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天意】第一章《倔強的命運》 9

狗蛋的笑聲和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遠處。刺玫背靠著冰涼厚重的木門,心髒在胸腔裏擂鼓。最初的驚恐過後,一股滾燙的憤怒和更深的寒意交織著湧上來——狗蛋這混賬,是真想把她困死在這裏。

倉庫裏並非完全的黑暗。高高的、裝著木柵欄的窗戶透進些許天光,是那種太陽剛落山、天空還殘餘一絲鐵灰色的微光。借著這點光,刺玫快速掃視這個困住她的囚籠。

倉庫比她想象的大。是解放後時期建的,能囤不少糧,如今空曠了,但那些笨重的、沉默的農具還在。它們以某種雜亂而又似乎暗含秩序的方式散布著:巨大的木犁像僵死的巨獸橫在中央,釘齒耙張牙舞爪地靠在牆邊,風車的扇葉在角落投下扭曲的陰影,幾架廢棄的耬車骨架森然。空氣裏是濃重的塵土味、鐵鏽味,還有一種……陳年穀殼腐爛後的甜腥氣。

寂靜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先是聲音。

“窸窸窣窣……”

從最深的牆角,從那些農具的陰影底下,從地麵可能存在的裂縫裏。聲音很輕,很密,由遠及近,像無數細小的爪尖在同時刮擦土地和木頭。

刺玫的寒毛豎了起來。老鼠。很多老鼠。

緊接著,她看見了它們。並非一擁而上,而是先從幾個方向,探出幾個灰黑色的小腦袋,綠豆大的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幽光。它們似乎在觀察,在評估。然後,更多的老鼠湧現出來,匯成一股股灰黑色的“溪流”,貼著牆根,繞著農具,向她所在的門邊蔓延過來。它們行動迅捷,彼此間保持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非本能的紀律性,沒有爭先恐後,隻有沉默的包抄。

刺玫的呼吸急促起來。她背靠木門,已無退路。左手邊半步遠,倚牆放著一把生鏽的鐵耙,耙齒朝外,木柄斜指著地麵。她幾乎是本能地,一把抓住了那冰涼粗糙的木柄。

鼠群在距離她大約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半圓。它們不再前進,隻是蹲坐著,成千上百點幽綠的小光點,齊刷刷地“盯”著她。空氣裏彌漫開鼠類特有的腥臊氣,還有一種冰冷的、捕獵前的凝視感。

刺玫雙手緊握耙柄,指節發白。鐵耙很沉,對她九歲的瘦弱身體來說,揮舞起來吃力。但她緊緊抓著,仿佛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她想起生母說過,野獸怕響動,怕突然的撞擊聲。

鼠群開始騷動。前排的幾隻試探性地向前躥了半步,發出挑釁般的“吱吱”聲。

“滾開!”刺玫嘶聲喊道,用盡力氣將鐵耙往身前的土地上一頓!

“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耙齒磕在堅硬的地麵上,迸出幾點火星,在昏暗的光線中一閃而逝。

鼠群明顯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震動驚得往後一縮,陣型出現了片刻的混亂,發出驚慌的“吱喳”聲。

有效!刺玫心髒狂跳,卻不完全是害怕,還有一種絕境中找到方法的狠勁。她不等鼠群重新穩定,雙手發力,拖動著沉重的鐵耙,用耙齒那麵,狠狠地刮擦身前的地麵!

“刺啦——!刺啦——!”

尖銳刺耳的聲音持續不斷地響起,蓋過了老鼠的叫聲。鐵齒與硬土摩擦,聲音難聽至極,在密閉空間裏被放大,形成一種物理上的驅趕。前排的老鼠徹底受驚,掉頭就往鼠群裏鑽,鼠群組成的半圓開始鬆動、潰散。

刺玫見狀,更加用力地來回刮擦,同時喉嚨裏發出低低的、野獸護食般的威嚇聲。她不再隻是害怕,而是在戰鬥,用這刺耳的噪音作為武器。

鼠群的包圍終於瓦解,它們似乎對持續不斷的尖銳噪音感到不耐和畏懼,灰黑色的“溪流”開始倒灌,迅速消失在牆角的陰影、農具的縫隙中。幾秒鍾後,除了地上零星的老鼠屎和空氣中殘留的腥氣,仿佛它們從未大規模出現。

