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記憶力一向很好,但有一件事,我怎麽努力都想不起來。
我父親罵過我的話。
他罵了我很多年,一直罵到我二十二歲左右,內容也是大同小異,按理說那些話應該在我腦子裡留下深刻的印痕,清清楚楚,隨時可以調取。但我努力想,什麽都想不出來。
隻有一個輪廓:他站在那裡,開口,憤怒地說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口水噴在我衣領上、頭發上。
二
他每次罵我,都要倒片。
不是直接罵當下的事,是先倒回去,有時從我五歲開始,有時從十歲開始,我這一生裡犯過的所有的錯——他認定的那些錯——他全心全意地收集起來,一件不漏,從來不忘記,隨時可以提取,隨時可以陳列。
就像偉大領袖曾經教導我們的: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
他的記憶裡存著一個完整的檔桉庫,裡麵隻有一個人名——我,隻有一種類型的文件——我做錯的事,而且所有文件都永久保存,不會過期,不會清除,每一次開罵都是一次全庫提取。
三
時間一長,我摸清了他的規律。
前麵的部分是老內容,反覆說過的,沒有新信息。隻有最後收尾的那一段,才是當下的事情,才是真正的起因。所以整個過程,真正有內容的部分其實很短,但他需要先把那個漫長的前半段走完,才能走到後半段。
我站在那裡,聽到他開始倒片,就知道這要說很久了。
於是我的思緒開始飄遠。
外婆家養的那隻灰母雞,這個星期生蛋了嗎?那隻公雞還在欺負她嗎?我們班的體育委員有沒有組織男生和隔壁班打籃球大決賽?我的同桌說要帶那本插畫新書來學校,明天她會不會忘?
他還在說,聲音繼續,內容繼續,但那些聲音在我這裡已經變成了一種背景噪音,像收音機調偏了頻道,聲音在,信號不在。
我的外殼站在那裡,我的內殼飛去別處探消息了。
就像孫悟空那樣,身子還被綁在那裏挨打,元神早就飛走了。
四
後來我替他想了一個節能方桉。
他每次罵我,前半段都是重複內容,說來說去就是那些,既然如此,何不把前半段錄下來?
具體操作是這樣的:把那些倒片的老內容全部錄進錄音機,下次要罵我了,前半段直接按播放,錄音自己放,他可以坐著喝口茶,等錄音放完再接著開罵,同時也在錄音,這樣下次又有新的前半段可用了。
效率一下子提高了。
如果快到燒飯的時間,錄音還可以快進,時間省了,量一點也不少。
這個方桉聰明,係統,合理,環保,完全符合他的需求。
可惜我沒敢和他說。
五
我後來意識到,那個站著聽罵、意識飛出去的能力,是我很早就學會的一門技術。
無論攻擊多久,無論聲音多響,那個打著轉的灰母雞、那場還沒打的籃球賽,始終能在我腦子裡給我留一塊安靜的地方。那塊地方是我的,不是他的,罵聲進不去。
這不是我不在乎,是我的大腦做了一個判斷:這些內容沒有信息價值,它們是噪音,不需要存入記憶。
所以那些話消失了。
不是被遺忘,是一開始就沒有被真正接收。
六
後來我發現,這個能力用的場合越來越多了。
上課,如果老師講的東西讓我覺得無聊,我也會解離。身體坐在那裡,眼睛朝著黑板,意識已經不在教室了。
中學有個閨蜜,她說話又多又長,說起來沒有盡頭。我陪她說話的時候,也會解離。但我怕她看出來,所以還發展出了另一個技術:重複她說過的話。
她說了一段,我把其中一句重複一遍,她就以為我在認真聽,繼續說下去。
我表麵在對話,心裡已經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七
我後來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想,覺得有點好笑,也有點說得通。
從父親那裡學會的那套——身體留在場,意識撤退——原本是一種生存技術,是在一個無法逃離、無法反抗、隻能硬撐的環境裡,大腦想出來的自救辦法。
後來這個辦法被我的大腦判定為有效,於是它開始用在別的地方。無聊的課堂,說話太多的朋友,任何讓我覺得輸入是噪音而不是信號的場合,它都自動啟動。
把生存工具升級成效率工具,聽起來很合理,代價是長期用下來,會累。
兩層同時運行——表層在社交,底層在別處——這需要消耗很多東西,隻是消耗得很安靜,消耗得讓自己都不太察覺。
八
但我想說一件更重要的事。
父親的話我一個字都想不起來,這件事讓我困惑了很久,後來我接受了一個解釋:那些話本來就沒有信息。
他在說話的時候,說的不是我,說的是他自己那些消化不了的憤怒和挫敗感,說的是一個需要一個永遠可以傾倒的對象的人,找到了那個對象之後的傾倒。我是那個接收器,但我接收的不是教育,不是關心,不是任何和我有關的真實評估,而是他自己的情緒垃圾,換了個地方存放。
大腦知道這件事,所以它沒有替那些話留地方。
這個判斷是對的,不是因為傷太重才忘記,而是因為那些話本來就不值得記住。
九
那個節能方桉,我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很妙。
錄音前半段,快進,節約時間,量一點不少。
這是一個孩子在完全無力改變狀況的情況下,唯一能做的事——在腦子裡設計一個出口,哪怕那個出口什麽用都沒有,哪怕永遠不能說出口,光是想到它,就有一點點把荒謬的局麵重新掌握在手裡的感覺。
幽默是一種很低調的反抗,不需要聲音,不需要行動,隻需要在心裡轉一個角度,看見滑稽的地方,然後在那個滑稽裡,找到一點可以站立的地方。
我爸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他罵我的那些年,有個女兒站在那裡,腦子裡一邊在替他設計錄音機方桉,一邊在想外婆家的灰母雞今天生沒生蛋。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