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龍山時代》055水神共工

那岩壁陡峭異常,幾乎與地麵垂直,上麵爬滿了苔蘚和藤蔓。

般手指摳進岩石上的裂縫,借助垂下的藤蔓,迅速向上移動著身體。幾個親衛也緊跟其後,攀上岩壁,其他的戰士則站在岩壁之下,屏息靜氣地仰視著他們。來到岩壁半腰,忽然有人腳下一滑,險些跌落,嚇得那人將身體緊緊貼住岩壁,動作不由得慢了下來。般的手和腳都磨出了血,但動作卻依舊像山貓一樣敏捷,此時的他根本沒有想過墜落的危險,心裏隻有一個念頭——為大欵報仇!

另一邊,羽帶領斷後的雎師戰士們擊退了追兵幾次進攻,狹窄的山路上橫陳著三十幾具敵軍的屍體。

羽盤算著時間,料定先走的大隊已經遠去,便瞅準時機低聲下達了撤離的命令。他自己則留在了最後,又朝著岩壁下斷斷續續地發出數箭,射殺了一個敢於出來張望的敵兵。看到岩壁下的敵人都小心地躲在樹後,輕易不敢冒頭,他這才悄然退下岩壁,向眾人趕去。

羽背著弓箭,手提短矛,一邊朝西飛奔一邊留意著身後的動靜,剛進樹林,突然前方林中傳來一陣慘呼之聲!

羽大吃一驚,心道不好。他借著樹木的掩護沒走幾步,便有幾支流矢迎麵飛來,從他耳邊飛過。羽忙伏身在灌木叢中繼續潛行向前,這才看清,先行撤退進入林中的雎師戰士們已被射倒了一片,中箭者慘叫聲不斷,僅剩的十餘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攢射徹底打懵,正慌不擇路地四散而逃。前方的敵軍已遮斷了西去的通路,正呼喝著包抄過來。

羽取下背上的大弓,正要起身,卻聽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他連忙再次俯身躲入灌木叢中,隻見大隊的敵軍已經從身後追了上來。他們紛紛從羽身邊不遠處經過,被前方的喊叫聲和奔逃的人影所吸引,那領頭的年輕將領大聲喊道:“快追!一個都不要放走!”

看著追兵循著人聲追去,羽趴在灌木叢中,大氣都不敢出。他迅速做出了判斷,不能再向西逃了,此時小顥的方向反而是最安全的!待人聲稍遠,羽立刻連滾帶爬地鑽入密林深處,向來時的方向悄然而去。

 

清晨,陽光灑向泗水東岸。

在山中躲藏了一天一夜,羽不知不覺中竟又回到了前一天隊伍到過的密林中。又累又餓,再難挪動半步,羽費力地爬上一棵大樹,想小憩片刻,可透過茂密的枝葉,他竟意外地看到,隊形散亂的少昊氏人正沿著泗水河岸向東退去!

那是亢父的守軍。

雎師兄弟們的血沒有白流——大君康回的計策成功了!

羽長舒了口氣,靠著分叉的樹幹,合上了眼睛。

 

就在般和黎帶著近半的精銳在山林中窮追雎師的時候,康回命主力大軍對亢父發起了猛攻。

由於共工氏將營寨成功推進,使得少昊氏守軍喪失了深溝高壘的優勢,再加上兩軍人數眾寡懸殊,顓頊和柏亮決定不做無謂的硬拚,而是主動放棄了亢父,以保存實力。

東土西麵的門戶,就此洞開。

般剛領軍出山,正遇上撤退途中的顓頊。得知亢父陷落,般急欲反攻,卻被顓頊和柏亮兩人勸住了。

柏亮拍著般的肩膀,堅定地說道:“般帥,亢父丟了,我們可以再奪回;但若把鳥師拚光了,那可就真的大事去矣。我們現在要做的,是保存鳥師精銳,退守帝都,等待援軍,以期再戰啊!”

顓頊也道:“般帥莫要自責,共工氏勢大,便是你和黎的援軍及時趕回,守亢父也會得不償失。我們留有鳥師的有生力量在手,才可依托更堅固的小顥城,等待破敵的時機啊!”