刺玫拄著鐵耙,大口喘氣,汗水從額角滑落。第一關,暫時過了。但她的警惕沒有絲毫放鬆。老鼠退了,可這倉庫裏的“惡意”,似乎才剛剛開始展露。

果然,頭頂傳來了新的聲音。

“噗啦……噗啦……”

是翅膀扇動空氣的聲音。從屋頂那些破損的瓦片縫隙,從高高的氣窗,一股股黑色的“流煙”湧入,在倉庫的穹頂下匯聚、盤旋。是蝙蝠。它們飛行的軌跡起初混亂,但很快調整,開始繞著倉庫中心——也就是刺玫所在的區域——做勻速的圓周飛行,翅膀扇動的聲音漸漸同步,匯聚成一種低沉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嗡鳴。那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帶著地穴的陰冷和潮濕的氣味。

刺玫抬頭,隻能看見一片移動的、更深的黑暗輪廓。但那種被無數雙非人眼睛“注視”的感覺,比老鼠群的凝視更加粘稠,更加無所不在。蝙蝠的嗡鳴似乎帶有某種頻率,讓她開始感到頭暈,惡心,注意力難以集中。

她背靠著門,鐵耙護在身前,對空中的威脅似乎毫無辦法。難道隻能被動忍受?她的目光焦急地掃視周圍。

牆角,一個被遺忘的、破了半邊的大籮筐映入眼簾。旁邊,還靠著一根長長的、用來挑柴禾的鐵叉。

一個念頭閃過。刺玫放下鐵耙,幾步衝過去,先抓起那根鐵叉。鐵叉很輕,是熟鐵的,頂端有兩個分叉。她又費力地拖過那個破籮筐。籮筐是用細竹篾編的,破了很大一塊,但骨架還在。

她拖著這兩樣東西回到門邊。蝙蝠群似乎覺察到她的動作,盤旋的圈子收緊了一些,嗡鳴聲也更急促刺耳。

刺玫深吸一口氣,用盡力氣,將破籮筐高高舉起,然後猛地扣在自己頭上!粗糙的竹篾摩擦著她的頭發和臉頰,但提供了一個臨時的、有縫隙的“頭盔”。幾乎在同一時間,她雙手握住鐵叉的長柄,看準頭頂蝙蝠盤旋最密集的一片區域,將鐵叉從籮筐的破洞中猛地向上刺出,並不停地、快速地來回揮舞攪動!

她不是要刺中蝙蝠(那太難了),而是要破壞它們的飛行陣型。

鐵叉在空中呼呼作響,攪動著氣流。蝙蝠群顯然沒料到這種“反擊”。它們敏捷地躲避著鐵叉,但原本整齊劃一的盤旋陣型瞬間被打亂了。幾隻蝙蝠驚慌地撞在了一起,發出尖細的叫聲,更多的蝙蝠則被迫提升高度或四散飛開,那低沉壓迫的嗡鳴聲也被攪得支離破碎。

刺玫不管不顧,隻是奮力地向上、向四周揮舞鐵叉,如同一個頂著古怪頭盔、在與無形敵人作戰的小小武士。竹筐限製了她的視線,但提供了保護。鐵叉的破空聲和蝙蝠慌亂的撲翅聲混在一起。

混亂持續了幾分鍾。蝙蝠群似乎意識到這種盤旋施壓的策略失效了。它們不再試圖維持陣型,而是散成了幾小群,在更高的屋梁間不安地穿梭,發出的聲音也變成了零星的、惱怒的吱叫。

刺玫停止了揮舞,喘著粗氣,小心翼翼地取下頭上的破籮筐。第二關,似乎也勉強撐過去了。她的手臂因持續用力而酸軟,但心裏那簇火苗卻燒得更旺——這些東西,並非不可對抗。

然而,沒等她喘息多久,第三種威脅,以更悄無聲息的方式降臨了。

是蜘蛛網。

一開始隻是臉上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癢意。刺玫下意識用手一抹,指尖傳來粘膩冰涼的觸感——是極細的蛛絲。她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她剛才全力應對老鼠和蝙蝠的時候,一些蜘蛛,不知從倉庫哪個腐朽的角落爬了出來,正在她頭頂上方、以及左右兩側的農具和牆壁之間,瘋狂地結網!

