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嚴父慈父
第一次和爸爸去筆架山時，我還在幼兒園。那是暑假期間的一個傍晚，衛校的師生們要去筆架山露營，看日出。聽說可以帶家屬，我和姐姐吵著要和爸爸一起去，媽媽不同意，說那麽遠的路，我倆一定走不下來。可是我們太想嚐嚐露營和“行軍”的味道了，纏著爸爸不放，直到他同意帶上我們。
在暮色蒼茫中走山路，真的很難。我和姐姐一邊一個拉著爸爸的手，開始是跳跳蹦蹦，然後是跌跌撞撞，再後來就是連滾帶爬了。我們完全跟不上大步流星的爸爸和整個隊伍了。爸爸把我背了起來，再拉著姐姐，急衝衝地趕路。到露營地的時候，我已經在爸爸暖暖的背上睡著了。爸爸把姐姐和我送進早已搭好的帳篷裏，給我們蓋上了毛巾被，我們就呼呼大睡起來。
被爸爸叫醒看日出時，我睡意正濃，迷迷糊糊跑出去，在人們驚叫歡呼聲中，看到那又圓又紅碩大無比的太陽蹦出海麵，跳向空中。
在以後的歲月中，我們和爸爸媽媽一起多次再遊筆架山，看潮漲潮落，看日落日出，學遊泳，做遊戲。但最讓我難忘的依然是趴在爸爸暖暖的背上睡覺的感覺，真舒服。暖暖的爸爸一生都在用他的愛和溫情嗬護著我們。
到農村插隊的時候，我得了蕁麻疹，皮膚碰到露珠就會起大片丘疹，又紅又癢；遇到霧天、陰天，皮膚會奇癢無比；如果小雨點落在身上，就更嚴重。那時候，我不知道善待自己的身體，隻知道拚命幹活，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也沒有對爸爸媽媽說過。後來，爸爸媽媽發現了我的狀況，讓我吃脫敏的藥物。吃藥後過敏症狀會暫時消失，可還是常常發作。
爸爸去興城縣醫院工作後，聽同事談到溫泉水的神奇功效，就回家和媽媽商量讓我去縣裏做一段“溫泉浴”。夏天掛鋤後，我去縣城泡了半個月溫泉。那是我下鄉以後最愜意的日子，每天和爸爸一起在醫院食堂吃飯，晚上和爸爸一起聊天。那時我正參與媽媽發起的挖中草藥“工程”，對中草藥發生了濃厚興趣，有空就捧著在醫院借到的“本草綱目”翻看。
一天，媽媽教過的學生王愛珍到縣醫院開會時告訴我，她所在的沙後所地區醫院正在研製中草藥提取液。我對爸爸說，我想去看看。如果這種方法可行，那會開拓一條為社員治病的新途徑。爸爸同意了，囑咐我認真學習點東西，即使現在用不上，以後也會有用的。告別了爸爸，我隨王愛珍去了沙後所醫院，在那裏停留了一個星期。我學會了用蒸餾技術製取中草藥劑的方法，拓展了思路，知道了治病救人的更多可能性。
1972年秋，經過層層評議選拔，我被招工回城了。為了避免上一年的“失誤”，我沒有事先把這個消息告訴已經回到錦州的爸爸媽媽。在通過縣政工組審核這一關的時候，一個在那裏工作的爸爸的老同事發現了我的名字，就利用到錦州開會的機會，找到爸爸征詢意見。爸爸聽說招工的主要部門是鐵路、鐵合金、碳素廠後，表示最好不要去鐵路，其它兩個都可以。結果我被分到了鐵合金廠。當我拖著行李去鐵合金報到時，抱怨爸爸：“好不容易回來了，又分到了荒郊野外，還得住宿，這哪是回城啊。”
爸爸什麽也沒有跟我解釋，後來媽媽才告訴我，因為爸爸聽說招工到鐵路要當列車員，而列車員的工作是不分晝夜的。爸爸怕我的身體吃不消，因為那時我已患上了失眠症，如果再因上夜班加重失眠，對我的身體就更不利了。這是爸爸的良苦用心。
看起來粗心大意的爸爸，對自己的生活細節常常疏忽，甚至整天丟三落四，但是生活在他的身邊，我常常覺得空氣中都充滿了溫暖和愛意。
小時候，鄰居家婆媳不和，耳聾的李奶奶總是被大聲的斥責和橫眉冷對，八十多歲的她和全家十幾口人一起吃飯，還沒吃飽，飯桌就一空如洗，沒有人讓著她。飯後也沒有任何水果和點心可吃。那時候，我家的門鑰匙就掛在她家的門框上，我每天都要出入那裏送、取鑰匙，常常聽到李奶奶的歎息，看到她哀怨的眼神。我想把家裏的零食送給李奶奶吃，但怕她的家人生氣，而她們家的人太多了，和我又那麽熟。
我想不出好主意，就把李奶奶的困境告訴了爸爸媽媽。爸爸媽媽商量了好幾個辦法。一個是由我定時把李奶奶請到家裏，讓她好好吃點兒東西。這行不通,因為李奶奶腿腳不好，如果來我家，目標太大了。另一個是讓我大大方方的把食物送到她家，申明是給李奶奶吃的。這也行不通，因為我清楚，隻要是被她家人看到的東西，就一定不會落到李奶奶手上。爸爸媽媽最後決定，由媽媽把買回的糕點包成小包，再由我趁他們家人不在的時候，悄悄送到李奶奶的手上。
這樣，我就每隔幾天，扮演一次“地下工作者”。後來，李奶奶習慣了這種作法，如果有時候她家有人在，我不能把糕點按時送過去，她就會坐在對著我家的北窗前，等家人離開後敲窗向我示意。我就飛快地跑回家，取出媽媽早已包裝好的食品拿給李奶奶吃。我和李奶奶從不說話，因為我怕大聲說話會被她家人聽到，但我每次都會看到李奶奶的笑容，她其實是會笑的。
這件事一直秘密地進行著，直到文革來臨，我家搬離了那裏。搬家的前一天，媽媽把剛買的兩大包係著紙繩的點心遞給我，叫我去和李奶奶道個別。我幫李奶奶把點心塞到她被褥的空隙裏揮揮手就走了，我沒有向她告別。
在文革中我長大了，我的頭腦裏裝滿了“全世界三分之二的受苦人”，李奶奶漸漸遠去了。直到有一天，我從插隊的鄉下回家探親，想去看看李奶奶的時候，媽媽告訴我，她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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