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向梅把幾個團得皺巴巴的紙團放在淩皓然麵前，“選一個，這是午飯，好吃不好吃，愛吃不愛吃，全憑運氣。”
“不會吧？不就是吃個便餐，還有這操作？”
“那當然！剛才是你說的，客隨主便。我平生頭一次請人吃飯，必須得有儀式感。”
“果然，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恭敬不如從命嘍”，淩皓然隨便挑了一個紙團，展開一看，內寫‘劈柴院，煎餃’。
向梅湊近一看，嘖嘖了兩聲，“恭喜！算你手氣好，贏在了起跑線。”
淩皓然好奇，一把把剩下的那幾張紙團全抓在手裏，一一展開，見都是些‘波螺油子，爐包’，‘大窯溝，鍋貼’，‘小鮑島，餛飩’之類，他這才明白，原來‘劈柴院’是個地名，而不是店名。
“顧名思義，這些地方都有故事，對吧？要不怎麽連名字都起得稀奇八怪的，倒是挺勾人的。”
“聰明！我打算以一個土生土長本地人的身份，帶你先大致了解一下島城的人文地理，時間不多，咱今天隻能去一個地方，劈柴院兒離棧橋很近，我先帶你去海邊兒逛逛，話不多說，那咱這就，開拔！”
二人沿著海邊，一路從魯迅公園邊聊邊逛，一直逛到了棧橋，一個多鍾頭，好像隻有一盞茶的工夫。到了劈柴院兒，向梅順利找到了一家賣煎餃的小店兒。
“皓然，你能吃幾個？”
淩皓然看了看那餃子，個頭比上海的能大出快一倍，剛才走了一個多鍾頭，他肚子實在餓了，便使了使勁兒，“八個吧。”
“嘖嘖，你們南方人也太秀氣了吧？我一頓都能幹掉一打，就幾個煎餃，我還是能負擔得起的，不用替我節約”，她扭頭跟老板說：“三鮮餡兒的，羊肉餡兒的，各來十個，謝謝。”
兩盤煎餃很快便端上桌，色澤鮮豔，香氣撲鼻，淩皓然的肚子一陣躁動，嘰哩咕嚕地說外語，他正要動筷子，李向梅卻道：“慢著，我已有言在先，吃飽得憑本事。”
“你們這兒的規矩？”
“No，我的規矩，客隨主便，是你說的，不許反悔。”
“好吧，悉聽尊便。”
向梅又從口袋裏掏出一把紙團，放在桌上，“客人優先，你來。”
“什麽意思？鴻門宴？”
“別多心，我就是想找個讓咱倆相互了解的機會而已。我準備了些問題，每個紙團裏有一個，想回答，就可以吃一個餃子，不想回答那就放棄，等下次機會。”
“真心話大冒險？”
“差不多吧，你可以選擇不回答，但若要回答，必須誠實。”
淩皓然選了一個，打開見是，‘錢跟外貌，必須選一個，你選哪個？’
淩皓然夾起一隻餃子放嘴裏，含混道：“我選錢。”
“為什麽？”
“那是另一個問題了，恕不奉告。”
“也是，缺什麽想什麽，換我就選外貌了，錢麽，努力一下總會有的。”
淩皓然瞥了她一眼，“這麽不自信？我看，你也選錢吧。”
向梅打開一個紙團，邊吃邊說：“‘記得你第一次大哭，是為了什麽？’我五歲那年，我媽因故非要搬家，我爸怎麽勸也不行，他倆為此還大吵了一架，我印象特深刻。我呢，因為要跟幼兒園裏一個要好的小朋友分別，哭得驚天動地，嗬嗬，我至今還記得那個小男孩兒的模樣，可惜，後來聽人說，他家搬去了濟南，不知所蹤，今生我與他，恐怕再也無緣相見。”
“可喜可賀，你這不，也贏在了起跑線？我說的是早戀。”
淩皓然打開一個紙團，掃了一眼，隨即拿給向梅看。
向梅邊念邊讚：“‘最受不了自己的哪個壞習慣？’好問題！請如實回答。”
淩皓然夾起一隻煎餃放嘴裏，故意慢吞吞嚼，吃完放下筷子，這才淡然道：“不知道，因為我沒有。”
“嘁，不許耍滑頭！要麽你太自戀，要麽你沒有自知之明，二者必居其一，既然你吃了餃子，就必須誠實回答。”
“其實，我有不少壞習慣，我都很討厭，若隻能選一個的話……好吧，那我就勉為其難，選違心做事吧。商場上，需要見風使舵，看人下菜碟，說違心的話，做違心的事，很多時候，我其實也是身不由己，言不由衷，我都很討厭……嗬，希望我沒有帶壞你。”
“多謝前輩忠言相告，隻要不觸碰我的底線，我又有的學了”，向梅打開一個紙團，‘你有沒有男/女朋友’，她也先往嘴裏塞了一隻餃子，吃完才道：“沒有，但是，會有的。”
淩皓然笑言：“得吃兩個，因為，你一下子回答了兩個問題。”
“有嗎？嗯，的確如此，那我就，隻好認栽嘍”，她隨即又吞下一個餃子。
“沒想到，這遊戲還挺有意思的”，淩皓然隨手就近拿起一個紙團展開，隨即眉頭緊蹙，他把紙條往桌上一放，“這個麽，我放棄。”
