啪”地掉進水裏。

“你說什麽?”

軍官低頭,聲音發沉:“飛機失事,無一生還。”

婆婆像被雷劈了一下,整個人僵住。

過了好幾秒,她才發出聲音:

“不……不可能……他昨天還好好的……”

軍官紅著眼:“對不起。”

婆婆忽然衝過去抓住他的衣領:

“你們騙人!他剛娶媳婦!我還要抱孫子!他怎麽會死!這該……不是他的東西。”

軍官被抓得站不穩,卻不敢掙紮,隻能低聲說:

“老人家……對不起……”

婆婆的手一鬆。

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

她捂著臉,哭得撕心裂肺:

“我就這麽一個兒子啊——

他才娶媳婦七天啊——

“老天爺,你的心,怎麽這麽狠啊——”

哭聲穿透整個院子。

原來昨天清如得知這消息後,並沒有告訴婆婆。

她呆呆站在門口。

沒有哭。

隻是靜靜地看著婆婆。

然後走過去,蹲下,輕輕抱住她。

婆婆哭得渾身發抖,手指死死攥著清如的衣角,像抓著最後一根命。

“清如……我兒子沒了……我兒子沒了啊……”

她聲音斷斷續續,像被什麽生生扯碎,“那個歡蹦亂跳的大小夥子……昨天還喊我吃飯……”

清如伸手扶住她。

手很輕。

輕得像不敢用力,一用力,人就會碎。

“娘……我知道。”

婆婆猛地抬頭,眼淚糊了一臉:“你知道什麽啊——你怎麽會知道!”

清如被她晃了一下,卻沒有躲。

她張了張嘴。

“娘……我……”

聲音卡在喉嚨裏。

她的眼睛幹得發疼,像被風吹了一整夜的荒地。

一滴淚都沒有。

她忽然想起——

他走的時候,還笑著說:“等我回來。”

她當時點了頭。

現在卻連“等”這個字,都沒地方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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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到監獄時,是傍晚。

沈知行正在院子裏搬石頭。

獄警走過來:“沈知行,有人來看你。”

他抬頭,眉頭皺了一下:“誰?”

“你娘。”

沈知行愣住。

他娘很少來。

他被帶到會見室。

沈母坐在那裏,整個人像老了十歲。

沈知行剛坐下,就察覺不對:“娘,你怎麽了?”

沈母抬頭。

眼睛紅腫,聲音啞得像被磨過:

“知行……清如……守寡了。”

沈知行的心像被什麽狠狠捶了一下。

他愣住:“你說什麽?”

沈母哽咽:“她男人……出任務……沒回來……”

沈知行的手指猛地收緊。

落滿胡子的臉,突然漲紅。

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他盯著桌麵,像是要把木頭盯出一個洞。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什麽時候的事。”

“昨天。”

沈知行閉上眼。

胸腔裏像被什麽撕開。

他從來沒想過——

那個他親手推開的姑娘,

那個他以為永遠不會再與他有關的人,

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回到他的命運裏。

他喉結滾動,聲音低得像破碎的砂礫:

“她……怎麽樣了。”

沈母搖頭:“她沒哭。”

沈知行的手猛地一抖。

沒哭。

那比哭還可怕。

沈母繼續說:

“隻是她昨天還在燉紅燒肉……等他回來……”

沈知行的呼吸一下亂了。

胸口像被刀子一下一下割。

他忽然抬手,狠狠捶在桌子上。

“砰——”

獄警嚇了一跳:“沈知行!”

他卻像沒聽見。

隻是低著頭,肩膀輕輕顫著。

沈母看著他,眼淚又落下來:

“知行……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她……”

沈知行抬起頭。

眼睛通紅。

像是被命運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聲音啞得幾乎破碎:

“娘……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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