黎也勸道:“般帥,我們雖棄了亢父,但成功擊破了共工氏派出的偏師,各有得失,又何必急在一時?”

般見幾人說得在理,終於點頭道:“你們說得對,隻是沒能捉住那射箭的共工氏悍賊,我心難平!事已至此,那咱們就回小顥去吧。”

至此,幾人收攏散亂的隊伍,一起向小顥退走。

 

鳥師主力回到小顥,雖然損失不小,但好在有重、黎帶來的羲、和兩族援軍,帝都的人心暫時安定了下來。

可過了兩天,當城裏的軍民在城頭親眼目睹共工氏大軍到來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黑壓壓的隊伍從西南方向沿著泗水兩岸浩浩蕩蕩地開來,黑色的旗幡像烏雲漫過大地。泗水河麵上,大大小小的船隻一眼望不到頭。傳說中的共工氏四師到了三個,加上新近名聲鵲起的雎水之師,這是人們從未見過的強大武力。

東土人在高陽、亢父兩地連敗,野蠻強橫的共工氏人已經來到了自家門口。所有人,從帝君青陽到普通族人,都不得不直麵這迫在眉睫的兵鋒了。隨著敵軍兵臨城下,鳥師統帥大欵戰死的消息也在城中傳開了。一時間,流言四起,少昊氏的人們又都惶惶不安起來。

形勢逼人,帝君青陽緊急召開了朝會。

城中的帝都官員和東土各氏族首領齊聚議事大廳,人們三三兩兩地小聲議論著,臉上神色凝重。

主持朝會的柏亮開門見山,揚聲說道:“各位帝都的官長、各位東土各族的長老,共工氏老賊康回蓄謀已久,開啟戰端,我軍新敗,欵帥戰死,敵人已進逼至城外。此危急存亡之時,大家但有破敵之策、或守城之法,請速速說來。”

柏亮的話一出口,剛剛還人聲嘈雜的大廳中,轉眼間變得鴉雀無聲。

顓頊見眾人都低著頭,默然不語。他雖知自己剛打了敗仗,容易成為眾人非議的對象,卻也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向坐在上首的帝君青陽和周圍的眾人躬身行禮,然後坦然說道:“共工氏人多勢大,凶惡狡詐,但並非不可戰勝!之前我軍在亢父曾經三戰連捷,以少勝多,我東土弓手更是打出了赫赫威名!亢父之失,不過是康回老賊的陰謀一時得逞。如今敵人進逼帝都城下,我軍已退無可退!加之城中已得重、黎二軍強援,當堅守此城,與賊人死戰到底!”

顓頊語氣激昂,但這一番豪言壯語未提及任何可行的破敵之法。一部分人心中頗不以為然,卻也不好多說什麽。畢竟顓頊出生入死,一直頂在對抗共工氏的第一線,尤其是他此刻屢敗屢戰的膽氣,多多少少讓在場的眾人為之一振,議事廳中那沉悶壓抑的氣氛也隨之有所緩解。

青陽依然麵沉似水,他環顧眾人,緩緩地說道:“這次被逼與共工氏倉促開戰,我東土各族準備不足,路遠的援軍還未能及時趕來,不巧河洛軒轅氏大君又病重,也無法帶兵。眼下已到了少昊氏最艱難的時候,諸位當暢所欲言,倘有能使我族度過難關之法,都請直說無妨。”

見帝君青陽說得如此懇切,長老赤民鼓起勇氣上前半步,字斟句酌地說道:“此番開戰,源自雎陽之地的突發暴亂,而共工氏和高陽氏衝突的原因至今未明,我們也不知道為何那康回竟執意將兵鋒直逼我帝都城下。在下以為,不如先派人前去探探共工氏的意圖,看那康回究竟想怎樣?如此未必會有什麽功效,但至少知道他們所為何來呀。”

赤民說完,看了一眼眉頭緊鎖的青陽,然後低頭退了兩步,站回到幾個年長官員身旁。

赤民此言一出,議事廳裏立刻響起一片嗡嗡嗡的議論之聲。

當下便有幾個官員點著頭,小聲附和道:“是啊,是啊,赤民大人所言不無道理,連著打了好幾仗,死了這許多人,總得要知道是為了什麽啊!”