向梅見是，‘你的老板是個怎樣的人？一句話概括’，就道：“不愧是上外的高材生，知道避重就輕，你不去外交部高就，太屈才了。”
“真想知道？”
“嗯，真想！”
“既然你這麽誠懇，那我就勉為其難了。你這問題，無論我說的是違心話，還是真心話，答案都不妥，我淩皓然雖外表光鮮，其實也就一靠公司吃飯的小蘿卜頭，我何德何能，敢對老板評頭論足？不要飯碗了？！總之，你這坑，我是不會自墮其中的，你就，權當我耍了個小聰明吧。不過，作為一個走了點彎路的前行者，我可以給你幾點善意的職場忠告：一、老板總是對的；二、如若老板有錯，請參考第一條；三、隻有卷鋪蓋走人時，才可以指出老板的錯誤，以上，請務必認真對待。”
李向梅莞爾一笑，“非常感謝，我記下了。不過，我還有個疑問想請教，你這幾條建議，我可以加以延伸麽？比方說，對待你，我的上司，此三原則是否也適用？”
“那我可不敢當。順之然，逆之未必亦然，你就把我當作……一個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吧”，遲疑了片刻，他又追加了一句，“我指的是，工作上的朋友。”
“嗬嗬，那當然，多謝抬愛。”
盤子裏的餃子越來越少，桌上的紙團也隻剩了兩個，向梅避開她做過手腳的那個紙團，拿起了另一個，朗聲念道：“你對未來的期許是什麽？可不限於一個答案。”
皓然來了興致，“好問題，我很想知道。”
向梅把那紙條扔桌上，“我已經吃飽了，放棄。”
淩皓然不搭話，悶頭一連吃了三個餃子，“那可不行，餃子我已經幫你吃了，問題你必須回答，跟我剛才一樣，必須羅列一、二、三條。”
“不是客隨主便麽？哪兒有你這樣的，反客為主，強買強賣！”
“彼此彼此，我剛才有問必答，你也不能回避。”
“一、事業有成；二、家人身體健康；三麽……還沒想好，先欠著，回頭有機會再告訴你。”
“那好，記得欠我的債，我保留隨時追債的權利，你可不要食言而肥哦”，淩皓然抓起桌上最後一個紙團，見還是‘你有沒有男/女朋友’，隻好輕輕搖著頭，苦笑了一下。
“果然天道好輪回，不許耍賴！請如實回答。”
淩皓然狡黠一笑，“這個麽，實際上也是兩個問題，容我先吃為敬”，他連吃了兩隻煎餃後，這才緩緩道：“一、沒有女朋友，二麽……有點兒難以啟齒，我可以信任你嗎？”
“當然，我們不是朋友嗎？想說就說，不必扭捏。”
“能保證，守住秘密？”
“百分百保證！如若信不過我，不講也可以。”
淩皓然遲疑了好半天，才輕輕道：“呃，的確沒有女朋友，但是……有個男朋友，叫傑森。”
向梅目瞪口呆，心裏滋溜溜不是個滋味兒，她有種一腳踏空的感覺，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那就，恭喜了……你的起跑線，五彩斑斕，別具一格。”
淩皓然笑得眼睛像彎月，不小心淚水都汪出來了，“我就說麽，你這麽聰明的一個人，很容易被我給帶歪的。”
“何出此言？願聞其詳。”
“嗬嗬，言不由衷，你可一學就會……別誤會，我這是表揚你呢。”
被他一眼看穿心思，向梅感覺跟喝了口烈酒一般，雙腮熱烘烘的，言不由衷道：“真人才！連表揚都那麽……獨樹一幟。”
“赫赫，我還有更奇葩的故事，等哪天心情好了，我一定說給你聽。”
氣氛有點尷尬，向梅把一個隻剩最後一隻餃子的盤子推到淩皓然麵前，“我們這裏的習俗，‘送風餃子迎風麵’，下次見麵還不知何時，就權當，我在此給你送行了。”
“多謝美意，那我就，當仁不讓，不客氣嘍。”
淩皓然低頭盯著空空的盤子，嘴裏在慢慢咀嚼，好像這隻餃子是天賜美味，他舍不得一口吞下，要細細品嚐，慢慢回味，隻是，這隻餃子是什麽餡兒的，他倒沒嚐出。
二人相對無言，旁邊桌的食客不知何時來的，他們親切地在交談，卻好像在吵架，一聲高過一聲。
終於，皓然吃完了那隻餃子，他站起身來，低頭望著她，小心問：“向梅，我得走了……可以，擁抱一下嗎？”
向梅起身過去，張開雙臂，禮貌性地抱了抱他。
皓然摟了摟她，在她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低頭湊在她耳邊悄聲道：“保重，還會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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