借著窗外最後一點微弱的天光(天色幾乎全黑了),她看到那些蛛絲在空氣中幾乎透明,但隱隱反射著極其黯淡的、非自然的微光。幾張網已經初具規模,就張掛在她可能移動的路徑上,網上還粘著灰塵和枯葉,在虛無的氣流中微微顫動。更令人心底發毛的是,她看到幾隻體型不小的、黑褐色的蜘蛛,正靜伏在尚未完成的網中央,仿佛在等待著自投羅網的飛蟲——或者,是她。

如果她在黑暗中驚慌奔跑,如果她試圖摸索出路,很可能會一頭撞進這些黏糊糊的陷阱,讓蜘蛛直接落到身上。

刺玫感到一陣反胃的恐懼。這種陰險的、布滿陷阱的威脅,比直接的老鼠和蝙蝠更讓她心寒。她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動靜大一點,就會驚動那些織網的幽靈。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四周,尋找可用的東西。這一次,她看到了牆邊靠著的一把生鏽的鐮刀。鐮刀的木頭柄已經有些腐朽,但那月牙形的鐵質刀頭,雖然鏽跡斑斑,刃口卻依然可見一絲黯淡的鋒銳。

她小心地、極其緩慢地挪動腳步,避免碰到任何可能存在的蛛絲,終於夠到了那把鐮刀。握住刀柄,一種冰冷的踏實感傳來。

她開始清理。先是小心地觀察頭頂和前方蛛網的走向,然後看準主要支撐的幾根粗絲,伸出鐮刀,用刀頭或側刃,輕輕地、果斷地一劃。

“嘣……”

極細微的斷裂聲。一張剛剛織就的網應聲破裂,化作幾縷無用的細絲飄落。網中央的蜘蛛受驚,迅速順著殘絲溜走,消失在黑暗裏。

刺玫如法炮製。她像一個小心的園丁,在修剪危險的枝條。左前方,耬車框架上的網,割斷。右側,犁柄上方的網,挑開。頭頂,從房梁垂下的幾縷懸絲,揮刀斬斷。

每清除一處潛在的陷阱,她的活動空間就安全一分,心頭的壓抑就減輕一絲。鐮刀在她手中,不再是農具,而是開辟安全區的利刃。動作從生澀到熟練,恐懼逐漸被一種全神貫注的冷靜所取代。

當周圍肉眼可及的蛛網被清理得七七八八時,刺玫已經汗流浹背,但握著鐮刀的手卻很穩。她退回門邊,將鐮刀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重新拿起了那柄鐵耙,橫在身前。

倉庫裏重新變得安靜。老鼠退回了巢穴,蝙蝠棲息在屋梁高處,蜘蛛躲進了縫隙。但那種無形的、充滿惡意的“凝視感”並未消失,反而更加濃鬱,仿佛黑暗本身在評估她這一係列應對,在驚訝於這渺小獵物的頑強和機變。

刺玫背靠著冰冷的木門,坐在堅硬的地上。鐵耙橫在膝頭,鐮刀放在手邊。極度的緊張和體力消耗後,疲憊和饑渴如潮水般湧來。她知道夜晚還很漫長,老鼠和蝙蝠可能再次來襲,蜘蛛會結新的網。

但她不再隻是恐懼地顫抖。

她有了“武器”,找到了方法,闖過了“關卡”。

她握著耙柄,指甲摳進木頭的紋理裏。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黑暗,耳朵捕捉著每一絲異常的聲響。

她在等待,也在準備。

等待天亮,等待救援。

也準備著,如果那些東西再來,就用這倉庫裏一切可用的、沉重的、鋒利的舊農具,繼續戰鬥下去。

直到門縫底下,透進真正的、灰白色的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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