一旁的顓頊聽人們說到“突發暴亂”和“原因至今未明”,忽然背後冒出了冷汗,連衣袍都浸濕了。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沉默不語的般,隻見他一臉的不耐,顯然對赤民的話嗤之以鼻。顓頊心中發虛是因為他忽然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赤民的話雖不中聽,可的確不無道理。巫履到底在高陽幹了什麽?巫履的話真的可信嗎?又有多少可信?

顓頊不敢再往下想了。

黎覺得赤民和那幾個年長的官員無非是見到共工氏強大,心中懼怕,便生出了講和之心。他知道般和顓頊兩人都剛剛打了敗仗,不好多說話,於是主動出來,揚聲說道:“帝君大人,各位長老,當初欵帥曾說:若大敵共工氏來犯,必走泗水,我軍首選是堅守亢父。若敵至城下,東土之兵善射,小顥可守。共工氏遠來,我們尋機斷其泗水輸運,便可退敵。”

黎聲音洪亮,說得直白,也正合當下的形勢。

黎的話讓青陽想起了大欵,那個威名赫赫的鳥師統帥,那個輔佐過老太昊的沉穩老將。

青陽知道,這個對策確實是鳥師統帥大欵生前的一貫主張,此刻黎再次提起,讓他頓覺心下稍安。“如果大欵還在,眼下的局麵他該會有破解之法吧?可是,大欵已經戰死了,他生前想到的對策真的有把握嗎?”青陽暗暗想著,心中不免又開始疑慮叢生。

此時,在場的人基本上分成了兩派。

一部分人支持赤民的提議,認為談一下並無損失,若能弄清原委,避免血腥的大戰最好,若不能,至少也可以借此探明對方的意圖和虛實;而另一部分人以般、重、黎等少壯將領為首,認為必須打到底,談就是示弱,那隻會讓共工氏更加囂張。

兩邊各持己見,不僅誰也說服不了對方,還開始互相指責,連爭吵的聲音都漸漸大了起來。

“赤民大人不會是被共工氏人嚇破膽了吧!”

“就是!人家都打到家門口了,還有啥可談?不如投降算了!”

幾個鳥師的將領紛紛指責赤民和幾個老官員畏戰求和,沒有骨氣,言語越來越激烈,變得句句誅心。

赤民麵紅耳赤,額頭沁出汗珠,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卻又被年輕人你一句我一句,懟得插不上嘴。

一旁的年長官員為赤民抱不平,氣急說道:“赤民大人也是為東土和少昊氏的族人著想啊!再說,這些年來咱們和共工氏各種大小衝突還少嗎?從來就沒有斷過呀!最後不是也都化解了,一直相安無事嘛?上次雎陽之地雖鬧出了人命,可後來淥圖先生和高陽君不是擺平了嗎?怎的忽然又大相攻伐起來了呢?”

般聽那官員如此說,再也按捺不住,一步跨到那人身前。他身材高大,居高臨下地瞪視著對方,大聲說道:“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人家都打到咱家門口了,怎麽到你們嘴裏卻成了大相攻伐了呢!”

黎和年輕的軍官們也都聚集過去,將赤民幾個團團圍住,七嘴八舌道:

“為東土著想,你這是為東土著想嗎?”

“共工氏殺了咱們那麽多人,還談什麽!”

“欵帥戰死了,高陽氏被滅族,你說,這如何化解?如何擺平?你倒是說啊!”

赤民幾人被逼問得連連後退,低了頭躲避,哪裏還敢再回嘴。

般依舊不依不饒,又跟上一步,指頭幾乎戳到赤民臉上,惡狠狠地說道:“共工氏人貪婪蠻橫,我早就親眼見過,和這些人沒有道理可講!如今戰事已起,死傷無數,斷無化解的餘地,你們休要再亂我軍心!”

“夠了!般兒,不得無禮!”

隨著帝君青陽一聲喝止,議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帝君發話,算是給赤民幾人解了圍。般、黎等一眾少壯軍官雖不服氣,卻也不得不收斂怒氣,退到一邊。

青陽見不少人正式發言時沉默不語,在下麵卻又吵得不可開交,心中頗為不滿。尤其看到打了敗仗的鳥師軍官們對赤民等年長官員態度如此粗暴,他終於下了決心,冷著臉嗬斥道:“上一次擅殺共工氏使者,非本帝君所願,你們這樣一味逞強就能退敵嗎!我為帝君,派人去叱問康回,又不是去請降,有何不可!隻是,上一次我們殺了人家信使,這次去,我們自己的使者安全難有保證。諸位,可有誰願出城,去敵營見那康回?”

青陽的話一出口,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赤民。

赤民一愣,忙低了頭,滿臉通紅,汗珠卻已經從額頭上冒了出來。

赤民默不作聲,其他幾個明言支持派人去見康回的,此刻也沒一人肯直視青陽詢問的目光。而那些主張死戰到底的,自然更是不願沾上這事的邊兒。

就在帝君和眾人尷尬的當口,隻聽後排角落裏有人朗聲說道:“如果沒有更合適的人選,在下願意去走一趟。”

眾人回頭一看,說話的卻是淥圖。

赤民如釋重負,頓時鬆了一口氣。他身旁的幾人也都心懷感激地望著淥圖。

剛剛還在爭論不休的雙方,此時全都由衷地欽佩淥圖的勇氣。連帝君青陽都大感意外地讚歎道:“明知山有虎,卻向虎山行。淥圖先生真是大勇之人啊!”

“帝君過獎了。”淥圖微一躬身,平靜地說道,“在下作為帝君使者前去,誰人膽敢加害!不過,在下雖去,還請城中諸位勿忘備戰,若那共工氏康回當真不能理喻,那接下來可就全要靠你們了!”說到最後,他轉向般、重、黎和顓頊等一幹鳥師將領,神色凝重。

般、黎、重和顓頊等人都紛紛轉向淥圖,顓頊躬身說道:“我等全力備戰,大人保重。”

青陽也備受感動,連連點頭道:“好,好,願如先生所言。”

 

小顥城南,泗水東岸的平原之上,幾座巨大的營寨已初步修建起來。

這一片營寨中聚集著共工氏泗師和淮師的數千主力大軍。粗大的木樁被夯入土中,藤條捆紮的樹枝連成了木柵寨牆。牆外還挖了壕溝,掘出的土又被用來墊高了牆內的地麵,這樣的溝壘在戰鬥中會給營寨中的共工氏人帶來巨大的優勢。

營寨西北,泗水的河麵上異常繁忙,數不清的大小船隻往來穿梭,運送著各種軍需。

康回立於水邊的黑色大纛下,炯炯有神的雙眼望著遠處小顥的城牆。他剛剛得到了確切的消息:少昊氏的鳥師統帥大欵已死於箭傷。此刻,康回意氣風發,他追憶起共工氏曾經的輝煌,心潮澎湃:

“相傳那還是南土成鳩氏為尊的時代,那久遠的過往,僅存於族人塵封數世的記憶之中,早已無人確切知曉。日月往複,鬥轉星移,三百年了,帝號,已在北土的軒轅氏傳承了太久,它重歸南土之日就在眼前!上天會再一次眷顧我共工氏嗎?人生短暫,光陰將會帶走一切,塵歸塵、土歸土。歲月易逝,少年終將老去,百年之後,眼前這支威武的大軍也將不複存在,但他們卻可以留下偉大的故事,供後人代代相傳!”

一陣熱風吹來,鼓動著康回的須發,他似乎感受到了古老南方風神的輕撫,不由得心中默念:

“昌明的先祖,至高的天神啊,保佑我們共工氏人再次繁盛吧!”

一時間,他雙眼竟有些濕潤了。

 

“父親,雎師的羽帥回來了。”

少君勾龍的報告聲將康回的思緒拉回了眼前。他一轉身,看到身背大弓的羽,正大步走來。

康回張開雙臂,大笑著迎了上去:“本君就知道,英雄不會死!感謝上天,讓我共工氏的猛士毫發無損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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